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十四回 离兆奎父亡遭劫匪 洪瑞告官索债无门
目录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十四回 离兆奎父亡遭劫匪 洪瑞告官索债无门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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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商的叫骂声就像炸开了锅:“这个洪夷,得好好教训他!”“他们损失银子,活该!”“洪瑞人憎鬼厌,不值得同情。”……
陈寿年的打扮大概算食客中最特殊的,他身着黑色的燕尾服,胸口扎一朵白色的蝴蝶结,长筒西洋皮靴。他身后站着两个小厮,分别拿着他的黑呢烟囱帽和西洋文明棍。陈寿年身旁各簇拥着一个浓脂艳彩的舫妹,舫妹身着薄若蝉翼的罗纱,领口宽松低垂,裸露出半圈雪白的酥胸,不时发出尖声细气的浪笑。陈寿年把双手同时探进舫妹的领口,巴掌搭在舫妹的乳房上,上下左右揉搓着。舫妹娇滴滴道:“陈大爷请开尊口。”陈寿年张开嘴巴,让舫妹喂他饮酒吃菜。
严济舟看一眼潘振承,然后挪开视线,投向章添裘:“裘官,昨天你携夫人到莲花山拜佛,经过黄埔都听到什么啦?据说洪瑞的骂声和去年一样,像狮吼虎啸。”
没想到马屁拍到马蹄上,在卖麻街的小茶铺,杨应琚质问李永标:“李关台,你这是何意思?年酬二百两的稽查使,比一品军机的年俸还高。”
众行商默不作声,严济舟期望的目光在行商中缓缓移动,行商回避严济舟的目光,低头饮茶嗑瓜子。严济舟最后把目光停留在潘振承身上,潘振承低头沉思,在心里盘算他的老底,去年净赚二万两银子,按惯例最多捐出一成,认捐二千两。潘振承记起数年前的往事,虽然是翁皓强逼,杨应琚毕竟免去潘振承缴纳报效银。感恩图报是他一贯的行为准则,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如电光倏闪,从容不迫地道:“同文行认捐一万两。”
陈三大喝一声:“少东主!”

暹罗贡船

刘亚匾摇摇头,平心而论,洪瑞在他的劝说下比去年冷静多了。刘亚匾不敢随洪瑞上船甲板,他害怕暴露自己,倘若官府追究他的通夷罪,连小命都要搭上。
洪瑞警觉了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的货款纠纷待会儿再谈。”李永标脸色骤青,凛凛生威道,“本关特别关照你们,保商不在我们也给你们办卸货部票。按朝廷规定,办卸货部票前,先得缴纳货税。”
三个女子楚楚怜人,娇滴滴围着杨应琚求情,一个女子端起酒杯要敬杨应琚的酒,一对大奶子往杨应琚肩胛上蹭。杨应琚窘迫不已:“别,别,本督给你们办就是。”
黄埔不是久留之地,洪瑞和魏宙紧急磋商。暮色降临,天边响起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砸下来。东方公主号扬起风帆,趁着天黑雨骤驶离了黄埔港。
“原因你就不要说了,怀柔远夷是我天朝皇帝始终不渝的方略。而你,对外夷的规约一年严过一年。”
潘振承点点头:“我不是行首,说话不算数。我这次来是转达严大人的旨意,希望你能够谅解。”
洪瑞愣了一下:“药?抢救?不,不,我没病,我很正常。”
众人的目光投向潘振承,潘振承无动于衷,慢慢喝着茶。
“娘不管生意上的事情。两个媳妇,亲了大老婆冷了小老婆,亲了小老婆又会冷了大老婆。老婆是家花,家花哪有野花香,来过紫洞艇就知道老婆有多乏味。陈三,你没尝过老举(妓女)的味道吧,你点一个,银子归我出。”陈寿年嬉皮笑脸,两个舫妹搂着陈寿年叽叽咯咯媚笑。
一年一度的收市行宴在江边的食舫举行。众行商围着一张巨大的椭圆形餐桌饮酒,严济舟满面红光,喜气洋洋站着敬酒:“本年度朝贡贸易圆满结束,诸位同仁辛劳有加,老夫敬诸位一杯。”
“老杨,我还有何处没做好,望不吝指教。”
“你们先缴清税费,本关再考虑你们的请求。”
潘振承赞同道:“源官所言极是。也许正如离氏父子所说,他们滋元行近年亏空太大,今年赚的盈利,还不够填窟窿,所以就干脆躲到福建老家去。至于强盗之说,是真是假,现在尚不能确定。”
正好有暹罗米船在广州。李永标打过招呼,次日,陪杨应琚乘坐海关楼船前往谷埠码头。
章添裘叫道:“这个杨大人,总督的位子还没坐热,第一笔捐输,就是要我们送银子到广西去。”
“你会正常?为什么十三行争着替其他外商承保,而偏偏为难你们?你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李永标道:“船钞米谷税全免,成不成?”
李永标心里直打鼓,小心翼翼试探道:“皇上日理万机,他对外派官员是否满意,还不是看折子。杨制宪,你不会——”
李永标一筹莫展:“这该如何是好?户部内务府都向我们伸手要银子,还有那个杨应琚,居然要我们代征助学银。”
“敬禀者十三行滋元行总办离兆奎:敬请严行首阻止广东各方来闽,否则难免违愿而为。伏乞钧鉴,恭请大安。愚侄离兆奎顿首。”
严济舟没有显示出失望,豆荚眼带着微笑道:“捐银虽少,可心意到了。来年焘官得启官厚爱,扳本赚了大钱,相信会多捐。”
杨应琚掐指数了数,惊叹道:“就这差价,贩米来广东也是包赚,海商要发大财。”
严济舟决定将这件事暂时冷处理,等事情明了再作决断。他轻咳了一声,众人静下来。严济舟表情冷峻道:“列位同仁说了这么多,现在轮到老夫说几句。离光华背着会所私下替东方公主号担保贸易,他们之间的事,与会所无关。当然,银债事关十三行的信誉,我们当密切关注事态发展。在没有确凿消息前,大家不要妄加评议,更不可轻信谣传。”
潘振承无可奈何道:“洪大班,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心平气和与你交谈你都受不了,我看你无可救药,神仙都帮不上你。”
洪瑞忐忑不安地点头,坐上高脚椅。
“为什么?因为你是夷人。”刘亚匾鄙夷道。
去年验证量船,李永标领教了洪瑞的桀傲不顺。李永标没打算借这次量船彻底制服他,量船的目的是多征几个银子。一切从简,李永标免去繁礼缛节,瞥一眼澳门海关出具的船牌,叫李七十三赏港脚商人一坛酒,便进入量船缴钞程序。
“我们必须去一趟,证实我们的怀疑。还希望户部给我们办进城的通行证,我们要进城向你们的总督大人、巡抚大人报案。”
杨应琚敲了敲桌子:“喂喂,别得意忘形。”
“照你这么说,下官是个墨吏?”李永标瞪着眼问道。
“不至于吧?别说中堂大人,就是七品芝麻县令,俸禄加养廉银什么的,一年万把两雪花银还是有的。年酬二百两银子哪里算多?十三行的一个洋行总办,一年都有近千两银子的入账。”
东方公主号孤零零耸立在宽阔的港湾中,水手们百无聊赖,有的聚在一块下棋,有的躺甲板上睡觉,有的站在船舷忧伤地唱歌。春风劲吹,掀动着垂落的风帆发出啪啪的响声。还没到朝贡季节,吊脚楼是空着的,一只野猫爬到草苫顶,好奇地打量水面上的怪物。
洪瑞系着纽扣:“上甲板透透气。”
暹罗就是今天的泰国。乾隆年间,与广东通商的南洋诸国主要有:安南、苏禄、暹罗、缅甸、南掌;另外还有唐船来往西班牙、荷兰、葡萄牙控制下的吕宋、爪洼、马六甲、果阿。暹罗船占南洋船的八成。暹罗商品主要是大米,此外还有苏木、铅、锡等。广东输往暹罗的商品有数十项之多,以丝绸、土布、茶叶、瓷器、铁器等为大宗。暹罗土地肥沃,雨量充沛,盛产大米,康熙六十一年,暹罗使臣贡物时对康熙帝说暹罗米价每石二三钱。当时,中国产粮区丰年时的米价也要一两二三钱一石,广东的米价历来比江南贵,丰年要二两多纹银一石。从雍正二年起,中暹贸易正式开通,暹罗大米稻谷源源不断运来闽粤两省。
“老杨,你不会默许地方官员参我吧?这几年,我总是想方设法照顾地方利益。”
李永标铁面无私道:“你们休想去十三行,休想求助官府帮你们追讨货款,你们也休想在广东做贸易。”
陈三打了个饱嗝道:“他没有从港脚商人手中接货,他接手的是已经倒手两次的货,港脚商人倒给离兆奎,离兆奎再倒给严知寅。启官委托的买家是从严知寅手中接的货。如果这也有罪,最后买这批洋棉纺纱织布的织商,卖布的店主,做衣裳的裁缝,穿棉衫的民人,不是都要治罪?”
“请李户部允许我们去十三行,追讨滋元行欠我们的五万鹰元。如果离兆奎涉嫌商业欺诈,请户部会同广东官府帮我们追回货款。”
李永标摇头苦笑:“怎么说呢?暹罗是大清的藩属,贡使可以直接进京觐见皇上,皇上每次赏赐暹罗贡使大把的礼物。皇上尚且如此怀柔他们,我们即使不厚待,也不好苛待呀。”
“这也有为什么吗?”刘亚匾苦笑道,“汉话难懂能怪我吗?”
洪瑞站在船舷边,看到闻世章乘坐的扒龙朝东方公主号划来。洪瑞吩咐放下软梯,闻世章顺着软梯上了甲板。洪瑞急切地问道:“老闻,我的保商怎没来?”
陈寿年沉默一瞬,对舫妹道:“你们九*九*藏*书*网先出去。”两个妖娆妩媚的舫妹,一个吻陈寿年左脸,一个吻他的右脸,然后扭着腰肢,挟着一股浓郁的香气走开。陈寿年一脸嬉笑,看着舫妹的杨柳细腰。
郑海龙举杯敬李永标的酒:“谢李关宪关照。”
潘振承正色道:“本商承保不收保费,你付保费我也不能承保。严行首跟各行商打过招呼,除了离兆奎,谁都不准替东方公主号担保。”
“这些番民好像个个都会天朝话?还大都蓄着长辫。”
大班舱里,魏宙站在圣母玛丽娅的画像前喃喃自语。洪瑞穿着白色的衬衫,闷头闷脑地喝酒,他的双眼仍然放射出野兽般碧绿的光,上嘴唇的八字须仍然十分嚣张地朝上翘。刘亚匾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洪瑞。大班舱的气氛令人压抑,都九天了,托通事闻世章捎信给滋元行,滋元行没派人来,连闻世章都不见踪影。
洪瑞一脸怒容,手关节攥得咯咯地响,他强压住火气说道:“你不愿回答我不强迫你。我只有一个请求,让我和魏宙大班去十三行,我们要查清五万墨西哥鹰元的去向!”
“意思是——”刘亚匾正想解释,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刘亚匾指了指外面,迅速从另一扇舱门溜走。
杨应琚不再咄咄逼人,和李永标面面相觑。良久,李永标拍打桌面:“有了,怀柔远夷好办,后天我们一道接待暹罗船。”
陈三找了半个时辰才找到醉春舫的筵厅,陈三见状惊叫起来:“少东主,你让老奴好找。哎哟,你怎么饮起花酒来,你忘了父亲的遗训?”
“潘振承好毒哇。”严知寅叫道。
三个女子破涕为笑,三个番商放肆地把她们搂到自己怀里,叫仆役加凳子坐他们身边喝酒。另两个番商妒忌道:“你们三个的鸡巴事解决了,我们两个的事情还没了结。”
“来了,来了。”刘贵瑛小跑过来,“关胥在底舱查到八十捆瓷器。”刘贵瑛拿一只青花瓷盘递给李永标。
“夷人”在英文中的对译词是“野蛮人”。洪瑞挥舞着拳头,做出打人的架势:“你敢骂我?”
黄埔港很快归于平静。刘亚匾躲在垂落的风帆旁朝吊脚楼方向窥视,协兵稍作休整,留下两个协兵继续放哨,其余的协兵划快蟹送马外委离开了港湾。“他们想干什么?”刘亚匾冒出不祥之兆,把心中的疑虑告诉洪瑞,“中国士兵送军官去广州了,他会向他们的上级禀报洋船水手欺负他们。很有可能会叫来大队的中国官兵报复你们。”
洪瑞愤怒地扬起拳头,大声叫道:“不!这是强盗逻辑!是不平等条约!为什么要强逼我这样那样,而你们不敢做出肯定的承诺?”
章添裘笑道:“照源官、启官这般分析,东方公主号这五万番银恐怕得打水漂了。启官说那个姓洪的夷大班惹不得,我看洪瑞惹上离氏父子,算是倒了大霉。”黎南生担忧道:“如果魏宙和洪瑞要不回银债,会不会来十三行,找会所的麻烦?”
潘振承坦然地笑笑:“看来我成了众矢之的?我还是那句话,洪瑞是祸根,谁惹上他,谁将后悔莫及。至于寿年贤弟那晚为何没有按时会见刘亚匾等散商,我不明就里。”潘振承站起来扫视众人一眼,拱手道:“在下无礼,告辞了。”
“杨制宪这话,下官听了舒服。”
严济舟道:“广西是个穷省,杨大人在手谕中说,富省济助穷省,义不容辞。”
李永标在桌子下面踢杨应琚一脚。
陈寿年回转头,瞪着陈三的豆豉眼叫道:“吼什么吼?我听着呢。”
李永标气急败坏道:“好,看谁硬得过谁?我们走,下船!”李永标霍地站起身,吴尔韶靠近李永标轻声道:“东翁,我们一文银子也没收到。”李永标胸有成竹:“在大清的地盘,夷商还想翻天不成?看吧,不出三日,他们会乖乖地缴纳。”
“离兆奎不在十三行,你们去也白搭。五万鹰元是否被劫,户部也不清楚。”
“你问我?我问谁去?老爹要我事事问过启官,你们问启官去!”陈寿年没好气地说道,用不悦的目光看潘振承。
严济舟轻描淡写道:“人之常情,他们今年发了洋财,当然得感谢港脚商人。”严济舟说着用眼睛的余光斜睨陈寿年,陈寿年气哼哼地闷头饮酒。自从接手老爹留给他的广义行,陈寿年还没单独做过一单盈利上万两银子的生意。洋棉生意本来能够盈利一万两白银,却遇到客家佬黑店,使他错失了承保时机。菊香认为黑店下蒙汗药有诈,客家佬的魏老板没有谋财害命,为何要在茶碗里下药?陈寿年前思后想有道理,谅潘振承是他的师父,一股气憋在肚里像块大石头。
蔡逢源说:“不排除这种可能,离光华毕竟是十三行会所成员。”
潘振承郑重其事道:“我已经解释了多遍,离兆奎不在十三行,你们去了也见不到他,至于你们以后能否见到他,我不知道。你们一定要去十三行,如果户部李永标大人同意,没有保商担保也行。”
李永标招呼堂倌上一碟牛腩,指着牛腩道:“尝尝广东的牛腩,也就是你说的牛肚皮,但味道可是两样的。”杨应琚夹一块牛腩放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唔,味道真不赖,年岁大了,牙齿不利索,就喜欢吃烂的。”
严济舟兴奋道:“好,就按启官的意思办。至于银债,我们可暂且搁置,但要时刻挂在心上,因为事关十三行的信誉。”
老杨不再是过去的老杨,就像他第二次来广东不再是黄埔口的小税吏。李永标琢磨着要给杨制宪一份见面礼。杨应琚这次带了内眷,以后过日子花销肯定不会少。李永标想来想去,决定给杨制宪安插一个人进海关做委员。委员实权不大,油水却不少,海关给委员发放名为养廉银的年包,总是发双份,另一份讲明了要他们给主子。
“洪瑞,你大概还没有反省你们去年为什么会遭受那么多磨难吧?这与你的傲慢与不恭有直接关系。你惟有表现出足够的驯服,待他们确认你是个良夷,才有可能考虑协助你们追讨银债。”
李永标理屈词穷,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窘态。师爷吴尔韶拿着瓷盘指着盘底:“红印是后来描上去的,稍加烘烤就成了。吴某在海关鉴定出口瓷不知凡几,这盘底的红印盖上去还不到一个月,洪瑞,你们不是在澳门呆了几个月吗?有的是时间在红印上做手脚。”
刘亚匾急得大叫:“你疯啦?洪大班!”
管家巢大根进来,呈上一封福建私邮送来的信,信是离兆奎写的。
天色黑尽,花船麇集的沙面开始了一天的喧嚣,木排入口里三层外三层摆满了轿子,还有数不尽的轿子朝沙面赶来。微服的官员吏胥,盛装的富商巨贾,身着时髦的公子哥儿摩肩接踵上了木排,木排两侧拴着一艘艘花船。花船的造型争奇斗艳,灯火斑斓通明,灯光照着侍姐舫妹艳丽的脸蛋,照着食客花客垂涎欲滴的笑脸。丝竹声、吟唱声、酒令声、上菜的吆喝声在水面此起彼落。
洪瑞暴跳如雷,张牙舞爪大吼大叫:“我不懂!不懂!不懂!”洪瑞突然停止,抚着胸口划十字,“冷静,冷静!”
午时,番艄在各自的船上吃牛面酒。番商上了楼船,由总督和监督大人赐宴。
“离光华父子回福建替你们采办武夷茶,离光华在广东梅州的客栈暴病身亡,离兆奎运父亲的灵柩回闽南老家安葬。滋元行副办徐老四去武夷山购买茶叶,不幸遭遇土匪,五万元老鹰番银被洗劫一空,徐老四下落不明。”
数个行商情绪激动地站起来叫嚷:“严行首,万不可帮他们追讨银债!尤其是那个辱骂行商的洪瑞,我们不惩罚他算便宜了他!”严济舟心中窃喜,故意板着面孔道:“你们吵什么吵!我召集你们来是来议事的,不是泼妇骂街!你们要像启官那样,遇事冷静,出言谨慎。”
洪瑞向闻世章抱拳道歉:“对不起,有请潘大人,我和魏宙在大班舱恭候。”
洪瑞一头的雾水:“怎么派铁将军去把门啦?那么滋元行肯定有很多银子。你非让我去不可!”
“有道理,有道理。要治罪,前面还有行首的儿子严知寅帮扛着,弄不好是严济舟叫儿子接的货,行首都不怕,我们怕他个老屌!”陈寿年说着流露出懊悔,“三叔,侄儿好糊涂,错怪承哥了。”
严济舟沉吟道:“离兆奎是否有意诓骗港脚商人的番银,我们一时难以揣测,外面说什么的都有。朝贡期将近,离兆奎孝日满后,也该回广州做生意了。”
“是呀,我们只得了蝇头小利,他才是最大的赢家,严家离家成了抬轿的。”严济舟觉得好窝囊,为帮助离家做成这笔生意,行首都卷了进去。严济舟想起离兆奎,他比他老爹阴险狡猾多了,既然冒风险盘下九成洋棉,他就不可以再走一步险棋,囤积居奇99lib.net?
“东翁不便开口,我来做恶人。”吴尔韶轻咳一声,朝前迈两步说道,“洪大班,方才户部关胥还在你船上发现大量洋红酒、洋麦粉、洋牛油、洋奶酪、洋蜡烛……”
杨应琚和李永标顺着跳板下到中间一艘暹罗船,甲板上番商番艄整齐地排列着,站最前面的是穿着暹罗官袍的番商,番艄的穿着五花八门,神色恭敬卑顺。四个光着粗壮膀子的番艄擂起大鼓,番商番艄齐刷刷地跪下,膝盖碰着柚木甲板发出咚的巨响,他们一边行三跪九叩大礼,一边粗着嗓门吼叫:“暹罗番商番艄叩拜大天朝总督大人、监督大人!恭祝二位大人金安!恭祝大天朝皇帝万寿无疆!”
“不,你做我的保商,我给你保费。”
刘亚匾叮嘱道:“洪大班,你要记住我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发作,哪怕怒火冲天,也得装出心平气和。”
代征就代征吧,反正不是从自己口袋里掏钱。李永标上任时拜访过退隐的老关胥钟汝南,钟汝南有一句经典之辞:“多方博弈,最不值得尊重的利益方是夷商。”想透了这点,李永标不再犹豫,嫌楼船太慢,李永标乘快蟹赶往黄埔量船。
闻世章哭笑不得:“你以为你是谁?”
洪瑞请潘振承坐下,魏宙给潘振承倒葡萄酒,递到潘振承手中。潘振承说了声谢谢,接过酒放到桌上。他看了看洪瑞和魏宙的神情,沉默稍瞬道:“二位大班,我带来的消息恐怕不太妙,希望你们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番商共有五人,一个米商,三个船老大,一个引水,再加郑金龙和二位主人共八人,正好围坐一桌。菜是闽南菜,共有四十八盘,据说吃到最后,盘子叠起来像个宝塔。
洪瑞惊诧道:“李户部,这是一艘空船啊。”
这下轮到李永标目瞪口呆了,洪瑞不像严济舟在昨天描绘的那样蛮横无理。李永标紧绷的脸绽开一丝微笑:“二位夷大班请起。”
七大总口的正堂官为总口委员,朝廷规定,广州大关和澳门总口的委员,由广州将军推荐旗员担任。朝廷的这种安排主要是从口岸安全的角度考虑,旗籍武官便于协调和督察口岸驻军。其余五大总口委员由布政司推荐官员或佐杂担任。规定归规定,实际操作中往往会走样。像策楞、硕色任总督期间,广州大关委员一直是策楞手下的旗员,而澳门总口委员则由硕色手下的旗员担任。剩下五大总口委员,布政使万万不敢全部揽到自己的手里,必须经巡抚大人点头,因此,五口委员至少有二口是巡抚的亲信。
潘振承微笑道:“洪大班多礼了,像个谦谦君子。”
洪瑞不停地点头。
严济舟漫不经心饮着茶,心里有说不出的愉悦。其他行商都把目光射向潘振承,看潘振承如何回答。
洪瑞用手指着刘亚匾脑袋,改用中国话:“没听懂?拿枪!开火!嘣,嘣,脑子开花,哈哈哈!”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很多事情,无法说清楚为什么。”
“希望,当然希望。”杨应琚说着打住,看了看李永标得意的表情,慢条斯理道:“标兄,我还是跟你透个底吧,广东的百官仍希望海关监督由地方官员兼任。我跟他们明说别痴心妄想,皇上有意让内务府的司员长期把持粤关,我们不能违背圣意。然而,内务府包揽了粤关监督,并不等于李永标个人包揽,今年连任,明年是否连任,恐怕只有皇上清楚。”
远远看到三艘暹罗船碇泊在沙基口,均是绿眉船,比通常所见的闽粤海船大多了。时值冬季,苦力光着膀子扛米包,运到岸上的大仓。
洪瑞叫道:“是老潘,快叫他上来见我。”
鼓声再次响起,关丁从楼船抬着酒坛和面筐上暹罗船,酒坛和面筐贴着红纸条,纸条上分别写有“粤海关署”和“总督署”。杨应琚在心里犯嘀咕,李永标咬他耳朵道:“不用担心,是郑金龙掏腰包给你我长脸。”
洪瑞恼羞成怒对大副叫道:“强盗!他们是中国强盗!他们敢上软梯,就给我开枪!”
“港脚商人运来的印度洋棉。海关不发货票他们卸不了货,离兆奎叫他们把船开进大沙船坞卸货。启官托人暗中接货,外人还以为是离氏滋元行囤积的货呢。”陈三见陈寿年惊喜得目瞪口呆,拍打一下陈寿年的肩:“寿年你不够意思,叫了这么好的酒菜,也不叫三叔尝一口。”
严济舟发火道:“好了好了,你们是贱骨头!杨大人不管,我们乐得自在。硕色兼任关宪时,三天两头来十三行,见行商顶戴官服不正都要训斥,狗血淋头的滋味谁没尝过?那些日子,陈焘洋见他都像老鼠见了猫,心惊肉跳,生怕有闪失。言归正传,会所行用已经用完,老夫恭请列位自报捐输。”
“不死当然发大财,死了发财也没用。这是海商挂在嘴上常说的一句话。外人算账,没把风险打入成本,海上风暴变幻莫测,翻船死人或遭遇海盗是家常便饭。海商跟我算过一笔账,新造的十条唐船,十年后能剩下五条就算命大。海商醉生梦死,上岸就酗酒嫖女人,暹罗的番商和番艄来广州不受限制,可以到处乱跑,如果不愿住怀远驿,也可以随便租房居住。”
洪瑞和魏宙忿愤然地回到大班舱。
“老夫不是讲过?精诚协作,消弭摩擦,增进友谊,全行同心。”
严知寅拿毛巾给父亲擦汗:“老爸,我们怎办?”
“哪来的话?”杨应琚尴尬地干笑道:“标兄千万别误会,老杨还信不过你?就凭你请我上这小茶铺,你也是个羞涩的阮郎。”
严济舟威严地扫视众行商一眼,口气转为缓和:“本行首请大家来,是有要事商量。昨天老夫接到杨总督的手谕,要我们十三行捐四万两银子用以修葺广西贡院和官学。”
洪瑞一口气喝光瓶中酒,取海蓝色的制服披上。
潘振承道:“为了维护十三行的信誉,十三行理应协助东方公主号追讨银债。”
“免礼免礼。”杨应琚应道,打量郑金龙。郑金龙的外表特征十分明显,左脸有一道三寸长的刀疤。“郑金龙,本督去过几回十三行,怎没见过你?”
李永标从李七十三手中接过茶杯,轻呷一口,慢吞吞道:“二位夷大班,东方公主号去年量过船,今年可免量,就按去年的标准缴纳船钞,待会儿由通事替你上税馆缴纳。”
一群番艄围着看酒坛和面筐,共抬上三十坛酒,十二筐面。牛关在河滩上的临时牛栏,共有十二头。
杨应琚气愤道:“这些番商,没一个是吃素的!”
洪瑞厉声叫道:“可这是中国瓷器!盘底有景德镇的红印!”
洪瑞从高脚椅上跳起来,大叫道:“那是我的银子!我们东方贸易公司的银子!”洪瑞转而用英语急切地向魏宙叙述潘振承通报的讯息,魏宙红润的脸膛骤然发青,和洪瑞一道大喊大叫。
李永标见洪瑞没有异议,用平缓的语气说道:“去年海关迟迟未给东方公主号办卸货部票,事出有因,是十三行没有确定保商。你们的保商仍是滋元行,鉴于离光华已死,离兆奎大概要等朝贡季节开始才回广州。”
“本督这就去南海县衙叫他们放人。你们也得管好自己的水手,来我天朝就得遵守天朝的法度。”杨应琚说完,不等番商有何反应,起身出了筵厅。
洪瑞挥舞着拳头吼道:“可它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它不是人,不是人怎么能应?”洪瑞刹住话,在胸前划十字,喃喃自语,“冷静,冷静!”魏宙扯了洪瑞一下,洪瑞情绪激动地向魏宙叙述刚才发生的事,魏宙气得浑身颤抖,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船老大道:“前天晚上,谷埠的闽海酒店被一伙地痞砸了店。正好我的阿弟走闽海酒店过,酒店的老板伙计诬赖我阿弟砸店,衙差把我阿弟五花大绑,送去见南海县令,现在人还关在衙门班房里。杨总督,你们天朝屌毛官差总得讲个理,把我们番民当龟孙子欺负,以后番民再也不敢来你们大清朝贡了。”
李永标一脸的委屈,一块牛腩夹起来,又啪地把筷子放下:“老杨,你说我?禁马令是谁下的?你自己叫英吉利人不远万里运大洋马来,又下令禁止夷人在广州骑马。”
“李户部,离兆奎欠我们五万鹰元货款。”洪瑞忍不住插嘴道。
“缴纳货税?”洪瑞疑惑不已申辩道,“李户部,东方公主号的进口货去年已经卸完,按你们的规定缴了货税。我们的船去澳门呆了两个月,没带一件进口货来广州。”
严济舟不动声色,心中暗暗焦急,他希望离氏父子这单生意不出半点疵漏,眼下居然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将来会引发什么样的灾祸,实在难以预料。严济舟朝正在弹唱的歌女挥挥手,歌女欠了欠身子,扭着婀娜的腰肢款款离开。
洪瑞愣了愣,叫道:“用水龙喷射!”
甫过惊蛰,东方公主号驶入黄埔,仍和去年一样,魏宙和洪瑞困在黄埔进不了广州。
陈寿年看着严济舟的意味深长的目光,又看了看静若止水的潘振承,斗气说道:“启官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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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本商效仿楷模,该当捐两万。可是,承蒙启官厚爱,放弃了将来会招惹横祸的洋棉生意,没赚到钱,广义行竭尽财力,只能捐出十两。”
“骂官兵、骂海关、骂行商、骂官府。”章添裘添油加醋,绘声绘色,“他看到去年勒索过他的官兵,大骂他们是强盗,骂我大清是强盗国。我在黄埔盘桓了一个时辰,他骂得最多的还是十三行,骂我们十三行商人是大奸商。”
严济舟洗浴出来,躺在睡椅上让仆从给他按摩,正欲微闭着眼休息片刻,严知寅匆匆闯进来。“老爸,你听说没有?在大沙船坞囤积洋棉的神秘买家,原来就是潘振承。”严济舟鲤鱼打挺坐起来,摆摆手,让仆从走开。严济舟将茶杯捧手里,思忖一瞬道:“我猜想是他,别人没他脑袋转得快。”
潘振承镇定自若道:“我不知道陈焘官缘何没有争赢离开官。”
陈寿年喜出望外:“愿!你先答应下来呀?嗯,陈三,他哪来这么多洋棉?”
船舷上的洋水手发出欢快的笑声。
朝廷确实规定洋船不论满载空载都得缴纳船钞,但是来一趟中国只能征收一次船钞。假设洋船需要等第二年办齐出口货,上澳门住冬后再回广州就不必再缴船钞。洪瑞对中国复杂的征税程度和规定不甚了解,傻子似的看着李户部。

通报实情

“事出有因,你听我慢慢跟你解释。”
严知寅忿愤然道:“潘振承阴险狡诈之极,叫别人放弃洋棉生意,结果他做得比任何人都大。”
魏宙和洪瑞目瞪口呆看着李户部,突然双膝咚地着地,行起三跪九叩大礼来。魏宙叽哩咕噜,洪瑞用舌头打卷的京话道:“贱夷魏宙、洪瑞叩拜天朝户部大人,恭祝天朝皇帝万寿无疆!我等贱夷愿恭顺向化,年年来贡,岁岁来朝!”
酒过一巡,突然进来三个浓脂艳抹的女子,看模样是花船上的老举(妓女),她们哭哭啼啼跪在杨应琚和李永标面前:“二位大人可怜可怜奴婢,奴婢想随官人一道回暹罗,乞求二位大人给办出洋牒子。”
李永标追了出来:“老杨,杨制宪,你好像生气了?”
“你说什么?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中国话要弄得这么难懂?这是为什么?”洪瑞像斗鸡似的瞪着刘亚匾。
杨应琚感慨万端:“听他们恭祝天朝皇帝万寿无疆,我心里好感动。他们根本用不着教化,不像西洋蛮夷,冥顽不化,不肯驯服我天朝。”
陈寿年瞪着眼看陈三狼吞虎咽,狐疑道:“你说这个承哥,拼命反对别人替东方公主号担保贸易,可他接下他们大笔洋棉,就不怕招惹麻烦?”
十三行夷馆区门可罗雀,冬日的阳光照在空荡荡的广场上,不见一个洋商在行走,也没有一面西洋旗在飘扬。外商或随船远航欧洲,或迫不及待去澳门住冬。朝贡贸易结束,行商仍在忙碌,他们要把盘下的洋货销售出去,还得采办洋商订购的土货。
转眼就是新年,正月十三日,十三行举行首次例会。例会不在十三行会所,在谷埠码头的茶舫。广州的春天来得早,天气暖如小阳春。河南岸是大片的油菜田,金灿灿的连绵十多里。煦风徐来,油菜花香沁人心脾。江面百舸竞流,艄夫吆喝着号子,赤着粗壮的膀子划桨。茶舫弥漫着丝竹声和喧闹声,行商们嗑瓜子品香茗,听章添裘发布一个惊人的新闻:听福建的茶商讲,离光华父子回福建为东方公主号采办武夷茶。离光华中风死在梅州客栈,离兆奎扶柩回闽南原籍,办货之事交给副办徐老四,徐老四在武夷山遇到土匪,五万元鹰洋被洗劫一空。徐老四无颜见离兆奎,消失得无影无踪。
洪瑞拍拍结实的胸脯:“我保证不骂人。”
“谁是你保商?”闻世章反问道。

再遭勒索

陈三的豆豉眼露出不悦,厉声叫道:“陈寿年,你还有没有正经?若是你师父潘启官看到你这模样,会气得吐血!”陈寿年怨气难消:“你别提他好不好?他是个破财的丧门星。本来洋棉生意是我广义行的,他凭何把它搅黄了?”
“离光华。去年我们讲好了他继续做东方公主号的保商,不是离光华,就是他的儿子离兆奎。”
魏宙站在圣母玛丽娅画像前祈祷。洪瑞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咬开瓶盖大口喝酒,样子像斗败的公鸡。“你只知道叫我忍,忍,忍!我今天都忍炸了肺。”洪瑞把肚里的怨气发泄到刘亚匾身上。
“你问严大人去,我无可奉告。”
严济舟心里暗惊,旋即露出满意的神色:“启官慷慨解囊,老夫敬佩,老夫也认捐一万两。列位同仁,希望你们以潘启官为楷模,为杨制宪分忧解难。”严济舟说着,目光转到陈寿年身上。
洪瑞像被针扎了一下,身子猛颤问道:“你们要干什么?那都是我们天天吃的用的。”
郑金龙答道:“十三行从雍正年起,大致分成两拨,一拨接西洋船,一拨接暹罗船。现今西洋船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暹罗船一百年前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这个样子,生意大不如以前了。”
“启官不是那样的人,启官深思熟虑后,必有高见。”严济舟说着把目光投向潘振承,他料想潘振承如果与众人的观点对立,必定会激起众怒。
“我心烦。”陈寿年用手指放肆地拨弄几下舫妹的乳头,把手抽出,敲着桌面恶声恶气道。
李永标用不容分辩的口气:“空船也得缴船钞,这是朝廷的规定。”
“老杨你干吗这样看人?海关的银子多,我李永标好捞银子?老杨你想哪去了?连任有面子,伊拉齐没做满一任监督,回内务府抬不起头。我回京师,内务府那帮大老爷们挤破宅门来看望我,三个总管大臣都说我给内务府长脸。奴才晋见皇上,皇上虽没直接夸奴才,他要奴才陪他观赏新造的园林,说再叫我回来做苑丞就委屈了我。老杨你想想这是啥意思?皇上褒奖奴才是本朝最优秀的专职监督。”

巨银遭劫

严济舟阴沉着脸低头饮茶,全神贯注聆听同仁的议论。潘振承和蔡逢源的话有道理,作为行首应该当仁不让担负起维护十三行信誉的责任。严济舟隐隐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离兆奎比他的老爹精明多了,离光华连年亏损经常借印子钱周转也是事实,倘若他们有预谋诓诈港脚商人的银子,会不会把行首也卷进去呢?毕竟,东方公主号暗渡陈仓去大沙船坞卸货,是行首出的主意。
李永标指着坐郑海龙身边的船老大道:“两件事,本关解决了一件,剩下的一件你求杨总督解决。”
番商好色,李永标早有耳闻,本来上省河的花船风流一段日子也就罢了,可现在他们竟要把大清女子带到暹罗做番妇。李永标道:“出洋的官牒不归海关办,你们求总督杨大人给办。如果杨大人办了,海关会在回棹船牌上把你们写上去,过虎门时官兵就不会截留你们。”
杨应琚呵呵地笑:“这么说你认了?标兄做事爽快,老杨巴不得你连任。唔,标兄,你似乎很在乎连任,这里面……?”杨应琚打住话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永标。
“不,不是这样的,青花瓷只有中国才有,欧洲不生产青花瓷!”
潘振承与严济舟一共认捐二万两,四万两捐款落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众行商二千三千的很快就凑齐了。陈寿年不等散会,黑糊着脸不声不响离开茶舫。
洪瑞急道:“潘大人请留步。”洪瑞拦在潘振承面前恳求道,“老潘……潘大人,我想去十三行看看。”
“请讲。”严济舟拿一根牙签,很优雅地剔着牙齿。
“那就再囤积下去,天价之上还有天价。”陈寿年挟了一只牛肉丸到陈三的碗里。
洪瑞强忍着火气:“我翻阅过你们天朝所有外贸法律公文,没有这条法律。”
陈三乐滋滋地饮酒吃菜,“八大寨的酒菜就是比别处的好,比陈府的张厨师要强过一百倍。”陈三痛痛快快打了个酒嗝,豆豉眼放出亮光:“启官的那批货囤积到今天,棉价飚上了天。”
十三行为此召开专门会议,严济舟坐在高靠背的行首椅上,捧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道:“当下离朝贡期还远着,港脚商人的洋船提前来到黄埔港。按照他们去年的安排,离氏滋元行要将一批武夷茶交给魏宙。魏宙和洪瑞恐怕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对于银债,本行首的立场坚定不移:离光华私下替港脚商人承保贸易,发生的债务纠纷与会所无关。但是,离光华怎么说都是十三行成员,拖欠夷商银债,有损十三行信誉。老夫非常欣赏潘启官对此事的态度。”
章添裘答道:“岂止狮吼虎啸,就像炮轰雷炸。”
“现在就有人不是全行同心。上次行商例会,他们招呼都没打就上黄埔为东方公主号的大班饯行。港脚商人要武夷春茶,他们不等开春就屁颠屁颠去了福建。离氏父子与夷商倒是同心同德,根本没把十三行会所放眼里。”
“最毒的恐怕是离兆奎。他若报http://www•99lib•net官,必定要告我们收了金锞子。老爸是候补盐运司运同,臬司较真的话,就可以按照惩处贪官的律例治我的罪。”严济舟一脸煞白,手心捏着一把冷汗,身子感到丝丝的寒意。
潘振承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你们给离氏父子五万鹰元,是你们私下的契约,十三行会所不知晓,离氏父子也没有上禀备案。当然,离光华是十三行行商,巨款被劫,会所一定会密切关注,向福建方面打听实情。”
洪瑞瞪着牛眼看着潘振承:“天有不测……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我的中国老师怎没教我?”
行商喁喁嗡嗡议论着,大都抱着幸灾乐祸的神情。蔡逢源清了清嗓子道:“依末商看,此事疑点甚多:一,春茶须清明上市,现在刚过隆冬,离兆奎为何如此着急办茶?二,徐老四虽是离家远亲,一直没有得到离氏父子器重,如何敢把五万番银全部交给他?三,徐老四这个副办,是买办的副办,不是采办副办。”
大副急如星火进来:“拉夫脱,弗雷特,十多个辫子兵划小艇来啦,手里还拿着长矛大刀!”
觥筹交错,众行商站起来与行首碰杯。黎南生突然发问:“严大人,晚生有个疑团,想请总商解答。”

来信要挟

“我岂能不知道行情看涨?可那批货是烫手的山芋,囤积久了会出事。怎么说你呢?”严济舟披着西洋浴巾在更衣室走动,“你做事考虑欠周全。东方公主号转入大沙船坞,我有意回避,躲到佛山去办货。可你,背着我从离兆奎手中接货,并且是直接从船舱卸货搬进你租赁的货栈。”
潘振承啼笑皆非:“我不会违背严大人的命令,你懂吗?”
“老爸好后悔啊,上了离兆奎的贼套。倘若离兆奎报官,就不仅仅是告老爸收了离家的金锞子。他会诬赖行首一手策划,暗示他们把船弄到大沙船坞去卸货。虽然离兆奎最后替东方公主号缴纳了船钞和货税,卸货没有关胥监督,八千包洋棉,离兆奎只报了四千包,另四千包逃漏货税。这笔账,到时候他也可能栽到老爸的头上。几项罪名加起来,老爸别说能继续做行首,还会被吊销行帖,全家流徙云贵烟瘴地。”严济舟嘴唇打着哆嗦,额头大汗淋淋。
李永标斥道:“本关知道你嗓门大,洪瑞,你叫它,你叫得应它,它就是中国瓷器。”
洪瑞不依不饶:“我没怪你,我怪你啦?我是问为什么汉话这么难懂?”
潘振承不露声色听行商叫骂,他察觉出这是严济舟和章添裘在合演双簧。行商个个义愤填膺,他不想使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郑金龙笑道:“末商谢朝廷关照,谢二位大人关照。二位大人,暹罗番商番艄在恭候二位大人。”
黎南生埋怨道:“杨大人缺钱时才想到十三行。这多年来他幸临十三行加起来不过十回。可府学县学,他一个月都不止去三回,还到大饭堂与学子一道用餐。”
“谢户部大人。”洪瑞说着,轻轻扯一下魏宙的衣襟,两人爬了起来,躬着身子垂手站在李户部面前。
“叫我老杨。”杨应琚打断李永标的话。
洪瑞像被激怒的猛兽在甲板上蹦跳,从这头窜到另一头,不停地挥着拳头大吼:“我要抗议!抗议!强烈抗议!”魏宙猜想情况十分严重,也学着洪瑞的口吻用汉话喊:“抗议!抗议!”叫过一阵,洪瑞和魏宙抚着胸口,划着十字:“Dispassion(冷静)……”
总口委员权力的大小,一要看本人的能量,二要看关宪的能量。粤海关监督的任期为一年,由于班第策楞替他说好话,李永标连任三届,他在粤海关的位置已经相当稳了。主子肩膀硬了,奴才有恃无恐,本家弟子占满了大小关口,成为关口的实权派。李永标有个铁律,不可让地方派出的委员插手税务,但不能不给他们好处。为了防备地方官员攻讦,李永标和师爷们还想出一招,暗中给地方要员甜头,比如帮他们采办献给皇上的贡品,或者安插他们的家人进口岸做关胥。
章添裘斜睨潘振承一眼:“启官一言不发,好像事情与他无关。”
“我可是正经事。”说话的是米商郑海龙,“暹罗和闽粤的海商像搬山一样,把暹罗的米谷运来天朝,暹罗的米价发疯样涨,白米卖到八钱一石。我们把食米运来,广东的鸡巴粮商还按去年的价收购,而海关,船钞米谷税也都是照去年的征收。老子冒死运来米谷,却要亏掉老本,以后没人敢做暹罗食米生意。”
“你还是请教你的中国老师吧,问问铁将军是什么东西。”
洪瑞用悲伤的口气道:“我们来中国,为什么这么倒霉?”
顺着闻世章的指向,洪瑞俯瞰站草滩上的潘振承。
“去不得,要去天黑了去。我担心你见到巡江的官兵控制不住自己。”
魏宙继续站玛丽娅画像前,忐忑不安地祈祷。洪瑞随大副上了甲板,站船舷朝下看。高大的船身下,晃荡着一只小船,几个中国兵拽住软梯不放,另几个中国兵顺着软梯往上爬。甲板上,水手奋力按动着压水器的杠杆,两个水手捉着水龙向下面射水。湍急的水柱箭一般地射向软梯上的中国兵,中国兵被冲到水里,摔在小船上。
“你不能硬碰硬和户部大人对着干,他的要求再怎么无理,你可以通过中国通事从中斡旋。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我多次跟你打过招呼。”刘亚匾摇头叹息道。
洪瑞气呼呼道:“如果我们不交呢?”
关委没有空缺,只能在关胥上想办法。主事关胥直接掌握征税,万万不可让外人插手。七大总口,最好是在广州大关安插。广州大关有总查口、总巡口、黄埔口、虎门口、东炮台口、西炮台口等六个征税稽查机构,李永标为杨制宪的家人想好一个职位——省河稽查使。
楼船靠近暹罗船时,水手爬在高高的桅杆上燃放鞭炮。架上挑板,行商郑金龙上了楼船,向杨应琚和李永标行跪礼:“十三行保商郑金龙叩拜制宪大人、关宪大人。”
“洪大班想干什么?”刘亚匾问道。
郑金龙叫道:“有什么屌毛事,趁二位大人高兴赶紧说呀。”
乾隆十八年,粤海关口岸共有五十余处,分别归七大总口管辖。它们是广州大关、澳门总口、潮州菴埠总口、惠州乌坎总口、高州梅录总口、雷州海安总口、琼州海口总口。对外通商口岸只有广州澳门两处,其中以广州大关最为重要。
杨应琚沉默不语,船老大的话似乎有漏洞,南海知县好像不会这般糊涂,如果没有确凿证据,他们不会随便关人。李永标轻轻碰一下杨应琚的胳膊,杨应琚抬起头,看到五个番商全部瞪着眼看他。杨应琚支支吾吾道:“这样吧,本督这就去南海县衙,问清楚——”
洪瑞苦笑道:“我已经被你们中国人折磨得没有脾气了。”
“我没有闲功夫与你纠缠不休,告辞了。”潘振承起身走。
“一年一度的朝贡收市行宴的宗旨是何?”
洪瑞困惑不已:“严行首害怕我去十三行,他害怕什么?他明知离兆奎不在广州,却要规定非得他替我担保,你们为什么勾结起来捉弄我?”
洪瑞和魏宙终于平静下来,两人商议一瞬,洪瑞跨步走到李永标前面:“李户部,如果您答应我们一个要求,我们就同意缴纳应该交的税银。”
潘振承与闻世章一前一后进来。洪瑞和魏宙拱手相迎,洪瑞用广东话说道:“潘大人,有失远迎,还望原谅。”
魏宙站一旁干瞪眼,他把洪瑞拽到一旁,问怎么回事。洪瑞情绪激动地说话,转过身来,向潘振承行礼:“潘启官,请原谅我的冲动。魏宙大班有话问你,为什么事情会闹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中国人都讨厌我们?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洪瑞咆哮道:“你说句不安和同情就没事啦?你们十三行是干什么的?你们中国官府是干什么的?你们中国警察是干什么的?”洪瑞怒发冲冠,手舞足蹈,他突然停住,“对不起,我发脾气了。”
“还是让十三行会所的代表来回答你吧。”
李永标陷入欲出不得的怪圈,他想连任,就得和地方搞好关系;而地方得寸进尺,把关库当成地方的藩库。杨应琚要李永标代征助学银,李永标完全有理由拒绝他。可是,拒绝的后果,是地方督抚搬弄是非,弄得他在粤海关呆不下去。
“对夷商太刻薄。我听说,有条叫东方公主号的夷船,你不准夷大班进广州十三行入住,拖了二十天才量船,三个月不给他们确定保商。照这样下去,夷船夷商都得给你逼跑,广东的外洋贸易就会萧条下去。”
吴尔韶板着面孔道:“那些货物已经达到做贸易的数量。按户部条例,得收进口税,还要罚款!”
“我得回避一下。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
洪瑞说的是英语,刘亚匾瞪着眼,揣测英语的意思:“你们要做什么?”
“真没带一点货?货物稽查完了没有?”
“标兄聪明。”杨应琚一张脸愁成了苦瓜,“以前做广东巡抚时,落得个兴学抚台的绰号,百官在http://www.99lib•net背后痛诟我本末倒置。这次皇上派奴才总督粤桂两省,我可不想做兴学总督。然而,广西学政的困难明摆在那儿,不闻不问,良心这道坎儿过不去。我想这样,不能给他们包揽,略微意思一下,资助他们六千两银子,三千两我找藩司,还有三千两,望标兄慷慨解囊。”
潘振承猜想洪瑞请了一名中国老师,他不想深究是什么人。潘振承道:“你去请教你的老师吧。我还忠告你,虚心向你的中国老师求教在中国的生存之道。我不管你内心怎么想,但你面子上要尊敬天朝的官员、官兵、官商,要表示出臣服归顺大清的诚意。不为别的,只为你自己,你惟有这样做,才能改变广东官府和十三行对你的恶劣印象。”
“幸亏他搅黄了,不然——”陈三打住,用轻蔑的目光看着两个舫妹,“三叔满世界找你是有重要的事情同你谈,你这副样子,三叔怎么跟你谈正事?”
谷埠码头东起仁济街,西至沙基口,除去十三行码头这一段,其他地段均建有廪仓,江边有许多运粮的平板船。坐在豪华舒适的花厅,李永标向杨应琚谈暹罗的米价变化,由于暹罗米大量出口,暹罗本地的米价比雍正年间贵多了,要卖到五钱一石。为了确保洋米顺利入口,朝廷给了暹罗船许多优惠,全免或减免船钞米税。
山东巡抚杨应琚接替策楞出任总督。杨应琚是李永标的老熟人,不论谁上谁的府邸,都不必更衣正冠。老杨最大的特点就是随便,他来海关商量事情,李永标叫关役给杨巡抚泡茶,老杨嫌热茶烫口,端起李永标杯里的凉茶就喝。老杨还是那个老杨,然而,广东文武百官上天字码头迎接新总督时,白发苍苍的老将军锡特库恭恭敬敬叫杨应琚“杨制台”。李永标一句“老杨”憋在嗓子眼赶忙咽了下去,唯唯诺诺地喊一声“杨制宪”。原以为老杨会笑着拍打他一掌,热呼呼地叫他“标兄”,杨应琚却只是抱拳客客气气叫他一声“李监督”。
李永标带关胥关丁下船,关丁赠送给夷商的一坛酒也带走了。
“我们从离光华手中吃下货,倒手太快了,隔一天就全部脱手。”
“有什么可看的?滋元行铁将军把门。再说,离兆奎不出面替你担保,你也去不了十三行。”
“不管你怎么说,我手下的佐杂和家人是不会进粤海关的。海关天天跟银子跟商人打交道,独善其身太难了。”
“不成。”牛肉丸哽在陈三的嘴里,陈三用劲嚼了好几下,才吞了下去。陈三喝了一口茶水道:“看启官的意思,他想见好就收,就这几天脱手。启官说,去年棉价上涨,今年洋商肯定会赶早运洋棉来广州,到时候棉价就会狂泄。”
潘振承道:“二位大班请冷静,我知道是你们的银子,不是别人的银子。这事虽然与我们十三行会所无关,严行首委托我向你们表达我们的不安和同情。”
李永标道:“郑金官,话可不能这样说,朝廷给你们特别关照,西洋行商人想接暹罗船,你还霸着不让。”
“心烦跟你娘说去,还有你的两个媳妇。”
“启官囤积了六千包洋棉在大沙乡民宅,问你愿不愿合股一道做?”
“你不但是夷人,还是蛮夷!”刘亚匾气愤地说道,后退几步,摆出中国功夫特有的桩步,准备接招。
李永标狡黠地冷笑几声:“没错,洋船进港,洋货必须缴纳进口税。”
刘亚匾跪在门口,挡住他们的去路:“魏大班,洪大班,千万使不得呀!你们若要开枪,先毙了我!”
章添裘哪壶不开提哪壶:“陈焘官,本当这笔洋财是你发的,究竟是怎回事?”
协兵将扒龙迅速划离东方公主号,领头的马外委气急败坏地叫道:“夷蛮子等着,看大爷怎么收拾你们!”
甲板上的中国人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两个夷大班。
“还只是可能考虑,而不是一定?”
“叫我老杨,和以前一样叫,标兄也别自谦下官。”
“你讲吧。”
“小不忍则乱大谋是啥意思?”
魏宙听洪瑞说来了一伙强盗要抢夺钱财,打了个寒战,颤栗着指着大副:“快去!海盗上甲板抢夺我们的银币,格杀勿论!”
“他们就是天朝人,要么祖籍福建漳州泉州,要么就是这些年过去的。老杨,感想如何?”
洪瑞抱怨道:“你还说我太多为什么,原来你也很多为什么。”洪瑞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中国人做事很黑很黑,叫人弄不明白。”
洪瑞气势汹汹道:“你们官商勾结,欺诈外国商人。不让我们在广东做贸易,我们还不想来广东做贸易!”
洪瑞回到大班舱,向魏宙通报刚才发现的情况,听闻通事的口气,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洪瑞要刘亚匾猜,刘亚匾冒出不祥的预兆,莫非那五万鹰元出了问题?刘亚匾联想起去年朝贡期结束时,离兆奎叫家人送给他二百两酬银,名为感谢他通报了棉花涨价的讯息,真正的用意是要刘亚匾不要搅和他们间的事情。
严济舟长叹一口气:“还能怎么办?只能被离兆奎牵着鼻子走,阻止港脚商人追讨银债。好就好在海关对洪瑞厌恶之极,我有充分的理由捏拿他。”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
吴尔韶肃然道:“这是新颁布的律条,红酒超过十瓶,麦粉超过一百斤,食油超过一百两,奶酪超过十块,蜡烛超过一百支,都得照征照罚。”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十三行见严大人,那好,你替我担保。”
洪瑞急辩道:“这是我们通过滋元行采购的出口瓷器,东方公主号去年离开黄埔港前,离兆奎替我们缴过出口税。因为我们的货没有办完,就在澳门住冬,今年返回黄埔,瓷器也随船进了黄埔港。”
“你哪来这么多为什么?你问我,我问谁去?我都见不着离光华父子。”
杨应琚和李永标代皇上作答:“圣躬安。”番商番艄仍跪着未起,李永标肃穆道:“皇上口谕,天朝雨露,惠泽番邻,贡商舟楫劳顿,赏赉牛面酒。”番商番艄再叩首:“番民谢主隆恩,永世牢记大天朝皇帝的恩典!”
“都骂些什么?”
策楞离任,广州澳门两个关委都落入广州将军锡特库囊中。李永标登门拜访锡特库,锡特库道:“倘若杨应琚亲自开口,老夫定会谦让。你想拍杨制宪的马屁,没门!”
李永标脱口而出:“想要制宪大人给他拨银子。”
李永标指着瓷盘:“洪瑞,你还说是空船?”
“好,老杨,你说句心里话,希望不希望我继续做海关监督?”
陈寿年瞪着潘振承黑黢黢深不可测的双眼,气咻咻道:“你不知道?真不知道?”
“老杨!”李永标大声叫道,茶铺里的茶客全都转过身子朝这边看。“嘘——”杨应琚示意李永标轻声。李永标笑道:“我现在可以毫无顾虑地叫你老杨了。老杨,你们地方官,哪怕是总督大人都离不开海关,缺钱就想到请海关帮衬。”
“老爸,离兆奎说违愿而为,他想做什么?”严知寅盯着“违愿而为”这四个字,疑惑不解道。
“他们为什么不守信用?为什么不来黄埔看望我?为什么不担保让我和魏宙进十三行?他们迟迟不露面,这究竟是为什么?”
潘振承显出不耐烦:“你们的问题太多太刁,我无法回答。”
“三叔请坐,侄儿敬你的酒。”陈寿年殷勤地招呼陈三坐下,为陈三倒酒。
吴尔韶也凑李永标耳旁说话:“东翁,这批瓷器即使算进口税,也收不到几个银子。”
潘振承冷静地说道:“大家都厌恶洪瑞,我何尝不是如此。严大人要末商谈高见,高见就不敢当,但我可以保证我的建议能迎合严行首的良苦用心:对他们间的债务纠纷,十三行会所暂时不要报官,我们得好好驯化洪夷,令他服我大清法度,遵我中土礼仪。如确已驯化恭顺,理当全力帮助他追讨银债。”
“还有什么,他要以报官相要挟。”严济舟气得一脸乌紫,胸口憋得一阵一阵痛,仿佛给离兆奎从背后刺了一刀。他沉默稍刻说,“离兆奎在暗处,潘振承在明处。按照潘振承的意思,十三行应该将情况禀报督抚及臬司衙门,协助官府帮洪瑞追讨那笔银债,说什么事关十三行的信誉。”
离光华暴亡,离兆奎送父亲的灵柩回福建老家,采办武夷茶的五万番银据说遭到劫匪抢劫;潘振承主张报官,严济舟收到离兆奎的要挟信,对洪瑞的银债不予理睬;李永标登上东方公主号量船,竟然向自用的麦粉、牛油、酒水征收货税;洪瑞拒绝海关横征暴敛,李永标一无所获,气急败坏下船去;协兵接着要上船敲诈银两,洪瑞下令向敲骨吸髓的中国兵开枪!
“就这点,老杨即便发现有官员想参你,也会竭力劝阻。如果你学祖秉圭,根本不把地方放眼里,到那时,我想劝阻也找不到理由。”杨应琚说着,瞪着李永标发愣。良久,他拍拍满是褶皱的脑门,“差点忘了一件大事,昨天收到广西学政的条陈,说桂林府学失火,他要忙于抚恤,还要筹银子重建学宫,不能来广州谒拜总督大人。标兄,你知道他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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