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四十三回 孔义夫排夷遭驳斥 再来夷妇棒打鸳鸯
目录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四十三回 孔义夫排夷遭驳斥 再来夷妇棒打鸳鸯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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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侍尧没作声,转动着掌心的钢球听潘振承把事情经过道出,鹰隼眼悠然一闪:“不知者不为罪。启官你起来。李十四,给启官看座看茶。”
潘振承将其中一张担保契约给大卫:“你们可以走了。”
潘振承请麦克坐下,微笑道:“我也该向你祝贺,再次荣任东印度公班董事,第五次出任广州大班。唔,五年不见,你的中国话比过去说得流利。”
夷馆内部好办,问题是巡夜的行丁察觉英国商馆不对劲。一连几个晚上,商馆二楼大厅灯火辉煌,夷商聚一块穷欢极乐,好像还夹杂着夷妇的笑语声。向潘振承禀情的行丁恰好有一个细嗓子,潘振承斥道:“你也是娘娘腔,这么说你也是个妇人?”行丁碰了个软钉子,不再深究。夷馆内部的事情不归行丁管,行丁只管关闸和夷馆区的治安。
“潘启官,首先允许我以联合东印度公司董事兼广州大班的身份,祝贺同文行的生意蒸蒸日上。”麦克鞠躬行礼,毕恭毕敬说道。他比以前胖了许多,颀长的身材高大无比,脸颊丰润,脸的轮廓不像以前那么分明,反衬得鹰勾鼻不那么夸张。满头金发依旧没变,还是那般温文尔雅,眉宇中透露出雍容的贵族气。
麦克松开琳娜,帮助琳娜脱去外套和长裤。琳娜的胸脯裹着胸布,麦克牵着胸布一层一层解开。琳娜轻松地嘘了一口气,欣慰道:“谢天谢地,我真担心乳房压扁了再也弹不起来。”
潘振承站住,愣神好一瞬忧郁道:“我确有此意。当然,首先得我能够脱身。”
身材魁梧的麦克从门外现身,头顶的太阳帽快要触到门楣,他不得不弓低身子。跟他后面的男士也戴着白色太阳帽,矮麦克半个头,身材苗条,相貌英俊。麦克朝潘振承抱拳作揖,指着身后的男士说:“潘大人,这位是本公司新来的三等秘书大卫先生。他来和您正式签订担保协议书。”
“你是孔冼氏。本官宽容大度,准许你进孔府,你该感恩戴德才是。”孔义夫习惯性地抹了抹瘦刮刮,但红润了许多的脸,指着桌上的茶壶道:“本官偕夫人正好喝光了茶,你去沏一壶新茶。”
殷无恙道:“我也有一个条件,同文行与瑞典东印度公司结成亲家,我们应该举杯庆贺!”
“我要你娶我!”茶花大声叫道。
醉翁之意不在酒,晚宴谈不上丰盛,但绝对的热烈。过着清教徒生活的欧洲商人个个脸上洋溢着欢愉的笑容。穿着美丽典雅晚礼服的琳娜坐在风琴前弹曲子,博得一阵又一阵掌声。
臂儿相兜,唇儿相凑,舌儿相弄。
“谢谢启官提醒,一千个感谢,一万个感谢!”麦克兴高采烈出了会客室。
蔡逢源说起乾隆十六年的夷妇案。荷兰商人洛连携夫人女儿来广州,瑞丰行东主邱义生擅自接待洛连女眷,受到乾隆元年以来最严厉的惩罚,行帖被关部吊销,财产罚没入官,邱义生及参与接待洛连女眷的伙计流放到琼崖服苦役。
馨叶把茶端到他们面前的茶几上,站一侧打量着大卫。馨叶见识的洋人不算少,还没见过如此漂亮的男子。大卫年纪约二十五六岁,椭圆形的脸蛋,修长的眉毛,帽沿有几缕金色的发丝溜出来。眼睛碧蓝,像澄澈的湖水,放射出温柔的光泽。鼻子小巧挺拔,不像麦克那样弯曲带钩。大卫嘴唇丰满,天生的桃红色,更令人稀奇的是,嘴角带着浅浅的小酒窝。大卫给站总商旁边的青年中国男子看得不好意思,脸颊霎时绯红,羞涩地垂下眼睑,不密不疏的眼睫毛不安地颤动。
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死对头,法国东印度公司大班魏德理提议为男爵夫人琳娜干杯,热情洋溢地赞美琳娜是十三行全体欧洲商人的天使。这一晚,琳娜大出风头,男士争先恐后邀请琳妇跳舞。琳娜坐下休息,马上有男士给她递上法国香槟和中国红茶。众星拱月,琳娜仿佛成了月亮女神。

善待外商

潘振承问大瑞的情况,小瑞说他父亲非常怀念他的中国朋友陈焘洋和潘振承,他很想再来广州,可惜来不了,要经常去海事法院接受传讯,在家赋闲制作了一只哥德堡号模型,托他带到广州送给中国的朋友。小瑞打开包装盒,取出船模型,郑重其事地献给潘振承。潘振承抚着船模型道:“当年大瑞呈献的贡品也是哥德堡号模型,由少东主陈寿山转呈给中国皇帝了。殷先生,你同小瑞说,这么贵重的礼品,我不敢接受。”
“东主常说信誉比一时的盈利更重要,东主这样做,保全了同文行的良好信誉。可是,我总有些担忧,会有些不良夷商钻空子。”
苏秦“头悬梁,锥刺股”,发奋苦读,成为战国时期的著名纵横家。潘振承在古书上读过苏秦的故事,也听说过学子悬梁刺股,却是头一回亲眼目睹悬梁刺股。潘振承为孔义夫的苦读精神深深打动,亦为他命途多舛感到不平。不久,十三行捐资兴建的粤华书院讲学堂落成,潘振承应邀参加落成典礼,与学政等官员同席喝酒。话题谈到学子苦读与禀赋,有人说学精于勤荒于嬉;有人说禀赋不高,考到老也枉然。
不知学政大人是在暗示,还是随意闲聊。戊子年秋闱,孔义夫桂榜题名。看榜回来,孔义夫抱着茶花号啕大哭,然后像疯了似的在草洲狂奔,放声大笑。
茶花看到官人苦读的模样心里难受,跑到干娘那诉苦:“干娘,茶花求你了,看到夫子读书的样子,我就心疼。可他老是考不中。”
潘振承叹道:“有一半这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麦克夫人不远万里投奔丈夫,不让他们多团聚几天,我于心不忍。然而,我窝藏夷妇,会受到严厉的处罚。”
晚饭后,茶花问筱香娇是哪里人。筱香娇吞吞吐吐,突然哇地一声大哭,向茶花诉说父母双亡,被卖到西江紫洞艇的遭遇。茶花不禁起了恻隐之心,不再仇恨筱香娇。她想好了,应该学干娘,干娘心里虽然妒忌馨姐,却跟馨姐以姐妹相称,平平和和相处。茶花道:“筱香娇,只要这个家还在,我们以后就以姐妹相处。”
“忙,你刚才都看到了。”潘振承嬉皮笑脸,“只要你想我,我再忙都得抽空去看你。”馨叶指着自己一身公子行头:“像不像书生?干脆我以后来同文行做伙计得了。”
茶花带儿子去了一趟新安老家。回到广州老城黄黎巷,发现家门披红挂彩,檐口挂着一串大红灯笼,灯笼上贴着“囍”字。门楣上方竖着一块匾额,写着偌大的“孔府”二字。麻石门柱贴着一副大红对联:姻缘重续喜迎香娇恨时晚,鹊桥再架笑纳美媛祈寿长。
麦克接报不慌不忙下来,踩着楼梯踏板伸开双臂,做出热烈欢迎的姿态:“潘启官,蔡源官,欢迎二位亲临英国商馆。二位大人请坐,我用中国茶叶沏西洋茶盛情款待二位大人。”
琳娜推开麦克:“不,我还没有解放,我的肋骨都快勒断了。”
孔义夫猛拍桌子:“大胆贱妇,本官要休掉你!”
第二年,进京赶春闱,会试放杏榜,孔义夫榜上无名,垂头丧气回到广州。
麦克匆匆上楼梯,拐过道口,是一长溜走廊。麦克敲开大卫的房门,进去后立即把门关紧。琳娜穿着睡衣,一头松散的金色头发披在肩头,琳娜亲吻麦克一下,又回到梳妆台前梳妆打扮。

献策排夷

潘振承沉思良久道:“我打算这样做,以后的散装茶改用铅桶装,外面熔锡封口,成本虽然会增加,但是防潮,可以长久贮存,相信外商会接受新开的价格。”
如果这场景给中国人看到,一定会像见到鬼神那样大惊小怪。他们会按照他们的思维指责琳娜放荡,并且替麦克米伦感到难过。他们还会按照他们的逻辑猜想麦克米伦吃醋——这个中国俚语太微妙了,人因男女之情的事失意,心里就会泛出酸酸的感觉,就像吃了醋一样。假如有中国人问起,我会坦诚地告诉他:不,麦克米伦没吃醋,他很荣幸,因为他的夫人赢得了众人的赞誉。九九藏书网
孔义夫回到广州老城的家,叫人把“孔府”的匾额摘掉。
麦克米伦夫人秘密来广州的消息迅速在外商中传开。入夜后,英国商馆二楼大会议室灯火通明,联合东印度公司职员为麦克夫人举行接风晚宴,欧洲其他国家的商人应邀出席晚宴。晚宴没有使用一个中国仆人和厨师,英国商馆的管家凯尔对同文行总买办潘有仁说,他们要为会计师李斯特做四十岁的生日,必须按照李斯特家乡的风俗操办。凯尔借用一个中国成语打了个很不恰当的比喻:“自食其果。”自己种的果子自己吃,自己要享受美味必须自己动手做。
潘振承道:“细节放以后谈,我先谈一个条件,我投资的船必须保证小瑞做船长。”
轻把郎推,渐闻声颤,微惊红涌。
孔义夫恼羞成怒:“不识抬举的贱妇,不要忘了你的奴婢身份!”
增城生员孔义夫寄籍番禺县,十八年前注册为番禺生员。做秀才是个苦差事,每年都要参加岁考。乡试之前还要加试科考,合格者方能参加乡试。做秀才要参加无穷无尽的考试,最重要的考试当然是每轮八月举行的乡试,孔义夫屡战屡败,成了落魄秀才。
李侍尧脸色铁青:“变通?怎么变通?方才接报,早晨巡江的汛兵,看到夷馆有个鬼妹看江景,半个身子都探到窗外来啦!你好,等到这个时候才来禀报?”李侍尧在书房走了半圈,叫道:“李十四,传本督的命令,着令西关汛彭千总,立即派船将夷妇琳娜押送澳门!着督标左营曹游击率全营官兵进驻十三行,夷人胆敢闹事,弹压不贷!”
潘振承插话:“苦读与禀赋二者都重要,缺一不可。”遂谈起他的亲戚孔义夫,悬梁刺股,九进闱场名落孙山。
酒过三巡,潘振承故意问起小瑞的年龄。小瑞说他四十二岁。
麦克痛苦失望道:“不行……呆澳门不行……我们还是要分居……一分就是大半年……”
天色已晚,潘振承正准备回家,殷无恙带小瑞闯入办房。
潘振承是总督衙门的熟人,李十四未禀报便领潘振承上总督书房晋见。李十四正准备给潘启官搬座端茶,潘振承跪在李侍尧的书案前。
乾隆十一年,张轼衍任番禺知县。区彩珠跟潘振承私奔下吕宋,与区彩珠有媒约的孔义夫来番禺县衙击鼓鸣冤,控告采花大盗潘振承。张轼衍对孔义夫的迂腐张狂记忆犹新。他凭昔日的印象,料定孔义夫不是做幕僚的材料。然而,孔义夫与潘家的关系非同寻常,而知府衙门每年都会收到十三行的捐输。张轼衍在知府衙门增加了一个闲职,让孔义夫做藏书楼的书胥。书胥属于未入流的官员,不过也能戴镂花金顶,穿黄鹂补服。孔义夫头一次穿戴这副行头好不威风,高高坐在凉轿上,昔日浸透到骨子里的猥琐一扫而光。
瑞典大班名叫尼科拉斯·萨文格瑞,公司董事,广州办事处主任,中文名尼科。尼科在广州呆了六年,只会简单的日常用语。伍国莹带他上十三行码头旁边的食舫,尼科人还在筵厅外面就大叫“三生有幸”。
学政何棣文道:“依本官之见,除苦读和禀赋外,还得讲时运。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对考生来说,这个天就是考官。卷子虽然糊名、弥封、誊录,但考官的喜好或多或少会影响对试卷的评判,尤其是官显名赫的考官,一言九鼎。”
潘振承叫小山子看座,小山子搬来两只圆椅。“二位请坐。”潘振承指着圆椅温和地说道。麦克庞大的身躯压下去,压得椅子吱吱响,麦克忽地站起来,摇了摇椅子,冲潘振承咧嘴笑了笑,重新坐下去。大卫亭亭玉立,神态有些局促不安。麦克叽哩咕噜同大卫说话,大卫拘谨而优雅地坐下,双膝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
孔义夫带茶花到恩师的墓前拜天地。
“亲爱的,别修饰打扮了,中国总商要召见你。你换上男装马上下楼来。”
卑职曾久居黄埔孤岛,亲睹夷船云集,夷人穿梭往返黄埔广州,百感交集,夜不能寐。夷者,貘之胎生也,茹毛饮血,未曾教化;男不蓄辫,女不裹脚;口吐鸟语,乖戾怪癖;不知世有孔孟,未闻四书五经。大清乃天朝上国,岂容蛮夷举朝贡之幌,行觊觎之事?且每条夷船配备数十红夷大炮,必危及大清江山社稷;蛮夷不守中土礼教,固守陋习劣俗,必坏我淳朴民风;输入奇技淫巧之物,必致民心向背,崇夷媚番。更有十三行商人,奉夷鬼为上宾,提供广厦丽舍招其入住,美酒佳肴款之。以潘振承为首之行商,与夷商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助夷为虐,是可忍,孰不可忍!呜呼,夷势猖獗,国衰民哀;夷风不肃,世风日下;夷物不除,民不聊生;夷人不逐,国将不国!卑职仰盼制宪大人上疏朝廷,恭请上谕,闭关拒夷,还我大清一方净士。
孔义夫无地自容,放下书卷低头走开。伍国莹迅速走到书摊前,跟难主轻声耳语,塞给他一锭十两的纹银,掉头追上潘振承的轿子。
茶花只认得“囍”字和“孔”字,她顿感不祥,匆匆进了屋。孔义夫正与一个妖冶的女人坐客厅饮茶。这女人瓜子脸,水蛇腰,细眉媚眼,两片薄嘴唇搽得胭红;十指修长,指甲也涂得鲜红。她看到一个驮着小孩的硕壮妇人进来,神色有些惊慌,欲站起来向正房行礼。孔义夫先站起来,指着小妾道:“此乃孔夫人筱香娇,你以后要好生待她。”
东印度公司职员在黄埔皇家亨利号重新核查,最后核定一千四百零二箱属于同文行。核查结束那天,殷无恙从黄埔带来一位特殊的客人,哥德堡号船长大瑞的儿子小瑞。
蔡逢源陪潘振承上英国商馆。
馨叶微嗔道:“这多天都不来馨园?智儿想你呢。”
这一天,潘振承独坐在办房,浏览账本契据,该签字的签字,有存疑叫经办人过来问话。忙完手头事情,头昏脑涨,吩咐仆役上茶。仆役早站在他身后,纤纤素手把茶放到他面前。潘振承端起茶碗大口地喝,恍然间觉得不对劲,放下茶碗正欲回头,听到熟悉的银铃般的笑声。
琳娜站到镜子前,抚摸着饱满挺拔的乳房,自我陶醉。
潘振承签过字放下毛笔道:“荷兰商馆曾有个叫亚当的秘书,在花舫大厅饮酒,公开叫一个妓女陪酒,然后当许多客人的面带妓女进香阁睡觉。唉,这种事情怎能在大庭广众下做呢,这不摆明了公然冒犯我大清律例吗?亚当的保商章添官罚银一百两,还押到衙门打板子,亚当也没好果子吃,驱逐出境,勒令其永世不得来华。”
潘振承忐忑不安地度过一天又一天。晚上,同馨叶坐疍船游省河,有意叫疍妹把船划到十三行码头前的水域。英国商馆传来欢快的舞曲,江风撩起窗帘,人影幢幢,灯光耀亮。
麦克道:“在我们英国,女士优先,凡是男士能去的地方,女士都能去,还能享受特别关照。”
孔义夫神秘兮兮道:“我在做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倘若事成,我就不是小小胥吏,而是朝廷命官。”筱香娇喜不自禁:“官人,奴家的缝儿绽开,等你的孔老二颠犯相弄呢。”
茶花恨不得甩孔义夫一耳光。她没哭没闹,按照干娘的安排,悄悄收拾衣物,含泪离开草洲,住到干娘家去。孔义夫到晚上肚子饿时,才发现茶花不见了。冷灶空锅,连热茶都没一口。夜里独守空房,寂寞难眠。孔义夫这才发现,茶花在的日子是多么温馨,他不知茶花上哪了,坐在洲头暗自泣泪。
潘振承低声颤栗道:“末商不是为他求情,末商是为广东的外洋贸易着想。东印度公司贸易额占西夷的一半,举足轻重,不宜怠慢。末商担心处置欠妥,以后不好跟东印度公司打交道。倘若稍作变通,暂时让夷妇隐居夷馆,等朝贡期九_九_藏_书_网结束再勒令她随船回英吉利,或者去澳门住冬。”
哥德堡号于一七四五年元月(乾隆九年十二月)离开广州。商船满载瓷器、茶叶、丝绸。大部分货物由陈焘洋的广义行承办,潘振承曾多次将货物驳运到哥德堡号。回棹八个月后,哥德堡号出现在哥德堡海港,船上的水手与岸上的亲人互相招手欢呼,乐极生悲,帆船撞上距码头九百米的一块礁石,迅速沉没。所幸的是船员全部逃生,而令瑞典人垂涎欲滴的瓷器茶叶沉入深海。这批中国货如果在当时瑞典市场出售,价值两亿瑞典银币。
馨叶用肯定的语气说:“大卫是个女人。”
潘振承叙述麦克的不幸婚姻:“他的前一任妻子死在前往中国的海船上。这一任妻子为和夫婿团圆,在汪洋大海漂泊了一年,历经惊涛骇浪,九死一生来到广州。夫妻团圆才几天,又要把他们拆散,末商于心不忍。”
我原谅了你窝藏夷妇罪,你却得寸进尺居然想让夷妇多住些日子?李侍尧勃然大怒,把手掌的钢球往桌面一拍:“你不勒令夷妇马上离开,还来为他们求情?”
落魄秀才不一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秀才落魄表现在精神上,萎靡不振,目光呆滞,垂头丧气。当然,读书人的清高还是有的,眉宇中还隐含着对命运不公的惋叹和不满。
大卫正是麦克的第二任夫人琳娜。麦克的第一任夫人朱莉娅是子爵的女儿,能弹一手美妙的钢琴,还会背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婚后,两人度过一段童话般美好的日子。麦克休假完毕,带新婚夫人乘坐皇家爱德华号来中国。乾隆十六年以前,广东官府准许外商偕夫人入住十三行。朱莉娅还没见到神奇的中国,便在印度洋患上热病死在麦克怀里。
潘振承装糊涂:“倘若这个消息确凿,麦克真不是个东西!夷妇禁他比任何夷商都清楚,明知故犯,还请我为大卫担保,这不是有意坑我吗?”潘振承忿愤然说道,内心甚感惊惑:消息是怎样泄露的?不太可能是外商,也不太可能是同文夷馆的伙计。难道是严济舟父子?也许他们从巡夜的行丁嘴里打探到什么?
殷无恙道:“小瑞能力不会差。大瑞被限制出国,却可以跑国内的航线,他临时受雇做过几次船长。大瑞把小瑞带到身边,言传身教,小瑞已经能独立驾驭一艘大型海船了。他被瑞典东印度公司船队录用,说好了做二副,在起航前,公司下了一道命令,帕亚克·尼古拉只能做普通水手。小瑞做帆长,还是前面的帆长得热病死亡才轮到他的。”
广州知府衙门胥吏孔义夫谨禀:
“怪不得,你当她是个美男子,盯着她看,结果看出她的破绽。我说大卫怎么一脸通红,羞羞答答,原来如此。”
孔义夫笑道:“妙!妙!妙不可言!我们来臂儿相兜,唇儿相凑,舌儿相弄。”
潘振承道:“如果我投资建造贵国东印度公司商船呢?”
琳娜执意要去中国,急盼孙子的老夫人犹豫再三,同意媳妇远行。琳娜乘坐坎宁公爵号,在海上漂泊了八个月来到中国澳门。琳娜不打算居住澳门,而要住进广州。船长罗伯特帮助琳娜乔装打扮,在澳门就冒充东印度公司职员。中国的海关巡役登船清点武器乘员,琳娜顺利蒙混过关。来到黄埔,麦克喜出望外乘快蟹去接妻子。进广州后,麦克请十三行总商潘启官替大卫担保,琳娜又顺利地蒙混过关。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要说的就是联合东印度公司的称呼。”
蔡逢源把潘振承拉到一旁,惶惶不安道:“世文在十三行茶铺喝早茶,听到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麦克夫人冒充三等秘书大卫,住进了同文夷馆。”
茶花气愤道:“你们没长手?想喝茶,自己烧去!”
小瑞听不懂中国话,但从潘振承的神态知道他已经认出自己,他激动地笑起来,用刚学会的中国礼节向潘振承打千。
茶花去了一趟潘园,惊慌失措跟干娘说起孔义夫,说他那对眼睛就像狼眼,会吃人。彩珠笑了起来:“孔夫子相中你了,他若娶你,是你的福气,来年他考上举人,你就是举人夫人。”彩珠收敛笑容,说起孔义夫的往事,“他在我爹面前发过毒誓,未得功名,誓不成家。你慢慢等吧,恐怕不会等太久,他读书那么用功,说不准下一回秋闱他就能中举。”
第二天辰时,潘振承和馨叶一道来到海幢渡口,准备过海上十三行,碰到蔡逢源乘渡船过来。

棒打鸳鸯

麦克与大卫轻语,二人起身行礼。大卫习惯性地娇柔地做了一个拉裙褶的动作,结果把西服下摆撩起。大卫一脸窘状,急忙模仿麦克抱拳作揖,然后随着麦克娉娉袅袅离开。
馨叶扑哧笑出声来:“你这个保商是怎么做的?你说那些话,不是在暗示大卫可以暗地里风流吗?”潘振承不好意思笑笑:“我当然希望他们什么都不做,可他们戒色不能,只能暗示他们避人耳目。”
“潘大人,请体谅我的难处。我的夫人千辛万苦,在海上颠簸了近一年,专程从英国来与我共同生活,才住了几天,你们就忍心赶她走吗?”麦克哀求道,褐蓝色的眼睛蒙上薄薄的泪水。
孔义夫兴冲冲乘船回黄埔草洲。
文森在广州生活过多年,已经习惯了中国人歧视西洋人,他向莫拉请教,仅仅是求解沉积多年的疑虑。帕默斯顿却不然,他认为这是对帝国公司的严重挑衅。麦克米伦被伦敦总部委任为广州办事处主任,途经加尔各答,帕默斯顿要求麦克米伦向中国官方交涉,以更正company的中文译名为突破口,进而争取帝国公司在中国的平等地位。麦克反复向潘振承说明“公班”是一种贱称,应该更正为“公司”。麦克在中国呆了多年,深知中国人对西洋人歧视性的称谓数不胜数,同“夷鬼”、“鬼佬”相比,“公班”实在算不了什么。麦克内心认为称呼“公班”无关宏旨,但他不会违背帕默斯顿爵士的意志,帕默斯顿是公司董事会东方贸易的总代表。
书商尖酸刻薄地笑道:“哟,你当是绫罗绸缎?哼,谁要你的破衫!”
茶花跪下,泪流满面道:“干娘,义夫再考不上他会发疯的。茶花不求别的,只求干娘干爹在晚上,去草洲走一趟。”
潘振承内心同情麦克,无可奈何道:“麦大班,恐怕只能这样。退一万步讲,即使我吃豹子胆留你的夫人,督抚也不会答应。”麦克躬着高大的身躯,连连作揖:“潘总商,你无所不能。我知道你和总督的办事风格,善于变通。您和总督大人错把她当作男人,不就解决了吗?”
茶花不希望夫子再考,考个举人考到四十多岁,考进士,熬到花甲年还不一定能考上。茶花去找干娘,求干娘帮夫子在哪个衙门谋一个差事。彩珠没要潘振承出面,她和馨叶上知府张轼衍府上看望张夫人,随口谈起她父亲的关门弟子孔义夫。听者有心,张夫人事后跟官人说起此事。
“如何保证?”
四人大笑,举杯庆贺。
摊主过去把孔义夫叫回来:“秀才,适才有个善翁替你付了十两银子。这套试帖诗一两二钱,你还可挑一摞书,挑满十两为止。”孔义夫愕然不已,四下张望:“是哪位善翁?君子固穷,不受不明之物。”
尼科道:“公司怎么安排的,我不太清楚。我只能猜测,大概是由于他父亲的原因,公司害怕再次遭受沉船的厄运。”尼科说起哥德堡号建造的过程,瑞典虽然盛产造船的木材,但火炮需要到国外购买,哥德堡号耗费的资金相当瑞典一年国内生产总值的百分之十三。海难事故频发,瑞典限制建造需要配置火炮的越洋海船,东印度公司这多年,有一半的商船都是租赁的。
孔义夫埋头苦读,转眼就到了戊子年。乡试三年一轮,依例在子、卯、午、酉年举行。戊子年八月,将是孔义夫
九九藏书
第九次参加秋闱。孔义夫已过不惑之年,想想院试的同年,科举顺畅者早已金榜题名,做上封疆大吏。孔义夫百感交集,香也烧了,佛也拜过,唯一的希望仍是日以继夜地苦读。
筱香娇把孔义夫推开,“官人得告诉奴家,你这些个夜晚,在写什么?不跟奴家说实话,奴家夹紧玉腿儿,渴死你这个老乌龟。”
“你的担心不乏道理,这就要求我们严把质量关,提高出口货的等级要求。就说茶吧,中国茶越在英吉利流行,英吉利人品茶的口味就越刁,会出现许多像麦克一样的品茶行家,好茶劣茶,喝一口就能鉴别。我们要力争做到夷商吹毛求疵也找不到退货的理由。”
试与更番纵,全没些儿缝;这回风味忒颠犯,动动动。
茶花道:“茶花听干娘说过,干爹无所不能,广东的官他全认识,干爹准认识考官。茶花想请干爹问问义夫不中的原因。”
“你的夫人可以留守澳门。”蔡逢源铁面无私道。
这一幕,给乘轿路过的潘振承看到,他跟身旁的伍国莹道:“国莹,去替他付钱,别提起我。”
殷无恙高兴道:“启官多次同我谈起哥德堡号,我想启官一定把大瑞的形象铭记在心。他正是大瑞的儿子,名叫帕亚克·尼古拉,我给他取了个中国名小瑞。”
殷无恙道:“启官受之无愧,启官的职权相当于中国的通商大臣。”
潘振承道:“我还有一个条件,按照中国法律,勾结西夷,投资外国是要掉脑袋的。所有的蓝旗国朋友必须严守机密。”
麦克频频点头:“潘大人的意思我明白,回商馆后我会跟大卫说明天朝的法律,我保证严厉约束公司的所有雇员。”
在彩珠的说服下,潘振承同彩珠去了一趟草洲。夜黑风急,月明星稀,草庵摇曳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茶花陪干爹干娘站在草庵外朝里窥视。孔义夫把长辫悬在屋梁,手握经卷,口里念念有词。
潘振承道:“大瑞三十二岁就做上船长,小瑞四十多岁还只是个二帆的帆长,带领十几个水手根据船长的命令起帆落帆转帆。是因为小瑞能力差,还是其他原因不敢重用他?”
南海番禺是广东的富县,在前粤督杨应琚的倡导下,二县儒学最早实施贫困生补廪计划,即使没有考取廪生资格的生员,只要家境贫寒,也能享受县衙的补贴。然而,钱粮补贴只在县学发放,由校方提供免费的食宿。孔义夫是孤儿,完全有资格享受廪生待遇,但他没有进番禺学宫就读,坚持为他的恩师守墓。孔义夫崇仰孔孟,信守忠义孝第,每日凌晨,他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上恩师区寒儒墓前叩拜。
摊主用讥讽的口气笑道:“秀才果然清高,钦佩,钦佩!你不受不明之物老夫求之得,十两银子算送我啦?”孔义夫嗫嗫嚅嚅:“这……这……”孔义夫跪地上,瘦刮刮的脸孔朝天发誓,“苍天在上,恩公的大恩大德,不才肝脑涂地难以报答。若有负恩公,五雷轰顶。”孔义夫挑了一大摞书,欣喜不已。
馨叶问道:“你留下麦克夫人,是因为东印度公司是大客户?”
潘振承如释重负,知道制宪宽恕了他。李侍尧不解道:“启官,你方才说大卫是麦克的新婚妻子。麦克有五十了吧,大小是个夷官,怎么这时才娶上媳妇?”
伍国莹看了看麦克高大的背影,急道:“东主——”
大卫的房间安排在麦克米伦的隔壁。低级别的秘书通常都与大班住一块,以便料理大班的生活。麦克亲自送大卫进房间,反脚把门一踢,扣死门,跑过去拉上窗帘。麦克急不可耐把琳娜抱起放到宽大的床上,捧着琳娜狂吻:“琳娜,琳娜,亲爱的,现在是我们两人的天地,我们解放啦。”
麦克坐下喝茶,卑恭中不失英国大班固有的尊严:“从今年起广州商馆正式升格为永久性的办事处,委员会大班由伦敦总部直接委派。全英国再也找不到比我更适合做广州大班的人。洪瑞获释回英国后在我手下做茶叶推销员,我拜他为师学中国话。我想,我迟早会回来的。这次来广州,我有两件事需要得到解决,否则我无法向总部交差。”潘振承客气道:“麦大班请直言,公行和同文行,向来重视东印度公班的要求。”
麦克频频点头,没有在译名问题上纠缠,“潘启官,总部指派我办的第二项任务十分艰巨,会使你非常为难。这些年,公司频繁调换广州大班,办事处的老职员也换得差不多了,他们鉴定茶叶是外行,所以就发生严重的质量事故。销往英国的茶叶,约有百分之五属于劣质茶,茶叶太老,还有茶梗茶末。”
三天后,茶花带小贵上草洲,果然看到孔义夫坐在恩师墓前。孔义夫形容猥琐,目光呆滞,神情比以前还沮丧。茶花劝孔义夫回去,孔义夫默然无声,只是望着恩师的墓碑落泪。
彩珠思忖道:“夫子读书不能说没用功,老是名落孙山,我都觉得奇怪。”
“孔夫人?我算什么?”茶花忍着怒火问道。
潘振承不等蔡逢源答话,接着话茬道:“这个道理源官懂。不知者不为罪,独独不适宜行商。按照保商坐连的惯例,不管保商是否知情,夷人犯过,保商都得受罚。”
麦克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慌,微笑道:“二位稍候,我上楼去叫他。”
潘振承急道:“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担待不起。走,我们上食舫,把蓝旗国大班也叫上。”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茶花没什么奢求,衣食无忧,跟同村的姐妹比,她算进了天堂。她也无意跟筱香娇争宠,反而叫筱香娇好生侍奉老爷。
稍瞬功夫,麦克出现在楼口,做了个遗憾的姿势:“对不起二位大人,可能要稍等。大卫不服广州的水土,这些天一直生病,夜晚还失眠。我刚刚把他叫醒,他洗漱穿好礼服后立即来见二位大人。”
十三行有三间画坊,专门绘制中国的人物画和风景画售给西洋顾客。画师是中国人,技法却是仿西洋风格。潘振承每天到画坊坐半个时辰,大热天戴上顶缀蓝色涅玻璃的顶戴,身穿四品雪雁补服,胸上挂有五品官员方可佩带的朝珠。半个月后,玻璃画像画成。西历一七六九年,尼科乘坐小瑞做船长的斯哥德尔摩号回国,将潘振承画像悬挂在寓所大客厅。此后两百多年,这幅珍贵的画像几经转手,最后为瑞典哥德堡市博物馆收藏。
潘振承作过大致统计,他在广义行做伙计时交往过的西洋商船,到现在有三成遭遇海难沉没。但他最关注的是哥德堡号沉船事故。哥德堡号历经惊涛骇浪,却在家门口触礁沉没。广州的西洋商人众说纷纭,说哥德堡号在途中出售了中国商品,为掩盖罪行,逃避法律责任故意触礁。这个谜到两百多年后才解开,凭借现代打捞技术从海底打探出五十多万件瓷器、三百七十吨茶叶及大量丝绸。
潘振承冷冰冰道:“她不必乔装打扮。我们已经证实,大卫是你夫人的假名,她真名叫琳娜。麦克,你太不够朋友了。我相信你的诚实,你却利用了我对你的信任。”
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一个风急星稀、涛声如雷的夜晚,孔义夫像一头猛兽冲进茶花睡房,迷迷糊糊的茶花还没明白怎回事,身子已被孔义夫箍得死死的。孔义夫把脸埋在茶花硕大的乳房中,呜噜呜噜像婴儿一样哭。从这夜起,两人每夜合睡一床,两人都没提嫁娶之事,昏天黑地享受男女之欢。除了睡觉,孔义夫一如既往几乎不同茶花说话。他一天到晚钻在书堆里,不是摇头晃脑念,就是伏案抄写。唯一不同的是,孔义夫的神情不像茶花初见他时那么沮丧。
麦克恭敬地问道:“潘大人,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启官,窝藏夷妇,那可是大罪啊!”
总部重新启用麦克米伦出任广州办事处主任。琳娜怀了孕,琳娜跟随婆婆住在肯特郡的庄园,接受刻板而枯燥的贵族训练。有一次,琳娜偷偷去骑马,从马背摔下来,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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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了。
筱香娇嗲声道:“官人,你的曲儿太文,让奴家为你唱一曲。”
琳娜的到来,使十三行的外商沉浸在喜庆的气氛中,然而,潘振承却陷入两难的困境。
英国商馆总买办潘有仁向父亲禀报,说那个叫大卫的三等秘书一天到晚呆房间里不出门,也不让仆役进去打扫房间,据麦克说大卫病了。最奇怪的是麦克米伦还不让仆役打扫他的套房。潘有仁说过去英国职员也常有人生病,但没人像大卫这样病得蹊跷古怪。潘振承说大卫是个女人,麦大班的夫人。大班套房设施最完备,大卫那间房实际是空的。潘振承叮嘱有仁护着这个秘密,等大卫住满一个月,说服麦大班把女扮男装的夫人送回澳门,只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馨叶过来插话:“蔡叔,启官没有窝藏夷妇。不知者不为罪,启官毫不知情。”
潘振承抓一把放手心看,抬头问道:“有多少是同文行出售的?”
区彩珠感激孔义夫尊师的至诚孝心,这多年来暗中接济孔义夫。哑叔死后,彩珠买了一个名叫冼茶花的婢女,以哑叔侄女的名义去草洲料理孔义夫起居饮食。冼茶花是新安县山区农户的女儿,一年四季难得吃饱饭,十八岁的大姑娘长得像芦梗。来草洲侍候孔义夫,家务事不多,干娘给的银子足够维持小康生活。天天有白米饭吃,茶花像滋润了肥水的大白菜茁壮成长,粗手大脚,身子硕壮,脸庞白净了许多,相貌虽然平庸,但一对饱满的乳房不乏年轻女人的魅力。一日,茶花发现孔义夫深凹的眼睛像青蛙鼓泡似的凸起,目光盯着自己鼓鼓的胸脯。
潘振承对哥德堡号有特别的感情。潘振承与船长大瑞素昧平生,在马尼拉港口仅有短暂的接触,大瑞竟同意让潘振承乘船来广州。潘振承在虎门下船,行李托付大瑞带往广州。潘振承不幸落到水师手中,未能按预约的日子来十三行取行李箱。行李箱重达三百多斤,里面装有五千多枚西班牙银元。大瑞只听潘振承说过有个做盐商的弟弟在广州,大瑞在中国通事的帮助下,找到潘振联,把装有银元的行李箱送到潘振联家,银元一枚不少。
麦克从公文包拿出一包茶叶,摊在潘振承面前的茶几上。
茶花一语切中筱香娇的软肋,筱香娇抹着眼泪嗲声哭叫道:“我的官人哟,你看她口出狂言糟蹋奴家,你不治治她,奴家跟你没完!”
潘振承打了个寒战:“必须立即召见麦克,并且禀报督抚及关部。”
六年前,麦克因无力打破中国的官商垄断,被总部召回伦敦做茶叶销售部副经理。东印度公司垄断了全英及英属殖民地的茶叶贸易。北美萨凡纳的茶叶零售商盖尔在他下榻的饭店宴请麦克,带来他的女儿琳娜作陪。麦克立即被琳娜迷住了,他从琳娜身上发现前妻朱莉娅的影子。麦克疯狂地追求琳娜,冲破世俗的偏见与平民出身的琳娜结婚。
烁金流火的七月,正是朝贡期最忙碌的日子。同文行虽有六十多名伙计,同时接纳六艘洋船,进货出货,购货销货,每个伙计都忙得团团转。潘振承制订了详尽的行规,大权独揽,小权下放,让伙计依循行规各司其职。然而有些事情非得行主躬亲,比如陪关宪验牌量船,上关部办理部票,同洋商洽谈贸易。潘振承整天忙得四脚朝天,每天约亥牌时分回到潘园,彩珠备好热水侍候夫婿洗澡,稍不留神,潘振承便靠着浴盆打起呼噜来。
潘振承沉默稍许,平和地说道:“麦大班,你的禀求,我只能满足一半,我可以保证自己以后称贵方为东印度公司,我还会在十三行例会上,敦促同仁以后改称东印度公司。至于中国官方文件使用哪种译名,我只能建议,但我没有决定权。你们老说中国人说话模棱两可,我肯定地告诉你,官方文件仍会使用东印度公班的译名。什么理由,你在中国呆了多年,想必你也明白。”
潘振承吃惊道:“我怎么没看出?”
茶花怀孕了,呕吐不已,茶花的姐姐出嫁后不久也是这样。茶花慌了神,跑干娘面前哭哭啼啼。彩珠没有责备茶花,叫茶花按照她的意思去试孔义夫的心。茶花回到草洲,直截了当问孔义夫喜不喜欢她。问了几遍,孔义夫不耐烦地从书卷中抬起头:“问这是何意?我们都同床共枕了。”
孔义夫窘迫难当:“驽钝……驽钝拿身上的长衫,换这册书。”
殷无恙把潘振承的话译出,尼科欣喜道:“只要潘总商不是开玩笑,我想公司董事会同意,这对双方都有好处。船东是十三行总商,商船不愁没货运载,也不怕广州的官员刁难。至于如何投资监造,独资还是合资,今后如何运营,如何分成,可以慢慢洽谈。”
茶花鄙夷地看一眼筱香娇,看她的打扮,不像个正经女人,粗声大气说道:“我再贱,也比做婊子的强!”
孔义夫怔怔看着怒气冲天的茶花:“桂榜题名日,我自会迎娶你。”说罢,埋头看书。
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回眸入抱总含情,痛痛痛。
“启官,你看我带谁来了?”
“我可以保证大卫不近女色。”
孔义夫懵了,蔫蔫的像一条眠蚕。“奇耻大辱!这是我的奇耻大辱!”孔义夫跳脚戳天,歇斯底里大叫。
孔义夫忽地跳起来,从茶花怀里夺过小贵,哭喊:“是我的小贵,我的小贵!”
“男人看男人,粗心;女人看男人,细心。”
“就怕茶叶在海运途中受潮,外商把责任推给我们。”
两年前,加尔各答商站贸易部总裁帕默斯顿、副总裁文森来中国考察。在澳门停留时,文森特意拜访他的旧相识,葡萄牙神父莫拉。莫拉是位汉学家,文森曾跟随莫拉学习过汉语。文森在广州呆了八年,先后出任过特选委员会委员、办事处主任、主席。莫拉请文森和帕默斯顿上南湾海滨茶座喝茶。交谈中,文森为company(公司)的中文译名请教莫拉,说广州的中国商人和官府文件都把company叫做“公班”,欧洲通译将company翻成“公司”曾遭到中国官员的训斥。莫拉说“公班”的“班”是一种贱称,中国的衙门里有捕班、皂班、壮班,是录属官府的贱民机构;“公”倒没错,联合东印度公司是拥有官授特权的公司。“公”在汉语中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官府,比如替官府办事叫“公差”。莫拉认为翻成汉语的“公司”最合理,“司”在汉语中有“管理”和“官府”两层意思,比如管理财政的布政司,管理司法的按察司。
“退回的劣质茶,同文行占一千六百箱,其他洋行合计近一千箱。对不起,启官,我不是指责同文行的茶叶质量比别的洋行差,而是同文行是中国最大的茶叶出口商。这些退回的劣质茶在黄埔的皇家亨利号上。可惜在多次搬运过程中,墨字模糊不清,有的拆箱后装不回去,结果用布袋或木桶来装。”麦克从公文包拿出一大叠散乱的账本或纸页,“启官,这是公司的茶叶账本、货运单、销售收据,您可以请你们信任的通译翻成中文,你们还可以找出同文行与东印度公司的茶叶购销契约,它们能证明茶叶的契约方。”
老东家陈焘洋临终前向潘振承透露过一个机密,他投资过两条蓝旗国商船,一条为新造的黛芙妮号,陈焘洋占七成股份;一条是三年前沉没的勇士号,蓝旗国公司欠他的货款,便把勇士号的两成股份转让给他对冲货款。
殷无恙呆过一阵子回房间写日记:
“你们公班,哦,说错了,你们公司跟其他洋行商谈价格签契约,公行和同文行都没有参与,我没有任何理由参与其中。”潘振承看了看麦克失望的表情,继续说道:“我可以教你一个方法,你实话实说,说英国贵族饮茶日益成为时尚,中国茶的进口量将会一年比一年多。”
潘振承定定注视着小瑞,欣喜地叫道:“你就是蓝旗国哥德堡号船大班大瑞的儿子吧?”
潘振承和蔡逢源出了商馆99lib•net,蔡逢源问:“启官,你不会真为他求情吧?”
潘振承道:“这样吧,我尽可能为你求情,总督会不会开恩,我就不敢担保。”
“末商潘启罪孽深重,误收下一个乔装打扮成男人的夷妇,恭请制宪大人治末商窝藏夷妇之罪。”潘振承深谙,不知者不为罪虽然不适用于保商,但是否知情,在处罚上还是有所区别的。当然,这得看主管官员的意志,倘若主管官员有意整某个行商,不知情照样会重罚。
在彩珠的暗助下,孔义夫考上举人,做了知府衙门的书胥,一时骨头轻轻,娶了个娇柔的艳妇筱香娇;孔义夫一心想建功立业,上逐夷的条陈,被李侍尧斥为一派胡言。鳏居多年的麦克娶年轻美貌的琳娜为妻,琳娜忍受不了新婚别离的寂寞,不远万里来到广州;然而,中国法律禁止外商携夷妇进广州,如何能混入广州居住下来,麦克和琳娜煞费苦心……
潘振承拿出两份木版印制的中英文担保契约,麦克从台面取鹅毛笔,指着空白处叫大卫签字。馨叶注意到大卫细长白嫩的手指,他手背长着微细的茸毛,不像麦克的手背,长着猴子似的毛。
潘振承收起担保契约:“但愿大卫是个正人君子。”
孔义夫抑郁寡欢,回来后虽然和筱香娇同睡一床,却不跟筱香娇温存。每晚写文章要弄到好晚,文章老是不满意,写完了撕,撕了又写。终于有一夜,孔义夫写完文章,把毛笔一扔,放声大笑。然后急不可耐爬上床,捧着筱香娇的香腮狂吻,接着把筱香娇肚兜内裤脱净,神痴色迷欣赏白嫩的乳房和圆滑大腿。孔义夫油然吟唱道:“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潘振承一脸肃穆道:“我们要立即召见大卫先生。”
孔义夫上高桂坊的忠义孝第祠为业师区寒儒进过香,绕到南海学宫前。院试、乡试、会试都要考八股格式的“时文”,乾隆二十二年增设试帖诗。孔义夫反省数次秋闱,认为试帖诗功夫欠火候。孔义夫在书摊转了一圈,果然发现一套《进士试帖诗精萃》。孔义夫站在书摊一侧,一页一页翻书卷,聚精会神,读到精彩处,摇头晃脑出声吟诵。摊主看孔义夫的装束相貌、年龄气质,断定是个贫穷潦倒的落魄秀才。孔义夫站了约一个多时辰,既不买,也无走的意思,摊主一把夺回书卷,鄙夷说道:“想要就掏银子,没钱白看书,是哪位先生教你的?”
孔义夫美中不足之处,就是家里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糟糠妻。原先在与世隔绝的草洲还不怎么觉得,如今住进美女如云的广州,就是邻里摊贩工匠的老婆也长得有模有样。孔义夫越看越觉得茶花丑陋,丑陋到惨不忍睹的地步。
孔义夫不会做饭,饥饿难忍时,抓一把生米放嘴里嚼。七天后,茶花回到草洲,本来就瘦削的孔义夫像一具骷髅。孔义夫跪在茶花面前哭泣:“茶花,我离不开你,我们做夫妻吧。”
潘振承起身看馨叶,歉意道:“实在抱歉,忙得晕头转向。”潘振承不禁笑起来,“其实我早该察觉到是你,从身后飘来一股诱人的馨香。我当是西洋样品香水漏出的气味,就没理会。”
李侍尧脸色骤青,怒不可遏骂道:“一派胡言!”把条陈撕个粉碎。
潘振承惴惴不安道:“不用,我希望大卫是个男人。否则,要出大事!”
麦克沉默稍刻,压了压火气道:“我知道是在中国,中国是礼仪之邦,难道能拒绝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探望丈夫的女士吗?”
茶花道:“你再不回去,我就把小贵卖了,改嫁。”
孔义夫念着念着,眼睛迷迷糊糊,手中的经卷脱手,头往下坠,给辫子拉住。孔义夫痛醒,他拿一把锥子扎自己的屁股。
茶花带小贵去干娘家,过海到南岸,又打消念头。茶花觉得不该事事麻烦干娘,干娘自己的烦心事也不少。干爹有了偏房,就是那个住在馨园叫馨姐的女人,馨姐还跟干爹生过一个儿子。茶花看得出,干娘心里并不快活,但是干娘大度,能容得下馨姐。有一回听说馨姐生病了,干娘还特意煲了人参黄芪乌骨鸡汤,叫茶花陪她一道送去。
潘振承说:“麦大班,你的处境我们很同情,但我们没有办法。”
茶花冷笑道:“你休呀!你有本事自己去考举人,去知府衙门谋事做!姑奶奶跟你说,你的举人,你头顶的官帽,还有这幢宅子,都是我干娘干爹给的!”
蔡逢源道:“按照我大清律例,夷妇不得入住十三行,亦不准在广州停留。”
孔义夫斥道:“拿凉水寒碜你老爷和夫人,越来越放肆了!”
第二天,李侍尧收到孔义夫的条陈。
麦克脱去外套,伸手去抓琳娜的乳房,两人疯狂地亲吻,一起倒在宽大的床上。
馨叶深思良久道:“我有个想法,我请殷先生陪我去见麦克夫人,向她讲明道理,劝她主动去澳门。”
麦克激动得脸膛发红:“谢谢启官,谢谢启官!我一万个没想到,最难办的事情,这么容易就解决了。就不知道其他行商——”麦克刹住话头,看着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
蔡逢源鄙夷道:“这是西洋陋俗,你不要忘了这是在中国。”
潘振承没接账本单据,叫伍国莹填了一张一万两的票据。潘振承把只限内部交割的特殊银票递给麦克:“麦大班,同文行先赔一万银两,剩下的,明年再付清。具体该赔多少,你叫殷无恙写一张中文清单,列出当时购销契约的等级价格,我们将全额赔付。”
麦克激动地挥舞拳头,愤怒地叫道:“不,你们的法律不合理!不人道!是对所有外籍男女人格的污辱!”
尼科道:“我也有一个条件,启官口口声声说我尼科够朋友,却舍不得送我一张画像。现在我正式向启官讨一幅画像。”
“要不要验证我的眼力?”
潘振承在茶叶交易厅忙得头晕脑胀,进茶室休息片刻,正想回到交易厅,麦克夹着公文包进茶室。
潘振承打断伍国莹的话:“国莹,你坐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东印度公司在浙江的贸易失败后,麦克两次受贬,回英吉利推销茶叶。你我都是妄加猜测,劣质茶是麦克鸡蛋里挑骨头挑出来的。广州大班受到公司处分,腾出空位,最适合补缺的人选自然是会说中国话,了解中国市场的麦克。”
这时,行役小山子禀报麦大班求见。东印度公司是同文行的首席客户,潘振承不敢怠慢,叫小山子领麦大班进来。潘振承要馨叶回避。馨叶执拗道:“为何要赶我走,我要看你如何跟大名鼎鼎的麦大班打交道。”
“这可是一件为难事。你干爹认识学政大人,也向贡院捐过许多银子。潘氏家族有个后生参加乡试,想请你干爹与学政教谕通通气,你干爹一口拒绝。”
蔡逢源正颜厉色道:“你们是来朝贡的,朝贡有带女人的吗?就如我们十三行商,或者督抚大人护贡进京,能带女人随贡品一道进皇宫吗?”
茶花带小贵在海幢寺盘桓了大半天,黄昏时回到家里,筱香娇哭哭啼啼:“老爷穿一身过去的旧衫,卷了几册书,不声不响出走了。问他他什么都不说,还不许我跟着他。”茶花猜想孔义夫去了草洲,说:“你别急,让他去那里呆几天,到时候我会接他回来。”茶花料想孔义夫在草洲呆不长,他不会自己料理自己,就算他能舍下大奶和二奶,也舍不得小贵。
面对各种传言,瑞典东印度公司另有说法,船长及水手欢呼雀跃,放松警惕,致使帆船失控触礁。潘振承凭直觉认定大瑞不会干盗卖货物故意沉船的卑鄙无耻事,他同瑞典东印度公司年年都有贸易,笃信他们良好的商业操守。潘振承没再遇到过哥德堡号的乘员,据说他们被限制在瑞典,接受海事法院的调查。
茶花从背兜上解开儿子小贵,进厨房端来一瓢凉水,放在桌上。
“潘启官,你架子真大啊!我站你身后好久了,你爱理不理的,把我晾在一旁。”
馨叶的计划尚未实施,便给蔡逢源突然到访中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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