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十四回 洪瑞囚禁亚匾斩首 李永标获罪戍军台
目录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十四回 洪瑞囚禁亚匾斩首 李永标获罪戍军台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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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标委屈道:“那是一只木制模型啊。”
区彩珠平静地答道:“民妇适才方知筱红伶是李永标的妾,民妇没有窝藏筱红伶。”
刘亚匾被押回广州的第四天,钦案审结。
天色转黑,潘振承来到十三行码头过渡,一只疍船泊靠在挑板旁,坐在船头的是馨叶。馨叶穿一袭精白的细绸长裙,袖口滚了一圈波浪形的绿色花边;领口略显三角,绣着菱形的褶边,每道褶边缀着一颗玻璃纽扣,在夜幕中熠熠发光。馨叶的头顶戴着西洋仕女的发套,一边插了一朵绸质的玫瑰花,发套下面自然是那双水波莹莹,笼罩着迷雾的丹凤眼。
筱红伶身着宽大的青色竹布对襟衫,天足,足背浮肿,穿着一双男人的布鞋。细眉秀眼,未施脂粉,脸色略显苍白,相貌衣着像普通人家的民妇,一点也不像高官的小妾。严济舟有些失望,筱红伶不是那种妖艳的女子,和他想象中的大相径庭。朝铨新柱也都感到吃惊,低头交换意见。朝铨的笔帖式趋步上前,把一叠银票给朝铨,说是从筱红伶的宝匣中搜出的。
李侍尧紧接着话茬问道:“是大肚婆接潘区氏进了潘园?”
朝铨离座躬着身子同新柱轻声说话,潘振承迅速同李侍尧交换了一下眼神。李侍尧侧转身,同新柱朝铨窃窃细语。
朝铨又问:“你们托人给钦差写过信没有?告发李永标的妾躲进了潘园?”
“在什么地方给?”
“还有欺行霸市。”李侍尧猛拍惊堂木。
潘振承答道:“回大人话,除离氏父子,十三行商对洪夷惟恐避之不及。乾隆十九年,东方公主号首次来粤贸易,行首严济官与众商做出决定,不做洪夷保商。故而东方公主号三个月都无人承保。若是其他洋船,行商人人争着承保,这证明行首及众商早已看穿洪瑞是个奸夷。”
刘亚匾面如土色,皂隶拥上前,架起刘亚匾往外拖,刘亚匾大声叫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广东口岸罪魁祸首,乃海关监督李永标!”
李侍尧告诉李永标,筱红伶生下一个男婴,眼下寄住在潘启官家,由潘夫人照顾。李永标激动得痛哭流涕。良久,李永标止住抽泣,问自己的案情。
“看见了。”
洪瑞揣着一肚子的疑团,随班头离开公堂。
“这么看来,这两个轿夫果然受人指使?”朝铨愣神寻思,“有人有意跟李侍尧或潘振承过不去,无中生有陷害李潘二人。”朝铨从袖袋掏出昨晚收到的密信,问道,“油炸鬼二木头,你们见过这封信没有?”
李侍尧拍打惊堂木,峻色说道:“钦案元凶刘亚匾,原籍四川省崇宁县,寄籍广东省南海县。乾隆十八年与英夷洪瑞相识,犯有擅自与夷商贸易、怂恿离光华私下为东方公主号担保、颠覆朝贡贸易秩序、教夷人汉语、唆使洪瑞僭越告状、为洪瑞撰写状文、诬告广东口岸官员官商、畏罪潜逃等八项罪名,十恶不赦,不杀不足以正朝纲、平民愤,枷号示众,明日午时斩首。”
潘振承意识到事情不妙,草草结束陈述,略微侧转身,与彩珠劈面相遇。潘振承惊颤道:“彩珠,这是——”
李侍尧斥责道:“李永标,你避重就轻,这都是查抄你家登记在册的赃物!新大人、朝大人二位钦差接报后,查抄了你外室筱红伶的家!”
“此话当真?筱红伶手里真的拿了钥匙?潘府大门外加了锁?”
馨叶笑吟吟道:“洋人的御状告糊了,祝贺你如愿以偿呀。”
“筱红伶来潘园时,民妇正在睡觉,被佣人叫醒了,说有一个叫筱红伶的妇人叫门,低声哭泣,问民妇见还是不见。民妇确实在潘园门口见了筱红伶,不曾见有什么轿子轿夫。”
二木头惊愕道:“大人你都看到啦?油炸鬼说那人是个小器鬼,只给一碗酒喝,油炸鬼要他一百两银子,他只给十两。油炸鬼说不干,他才答应给二十两,说另十两要等事成后才给。”
“你还没有想好?”
二木头吓得一脸煞白,声音颤抖着:“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好像四十来岁,长得脸是脸,嘴是嘴的。”二木头抬头看了一眼李侍尧凶神恶煞的鹰隼眼,吓得直打哆嗦,“草民说不清楚,见了面认得出他。油炸鬼问过他名字,他说叫好心人。”

提审钦犯

新柱追问道:“想什么?你那天没看见?”
朝铨打量筱红伶一眼,问道:“筱红伶,你何时做李永标的妾?”
“正好空一个座,你坐下说。”李侍尧招呼道。“谢李大人抬举。”潘振承坐下,亮着黑黢黢的梭子眼问道,“末商斗胆问三位钦差大臣,派出的官兵官差都盘查过什么地方?”
馨叶的脑海里浮现出师太恶毒的眼神,师太的话音像针尖扎着耳膜。馨叶的眼里闪烁着凛冽的寒光,她再次想到那封密信,心中涌动着不可言喻的快感。奔波了一整天,馨叶很快坠入梦乡,湮没在深不见底的腥血之中……馨叶赫然醒来,回忆梦中的情景,泪水潸然而下,打了个寒噤。
筱红伶道:“民女筱红伶见过三位大人。”筱红伶说着艰难地想往下蹲。朝铨道:“免了,免了。”新柱叫戈什哈搬来一把椅子,让筱红伶坐下。
搜捕的官兵没搜到刘亚匾,却搜到刘亚匾的衣物。李侍尧逼麦克交出刘亚匾,麦克声称刘亚匾今天早晨离开了澳门。李侍尧从麦克闪烁不定的眼神猜测刘亚匾被麦克藏匿起来了,下令官兵搬来柴火,火烧夷楼。
“陈祖观、罗彩章犯有私下与夷商贸易、颠覆朝贡贸易秩序罪,杖一百折四十板,枷号二十日,抄家入官,流徙崖州终身为奴。”
李侍尧把酒菜拿出:“我们边喝边聊。”李侍尧倒了两杯酒,李永标含泪饮酒,眼巴巴看着李侍尧。
“搜!”李侍尧叫道。
“我们必须推出个替罪羊。”不轻易表态的朝铨说道。
李侍尧问道:“那个好心人给过你们什么好处,请喝酒?给银子?”
昨晚,馨叶把筱红伶窝藏的机密透露给严济舟,可以料定严济舟收到密信如获至宝。钦差查获一万两赃银,李永标必死无疑,李侍尧、潘振承等官员官商都会坐连。复仇雪恨即将实现,馨叶却高兴不起来。十四年前,馨叶和二姨被仇家追杀,若不是遇到潘大哥,她们二人早就成了冤魂。馨叶回家后,拿出无字灵牌,焚香磕头,流下忏悔的眼泪。她恨自己优柔寡断,做不到冷酷无情。
潘振承道:“那样过于盲目,目标太大,恐怕会打草惊蛇,又给刘亚匾溜了。末商寻思,洪夷是英吉利人心目中的英雄,刘亚匾是洪夷的助手。他要躲就要选择一个最安全的地方,那只有英吉利领事馆或者东印度公班的公馆。”
蔡逢源答道:“回李大人话,严济官抱病前来接受质询,商首由潘启官署理。”
众行商跪拜后起身,李侍尧举起惊堂木又放回到公案上,“今日,钦差大臣传你们来质询,人多口杂,谁为代言人?”
朝铨指着坐椅子上的筱红伶:“是这个女人所存吗?”
李侍尧啪地敲打惊堂木,“李永标,自乾隆十六年至今,你在粤海关监督位置上坐了八年整,你一五一十把八年间的贪墨从实招来。”
李侍尧被激怒了,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怒斥道:“你还狡辩!洪夷还告了你们官商勾结,同流合污。”
“你真行啊。”馨叶浅浅一笑,端起酒杯略湿一下嘴唇,侧过身子去看稍远处灯火绚烂的紫洞艇。馨叶眼里含着悔恨的泪光,眼前一片凄蒙,神思恍恍惚惚。师太狠毒的话音在她耳际嗡嗡作响:“你只www.99lib.net有仇恨!仇恨!仇恨……”馨叶油然颤了一下,转过身道:“夜风有些凉,我们上岸吧。”
李侍尧轻声道:“本官还是回避,由二位大人来审。”
“永哥是二品朝廷命官,夫贵妻荣。”
审过李永标,李侍尧送新柱朝铨回馆译。天色渐暗,新柱朝铨留李侍尧在馆驿吃饭,三人各点了一个特色菜。新柱点烤羊肉,朝铨点的是酱汁驴肉。李侍尧虽然也是北方人,却是地主,他只能点广东菜。
李侍尧道:“明天本督就带骑勇赶赴澳门,我大清的地盘,本督想上哪幢房屋搜查,就上哪幢房屋搜查。”
朝铨急忙制止道:“洪瑞,不要胡言乱语,我们查实是刘亚匾唆使。”
“听筱红伶讲,十两。”
“传下一个!”新柱猛拍惊堂木。衙差带二木头进来,二木头呆头呆脑地张望着。李侍尧猛喝一声:“钦差在上,还不下跪!”二木头吓得打抖,慌忙跪在油炸鬼一旁。
朝铨带李永标全家解押进京,李永标最后由斩监候改为流徙甘肃垅西戍军台。军台就是直隶兵部车驾司的驿站,通常与军营合在一块。李永标最初在酒泉嘉峪关军台服苦役,在杨应琚的关照下,仅呆了半年就借到垅西官学任自带钱粮的教职。乾隆三十年,李侍尧收到李永标一封信,信中录有他作的一首诗:
二木头支支吾吾:“没有,没有锁,有两只铜环——好像,好像——她扛来一架梯子,翻墙过去的。”
夜深人稀,万籁俱寂,馨叶赶到潘园。潘振承还没回来,彩珠以为振承和馨叶在一起。馨叶说到筱红伶,又说到她的丈夫史德庵。史德庵在同知衙门做书吏,钦差大臣向广州各衙门下了一道密令,明日各衙门官差挨家挨户搜查钦犯李永标的偏房,同知衙门的官差负责搜查河南。彩珠慌了神,筱红伶身怀六甲,举目无亲,东躲西藏不是个办法,惟有回到关署后巷的老屋。那一万两银票迟早是个祸根,彩珠左右为难,银票让她带走,倘若查出,钦差根据银票标明的钱庄,最后会追到李永标头上;倘若银票由彩珠替她保存,彩珠担心落下趁火打劫的嫌疑。
区彩珠跪下:“民妇区彩珠叩拜钦差大人。”
一顿饭吃到戌亥时分,三人坐到凉亭喝茶,话题由饮食转到正事。
“民女满师后,为班主唱了十年,已是自由身,无需缴纳赎身银。”
公堂内外又是一片笑声,李侍尧脸上浮现出一丝黠笑,脸色猛地一沉,斥喝:“二木头,你从实招来,你们受何人的唆使诬告潘区氏?”
突然,新柱朝铨眼睛放亮,新柱抓起惊堂木一拍:“带进来。”
“你就收容下筱红伶,将她窝藏?”
“这也是你说过的,广东口岸有过错,但主要责任不在广东。症结恐怕在朝廷、在朝贡贸易。”
“多承大人夸奖。”
“这是你说的,洋人告状有理,但他们太偏激,把广东口岸说成漆黑一团,事实上许多事情并非如此。”
洪瑞疑惑不已,两眼鼓得滚圆望着钦差:“怎么是刘亚匾?刘亚匾劝我三思,我求他骂他,他才勉强答应帮我写控告信。”
朝铨叹气道:“广东何其大,查找一个人,如大海捞针。”
“刘亚匾不在领事馆,也不在公馆。”麦克说着急忙改口,微笑道:“我们不认识刘亚匾,尊敬的李总督,您找错了地方。”
踏遍风尘履已穿,登高踪迹想当年;
李侍尧苦恼焦虑道:“这两天审李永标,本官强词夺理,穿凿附会,也没榨出李永标几滴油。”
朝铨扬了扬一叠银票:“这一万两银票是从你宝匣查抄到的。不是李永标,你一个三流戏子,哪来这笔巨银?”
“你包养小妾,筱红伶买的东西,就是你受贿!我问你,用了多少银子?”
朝铨发出绿签传人,对新柱道:“新大人,你来审区彩珠窝藏庇凶、知情不报罪。”
油炸鬼怕二木头说岔了嘴,抢白道:“贱奴没受人唆使,贱奴亲眼看到大肚婆拍打三下门环,潘区氏把大肚婆接进潘园。”油炸鬼边说边用手肘碰二木头,二木头结结巴巴学舌,“贱奴亲眼看到大肚婆拍打三下门环,大肚婆就把潘区氏接进了潘园。”
油炸鬼眨巴着眼睛,沉默一瞬答道:“草民没托人写信告发李永标的妾躲进了潘园,草民只是看筱红伶躲进了潘园。”
“七月十九日,轿夫三更半夜把筱红伶抬到潘园,你收下筱红伶,还想抵赖?”
“我是说过这样的话。可你只认洋人有理,难道广东的官员官商就无理?”
“洋人是否占理,李制宪心知肚明,但他说了一句十分经典的话:为捍卫广东的利益,在我的地盘上,就没有夷人讲理的地方。”
筱红伶哭泣道:“民女哀求大人,传汇源钱庄掌柜阮惠生来问话,再夹不迟。”
“你来这世上,只有一件事要做,复仇!”

钦案审结

“你还要诬陷!”新柱勃然大怒,猛喝道,“来人,杖责油炸鬼五十。”
万户荒碪秋色暮,一声孤雁夕阳天;
筱红伶答道:“迄今整一年。”
朝铨问:“存银的主人是些什么人?”
“大人,抬李永标小妾的轿夫找到了,正在堂外候着。”一个戈什哈匆匆进入二堂。新柱和朝铨交换一下惊喜的眼色,拍打惊堂木:“传夜抬筱红伶的轿夫到堂作证。”
大堂内外哄然大笑,新柱也忍俊不禁,倏然收敛笑容,冷冰冰问道:“二木头,那天夜里,你看到筱红伶怎么进的潘园?”二木头转过脸呆呆地看油炸鬼,油炸鬼贼贼地看钦差一眼,正要低头悄声细语,新柱拍打惊堂木:“油炸鬼不许说话,二木头自己说。”
潘振承打了个寒战,惊惶失措答道:“李大人,夷商不守我天朝礼仪,反要十三行商人行夷国之礼,我们断然拒从,恪守天朝礼仪,这算傲慢无礼吗?”
“肃静!”李侍尧拍打着惊堂木,继续宣读裁决。
新柱道:“重赏之下,必出勇夫,我们将赏银增加十倍。”
“民妇未让筱红伶进大门。”
关署广场仍然围着粗大的硬木栅栏,和以往不同的是木栅栏外面站了许多围观的民人,犯过的关胥关役戴枷示众,有的胥役遍体鳞伤,站不稳,只能靠着栅栏站。李永标不敢看,念及自己的处境,不禁悲从心涌,泪水湿透了他的衫襟。
茱萸分醉人惆怅,牢落西风策马还。
麦克出了领事馆,两幢洋楼被中国兵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是总督李侍尧。麦克躬着腰行礼,李侍尧斥喝道:“把刘亚匾交出来!”
李永标给筱红伶的银票是金裕钱庄的,官兵从她宝匣查获的却是汇源钱庄的银票。
“明镜高悬”的匾额下,是一扇巨大的海水日升图屏风,暖阁放着一长条公案,李侍尧居中坐,新柱朝铨坐左右两侧。李侍尧的目光在案犯面上徜徉一周,最后落在刘亚匾身上。刘亚匾披头散发,脸上手上均有血痂,八字须毫无生气地往下垂。
“这……这……”李永标摇头哭笑不得。
“他当然会躲在他认为安全的地方——唔,我是瞎猜。”潘振承挟起一只竹节虾,利索地剥去壳,放嘴里嚼,“我发现今晚的竹节虾特别好吃,肉嫩味鲜,余味无穷,馨叶,你怎么不吃?”
站在门外的印度仆役被推到一边,副将韩兆生带官兵蜂拥而入,翻箱倒柜将每间房搜了个底朝天,不见刘亚匾的踪影。另一幢楼是公馆,里http://www•99lib.net面住着夷妇夷仔夷仆,她们吓得尖声大叫,麦克和秘书凯尔大声抗议。澳门主教带一群神父教徒赶来,主教向李侍尧交涉,请求不要惊吓妇女孩子。
潘振承吓得打颤,愣了稍许,鼓起勇气道:“欺行霸市,那是夷商所言,夷商对我大清朝贡贸易制度恨之入骨,幻想平等贸易、自由贸易。”
“外交豁免权?不受天朝节制?夷国的国王都归天朝节制!”李侍尧冷笑道,一挥手:“给我进去搜!”
阮惠生跪拜后,朝铨把银票叫衙役递给阮惠生看,阮惠生证实是汇源钱庄的票。
二木头被衙差带走,鼠嘴獐耳的油炸鬼留下。
偌大的公堂只剩下洪瑞和李永标,李侍尧轻轻拍打惊堂木:“洪瑞……”
阮惠生获准起身,转到筱红伶面前:“回大人的话,草民没见过她。至于是否她所存,草民不敢肯定亦不敢否定。原因有二:一是收银人有草民,也有账房,这十年本商换了三个账房;二是存银者,有时不是自己出面,并且有人用假名,因为私房钱不愿为人所知。”
诗中充满寂寥惆怅之情。一年后,乾隆帝赦免李永标,李永标举家回迁京城,客死旅途,卒年五十七岁。
潘振承不慌不忙喝了口茶,清清嗓子道:“广东还有一个地方,官兵官差遗漏了。”
“夷商馈赠,就是行贿,收了就是受贿。区书办请笔录,西洋帆船模型作价五十两纹银,即李永标受贿五十两纹银。”
这边厢,查实洪瑞诉状控词也在紧锣密鼓进行着。软禁在河南正室的李永标第一次出了家门,在督署衙差水火棍的挟持下过海,在海关码头上岸。以往上岸,岸边早停着一顶八人抬大轿,虽然到关署不到三百步,仪仗却不可少的,这是二品朝廷命官的谱。码头一侧是总巡口,巡口主事不再是刘贵瑛,换了一张不熟悉的生面孔,关丁也多半不认识。他们默然地站着,看着他们的前关宪步履蹒跚地从他们眼前走过。
“当把刘亚匾列为头号替罪羊。”新柱兴奋地说道,转而脸呈焦灼之色,用粗口骂道:“他奶奶的,躲哪屌旮旯去了?眼下落网的仅是罗彩章、陈祖观两个虾米。”
公堂只剩下李永标一人,李永标身着红色的号衣,低垂着脑袋,脸色惴惴不安。李侍尧看了李永标一眼,高高举起惊堂木,却未用力拍打,只是轻轻放在案桌上。
案犯计有六十八人,站班的皂隶不得不站到楹柱后面。刘亚匾戴枷跪前列中间,他两侧分别跪着戴镣铐的陈祖观与罗彩章。他们后面跪了八排案犯,分别是粤海关署、广州大关、澳门总口、潮州菴埠总口、惠州乌坎总口、高州梅录总口、雷州海安总口、琼州海口总口的犯案胥役,不少胥役遍体鳞伤,想必受了酷刑。最后一排案犯是李永标和洪瑞,他们一左一右相距丈余站着,未戴任何刑具,也未见用刑的痕迹。
“因为没有从关用上开支,是夷商送的,所以没有登记在册。”
李永标哆嗦着,从旧衫袖袋中拿出一张事前写的自供状,声音颤抖着念道:“罪吏贪得无厌,敲诈勒索,手下关胥替卑职代收夷人贿赂计有空洋酒瓶一支,用于做插花的花瓶;另有玻璃酒杯二只、洋烛一打、小圆镜一面、点眼水一支。”
两个轿夫鬼头鬼脑跟在戈什哈身后进来。
李侍尧愤怒地猛拍惊堂木:“潘振承,你还狡辩?把与离氏勾结串通的罪孽推得一干二净!既然你推诿与离氏勾结,那么你们是否与洪夷勾结?”
广州到处贴有通缉钦犯刘亚匾的布告,悬赏从最初的五十两涨到一百两。刘亚匾是四川人,乾隆九年贩土布来广州再也没回去。为防刘亚匾逃往四川,三位钦差联名写了一份谘文给四川督抚,请求他们缉拿朝廷钦犯刘亚匾。李侍尧和巡抚托恩多还分别下了督抚令,饬令全省州县衙门缉拿刘亚匾,尤其要严格盘查省际官道的出省行人,对照画像擒拿疑犯。
“不是问你这个,你说法兰西香水香脂从何而来?”
公堂内外响起一片笑声,站两边的皂隶扶着水火棍低头窃笑。洪瑞旋转着脑袋,看四周的人哄然大笑,一脸茫然。
潘振承不惊不慌道:“李大人,这是粤海关设立以来开天辟地之大事,关部对任何洋船到港、承保、离港,均有记录,大人可到关部查阅。”
新柱拍打惊堂木叫道:“银票退回筱红伶。退堂——”
新柱抓起惊堂木猛拍:“你给我住口!”李侍尧指着衙差班头:“快带他下去!”皂隶戳着庭杖,嘴里高吼“威武”。
潘振承坐在矮桌的另一边,怔怔看着馨叶:“听伍国莹说,这些天你女扮男装,常去总督衙门听钦差大臣断案?”
“后来,这对天杀的狗夫妻,叫下人关大门,民女只好一路哭着回家。”筱红伶说着泪水涟涟,号啕大哭。
油炸鬼二木头均一脸茫然,油炸鬼镇定道:“回大人的话,草民没见过。”
进了督署衙门浑身冒虚汗,这多天寝食不安,人瘦了一圈,精神大不如往昔。过堂在督署三堂,三堂是正堂办差议事的地方,倘若是涉及机密的案件也在三堂审理。百姓不得站三堂外看判官断案。从阳光下走进三堂,眼前黑蒙一片,李永标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李侍尧、新柱、朝铨坐在公案上,他们身后屏风上的麒麟张牙舞爪,像要跳出来咬人。李永标正要下跪叩拜,一个戈什哈指着他身后的椅子叫他坐下,李永标感激涕零连声道谢,欠着半边屁股小心翼翼坐下,半垂着脑袋,眼睛略往上抬,怯懦地看着钦差大臣。
“这是为何?你竟然敢把关宪大人的宠妾拒之门外?”
三位钦差也忍不住想笑,李侍尧低头喝了口茶,收敛笑容严肃道:“洪瑞,假设还有机会你告不告状?”
新柱拍打惊堂木斥道:“不许交谈!潘振承归列。”
潘振承的一颗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他埋怨彩珠,更怨恨自己。彩珠是妇道人家,凭性情用事,可自己明知收留筱红伶是个祸患,却没有狠心把筱红伶赶走。一万两银票,倘若真是李永标给的,李永标这颗脑袋保不住,还会连累李制宪。至于潘振承一家,还不止窝藏罪这一项,还有胁从钦犯藏匿赃银罪,两罪并罚,一家人就得流放三千里外,到云贵烟瘴地与披甲人为奴。潘振承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正要侧目看彩珠,听到一声重重的响木声,新柱峻厉道:“潘区氏,你明知筱红伶是朝廷钦犯李永标小妾,为何要窝藏?”
李永标会意,呯呯大跳的心稍稍平静,他故作惊慌跪下:“罪吏有罪,不该包养小妾。罪吏贱内未生男孩,罪吏纳伶人为妾,并非为了淫欲。”
二木头伸手摸脑袋:“草民想想。”
钦差大臣召集行商质询,规定行商必须到齐。
“民妇说过,民妇不知筱红伶是李永标的小妾。民妇只知道她是徽船班的戏子。民妇是官商潘启官夫人,向来看不起戏子,也知道戏子是非多。半夜三更,民妇哪还敢留她?”
公堂外的围观人众笑得人仰马翻。
李侍尧又拍打一下惊堂木:“不服气?木制帆船模型作价一千两纹银!”
二木头语无伦次:“是大肚婆……不,是潘区氏……不,不……不是潘园……是海幢寺,大肚婆在海幢寺下的……不不,草民笨嘴笨舌,那人不让草民说话,让油炸鬼说。”二木头扯着油炸鬼的脏兮兮的破衫,“油炸鬼你怎么不说话,那人说了要你一个人说。”
“你别岔开话题。”馨叶打量潘振承闪烁不定的目www•99lib.net光道,“你不是瞎猜吧?你知道刘亚匾躲在哪里。李侍尧他们为找不到刘亚匾的下落心急如焚,你为何不向钦差露口风?”潘振承把剥好的虾仁扔进口中,诡谲地笑了笑,“让他们白费精力,晚些时报官,他们就知道我的分量。”
顾长庚把酒菜盒放下,退到外面望风。

通缉钦犯

十三行行商、通事、买办被准许进督署大堂,站大门两侧的墙角。其他观审民人站大门外,他们大部分是十三行散商和案犯的亲属。洪瑞御状案在广州闹得沸沸扬扬,前来观审的民人特别多,督署庭院人头攒动,喧声鼎沸。
潘振承忍不住呵呵大笑,惬意地抿了一大口酒:“你的主意不损人?你做彩珠的师爷,遥控筱红伶案,把钦差逗得溜溜转。”
潘振承感激涕零道:“谢新大人明断。夷商蛮横无礼,负有驯夷职责的行商斥责夷商,夷商不服,反诬行商欺夷。”
潘振承答道:“十三行确有垄断,但不是擅自强行,此乃朝廷赋予官准行商的权力,圣谕与部牍规定,夷商只能与行商贸易,不得私下与散商贸易。”
李侍尧重重咳一声:“洪瑞听好。英吉利公班衙通译洪瑞,受奸民刘亚匾等挑唆,私下贸易,擅闯津门,僭越告状,罪不可赦。谅其不远万里来华朝贡,不谙天朝律法,故而从宽判其囚禁三年,交香山县丞囚于澳门,刑满后驱逐出境,永世不得来华。”
二木头缩在油炸鬼身后走,油炸鬼两眼四处张望,发现公堂站了好些个人,坐着的那位正是他们半夜里抬的大肚婆。接着,他又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孔,一个是潘区氏,河南出了名的善心婆,轿夫上她家讨凉水喝,她给的是凉茶;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是潘区氏的男人潘启官,十三行做洋货生意的大商家。油炸鬼看潘启官,潘启官也看油炸鬼,他叫不出油炸鬼二木头的名字,只是有些面熟。潘振承怀疑这两个轿夫受人指使,黑黢黢的梭子眼凛厉地睇油炸鬼一眼,油炸鬼神色似乎有些虚恍,慌忙挪开目光。
三位钦差重新坐定,新柱指着轿夫:“你们两个,一个留下,一个带去后院呆着。”
一个多月来,广东与闽浙谘文来返频繁。浙江重点查办李元祚、郭益隆、信廷芬等海商行商。福建查办的重点是离光华父子。离光华病故,离兆奎病羁晋江老家,离兆奎对欠银供认不讳,但竭力否认有意诓骗,声称五万番银茶叶款被山匪洗劫。福建臬司派捕快调查,得出的结论是“待查”,恐怕永远是一宗悬案。福建臬司判离兆奎杖五十,枷号三十日,流烟瘴地,离兆奎被打得皮开肉绽,当晚吊死在牢狱中。
新柱的戈什哈押着区彩珠和筱红伶进来。李侍尧正在聆听潘振承的陈述,惊愕不已,他认识潘夫人,立即猜测腆着孕腹的妇人是李永标偏房。新柱朝铨背着他拘捕筱红伶,令李侍尧措手不及,心慌意乱。他低下头喝茶,掩饰慌乱的神色。
新柱指着筱红伶问道:“油炸鬼,七月十九日夜里,你们抬这位妇人到潘园?”
李侍尧一副有意刁难的神情,横眉冷对道:“潘振承,不要以为你们做的龌龊事没有知道,洪夷在诉状中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傲慢无礼,欺夷惧官。”
油炸鬼跪地:“草民油炸鬼叩拜钦差大人。”
“是这个大肚婆。”油炸鬼说罢磕头,“钦差大老爷,草民不知道筱红伶是钦犯李永标的妾,要是知道,草民长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抬钦犯的妾。”
“刘亚匾亲戚家,全广东码头、路口、客栈,当然还有广州的旮旮旯旯,撒网似的翻了个遍,连老鼠洞也要掏出来看个究竟。”新柱摊开双手,苦笑着做了个一无所获的姿势。
李侍尧小题大做道:“十两纹银,这还了得!十两纹银可买四石白米!四石白米够小户人家吃半年!区书办,记录在案,李永标贪墨纹银十两。”
“你缘何嫁他?”
朝铨微笑道:“阮老板,你可以回去了。”
“不能搜!你们无权搜!”麦克展开手臂叫道,“这是领事馆,我是英吉利驻华领事,领事和领事馆享有外交豁免权,未经领事的准许,任何人都不得进入。”
李永标自从七月十九日夜同筱红伶挥泪离别,再也不知筱红伶音讯。李永标脸色陡然煞白,万分恐惧:“钦差大人……罪吏……”李侍尧生怕李永标据实作供,丢眼色赶紧说道:“我们查抄到名贵法兰西香水香脂一套。”
李侍尧道:“本钦差饬令各方,已将离氏在广东福建的所有财产查抄查封,拍卖套现用于偿还欠你的五万本银,不足部分由广东布政司补偿。至于诉讼要求的利银,本钦差不予支持。”
“钦差大老爷,罪夷的银债呢?”
潘振承驳得李侍尧哑口无言。李侍尧端起茶碗,吹茶面的浮叶,慢慢嘬了一小口茶水。新柱插话道:“潘启官说到点子上了,是蛮夷无礼。”
朝铨与李侍尧、新柱低声商量。
李侍尧盯着潘振承深邃炯亮的眼睛,捏住潘振承的手:“启官你先别说,容我想想。”李侍尧愣神思忖,恍然大悟道,“澳门……是不是澳门?”
“你怎不对我这身仿西洋仕女装束评头论足?”馨叶微笑着说道,招呼蛋妹上菜。蛋妹先端上一钵人参煲竹丝鸡汤,馨叶给潘振承盛上一碗:“你尝尝,是我煲的。”
李侍尧正言厉色道:“你还不服气?我问你,你在关部办房的西洋帆船模型,算不算受贿?”李永标从容答道:“西洋帆船模型,乃用于研究洋船结构,以杜绝夷商暗藏私运货品。模型一直放在关部办房,罪吏并未窃为私有。”
官兵官差把广东旮旮旯旯翻个遍,各地凡查获蓄有八字胡须的外来男丁,若无当地缙绅担保,一律作为疑犯押送广州臬司衙门。为防刘亚匾剃须伪装,总督衙门又下了一道宪谕,剃须的外来男丁格拿勿论。臬司衙门先后拘禁过二千八百多疑犯,由认识刘亚匾的十三行商人甄别。放出一批,又押来一批,有的获释后丢失了路引,又被官差逮住抓进臬司。民怨沸腾事小,问题是把广东搅得天翻地覆,连刘亚匾的影子都没捞着。
潘振承抿一口酒,抓起一只鸡腿啃:“洋人不知哀兵必胜的道理,与固持华尊夷卑的钦差大臣打交道,先在礼仪上就输了。”
众行商在督署前院恭候了三刻时,然后被引入督署二堂;又等了三刻时,梆子声笃笃敲响,新柱、李侍尧、朝铨依次从帷幕后走出,坐到公案前。李侍尧坐公案中间,看来今天的质询由李侍尧唱主角。
李侍尧举起洪瑞诉状录副:“潘振承,洪夷状告你们欺行霸市,强行垄断。”
潘振承放下筷子,疑惑地看着馨叶深不可测的烟笼眼:“你怎么老说是我说的?我想听你的想法,你说洪瑞案的结果会怎样?”
第二天,潘振承过渡去十三行,海幢渡口站了几十个官兵,盘查来往船客。一个下渡船的汉子被官兵逮了个正着。汉子大叫:“我犯了何罪?”官兵道:“你的八字胡须有罪。”潘振承担保他不是刘亚匾,说刘亚匾早就逃离了广州。
李侍尧道:“退堂后我为你说项,新柱朝铨同意你赎罪,可免除六十日枷号。现在你家一贫如洗,当然拿不出赎银,赎银由筱红伶代出,她有一万两私房银。唔,是潘夫人跟她换的银票吧?你解到京师后,筱红伶说她去求人为你活动。我会写一封信由筱红伶带上,去见我的义父傅王爷。倘若判你流罪,大概不会判你去云贵烟瘴地或黑龙江宁古九九藏书塔,要争取去西北戍军台。杨应琚是陕甘总督,你们是铁杆老友,有他照顾,不会吃大多苦头。”
“不错不错,我恨不得把鸡骨头都吞下去。”潘振承嬉笑着夸道,指着满桌的菜,“今天什么日子,弄得这么丰盛?”
“高图鄂李潘,共五个魔头!”
李侍尧拍打一下惊堂木:“作价一百两!”再拍打一下,提高声音:“不,二百两纹银!”
朝铨厉声斥喝:“刁妇贱女,你还狡辩!来人啦,给她夹指头!”
李侍尧情知新柱朝铨对李永标没太多的恶感。“我们不可完全仿效闽浙,亦不可被洪瑞的诉状牵着鼻子走。”李侍尧拍打着蚊子,张开满是血渍的巴掌愤然道:“洪瑞恨谁,我们就办谁,恰好落入夷人精心设置的圈套。夷人最恨的是粤海关横征暴敛,然而,粤海关违规征收的银子派何用场,二位恐怕不能不掂量。其一,李永标个人未肥私;其二,关银的大头上缴户部和内务府;其三,粤海关协助地方填补藩库窟窿,窟窿是前粤督杨应琚落下的,捐银用于广西兴学,这事杨应琚曾奏报皇上。当年本官伸手向李永标要银子,拍胸担保出了事由本官担待。现在李永标沦为俎上鱼肉,本官却无能为力。”
馨叶替彩珠出主意,换另一家钱庄的银票。
“你夫人向我透露机密,求我帮拿主意,我能不帮吗?平心而论,我好同情筱红伶。”
潘振承也是来谈刘亚匾的行踪,“这些天,十三行每天都要派人去臬司衙门甄别疑犯,今天末商和蔡源官在臬司衙门泡了一整天,虽然毫无斩获,却萌生了一些设想。”
李侍尧道:“潘振承出列。”潘振承朝前跨一步。李侍尧肃色道:“本督问你,洪瑞控告十三行会馆怂恿、包庇、勾结离光华父子,诓骗洪瑞与合伙人的六万本利番银,可有此事?”
次日,李侍尧率领戈什哈,骑马驰骋澳门。午后未时三刻,李侍尧一干人马赶到前山寨副将行辕。副将韩兆生立即调集一千官兵将英吉利领事馆和公馆包围。香山县丞、澳门同知、澳门海关总口委员等也带差役通事赶到。
通事林自民同麦克沟通了几个来回,才把外交豁免权解释清楚,意思是领事馆是夷国在天朝的特别领地,可以不受天朝节制。
油炸鬼眼珠子骨碌碌悠转:“筱红伶拍了三下门环,潘夫人就出来,扶着筱红伶进去的。草民看她们亲热劲,她们早就约好,筱红伶趁夜深人静,来到潘园藏身。”
馨叶出尔反尔,暗中帮助李侍尧和潘振承度过难关;为洪瑞写御状的刘亚匾逃之夭夭,广东官兵官差见到蓄有八字须的男人就逮;馨叶试探潘振承的底牌,潘振承已经猜出刘亚匾的藏身处;钦差提高悬赏,仍无人知道刘亚匾的踪影,刘亚匾仿佛蒸发了;李侍尧得到潘振承的讯息,带亲兵上澳门英国留守处要人,扬言不交出刘亚匾,他就要火烧夷楼!
筱红伶苍白的脸骤红,咬牙切齿道:“民女恨透了潘区氏。她男人潘振承做洋行生意,不知得我永哥多少关照。那天夜里,我看到潘振承站在大门里,一声不吭。”
李侍尧斥道:“口说无凭,拿凭证来。”
“李侍尧怎么看的?”
李永标啼笑皆非:“这……这怎么算罪吏头上?”
朝铨道:“赏银千两?确实令人心动,可是,也得有人知其行踪啊?难道他会蒸发掉?”
潘振承谦恭道:“谢谢钦差大人,末商不为银子,能鼎助钦差大人办好皇上的差事就是最高的褒奖。”
“看来你还可以做捕快。”
潘振承思索片刻,慢吞吞道:“大概有八成吧,还欠两成,没有抓到刘亚匾。”
李侍尧垂头丧气道:“该想的办法都想尽了,全省的官兵衙差都动用了,刘亚匾仍逍遥法外。”
清廷沿袭明制,对澳门实行严厉的管制,葡萄牙人仅仅获得租地居留的权利。乾隆时期,弹丸之地澳门,由从二品副将负责全澳防务,副将行辕设在前山寨,副将手下有左右营都司二员、守备二员、千总二员、把总四员,营兵一千名,官兵总数两千名。另有水师官兵四百余人,备有战船守护海口。澳门的一般民事司法案件,由香山县衙处理。鉴于香山县城距澳门较远,清代雍正九年,广东督抚将香山县丞衙门迁到澳门前山寨,专职分防澳门,管理澳门事务。乾隆八年,朝廷据广东按察使潘思渠的奏请,增置广州府海防军民同知,专司澳门事务。另又将肇庆府同知迁到澳门前山寨,原香山县丞衙门移到澳门望厦村。
正在钦差面面相觑,一筹莫展时,潘振承求见。
潘振承微笑着点头:“正是澳门,并且是澳门的夷人区。”
领事馆和公馆处为两座并列的夷楼,英吉利领事馆是个象征性的机构,中国官方一直不承认,领事馆仅仅为途经澳门的英国人提供食宿,签发相关证明,一年也难得有几次公干。由于联合东印度公司享有英廷授予的好望角以东的政治经济权力,英吉利驻华领事均由东印度公司派出,并且由公司的广州特选委员会的成员兼任。英吉利领事正是广州大班麦克,他这天恰好在澳门。洪瑞被钦差大臣拘押在广东的一个秘密地点,而钦差又不支持他们的诉求,麦克怀疑是御状内容出了问题,专程赶到澳门见刘亚匾,要刘亚匾详述他为弗雷特写的御状。中国官兵突然包围领事馆和公馆,刘亚匾惊慌失措,麦克安慰刘亚匾说这是领事馆,未经许可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入内。
“民女不为银子嫁他,没要他一文银子,他也没给民女银子。”
朝铨优雅地端着盖碗茶嘬饮,皱着眉头道:“可是皇上钦点要办他,不办不好交差。”
潘振承答道:“回李大人话,离光华父子生性孤僻,独来独往。十三行各洋行,常常合伙做生意,唯独离氏滋元行不与其他洋行有往来。若钦差大人不信,可查各洋行的旧账。”
“李永标为你赎身,花了多少银子?”
“后来呢?”新柱问道。
“新大人且慢,问清话再罚不迟。”李侍尧贴新柱耳旁说道,然后坐直身子,怒目而视道,“油炸鬼不准说话,让二木头一人说。二木头,你方才讲到的那人要油炸鬼一个人说话,那人叫什么名字?你们过去认识他否?”李侍尧说着猛拍一下惊堂木,“二木头,你必须老老实实招来,如有半句假话,和油炸鬼一道打板子。”
“你认为你们掌握了几成胜券?”
新柱愣住,手举惊堂木,拍也不是,放也不是。朝铨咳一声问道:“筱红伶,潘区氏的话是否确实?”
“回钦差大人的话,多是妓女、戏子,当然,还有大户人家的妻妾。她们零存到一个整数,再用收据换整数的银票。像这些银票,为一人所有,从乾隆十五年到二十四年,聚少成多,一年积攒一千银两。”
麦克慌了手脚,不等官兵搬来柴火,便说出刘亚匾藏匿的地方——领事馆的酒窖。
馨叶冷笑道:“怎样?一切都在你和李侍尧的掌控之中。你们两个缺德,出那么多馊点子修理洋人。”
油炸鬼轻声道:“你说草民二木头叩拜青天大老爷。”
新柱打着响呃,喷出浓烈的酒气说道:“审他没意思,越审他罪责越轻。”
“刘亚匾究竟躲哪去了?”
二木头眼睛翻白,自言自语:“她挺着大肚子,翻不过墙呀?”
新柱、朝铨喜形于色,新柱兴奋地拍打桌面,震得茶碗茶壶摇摇晃晃:“对对对,太对了!赏银,一定得重赏潘启官。”
“本钦差没追究你们的罪过。本钦差问你,筱红伶怎么进的99lib•net潘园?”
昨天晚上,一个中年汉乘坐油炸鬼二木头的滑竿,问起前些时你们夜里是否抬过一个孕妇进潘园。轿夫实话实说大肚婆到海幢寺南便下了轿,不知是哪户人家的娘子。中年汉恐吓他们,说官府要找你们麻烦,你们抬的是钦犯李永标的妾,你们必须咬定孕妇进了潘园,便没你们的事。油炸鬼见过一些世面,说抬钦犯的妾关我们卵事,我们又不知道大肚婆是哪家的娘子。中年汉恐吓不成,拉轿夫上酒铺,点了四菜一汤,一人一碗老白干。中年汉直接跟油炸鬼做交易,说倘若官差找到你们,必须按他教的话说,事成后有重赏。第二天,果然有官差找到他们,略微问过几句,便把他们带过海,带到总督衙门。
油炸鬼被拖出去打板子,啪啪的板子声好像打在严济舟身上,严济舟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他想起昨天傍晚扔在严府外的匿名信,是谁利用他与潘振承有过节,诱惑他出手整治潘振承和他的靠山李侍尧?严济舟想不出是何人,值得庆幸的是他没有直接去见钦差,用左手写密信密递到馆驿。严济舟仍觉得这里面迷雾重重,两个轿夫确实抬过筱红伶,好像有人走漏消息,叫筱红伶赶在官差上潘园搜索前溜之大吉。
潘振承突然跪下,颤抖道:“李大人,冤枉啊。十三行商既然是官商,就必须服从督抚与海关的规管。我们协助关部征收税费,这笔钱的大头上缴朝廷,小头进入地方藩库,而督抚又把钱用于广东的民生民利,还资助邻省广西兴学。所诬同流合污,实为同心同德,广东口岸的官员与官商,齐心协力执行圣主恩准的朝贡贸易。”
二木头傻乎乎道:“我说草民二木头叩拜青天大老爷。”
严济舟越想心里越是迷沌,听到堂外一声叫喊:“汇源钱庄老板阮惠生带到。”
怎么回事,筱红伶没住在潘振承的园子?严济舟疑窦丛生,侧目去看潘振承,潘振承也一头的雾水。
二木头愣头想了想说道:“海幢渡口的茶铺,那人说我们进了衙门不按他的话说,去了也见不到他。”
二木头拍拍脑门,恍然大悟:“想起了,大肚婆拿钥匙开锁,就进去了。”
浙江官府盛情款待夷商,鼓励商人与夷商贸易,结果受罚的只是商人。福建一向苛待夷商,但闽海关官员包庇离兆奎却是不争的事实,洪瑞曾三次到厦门外洋港交涉,要求闽海关协助他追讨货款,均遭到闽海关官员的拒绝。李侍尧和潘振承最初的思路与闽浙如出一辙,转移查办重点,严惩与洪瑞交易的商人。新柱朝铨在与闽浙谘文往来中,渐渐看清杨廷璋的手法:“惩商保官。”然而,广东的情况不同于闽浙,上谕点明查办的重点是李永标。
六十三名粤海关署及七大总口犯有贪墨、勒索、渎职等罪名的胥役,分别判流徙、囚禁、杖责、枷号等刑罚。最严厉的杖一百折四十板、枷号三十日、流徙云贵流烟瘴地。

险象环生

“广东菜分广州菜、潮州菜、东江菜三个系列,既相互渗透,又各具特色。广州菜配料多,善于变化,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土里钻的皆可入菜;潮州菜以海鲜为主打,做工精细,尤其讲究刀功灵巧;东江菜主料突出,朴实大方不求花哨,富有浓郁的乡土风味。”李侍尧每个菜系各点了两个菜,广州菜有五彩炒蛇丝、香芋扣肉;潮州菜是龙身凤尾虾、麒麟鲈鱼;东江菜是东江酿豆腐、东江盐焗鸡。
朝铨冷静地看着潘振承,心里暗暗发笑。若不是昨晚收到那封密信,知悉李侍尧和潘振承联手窝藏李永标外室,还得蒙在鼓里被李侍尧牵着鼻子走。与朝铨抱有同样心态的还有严济舟,严济舟在心底惊叹,李潘二人心机口才过人,把质询这出戏演得如此有声有色。严济舟留心观察新柱朝铨的神色,心里直犯嘀咕,难道他们昨晚没收到他写的密信?
洪瑞以为叫自己,赶忙朝前跨一步,应了一声:“末商在。嗯,不是末商,是末夷,末夷洪夷洪瑞。”
连朝适有黄花兴,此日渐无白雪篇。
“粤海关监督李永标,身为朝廷命官,未能有效约束家人关胥,致使广东口岸弊端丛生,夷商怨声载道。据刑部户部转来的谘文,部吏奉命查抄李永标家人李七十三在京城的老宅,查获金杯两只、洋绒四匹,折价一百二十两银。金杯洋绒均为李七十三孝敬李永标的寿日贺礼,李永标虽然拒受,仍难辞其咎。念李永标替朝廷征收税费颇尽职责,故革去粤海关监督职,杖百枷百,因系汉军正白旗人,照例折枷六十日鞭一百,解刑部发落。”
“你就不同情十三行商人?倘若洋人真的告倒了广东口岸的官员官商,广东有一批官员要倒霉;十三行没有血光之灾,也有破财之灾。”潘振承忧心忡忡,默默地喝着酒,炯炯的目光黯然失色,“我很清楚自己的作为,卑鄙无耻,不惜用上君子不齿的小人伎俩,可是广东口岸输不起啊。你恐怕还不知,京师有大批朝廷重臣主张闭关拒商,倘若查实的结果如洪瑞御状所说,全是贪官奸商,广东口岸还留得住吗?”
新柱朝铨背着李侍尧查抄李永标的外室,事发突然,潘振承和李侍尧一样方寸大乱。一波三折,最后化险为夷。退堂后,潘振承回到同文行,独自坐在茶室,回想整个案情的经过,仍然心有余悸。朝铨在公堂上拿出一封密信询问轿夫,轿夫对此茫然不知。是谁存心置李永标于死地?或许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目标是对准李侍尧或潘振承。潘振承眼前闪现出严济舟阴冷的笑脸,凭他与严济舟交往多年的直感,严济舟会下这个毒手,然而,他怎么知道筱红伶隐藏在潘园?
“苦不堪言,苦不堪言。”严济舟万般无奈地回应行商的问候,说他的顽疾仍不见好。严济舟的心事只有他儿子知道,潘振承窝藏钦犯的宠妾,极有可能在质询时引发,潘振承和李侍尧将措手不及,狼狈不堪。
“绝不告状!说实话,真正唆使我告状的是麦克,可吃苦头的只我老洪一人。”
“缘何关部公物册上没有帆船模型?”
“是筱红伶自己买的,不是罪吏受贿。”
“李永标娶你,给了你多少银子?”
筱红伶从容不迫答道:“民女虽未出名,但民女所在的徽船班却颇有名气。徽船班常唱大戏,主角会给配角小钱。另外,民女上花舫卖唱,上官家商家唱堂会,可得到不少赏银。聚少成多,积沙成塔,便积攒了一万银两。”
李永标下跪:“罪吏李永标谢主隆恩,谢钦差大臣明鉴公断。”
是夜,李侍尧乘一架民轿进入内城,臬司顾长庚在定海门旁的高华里恭候,引领李侍尧进臬司大狱。李永标单独关一间号子,李永标见李侍尧来探监,跪地叩谢李制宪大恩大德。
洪瑞感到有些意外:“够了,足够了,我心满意足了!”他急忙跪下磕头,“谢钦差大人恩典!”洪瑞随即抬起头,愣了一瞬,又埋头磕一下,“感谢中国大清皇帝,天朝大帝陛下洪恩浩荡,光照远夷!长寿不老,寿比南山,万寿无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半夜三更,筱红伶怎么进得了潘园?”
质询继续进行,李侍尧就行商禁止夷商乘轿、拖延办进城路引、协助官差驱逐夷妇等诉状内容质问潘振承,潘振承或惊恐万状,或胸有成竹,或结结巴巴,或口若悬河。严济舟注意到,新柱朝铨其实没听,他们双眼直视,目光朝公堂外看,含着期盼和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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