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六十五回 鸦片暗行麦克免职 贡土案发李湖赐死
目录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六十五回 鸦片暗行麦克免职 贡土案发李湖赐死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六十五回 鸦片暗行麦克免职 贡土案发李湖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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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湖叩首道:“罪臣李湖叩谢龙恩。”说罢伸出双手,“请二位钦差赐酒。”
李湖压在肚里的火气,像油着了火似的嚓地窜起来,他冲着李质颖的背影吼道:“李质颖你给我站住!你想睡觉我叫你睡不着。”李湖走近李质颖,突暴着双眼逼视李质颖,“澳门那四箱烟土是怎么来的,本抚一清二楚。你们助纣为虐,默许张舵主走私鸦片!单凭他偷漏税,本抚就可杀他的头!”
李湖不解道:“蕞尔刁夷缘何如此狂傲?”
和珅道:“李湖矫旨欺君,十八箱贡品换成泥土,铁证如山。巨贪李湖,当抄斩满门,诛灭九族;其他合谋或参与盗卖贡品的官员官商,一个都不可轻饶。”
“鸦片是治病镇痛、提神解乏的特效药,麦克米伦先生,请注意你的身份。”
李湖支开毛豆,将写好的奏折封好。夜深人静,李湖回首他的一生,泪水潸然。李湖在心中默道:“皇上,罪臣李湖有负皇恩,无以报答,只能在九泉祈祷皇上万寿无疆,恭祝万国朝贡,天下归一。”
众行商附和道:“我等也是。”
正说着,中年汉带殷无恙与易经通进来。
易经通带几分傲慢说:“今日是义诊,不是重症,殷先生不上门。”
“鸦片是治标不治本的镇痛药,眼下有九成以上的鸦片不是用于治病,而是用来寻求伤身的快乐。”潘振承把他与殷无恙交谈的内容,以李湖能接受的方式道出。
毛豆提着食笼回来,发现主子摔倒在书案下,头枕在打翻的痰盂旁,沾了一脸的污渍,手脚发凉。毛豆“哇”地一声,撕心裂肺号啕大哭。
李湖也知他阻挠有违定例,用商量的口气道:“你转呈可以,上折子时把我说的那些话向皇上禀明。”
李质颖茅塞顿开,买了六百银两的洋贡回到关部,生花妙笔写了一份贺折。李质颖收到皇上的朱批,仅一个“览”字。通常内务府的外放官进贡后,都是如此朱批。偏偏给江宁织造穆腾额拔得头筹,穆腾额请南京的钟匠精制了一台仿西洋自鸣钟,准点时,十二生肖的动物轮番出来报时鸣响。皇上收到穆腾额的年贡,在他的贺折上朱批:“不逊西洋原产,妙趣横生。”
种植烟草与种粮争地,粮食是历代中国皇帝最为倚重的物产。明末崇祯皇帝,清初康熙、雍正皇帝都下令禁止种植烟草。不能种烟草,我种罂粟行不行?于是种植罂粟,制售鸦片在南方某些地区流行。雍正七年,世宗皇帝下令禁止种植罂粟和制作销售鸦片,处罚包括杖责、枷号、囚禁、流徙、处死等,但对吸食鸦片者免罚,也没有限制鸦片进口。当年,澳门口岸进口的洋药(鸦片)二百箱,鸦片贸易为葡萄牙人垄断。
巴延三笑道:“好戏开场了,准是来了密旨。李关宪笑作壁上观。”巴延三立即更衣,去前院的值房。皇上的密旨是口谕,巴延三跪听口谕后起身,和裴国忠商量如何把差事办干净,不露蛛丝马迹。
陈贵华是陈寿年的独生子。陈寿年在商欠案查处期间自杀,与他抽大烟有一定的联系。陈寿年自从染上烟瘾,人变得彻底颓废,对生活丧失了信心。广义行破产后,潘振承收容陈贵华,让他进同文行做采办。殷无恙把陈贵华抽大烟的情况通报潘振承。潘振承叫潘有度查陈贵华的账,发现陈贵华虚报货品价格,累计下来约虚报了两千多两银子。
巴延三怂恿李质颖上疏告御状,李质颖惊慌道:“巴制台,您想过没有?皇上高瞻远瞩,洞察一切,这么拙劣的把戏能够糊弄住皇上,这证明贡土是皇上与李湖合谋,目的是消弭土司的嚣张气焰。捅这个漏子,就是逆龙鳞。”
潘振承道:“查理,你是第二次来天朝,怎么还这样顽劣无知?天下只有一个天子、一个帝国,大清帝国。西洋诸夷都是大清国的藩属。”
和珅看过奏折,说道:“回皇上话,奴才妄加猜测不知对不对?药效特别提到镇痛提神,恐怕是鸦片。”
裴国忠道:“李大人不必太急,你可站起来说话。下官奉钦命办差,唯一可做的,就是李大人对家人有何交代,可说予下官听。”
果阿位于印度西南,原归旁遮普土王统治。果阿滨临阿拉伯海,自古就与阿拉伯商人往来密切。葡萄牙人占领果阿时,果阿人就有用罂粟果及罂粟膏切成的薄片泡饮料喝的习俗。葡萄牙人把罂粟膏片输入澳门,将它称为“阿片”,由于上等阿片像乌鸦般油黑,当地人又叫它“鸦片”。可惜中国人有无法取代的饮料——茶叶,口感不佳的鸦片饮料在澳门备受冷落,鸦片通常只作为治病镇痛的药物使用。十七世纪上叶,中国人推陈出新,研创出抽大烟的吸食法,为葡萄牙输入的鸦片打开了魔鬼之门。
“太好了,你不必担心会受到良心的责备。”
“罪臣李湖谢主隆恩!”李湖泪流满面,哽咽道,“醇酒可否让罪臣带走?二位钦差请放心,罪臣不会留下丝毫破绽。”
寒暄之后,查理迅速切入正题:“十分抱歉,我不能给你带来好消息。董事会解除你的驻华首席商务代表的职务。”
石如顺愤慨道:“这个蛮夷,说话还那么狂妄!”
李质颖道:“你说的这些,就算是真的,也不能阻挡我将二十箱贡品转呈给皇上。朝廷有规定,番商的贡品得如数转呈,不得扣留。至于另二箱烟土,是暹罗贡商送关宪个人的礼品,我想怎样处置,是我的事。”
“一百箱,必须上等的公班土。”
半夜里,李质颖在睡梦中被叫醒。关丁海儿禀报李湖来了,李质颖火冒三丈,闯进客厅劈头就骂:“李湖,你是夜猫子还是夜鬼,要不要人睡?”
户部尚书在军机处行走梁国治出班:“皇上,微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一七六七年(乾隆三十二年),英国东印度公司在一份报告中,详述葡萄牙商船贩运鸦片至澳门的数量:摄政太子号三百八十三箱、安兹里加号三百九十六箱、安祖其号二百二十七箱、比利沙里尔号四箱,共计一千零一十箱。鸦片的到岸价每箱在二百至五百鹰元之间浮动,作保守的估算,这批鸦片价值二十五万鹰元;再作保守估算,约四成的“微薄利润”,他们就能赚取十五万鹰元。
“巴督,这不行呀,这不是为李湖开脱罪责吗?”
“太多了。”皮尔对杨汤姆的品行有怀疑,担心他拿去卖钱,丧失推广的意义。另两个散商不懂汉话,皮尔跟他们商量后,说道:“先给你十箱。我们会派人秘密跟进,效果显著,再抛出几十箱不成问题。但你必须严守这条定律,只能物色有钱的,从未品尝过鸦片的人,他们才是公班土的潜在客户。”
李湖来十三行同潘振承商量朝贡安排,小山子禀报东印度公司大班查理求见。
当潘振承向李湖提出查禁澳门走私鸦片时,李湖的反应十分冷淡,他甚至认为潘振承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启官,鸦片可是治疗疾病,解乏提神的良药啊。你不能因为你老东家的孙子染上烟瘾,就请巡抚禁绝良药。”
李湖叫师爷翻出雍正七年世宗皇帝的禁烟录副,谕令:“贩烟者,枷号一个月,发近边充军;私开鸦片烟馆诱惑良家弟子者,照邪教惑众律,拟斩监候。”李湖和师爷一道研究上谕,上谕禁的是贩烟和私开鸦片烟馆,如果在官府注过册,缴纳了税费者,不在惩罚之列。
阿财哭泣道:“爹爹,你快来呀,拿银子来救救孩儿!”
查理惊喜道:“麦克米伦男爵,您的建议太美妙了,周全而富有远见。我真心实意诚聘您担任广州特委会顾问。”
查理站起来,立正挺胸:“现在大家表决,赞同皮尔方案的请举手。”
“本关恕不从命。”李质颖正言厉色道,“二十箱烟土是伊龄阿叫暹罗贡商送的,谁知道是不是皇上关照过的?就是和中堂叫伊龄阿操办,我也不好写上你的那些扫兴的话。人人都说是良药,就你说是砒霜,谁信?”
矫旨拍卖贡品,这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吗?谭世源想起他的琼山前辈海瑞,海瑞不畏权贵,严惩贪官奸臣,青史留名。李湖之行径,虽未肥私,却是奸臣之举,矫旨妄为,肆意蹂躏《大清会典》。谭世源回到破陋的租屋,写了一份揭露痛斥李湖的条陈到总督衙门前投递。
晚上,中年汉带着殷无恙和易经通在黑洞洞的巷子里转来转去。
“皇上见得到小小监生的条陈吗?”李质颖拧着眉头问。
清康熙年间的四口通商,澳门的外洋贸易奄奄一息。澳葡当局着急,香山知县和澳门同知也犯愁。葡萄牙商人开始明目张胆走私进口鸦片,澳门海关参照燕窝、虎骨、西洋参的征收标准,征收百分之五的洋药税。随着抽大烟吸食法的推广,鸦片入口,雍正七年为二百箱,乾隆三十二年突破一千箱,年均递增二十九箱。以上的数据均为欧洲的通商资料所载,因为绝大部分鸦片是走私进入澳门,澳门海关连百分之五的洋药税还收不到。鸦片走私的利益由走私贩和澳门葡人分享,葡人总督不再为日益窘迫的市财政而发愁。
“你说吧。”乾隆道。
“你管得好宽!”李质颖冷笑道。海儿端来两杯茶,李质颖斥道,“你出去候着!”
幸好粤海关监督还得以个人名义操办四贡,灯贡、端贡、万寿贡、年贡。前三贡都办得不够体面,李质颖打算好好操办年贡,弥补以往的过失。李质颖还得去求财大气粗的潘启官。潘振承听李关宪说明来意,二话没说,带关宪大人进样品室看货。李质颖没顾得上看琳琅满目的样品,目光落在醒目处那张李湖亲笔书写的抚谕上:“行商承接官员委办贡品,务必收足与货值等价之银两,若有违例,折价以一罚十,赔垫以一罚百。”
麦克理直气壮道:“广州办事处归伦敦总部领导,不归哈斯廷斯总督指挥。”
潘振承的困惑,也曾经是殷无恙的困惑。殷无恙说:“中医西医虽有较大差异,却有许多趋同的地方。中医的‘凡药三分毒’,‘治病用药,以毒攻毒’的理念在西洋也很流行。用药要严格控制剂量,还要讲究服用方法。抽大烟的服用法肯定是不行的,纯粹为追求一时的快乐会带来无穷无尽的祸害。”
“不勉强,不勉强,本关不会为难文岩兄,多大的脚穿多大的靴,就这六百两银票实价采办。”李质颖嘴上说着,在心里诅咒李湖不得好死。
然而,英吉利的当权者仍不打算效尤葡萄牙人。菲利浦、麦克米伦及其他广州办事处的职员,以各种方式向公司或外界传递九*九*藏*书*网鸦片毒害的信息。一七七二年(乾隆三十八年),东印度公司前职员、英国驻印度总督沃伦·哈斯廷斯在一份报告中称鸦片“不是生活必需品,而是一种有害的奢侈品,应该禁止销售”,哈斯廷斯还建议英国政府严控鸦片在国内的消费。
“李大人想听真话,还是谎言?”
“英吉利虽是刁蛮小夷,百多年来推行新法、鼓励工商,国家蒸蒸日上,其民精于工器、善于航海。英夷凭借船坚炮利大举扩张,如今,普天之下都有它的属地和子民,属地是本国的数十倍。”
“我表弟在通政使司做知事,专门处理南方几省的申诉。我修书一封随谭监生的条陈一块给他,他想办法把谭监生的条陈列为头条,立即转送军机处。”巴延三吃下一只牛肉丸,接过湿巾擦了擦油腻的嘴唇,说:“你给皇上的奏折也得重新写过,不能写‘阿芙蓉’,‘阿芙蓉’就是鸦片,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年李湖送来十八箱泥土,害得和珅下不了台,和珅对李湖恨之入骨,又没办法治他。眼下是天赐良机,和珅道:“皇上,奴才一直在心里嘀咕,贡品哪去了?缘何以往几十年都有大批洋贡进京,而轮到李湖押送洋贡,进京就变成了十八箱所谓贡土?李湖竭力阻挠粤海关将暹罗贡品护送进京,难道他又想调包,把二十箱番药换成所谓番土?”
李湖惊诧道:“这般说来,英吉利还真像一个帝国?并且十分强悍与庞大?”
李湖沉思不语。
李湖把小瓷瓶藏怀里,泰然自若地回到抚院,进书房继续写奏折。夜天闷热异常,毛豆站一旁给主公打扇。
众行商没有一个回话,沉默着,看着麦克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地消失。
乾隆愤怒地打断梁国治的话:“你不要说了,李湖不死,朝贡必亡!”
“不为治病,单为寻求快活,拿烟枪夹入烟土丸子喷云吐雾。”
“我们只负责把鸦片运到中国沿海,鸦片如何偷运上岸,将来如何分销,是你们的事。”皮尔大声笑道:“以后,发财是你们,杀头也是你们。”
阿财爬到父亲面前:“爸,救救孩儿,快付银子,孩儿要死了!”
暹罗贡米船按例泊碇黄埔东港,量过船,凭部票可进省河的谷埠码头卸米。暹罗大米口味上佳,粤海关每每接泊暹罗贡米船,都会运几十石贡米到京师。今年暹罗船的贡物有些特别,是二十箱鸦片。暹罗种植罂粟的历史远比天朝长,传说在宋代就有暹罗“阿芙蓉”运来广州,作为番药在药店出售。
“倾茶事件”终于在一七七五年(乾隆四十年),引发北美人民摆脱殖民统治的独立战争。要命的是西班牙站在北美人民一边,和英国关系破裂。拥有美洲大银矿的西班牙是全球最大的银币输出国,英国向来靠向西班牙出口工业品获取银币,英国丧失了银币主要来源,连支付东印度公司向本土输入茶叶的款项都有困难。强大的东印度公司雪上加霜,摇摇欲坠。这时,东印度公司高层停止了鸦片贸易是否道德的争议,把鸦片视为拯救公司及解决逆差的救命稻草。
皮尔等三个港脚商人与杨汤姆在澳门滨海的咖啡屋会面。杨汤姆卑躬屈膝地向皮尔等人行礼,皮尔打量一下杨汤姆地道的中国服饰,“杨汤姆,听说你的辫子是假的。”皮尔伸手去拽,发现是真的。
“不行。”李质颖展臂故意重重地打了个哈欠,“对不起李中丞,本关明天还要办差,得睡觉去。”
粤海关监督不是凡船都亲莅,暹罗是大清的属国,何况运来的是广东急需的食米,不像西洋贡船老是运来滞销的呢绒。李质颖乘楼船来到黄埔东港,本港行牙商区棠生在暹罗船上恭候。暹罗海商林明旺参拜后,叫小厮抬出二十箱烟土。其中十箱写有汉字“暹罗土”,另十箱印有“BEIC”。李质颖认识这几个夷文,是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的缩写,想必是“公班土”。
“我还要回商馆收拾行李,谢谢中国朋友的饯别酒。”麦克站起身,行中国礼节与行商拱手告辞,高大的身躯几乎要触到船舱顶。他走到楼口站住,回首表情各异的行商道:“记住我说过的话,中国的官员官商不肯平等对待洋人,不肯视洋人为朋友,终有一天你们会发现,他们会成为你们的敌人,会使你们像我们今天一样饱受耻辱。华尊夷卑的历史将会彻底颠倒!”
上谕传至广州,巴延三和李质颖都有些小小的意外。皇上追加李湖兵部尚书衔,从一品,封谥号“恭毅”,“入祀贤良祠”。
查理在公司通译钱伯勒陪同下走进公所茶室,查理还算有礼貌,朝李湖深深地鞠躬,然后挺直胸膛,目光直视李湖说话。钱伯勒译道:“东印度公司大班查理,秉承大英帝国孟加拉总督黑斯丁(哈斯廷斯的汉名)勋爵……”
李湖雷厉风行,叫臬司格木善派巡捕明察暗访,发现广州有两个私开的大烟馆。其他以出售烟草为主、烟土为辅的烟铺,多在里间附设烟床。烟床的实际数量,跟县衙登记的数量多有不符,尤其是夜间,伙计任意加设烟床。在李湖的授意下,格木善把私开烟馆、私增烟床的老板伙计统统抓起来,分别判他们流放近边。没有一个判斩监候,因为要上报朝廷由三法司秋审。李湖胆大妄为,十三行受商欠之累,不宜向行商派捐,李湖便想到“罚银代罪”这一招。于是,烟馆老板伙计闻风而动,在牢里托家人去筹银子赎罪。实在交不出的,毫不客气解往琼岛服苦役。
乾隆不悦道:“这个李湖,蓄意阻挠夷番贡品进京,是何意思?”
中年汉吞吞吐吐:“不……不是……是他不肯来。”
成于明代万历六年的《本草纲目》说:“阿芙蓉,前代罕闻,近方有用者,云是罂粟花之津液也。”其实远在汉代,产于阿拉伯的“阿片”便开始流入中国,华佗开刀用的麻醉药估计就是鸦片。一五八九年(明万历十七年)葡萄牙人在《陆饷货物税则例》显示,澳门当局把阿片列为洋药进口,“定阿片每十斤税银二钱”。
杨汤姆从小生长在福建龙岩天主教家庭,为逃避官府对邪教徒的迫害逃往澳门避难,做了澳门华籍教士的助手。乾隆三十二年,杨汤姆与严济舟联手炮制轰动广州的教案;三十七年,麦克曾委托严知寅、杨汤姆盗窃茶叶种苗,因为严济舟的反对而中止协议;四十年,杨汤姆因从事与神职人员身份不符的商业活动,被开除教籍。杨汤姆正式介入鸦片走私,将鸦片秘密贩卖到广州。
乾隆道:“十多任江西巡抚都说李湖家中一贫如洗。朕还听闻,李湖数十年节衣省食资助家乡的义学,就凭这点,朕不忍亏待他。”
监生谭世源,琼州府琼山县人。监生即国子监学生,可分四种,一种是举人做监生的“举监”,一种是秀才做监生的“贡监”,一种是凭借父辈做官而成监生的“荫监”,还一种是通过捐纳钱粟做监生的“例监”。谭世源考到四十岁,总算考上了秀才,盼望谭世源光宗耀祖的族人便给他捐了个“例监”。监生并非都能进国子监读书,主要是一种身份。谭世源考到五十岁仍跟举人无缘,愤世嫉俗,骂考官有眼无珠,抱怨怀才不遇。
李湖站起来平静道:“罪臣无话与家人交代,罪臣倒有一点感悟想说给二位钦差听。矫旨盗卖贡品筹银赈灾,李湖乃为一省之利。护贡无贡品献圣,险些令我天朝浩浩天威蒙耻受辱,李湖罪孽深重,早就该死。吾皇仁慈,赐罪臣醇酒,罪臣心中陡然轻松,如卸下千斤枷锁。”
信封未落一个字,李湖撕开封口,里面仅写有一行字:“裴国忠在澄碧茶馆聚仙阁恭候。”李湖心想广东道监察御史突来广州,神神秘秘私下晤见,究竟何事?李湖假装轻松笑道:“是一个南昌老乡,装神弄鬼,胡说什么梁三川托梦。”
巴延三轻声道:“广东巡抚李湖听旨。”
将十三行明确划归地方管辖,是李质颖任广东巡抚时,与总督李侍尧共同做出的决定。李质颖改任粤海关监督,也承认十三行隶属地方。与此相矛盾的是,粤海关在机构的设置上就与十三行有着千丝万缕割不断的联系。十三行承饷,粤海关征饷,这不算插手十三行。那么,委托十三行代收代办贡品,算不算插手十三行呢?
澄碧茶馆的聚仙阁是一间包厢,李湖进去后,堂倌即把门带上。裴国忠旁边还坐了一人,一尺来长的髯须,面容却十分熟悉,原来是巴延三。
麦克激动道:“那我就直言了。我曾无比憎恨你们,但是通过这二十多年的争斗磨合,我发现你们是可以交往,值得信赖的朋友。对,是朋友!可能你们不习惯我用这个词,认为我们这些蛮夷不够资格做你们的朋友,会伤害你们天朝臣民的自尊心。可我还是要叫你们一声朋友,朋友!”
梁国治道:“皇上,李湖是否巨贪,理当查实后再做判断。”
自从贡土案,李湖每每想起皇上,便愧疚万分,责备自己有负皇恩。然而这边,鸦片不是作为药品,而是成为毒品在广州悄然泛滥。李湖焦虑不安,决定暂时放过澳门,在广州设防。李湖向外洋行、本港行、福潮行下达抚令:“不论外籍或本籍船只,发现夹带鸦片,立即上报,隐瞒不报重罚。”
天黑后,军机处主房仅剩乾隆帝与和珅,乾隆又拿起李质颖奏折,满腹狐疑道:“李质颖提到的暹罗番药,究竟是何种药?”
自从贡土案后,李湖心怀愧疚,一直想报答皇恩。潘振承道:“鸦片如何入口,我们可以不管。烟馆开在陋巷,肯定没在官府注册纳税,这总得管吧?”
小巷深处的烟馆烟雾弥漫,数个烟鬼躺在烟床吞云吐雾。骨瘦如柴的阿财,在地上痛苦地打滚,满头冒着虚汗:“让我吸一口……只吸一口!”
“奴才听钦天监法兰西夏官李普德说,鸦片对症下药才是药,若是滥服,非但无益身体,还有碍健康。”
“你再看这份条陈,谭监生按本督的要求,把筹银赈灾抹得一干二净。”巴延三美滋滋地呷了口酒,说:“你老是担心逆龙鳞。倘若皇上想把贡土案烂在肚里,就让谭监生去逆龙鳞;若是皇上对李湖贡土仍耿耿于怀,借谭监生的条陈严惩李湖,不正好为你泄了恨吗?”巴延三顺水推舟把扳倒李湖说成是李质颖的心愿。李湖在广东财政民政事务上架空总督,巴延三恨李湖早就九*九*藏*书*网恨得牙痛。
“我现在只想发财,发洋财。”
捐官不好意思再向族人开口,呆在琼山又无颜见父老乡亲。谭世源来到省城寻找机遇,希望遇到贵人,先进哪个衙门做未入流的吏胥,尔后一步一步往上爬。他阮囊羞涩,一件破长衫,连差役都不愿瞅一眼,别说能结识官员了。一日在茶铺,谭世源听到茶客谈起庚子年贡品义卖,说巡抚李湖做事够威够胆,矫旨拍卖贡品,筹得一百六十六万八千四百两赈灾银。
“至少它不是大清的藩属,而是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
“我得回去重写奏折。”李质颖喝光杯中酒,要了一小碗米饭,打个囫囵吞下肚,“李湖准在写奏折,不能让他抢我前面。”李质颖放下三块大洋,匆匆离开。巴延三喜上眉梢,悠哉游哉饮酒。
“不,不……”麦克痛苦地摇头,“我是为公司和帝国的利益才提出上述建议。在情感上,我仍然无法逾越道德的障碍。还是让我偕同留守澳门的夫人回到祖国,安安静静度过晚年吧。”
李湖道:“潘翁,查理目无天朝,不甘屈居藩属贡胥,英吉利究竟是个何样的夷国?”
“你问得奇怪,当然是真话。”
李湖朝北拜了三拜,拿出小瓷瓶把毒酒猛喝下去,然后用力把小瓷瓶扔过后窗,扔进黑蒙蒙的池塘里。
“这是何因?我听荷兰夷馆的爱米顿医生说,西方吸食烟土至少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他们不会不知道吸食烟土能带来一时的愉悦吧?”
殷无恙摇头道:“我救不了你儿子,烟土中毒无药可治。唯一的办法,就是迫使你儿子强行戒掉烟土。”殷无恙气愤地指着老板:“你们伤天害理!”
毛豆走了进来,递一封信给李湖:“老爷,是一个自称梁三川的同年送的,说梁三川昨晚曾托梦给他。”
麦克气愤道:“我知道是什么理由,指责我开拓中国市场不力。好,你们来吧!你们除了染指罪恶的鸦片走私,还有什么好办法?”
李质颖心想:你李湖管天管地,总管不着夷番向皇上贡物吧?
李湖未接文件,厉声斥责:“公函?禀帖叫公函,是谁准许的?英夷总督还管到大清国来了?广州口岸由本抚说了算,鸦片一箱也不得从广州入口!”
然而,如何处死李湖,乾隆帝顾虑重重。公开处死李湖,等于否定当年西夷贡土,不仅会遭当年同朝觐贡的喀尔喀蒙古扎萨克阿睦旺、回部亚木图伯克库亚喀、川西巴底安抚司巴旺、滇南车里宣抚司刁土宛等番爷的耻笑,还会遭天下人的耻笑。这个弥天大谎不能捅破,捅破就等于捅破了大清的天尊。
乾隆沉思良久,说:“这般说来,李湖阻挠暹罗番药转呈京师,违例却占了几分理。”
李质颖果然一夜没睡着。他不怕李湖说的那些理由,怕李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谁知道他下一步会做出些什么?李质颖叫人连夜赶去澳门,叫总口书办派人把张舵主藏起来,实际上是控制住张舵主。倘若李湖真要治他的罪,也该由海关来办他,让他死在海关手里。
“李大人在想什么?是不是担忧英夷将来是大清的后患?”
殷无恙对医学界“鸦片包治百病”的学说产生了怀疑。
然而到第二年,哈斯廷斯勋爵又被迫接受鸦片销售。
贤良祠建于雍正八年,在京师白马关圣庙侧。“满汉大臣,才德著闻、完名全节者,奉特旨入祀。”大清开国至乾隆朝,共有四名巡抚入祀贤良祠:广西巡抚傅弘烈(康熙十九年卒于任上)、江苏巡抚徐士林(乾隆五年卒于任上)、福建巡抚潘思榘(乾隆十七年卒于任上),还有一位就是乾隆四十六年卒于任上的李湖。
小巷深处的烟馆烟雾弥漫,数个烟鬼躺在烟床吞云吐雾——这一幕让殷无恙感到惊骇。鸦片是否毒品,不仅中国人十分模糊,英国人也十分模糊;殷无恙经过大量的跟踪调查,断定鸦片是毒品;李湖瞻前顾后,弄出个以罚代罪的折中方案,缴纳了税费的烟馆仍可以堂而皇之销售鸦片;乾隆接到戳穿贡土秘密的条陈,龙颜大怒:“李湖不死,朝贡贸易必亡!”
茶叶是英国及英属地增长最快的进口商品,英吉利人喝茶同中国抽大烟一样上瘾,致使大量的白银经东印度公司流入中国。年复一年积累的逆差,几乎要掏空英国的银库。政府着急,公司更急。葡萄牙人顺利地解决逆差难题,英吉利人怎么不妒忌?
乾隆细读谭世源的条陈,并不感到特别吃惊,万国朝贡,怎么会不贡方物而贡泥土?当时情形急迫,乾隆只有护着李湖杜撰的弥天大谎。条陈中“矫旨”一词,深深刺伤乾隆的天尊。乾隆由此联想起李质颖的奏折,李质颖指责李湖阻挠夷番的朝贡品进京,是可忍,孰不可忍!乾隆思忖片刻,呵呵冷笑:“果不出朕所料,夷国贡胥既已来到天朝,哪有不朝贡的贼胆?原来广东巡抚李湖欺圣矫旨,盗卖贡品,得赃银一百六十六万八千四百两。”
“为了帝国的长远利益,我有责任阻止你的莽撞。”麦克倒了一杯新茶,温和地递查理手中。
裴国忠领旨时皇上有交代,倘若李湖情绪激奋,当面赐酒;若李湖平静接受制裁,可让他自裁。
潘振承嘘一口气道:“他说的话也许有些道理吧?列位同仁大概都听说过,小小英吉利成为西洋最强盛的海国。怎么说呢?我们现在不理解他的话,可能我们的后代会明白。”
这都是给大烟害的!处罚陈贵华容易,难办的是迫使陈贵华戒断烟瘾。陈贵华是老东家陈焘洋的独孙子,潘振承不能撒手不管。潘振承同殷无恙商量,殷无恙提出关陈贵华一个月的禁闭,以后严密监视陈贵华的一举一动。
李湖跪下:“臣下恭请圣安。”
东印度公司的职员消极地接受了鸦片专卖权,他们指望《茶叶税法》执行后,廉价茶能打破北美抵制茶叶的僵局。事与愿违,北美人民继续罢饮中国茶,费城、纽约、查尔斯顿港口的人民反对英国的茶船卸货。一七七三年冬天,波士顿青年化妆成印第安人夜间登上三艘茶船,将东印度公司价值一万多英镑的三百多箱茶叶倒入海中。曾给东印度公司带来巨额利润的茶叶贸易,前景黯淡。
殷无恙想,鸦片具有镇痛药效,医生和患者会不会把痛楚的减轻,误以为治疗产生的奇效呢?殷无恙写了十二封信给英国的医学泰斗,对鸦片的奇效提出质疑。有六位没有理睬默默无闻的菲利浦,有六人回了信,其中两封驳斥殷无恙“荒诞不经”;有两封信言词含糊,说有待观察研究,不宜轻率下结论;有两封信表示了相同的看法,曾经在东印度行过医的普利茅斯圣公会医院院长约翰·塔夫脱说“鸦片是天使与魔鬼的结合体”;剑桥大学乔治·阿斯奎斯教授更是明确地指出:“鸦片服食过量,或者单纯为追求快感而服食,这种药品就堕落成了毒品。”
巴延三其实比李质颖更想扳倒专权的李湖,现在李质颖自认是他的事,巴延三当然高兴。巴延三认定这回有十成的把握,昨晚他翻看到监生谭世源告发李湖的条陈。巴延三不想这么快向李质颖透露,他得敲李质颖竹杠:“喂,你别急,容本督一边饮酒,一边替你想辙。”
李质颖接任粤海关监督,他稍作安顿便去拜谒巴总督,自然而然谈到轰动京师的贡土案。李湖头一天将贡品箱护送到乾清宫,当众土司的面献上泥土,皇上勃然大怒,把李湖打入死牢。两人都推断,李湖以土充贡是擅自主张,皇上蒙在鼓里。第二天,李湖把泥土说成贡土,还跟潘振承一唱一和,胡说八道贡土大义。
“有病忌医可不好,你还是说服他来。”
“听其他夷国商人说,论地积,英吉利比广东稍大一些;论人丁,英吉利只有七百万,约为广东的一半。”
查理用极不信任的口气:“你现在才醒悟,不觉得太晚了吗?”
同一天晚上,查理不顾旅途疲劳,召开办事处会议。
乾隆重新拿起李质颖的奏折道:“李质颖对李湖还有诟词,李湖肆意践踏祖制,篡改朝贡宗旨,公然宣扬互通有无、互惠互利。贬我中土天朝,媚彼蕞尔小夷。身为天朝疆吏,竟屡屡屈尊降贵接见夷商,大庭广众赐夷商座。违我大清律令,坏我中土体制,损我天朝威仪。”
这一天,有个中年汉在诊所外徘徊了许久,等病人走开后,他才进来,双手作揖:“殷先生,草民想请你为犬子看病。”
查理首先通报了公司和帝国的严峻形势:“公司濒临破产,帝国行将丧失北美殖民地。为帮助帝国及公司走出困境,向中国输入鸦片,我们责无旁贷!”查理停顿片刻,表情严肃道,“你们谁还在道德问题上纠缠不休,我将毫不留情地执行哈斯廷斯总督的命令,让他跟随麦克米伦一道卷铺盖走人。”东印度公司是英国待遇最好的公司,广州办事处高级职员的薪金普遍高于内阁大臣。众职员噤若寒蝉,没有一个吭声。
半个月过去,没有一点回响,问督署皂隶,他们爱理不理。想见巴总督比见万岁爷还难,谭世源心灰意懒,准备第二天结账走人。天未亮,总督府皂隶来租屋敲门,说巴老爷有请。谭世源终于见到朝思暮想的贵人,跪拜后,巴总督亲手搀扶起谭世源,和蔼可亲地请谭世源入席喝早茶。巴总督自责他失察,巡抚矫旨盗卖贡品,他一点也不知晓。巴总督请谭学台重写条陈,由他派专人上京师通政使司投递。谭世源受宠若惊,按照巴督台的要求重写。
董诰跪下:“奴才糊涂,忽略了贡品如悉解京的定例。”
偏偏李湖还真管起夷番朝贡来了,并且跟李质颖较上劲。
殷无恙照常每周两次在十三行街义诊。经过二十多年的努力,西医在广州有了一点点名气,殷无恙精通汉话,他在十三行街的临时诊所,不时会有华人前来就诊。
钱伯勒这次没有将大不列颠王国译成“大英帝国”,而是按广东人的习惯称作“英吉利”。“照会”不好译,钱伯勒便译成“公函”。
葡萄牙是欧洲对华贸易唯一顺差的国家。一个国力日益衰退的国家竟能靠鸦片顺利解决贸易逆差,并且使捉襟见肘的澳葡当局能够生存下去。而国力日益强盛的英吉利,在逆差问题上却一筹莫展。英国纺织品在广州长期亏本销售,并且亏本人家还要不了那么多;棉花、香料虽然能赚取中国白银,却不是英国本土所产。东印度公司的对华贸易,出口这一块长年处亏损状态,他们的利润来源是将中国的丝99lib•net茶运到欧洲美洲高价出售。英国对茶叶进口课以百分之百的关税,茶叶税是英吉利国库的一大财源。
“你难道还年轻?”查理挺直腰板看着年龄可做他父亲的麦克米伦。
麦克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最后“朋友”二字几乎是吼出来的。众行商呆若木鸡,他们习惯了夷商毕恭毕敬,也曾遇到过狂傲暴怒的夷商骂他们“中国猪”,没哪个夷商用近乎屈尊纡贵的口气称尊贵的天朝商人为“朋友”。众行商的表情好像一个父母官听到一个草民跟他称兄道弟。
大清国的最高权力枢纽在军机处,位于乾清门西侧,五间低矮的瓦房,里面的设施也很简陋。泱泱大国,皇帝只能靠奏折来洞察并处理国家大事。乾隆帝对文字狱的嗜好不亚于他的皇阿玛,收到李湖奏折后立即朱批:“梁三川大逆不道,当凌迟处死,枭首示众,家属从坐,家产入官。”
公元前二世纪的古希腊名医加仑,总结出鸦片可以治疗的疾病有:头痛、目眩、耳聋、癫痫、中风、弱视、支气管炎、气喘、咳嗽、咯血、腹痛、黄疸、脾硬化、肾结石、泌尿疾病、发烧、浮肿、麻风病、月经不调、忧郁症、抗毒以及毒虫叮咬等——鸦片成了包治百病的神药。十七世纪英国著名医生,临床医学的奠基人托马斯·悉登汉姆热情澎湃讴歌鸦片:“我忍不住要大声歌颂伟大的上帝,这个万物的制造者,它给人类的苦恼带来了舒适的鸦片,无论是从它能控制的疾病数量,还是从它能消除疾病的效率来看,没有一种药物有鸦片那样的价值……没有鸦片,医学将不过是个跛子。”
鸦片由药品堕落成毒品,与吸烟草有相当关系。十六世纪,西班牙人把南美印第安人吸烟草的习俗带到远东,很快在中国蔚然成风。据西方学者魏菲德考证,将鸦片混入烟草装进烟斗吸食,是一六二零年(明泰昌元年)台湾人发明的。又据清末文人李圭考证,康熙开放海禁后,福建烟民发明“就灯吸食鸦片”的方法,直接用烟具就灯烧鸦片吸食。到乾隆朝,出现了特制的烟灯烟枪,工匠衙役用竹制的廉价烟枪,达官贵人用镶金镶银的名贵烟枪,吸食时旁边还有侍奉点灯装膏的小厮或丫环。不管哪一种国人研创的吸食法,都能带来飘飘欲仙的感觉。鸦片不再是药品了,而成了毒品。只不过当时,东西方都没有意识到鸦片残害人体、摧毁意志的祸害。

麦克解职

中年汉道:“比花柳病还可怕。”
李质颖奏章的票拟是:“何为暹罗番药?验明再奏。”乾隆盘腿坐在通炕上,皱了皱雪白的寿眉,问拟票的大学士董诰:“你如何拟票的?票不对题,李质颖和李湖争执的不是所贡的番药是何物,而是贡商所呈方物当不当转送京师。”
中年汉为难地搓手,殷无恙诚恳道:“晚上我同你去,行吗?”中年汉哭泣着跪拜:“草民谢殷先生大恩大德。”
潘振承取出一只彩绘鹅蛋:“这只彩绘鹅蛋只需五十两银子,不识货的人以为这帮英吉利男女在群魔乱舞;到识货人手中它可是价值连城,这些英吉利男女老少是在皇历八月十三,也就是天朝皇帝诞辰日翩翩起舞,恭贺吾皇万寿无疆。”
乾隆道:“既然贡了,还是随其他贡物护送至京,交太医院。拟旨着李质颖令暹罗贡商今后免贡番药。”
嘉应州生员梁三川因岁考缺席被革去生员资格,在本地私塾教书。梁三川郁郁不得志,神经错乱,信口雌黄他是举人、进士,是天上贵人,生父是满洲都统之子,与皇室同族。梁三川编撰《念泉奇冤录》一册,记述自己显赫家世,以及被“贼父”梁学文“拐带”的情由。梁三川疯疯癫癫在新兴县鸣冤叫屈,被知县欧阳夏拎进公堂审讯,逐级上报后,案子落到巡抚手中。李湖在湖南巡抚任上曾处理过一宗“妄布邪言”案,皇上表彰他的“忠君之举”。李湖报效心切,立即上疏皇上,说梁三川“妄造世系”,胡言自己“派出天潢”,“狂悖僭妄,实属罪不容诛”,“比照大逆不道例”,将梁三川拟“凌迟处死”。
仇老板冷笑道:“嘿嘿,是谁伤天害理呀?烟土是你们夷人弄来中土的,你还猪八戒倒打一耙。”
公司高层将目光投向人口众多,极其富饶的中国。中国赚取了我们那么多白银,现在到了让他们吐出来的时候。然而,广州特委会主席麦克米伦总是让公司高层失望。殷无恙拉麦克去参观澳门的中国烟馆,麦克对葡萄牙及中国烟贩的罪行感到愤怒和羞耻。公司指令麦克米伦打开广州市场,麦克在回信中称:“葡萄牙人贩卖鸦片到澳门,是违背中国法律的走私行为,伟大的帝国公司能效尤他们的违法行径吗?”麦克言之有理,东印度公司是广州信誉卓著的公司,不能因小失大,与不法的走私奸商为伍。自从公司获得鸦片专卖权起,陆续有英印散商将孟加拉鸦片运到澳门十字门水域,再通过中国的烟贩走私。英印鸦片贩受到葡萄牙人挤兑和盘剥,举步维艰。
这次行动未能从根本上杜绝鸦片的内需市场。合法守纪的烟商毫发未损;在其他场合抽大烟根本没触动;鸦片走私入口的渠道仍然畅通无阻。
巴延三不再怂恿李质颖,他相信李质颖终有一天,会被李湖气得跳起来。
巴延三、裴国忠代皇上作答:“圣躬安。”
李质颖鄙夷道:“李湖,你摸摸后脑勺想想你算老几?两广总督都不可节制粤关监督,粤关监督听命于皇上!”
“巴督,你也跟李湖一样的腔调?”李质颖惊诧道,把昨晚李湖说的话复述一遍。
“一定要扳倒李湖!”巴延三喝得醉醺醺,瞪着血红的眼珠说道。
“来,喝酒喝酒!我们先敬麦克爵士一杯。”潘振承和众行商站起来敬麦克的酒。

鸦片之祸

麦克接过任免书,质疑道:“年事已高,这是理由吗?”
裴国忠宣旨:“皇上口谕:庚子年李湖矫旨盗卖夷国朝贡品,乱我朝纲,罪不可赦,当凌迟处死。朕念李湖未肥私贪墨,赐醇酒一杯,好生上路。”
“放下信就走了。”
鸡啼叫时,李质颖倒床睡觉。这一觉睡得好实,不知苍蝇还是蚊子在鼻孔里乱钻瞎窜,李质颖迷迷糊糊睁开眼,隐隐看到一根草插在鼻孔里。李质颖正要骂海儿,听到熟悉的笑声,李质颖忽地鲤鱼打挺坐起来:“巴制宪来好久了?”
裴国忠道:“皇上另有口谕。”
查理见巡抚发怒,颤了一下,跟钱伯勒叽哩咕噜。钱伯勒是殷无恙的学生,处事没有殷无恙圆融,若是殷无恙,他会不动声色地修饰双方的措辞,把英方的可能冒犯天朝的词语用谦词表达。
“你已经被解职,正如你所说,你什么都不是。”
潘振承土灰色的梭子眼仍然充满疑虑:“中国佛教有六根说,六根是指眼耳鼻舌身意。按照佛教理念,人追求眼耳鼻舌身意的满足,就是六根不净。六根清净,便是人没有欲念。为何中国的宗教,起不到遏制教民追求愉悦的作用?”
却说钦差密使、广东道监察御史裴国忠日夜兼程赶往广州,进总督衙门已是日薄西山,霞光满天。巴延三和李质颖坐在后院花圃旁吃晚饭,焦虑地谈论奏折和条陈到京师后,皇上会有何反应。巴延三的戈什哈跑来禀报,说广东道监察御史裴国忠在值房,要单独会见主公。
麦克沉默良久,改用央求的口气:“丹尼斯,请您向总部递交报告,聘用我做您的顾问,我会全力帮助您打开中国市场。为扭转贸易逆差,帮助公司摆脱眼前的困境,我准备抛弃道德的包袱,采取非常手段开拓中国市场。”
“我反对你们的决议!”麦克闯了进来,大声说道。
“这四箱烟土就是税款,上谕没限定不可进口鸦片!”李质颖扔下这句话,怒气冲冲走开,把李湖一人撂在客厅。
李质颖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他不怨潘振承,恨李湖。
“难道不可开拓进口的正常渠道吗?洋药是有利于中国人身体健康的特效良药”——公司高层在信中唱起连他们都不信的高调。麦克接到公司的指令后,急忙找殷无恙切磋。殷无恙通过潘振承了解到中国政府在鸦片进口问题上“挂羊头卖狗肉”的态度,他们不会公开进口鸦片,只是默许鸦片在“化外区澳门”走私进口,并且从不去查。殷无恙配合麦克写了一份呈请“洋药自广州进口,依法缴纳关税”的禀帖,由潘振承转呈粤海关,被关正大人李质颖束之高阁。
中国是全球第一个颁布禁毒法的国家,可惜雍正皇帝有关禁种罂粟、禁制禁售鸦片的上谕从来没得到过认真的执行。这道上谕本身就有漏洞,免罚吸食鸦片者,未涉及洋药能否进口的内容。广东督抚和粤海关禁止洋药从广州进口,但对洋药从澳门入口保持沉默。据《大明会典》中的记载,输入澳门的“乌药”(黑色洋药)来自暹罗、爪洼、榜葛三国。榜葛即当时印度旁遮普土王管辖的地区,为葡萄牙殖民地。康熙二十四年,清廷开放广州、漳州、宁波、松江四个对外通商口岸,尤其是广州口岸的开放,澳门的外洋贸易一落千丈,繁荣的澳门迅速走向衰落。葡萄牙的对华贸易,主要是葡萄牙的亚洲殖民地与澳门之间的贸易。葡萄牙人能拿出的商品,品牌和数量均逊于英法荷等欧洲国家,惟有鸦片一枝独秀,鸦片的最大产销地为果阿。
三十二名公司职员,有十五人举手,查理非常不满地用威严的目光逼视未举手的职员。未举手的职员,一部分赞同向中国输入鸦片,但反对走私;还有一部分人属于“菲利浦派”,认为鸦片贸易不道德。菲利浦带他的中国助手旅行考察去了,“菲利浦派”非常孤单,他们在查理的威逼下,违心地举手赞同。
英国人不是鸦片输入中国的始作俑者。
李质颖心花怒放,拿彩蛋到手里仔细端详。良久,李质颖收敛笑容,狐疑道:“潘启官,这都是你编造出来的吧?本关在广东呆了多年,英吉利人最为狂妄,根本不认大清是什么天朝。”
李质颖看巴延三的脸色,问:“巴督准备如何鼎力助下官?”
“何为滥服?”
“你知道皇上的良苦用心就好,下官和巴大人可以走了,明天会上你的灵堂祭拜。”
潘振承把话题引到现实中:“像在中国,缺乏外部的力量约束,一个人若想戒断烟瘾,光靠家人和亲人的力量,是很难做到的。”
裴国忠道:“李湖可自裁,贡土案权作不曾发藏书网生,至于后事,朕会妥善安排。”
两人红脸对白脸,面面相觑,许久没做声。庚子年,李湖把十八只贡品箱启运,巴延三和海关监督伊龄阿准备拘拿问罪。两人临时放弃,料想李湖过不了京师那道关,让皇上去治李湖的欺君大罪。李湖毫发未损回来了,巴延三和伊龄阿像吞了死老鼠,有苦说不出。
“我还是帝国的臣民、帝国的爵士、东印度公司董事。”麦克的职位高于查理,他用不容分辩的口气道,“公司董事温斯顿·麦克米伦郑重宣布,会议至此结束。查理·丹尼斯请留下。”
李湖没给李质颖凶倒,板着铁青的脸道:“我是捉夜鬼的钟馗,二十二箱烟土不能送往京师。”
殷无恙见他单独一人,问道:“贵公子病得很重?来不了?”
“不,他是无理取闹。”巴延三坚定地说道,“按照朝廷的定例,远夷近番的朝贡品得悉数转呈。这点你的奏折中重申过,但你疏忽了另一点,就是本督方才说的不能写成‘阿芙蓉’,要写成包治百病的‘暹罗番药’。奏折六百里加急飞递,贡品要晚两个月装船启程,再走两个月到京师,到那时,李湖早就摘了顶子,恐怕脑袋也得落地。”
陈原全怒形于色:“不是看他马上要滚蛋,我要当面训斥他!”
潘振承微笑道:“我们愿意交麦克这样的西洋朋友。”
“可你是国王陛下的子民,是大英帝国的爵士!希望你回国后,不要发表不利于帝国的言论。”
林明旺还打了埋伏,又叫小厮抬出两箱公班土,说这是准备送给关宪大人的,恭请李关宪收下。李质颖心想,暹罗贡商原是想拍伊龄阿的马屁,现在让他拣了个便宜,何乐不为?李质颖叫关丁把二十二箱烟土搬上楼船,叮嘱量船官量船时多加关照,高高兴兴回程。
澳门总口肯定有猫腻,李湖叫人去暗访。原来是澳门大烟商张舵主送的,澳门海关跟张舵主有默契,海关稽查船遇到张舵主的鸦片扒龙做睁眼瞎子。朝廷赋予督抚监察粤海关的权力,事实情况是督抚既不监也不察,在内务府的庇护下,粤海关成为针插不入水泼不进的特殊官衙,除非揪住了海关的明显错误。李湖很犹豫,要不要以海关稽查的身份跟海关交涉,督促他们负起切断鸦片走私渠道的责任呢?太医是给皇上、宗室、后宫治病的,皇上龙体安康胜过一切。
李质颖担心李湖上折子,于是连夜赶写折子。他当然不会写上李湖所说的鸦片有害的奇谈怪论,他说李湖阻挠他转呈暹罗贡商进贡的“阿芙蓉”,李质颖把暹罗贡商吹嘘的“神奇药效”添油加醋写上去,自然还提到是前关宪伊龄阿关照暹罗贡商操办的。

赐死李湖

巴延三把草扔地上,说:“看过你写的折子。”李质颖向巴延三倒苦水。巴延三道:“凭你折子所说,扳不倒李湖。看来还得本督助一臂之力。快洗脸漱口,都正午了,你该请我吃饭。”
“佛教是中国第一宗教,若把烧香拜佛的人统统算成佛教徒,佛教是中国的国教。但我经过二十多年的考察,发现中国本质上是个没有宗教的世俗国家。佛教徒的追求与佛教的原教旨背道而驰,这使得佛教成为世俗化的宗教。绝大部分中国人信佛,抱有世俗甚至庸俗的目的,我生了病,我发不了财,我科考失利,我家没有男孩传宗接代,我心烦意躁,我过得不快活,都去祈求菩萨保佑。这和佛教的原教旨恰恰相反,原教旨提倡六根清净,他们追求的正好是六根不净。中国的宗教干预不了人们生活,人们对宗教也没有神圣崇高的追求,大多数人是极不虔诚的,比如我想升官发财,进佛寺拜释迦牟尼不灵,就转去道观拜太上老君。只有世俗的国家才有自由选择宗教的权利。不像西方,一座城、一个国家只信一种宗教,人人都是教徒。教会的力量非常强大,大得可以左右国王。”
易经通在一旁拽殷无恙的衫襟。殷无恙语塞,神情尴尬又气愤。这时,面色蜡黄的陈贵华哼着小调,摇头晃脑走进烟馆,他看到殷无恙,不由一愣。仇老板热情招呼伙计道:“陈大爷来啦,还不招呼陈大爷上烟床。”
“行,你要多少做推广?”皮尔非常爽快地答道。杨汤姆的设想与查理不谋而合,查理和皮尔等人密谋时,查理主动提出东印度公司可抛出一百箱鸦片做推广。只有内需扩大,新的走私渠道自然就会形成。
海儿正要转身走,李湖道:“慢。”伸手端过茶盘,将一杯茶放李质颖面前。“李关宪你坐下,听下官慢慢跟你聊。”李湖压住火气,把他了解的鸦片的危害说给李质颖听,“你们每年要从澳门弄来四箱烟土转贡内务府,有四箱给太医院配药足矣,多了,就是给那些老少爷们当大烟抽,这是害人的东西。”
麦克胸有成竹道:“我认为,我们还必须走跟广东地方官员正面交涉的渠道;同时,很有必要去澳门取经,物色可靠并且有能力的中国烟贩,利用他们为我们打开中国的内地市场。”麦克习惯性地挥动着手臂,谆谆教诲道,“为了顾全帝国公司的崇高荣誉,帝国公司仍不可直接同中国烟贩打交道,让英印散商出面。以后,鸦片贸易受到舆论的谴责,首当其冲是英印散商。”
殷无恙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看着启官充满疑虑的梭子眼,思索片刻说道:“西方人不像中国人对烟土如痴如醉,鸦片产生的危害远没有中国严重。欧洲能够较有效地控制鸦片泛滥,原因大概有几方面,一是我刚才提到过的,西方人服用烟土,一般都没脱离医生的指导。二是罂粟原产阿拉伯,天主教把罂粟看成撒旦(魔鬼)带来的物种,宗教人士和虔诚的教徒很容易抵御罂粟制品的诱惑。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西方的宗教遏制了教民追求快感。圣经视普世之人为罪人,每个人生来便有罪。原罪有七种:饕餮、贪婪、懒惰、淫欲、嫉妒、暴怒、傲慢。赎罪就必须戒饕餮、戒贪婪、戒懒惰、戒淫欲、戒嫉妒、戒暴怒、戒傲慢。饕餮是追求口舌快感,懒惰是追求身体的舒适,躺在烟床上懒懒散散抽大烟,恰恰是饕餮和懒惰的直接体现,为教民所不齿,亦会受到神父的劝诫。”
查理四十出头,魁梧结实,厚实的嘴唇挂着山羊角似的八字胡须。查理作为东印度公司的武官,参加过英军“解放”印度孟加拉省的军事行动。查理做事颇具军人风格,商船驶进黄埔港,风风火火乘快蟹赶到广州,没有洗浴,汗津津地闯进大班办公室。
“我没有启官说的那么好。”在鸦片贸易问题上,麦克最终还是跨过道德障碍,企求协助查理用非常手段贩卖鸦片,内疚感涌上麦克心头,麦克突然眼含热泪哽咽道,“我很惭愧,很惭愧……”
霹雳一声巨响,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潘振承看着麦克的满头白发道:“所有来华的英国人,除了殷无恙,我最尊敬的就是麦克先生,麦克是一位富有正义感、有良知的英国绅士。我们都知道麦先生被解职的原因。”
朱批奏折发出,乾隆拿起李质颖的奏章。清代皇帝以勤政而著称,后人统计,雍正帝每天要朱批一万余字,乾隆晚年每天要朱批五千字。各部各地来的奏折堆积如山,皇上要阅,要议,还要思考,哪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皇上有一套御用班子,军机处和内阁专门辅助皇上处理军政大事。奏章由军机大臣或内阁大学士先阅,附上“票拟”再呈给皇上。票拟又叫拟票、拟旨,内容多为根据会典拟出初步处理意见,以供皇上裁决;若有存疑,也可在票拟中表述。
李湖觉得他上次处罚轻了,然而上谕规定吸食免罚,侍候吸食烟土的烟商,没抓着其他把柄不好罚。鸦片具体怎样进来的,潘振承也不清楚,但启官提供了一条线索:每年澳门海关总口要送四箱鸦片到广州的关部,粤海关监督作为洋药进贡,据说是给太医院做药。
此时李湖在巡署书房写复命折子,奏报奉钦命已将梁三川凌迟处死。李湖书写着,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愧疚,梁三川是个癫子,就算他妄称满旗血统,把他家人流徙云南烟瘴地,处罚也太重了。
“欧洲各国服用烟土,基本停留在药用阶段。烟膏和掺有烟膏的药丸在药店公开销售,药店凭医生的处方把药卖给患者,当然,获取烟膏或烟丸也可以绕过医生或药店。有一些患者服用烟丸成瘾,身体越变越糟,这证明服用过量达不到以毒攻毒的治疗效果,变成了服毒。在欧洲这种情况不普遍,因为即使是迷信烟土神奇疗效的医生,也不赞同患者滥服。对了,我还看到过把烟土掺入烟丝装入烟斗抽的报道,之所以成为新闻,证明西方采用东方式抽大烟的方式吸食烟土的人很少。”
“他人呢?”
和珅奏道:“启禀皇上,通政使司转来广东一监生的条陈,在奴才手中。”和珅躬着身子,将条陈呈献给乾隆:“奴才恭请皇上御览。”
李湖处理商欠,把与商欠直接关联的粤海关撇到一边。李湖抄了四个行商的行产家产,仍不足偿清夷商债务,便打起海关的主意,把李质颖请来,要求海关赔付约十万鹰元。李质颖果然被李湖气得跳起来,说他一个铜板都不会出。这一回李质颖算斗赢了,皇上没让粤海关参与赔付。但李质颖却没占到便宜,李湖以此为理由抵制海关插手十三行。
“他早就该死了,拿泥土蒙骗皇上,罪当凌迟!”李质颖喝酒不像巴延三那样上脸,喝得越多脸色越是惨白,白得像一张纸。
李湖再次跪下:“罪臣李湖恭听圣旨。”
中年汉气得跺脚:“我家怎么出了你这个孽畜?”中年汉转向殷无恙:“殷先生,你是神医,救救我的儿子啊。”
空旷的会议厅只剩下麦克和查理。查理问道:“麦克米伦,你到底想干什么?”
“行。皮大班,您对我提出这么多要求,我只向您提一点要求。以后内地市场打开了,由我做公班土的总代理。”
殷无恙初来中国时,也把鸦片视为药品。十二年前,殷无恙在澳门住冬,无意中闯进中国人开的烟馆,里面的情景让他骇然。床榻上躺着一个个形容枯槁的人,烟雾缭绕,仿佛一个个幽灵显现。为区别吸普通的烟草,人们把鸦片称为大烟或烟土。殷无恙深入调查,发现染上烟瘾者,仿佛走上一条自我毁灭之路,学者不学,劳者不劳,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广东当局的拒绝,在查理预料之内。查理立即上澳门考察鸦片走九九藏书网私及鸦片消费,然后按照麦克提供的线索,让皮尔等几个英印散商会见杨汤姆。
“你去老祥庄给我买凉绿豆,要在井水里冰镇过的。”
查理道:“公司总部和帝国政府都会做我们的后盾,具体操作在于我们。现在的难题是,素来鸦片由澳门进口。澳门是葡萄牙的天下,处处刁难夹带了鸦片的英印商人,而广东海关及地方政府限制鸦片入口广州。值得欣慰的是,海龟号船长普禄顿·皮尔拿出一个与澳门分庭抗礼、极富想象力的创意。利用商船停泊黄埔合法贸易的便利,走私夹带鸦片,最后由中国烟贩把鸦片偷运广州。非常遗憾的是,麦克米伦否认了皮尔的建议。”
贡土案化险为夷,没有给李湖带来丝毫安慰,他陷于深深的内疚中:“说千道万,我都是欺君,有负皇恩。”李湖急于报答皇恩,撞上了梁三川案。
李质颖看了谭世源给总督的条陈不甚满意,谭世源老是在筹银赈灾上兜圈子,说什么:“即便是为天下苍生,亦不可矫旨欺君”,“未肥私,岂可作破坏纲纪之缘由”。
本港行牙商区棠生办完事,乘快蟹上巡抚衙门向李湖禀报,他不敢不报,否则李湖发现要罚他。区棠生以为是一件好事,不料李湖听了勃然大怒,立即叫皂隶备轿,上靖海门外的粤海关。
李湖耐着性子道:“明天下官恭请李关宪屈尊巡察行不行?”
麦克米伦的消极态度,一是因为殷无恙频频拉他去参观广州的烟馆,二是哈斯廷斯总督曾经是比他职位还低的东印度公司职员。麦克的不作为,令公司高层无比恼怒。一七八一年(乾隆四十六年),总部派遣孟加拉鸦片专卖经理查理·丹尼斯就任广州大班。
麦克被革职的消息迅速传遍十三行。当天晚上,潘振承率领九名行商为麦克饯行。谷埠嘉乐食舫二层筵厅,仅摆了一张大圆桌,潘振承和麦克坐首席,蔡世文等行商围着首席坐。精致的景德镇餐具盛着精美的酒菜。从乾隆九年到四十六年,麦克八任广州大班。麦克面对丰盛的宴席和热情的中国朋友,感叹嘘唏道:“扣除休假和在伦敦、加尔各答工作,我在中国整整呆了二十四年。除了我的祖国,我对中国的感情最深。”
乾隆帝收到巴延三、裴国忠的复命折子,“李湖劳累成疾,死于任上”——折子完整地记录了李湖的长随毛豆的口述,还附上李湖写完未发出的奏折。乾隆要军机大臣就李湖后事发表意见,和珅揣摩圣意提出封李湖谥号,阿桂、梁国治附议;福隆安、福长安、董诰异议。
李湖改用稍稍和软的口气对查理道:“你说,拜见本抚何事?”
李湖不自然地笑道:“何患之有?小小英夷,还能撼动万古不变的铁铸天朝?当然,我等防夷之心切不可懈怠。”
“不,不不,我是来找人的。”陈贵华慌慌张张逃出去。
巴延三和李质颖坐在江边的食肆,把酒临风,说起琼山监生谭世源。
梁国治道:“庚子年,广东遭遇百年未遇洪灾,督臣巴延三、抚臣李湖奏报朝廷,皇上您下谕免广东水灾府县钱粮及额赋。李湖为官清廉,他拍卖夷商方物,恐怕另有隐情。”
英国的对外贸易,成也中国茶,败也中国茶。一七六七年,在英国财政大臣唐森德的主持下,英国出台《唐森德条例》,该法律第二款规定自英国输往殖民地的纸张、玻璃、铅、颜料、茶叶等均一律征收进口税。在北美人民的强烈抗议下,英国政府于一七七零年宣布放弃《唐森德条例》。鉴于北美人嗜好中国茶,殖民当局仍执行对茶叶课以重税的条款。为抗议宗主国的暴政,北美人民掀起不喝茶运动。北美是东印度公司除本土外的最大市场,东印度公司立即濒临破产。为拯救东印度公司,英国政府于一七七三年通过一项《茶叶税法》,准许东印度公司享有北美茶叶专卖权,东印度公司每磅茶叶缴纳三便士轻税后,便可直接卖给零售商,同时禁止殖民地商民走私茶叶。同一年(乾隆三十八年),英印政府授予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的鸦片专卖权。
水手出身的皮尔捏着勺子用力搅动着咖啡,发出橐橐的响声:“喂,你准备如何拓展中国内地的市场?”杨汤姆呷着咖啡说道:“中国有句俗话,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知道西班牙人在台湾是怎样推销烟草的吗?先白送给台湾人抽,等他们抽上了瘾,他们自然而然会掏银子买。”
“你想对抗哈斯廷斯总督的命令?”查理咄咄逼人问道。
乾隆长长地叹了一口浊气:“还是赐他一死吧,其他人免咎。”
“我好像没发现广州的西洋商人和水手抽大烟?在他们国家,是不是也是这种情况?”
巴延三说起他京师的正红旗,有个贝勒爷染上鸦片烟,几年不见人脱了人形,一离开烟枪人就鼻涕眼泪俱下,哈欠不停。“过两天我带你上广州的烟馆探访,广东的事务由李湖独揽,若是本督处罚不法烟商,下手比李湖还狠。”
钱伯勒又跟查理叽哩咕噜。潘振承大声喊道:“送客!”行役毫不客气地拍打查理的肩,做手势驱赶查理。查理一脸恼怒带通译离开。
和珅小心翼翼问道:“皇上,暹罗番药如何发落?”
“您有解决难题的方案啦?”

扳倒李湖

做事一向果敢的李湖变得优柔寡断:“启官,鸦片这东西既是毒物,也是良药,禁鸦片入口千万得慎重。万一皇上龙体欠安,需要服几粒烟丸,上哪去弄啊?”
易经通鲶鱼眼倏忽一转:“你说话吞吞吐吐,莫非贵公子得了花柳病?”
仇老板叫道:“你还想抽大烟?你欠的三十两银子还挂着哩。去叫你爹拿银子来,管你过老瘾。”
军机大臣福长安奏道:“启禀皇上,李湖罪孽深重,当凌迟处死。”
人类对鸦片的认识经历过漫长的历程。罂粟的第三代衍生物海洛因,其药力是鸦片的六十倍。鸦片对人的伤害作用缓慢,使人难以察觉。即使一个人身体垮了,人们往往从别处寻找病因。
潘振承笑道:“既然李关宪松了口,事情就好办了。”潘振承拿起一只不起眼的八音盒,揭开盒盖,响起丁丁冬冬的乐声,“听到没有?别看它陋不起眼,这是法兰西路易国王,召集全国的乐师,为天朝皇帝作的普天同庆的乐章,挑了一曲最美妙的整到八音盒里。”李质颖脸上的愁云顿散,重新打开盒盖,再听一遍乐章,感觉乐声确实不同寻常。
原来,李湖听潘振承说起鸦片的毒害,半信半疑。他查封了一些烟馆,处罚了一批烟商,也仅仅是因为他们私开烟馆或擅增烟床,以偷漏税的名目惩治他们。其后,李湖叫格木善手下的巡捕私访大烟鬼,调查的结果让李湖心寒胆战,染上大烟瘾的人,家财几乎荡尽,一天到晚呆在烟馆抽大烟的人,十有八九身体大不如以前。潘振承还跟李湖算过一笔账,葡萄牙人把鸦片卖给澳门烟贩,每箱二百元到五百元不等,一箱分一百斤和一百二十斤两种,折中算,约合三两银子一斤。层层加价贩到广州,最后由烟馆卖给烟客,高达二十两银子一斤,鸦片比银子还贵。李湖大为吃惊,倘若烟土像烟草一样风行,那会有多少银两流到夷商的腰包?
“你不信?你不信明天我带你上烟馆巡察。”
暹罗贡船撞到铳口上。
“殷先生,人们都说烟土是包治百病的神药,我没看到一个人吸食烟土根治了疾病,吸食成瘾的人,都好像在服慢性毒药。”
李湖下达抚谕,不是有意阻拦官员邀宠悦圣,而是为了减轻行商负担,帮助十三行早日摆脱商欠困境。潘振承假装没注意李质颖呆看李湖的字墨,热情洋溢向关宪推介洋贡。李质颖浑身冒汗,他只携带了六百两银票,一件像样的洋贡都买不起。李质颖不得不实话实说,潘振承也实话实说:“老夫惟恐巴结不上关宪,真心实意想折让垫付,就是加倍惩罚让老夫着实为难。”
李湖双眼突暴,拍案斥道:“你说什么?大英帝国?蕞尔英夷妄自尊大竟敢称帝?是谁恩准叫帝国的?”
殷无恙道:“中国神权的力量微乎其微,但王权的力量非常强大,君主又把权利赋予他信赖的官员。如果中国皇帝像禁洋教那样严禁鸦片,即使不能禁绝,也能遏止住鸦片泛滥。”
李质颖的猜测对了一半,李湖确实在写奏折,但不是有关暹罗鸦片的奏折。阻止粤海关转呈夷番朝贡品,有违定例,这就是李湖打消奏报朝廷的唯一原因。
李质颖心里怦怦跳:“这般说来,李湖阻止海关将暹罗进贡的鸦片转呈京师有理?”
杨汤姆道:“我现在是地道的华人,什么仁慈的主啊,去他妈的。”
李质颖在京师听太医说烟土丸子可治病,当烟抽可以提神。倘若二十箱烟土进贡,不管内务府总管是直接呈给皇上,还是转拨给太医院,都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好事。李质颖满心喜悦,问林明旺怎么想到进贡这么好的东西?林明旺说是前关宪伊龄阿交代他们朝贡的,暹罗土品质不如公班土,他们特意驾船去加尔各答,从东印度公班鸦片专卖处买的。
潘振承坦然自若道:“皇上来过广东没有?和中堂来过没有?京师那多王公大臣来过没有?他们哪里知道西洋小夷竟敢不恭顺天朝。即使有个别大臣曾经外放广东任职,他们会捅破这张纸吗?金銮殿里的君臣需要万国朝贡,四海臣服,在通商口岸的官员尤其要护着天朝的颜面。”
“粤海关每年不是贡了四箱果阿鸦片吗?朕着内务府都给了太医院,怎么暹罗又贡鸦片,竟有二十箱之多?”
“我什么都不是了,不是广州特选委员会主席,不是公司的驻华办事处主任。”
“李湖在欺君。”巴延三断然说道,“李关宪,操办贡品是海关的职守。李湖矫旨拍卖贡品,然后装泥土糊弄皇上,海关不能熟视无睹。”
酒过两巡,潘振承诚恳地:“麦克先生,你在华二十余年,望能开诚布公谈谈对我们的印象。”
查理轻咳一声,挺了挺胸:“大英帝国孟加拉总督哈斯廷斯勋爵,秉承帝国政府的旨意,授予东印度公司鸦片专卖权,要求将鸦片从广州口岸输入。”查理说着,从钱伯勒手中接过一份文件,“这是给贵国政府的照会。”
贡土案的第二年,内务府把备贡的礼单交给粤海关承办,海关按旧例交十三行操办。按惯例,备贡都会超额,由于李湖从中作梗,备贡没有超额,海关给多少备贡银,十三行就办多少贡品。内务府十分不满,指责李质颖有负皇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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