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六十四回 招商遇冷伍氏逃避 商欠究因纵议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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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六十四回 招商遇冷伍氏逃避 商欠究因纵议天朝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六十四回 招商遇冷伍氏逃避 商欠究因纵议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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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寿年笑道:“我是得好好谢格臬司。”陈寿年举起杯,“借花献佛,你我都敬格臬司一杯。”
潘振承端起一碗酒走到严知寅跟前:“严济官,请饮一碗饯行酒。”
“潘爷爷说话模棱两可,可见他内心极矛盾。”伍国莹沉吟道,捧起茶杯不喝也不放,久久无语。
解差重新给流犯戴枷,把流犯押上船。
“爹爹,我们申不申办?”秉鉴急切地问道。
“这些时,商欠案搅得十三行天翻地覆。商欠为何这么严重?启官很困惑,我和时月就更困惑。我们谈了许多原因,总觉得不着边际。我劝启官跟你长谈一次,你不知道洋行锐减后启官有多忙,经常弄到三更天回家,坐在轿子上打呼噜。”
“黎南生实际上是商欠案的受害者,皮尔父子联手设圈套让他钻。”
“天朝意识不是这些年才有,为何前几十年商欠虽有发生,但没有现在这么严重,范围也没有这么大?说是捐输和办贡的负担太重,以前其实也很重,那时洋船来得少,贸易额和盈利相对较少,朝廷和官府横征暴敛从程度上讲和现在差不多,现在的商欠几乎要把整个十三行拖垮,连白送的行帖都没人愿要。”殷无恙说罢没吭声,目光定定看着青花茶壶上的山水画,陷入沉思。
馨叶惊奇道:“殷先生,你说找不到商欠的症结,这就是商欠的症结呀?”
“我跟在英吉利人后面,一边偷听,一边默记,然后像和尚念经不停地念。潘爷爷,在我的带动下,十三行好些徒仔都在偷师学英语。”
“我当时抱一丝侥幸,希望他们的生意有转机。可现在,朝贡旺季已过,他们的生意未有丝毫起色。”
伍国莹三个儿子,长子秉铎二十四岁,次子秉钧二十二岁,老三老四是女儿,三子秉鉴十二岁。伍国莹原本就打算让秉铎早点跟自己学做生意,读了五年私塾就让他辍学,担保他进逢源行做学徒。伍国莹指望次子秉钧博取功名,秉钧读到二十岁,没考上秀才,心灰意冷,弃学从商。伍国莹最后把宝押在三子秉鉴身上,秉鉴聪明好学,学馆先生都说伍秉鉴是块读书的材料,没想到秉鉴才读了五年私塾,死活不肯再读下去。伍国莹问秉鉴辍学的原因,秉鉴振振有词道:“爹爹说过,满世界爹爹只佩服一个人——东家潘启官。爹爹还说,功名是张皮,真正有货色的人不多,举人也好,进士也好,没几个比得上启官的才学。潘爷爷连学馆门都没进过,我好歹还读过五年私塾,我将来要做像潘爷爷一样出类拔萃的行商。”
时月俊俏的脸蛋带着几分稚气,用赞许的口气说:“我和馨姐常在一起议论,洋货越做越精巧,洋人其实也很开化,也很聪明。”殷无恙忍不住笑了:“这个‘也’字用得很微妙,可见在你们的意识深处,仍是天朝第一。不过,比起那些把西洋制品比作奇技淫巧的中国人,有这样的认识,算是一大进步。”
“你们认为可否申办?”伍国莹把儿子招到跟前问道。
馨叶为儿子指了两条路,一条路是博取科举功名;一条路是向殷先生学西学。有智毫不迟疑选择了西学,他说走第一条路的人太多,未必是社稷之福;而学西学,大清国仅他一人,未来必定是国家栋梁。
“赚了三万。”秉铎喜不自胜道,“不过还得拿出一万酬谢盐务官,否则吞到肚子里都要吐出来。”
“这个话题太大了。”殷无恙犹豫了片刻,说,“我还是直言吧,我对中国官员的总体印象是傲慢保守,他们瞧不起商人,对外国商人就更加蔑视;他们极端保守,认为中国的一切都是先进的,都是对的,外国的一切都是落后可笑的。”
伍国莹抚着三子的头:“还是老三说得对。可是十三行招商已过,阿爸后悔莫及啊!”
“陈寿年是官商,就得按惩治官员的律条严处。你想想前广州将军秦璜的下场,仅判陈寿年流罪,算是便宜了他。启官,你一心为陈寿年开脱,是因为他父亲是你的义父吧。”
吃过饭,伍国莹坐竹椅上,捧着一杯香茗,呆呆地想心事。
为避人耳目,潘振承安排有智到同文夷馆做买办。有智大部分时间呆在殷无恙的房间里,从ABCD学起。星期天放假,有智邀请殷先生来馨园做客,一道品尝母亲和月姨做的菜。馨叶在浙江住了八年,做的是带甜味的宁波菜;时月是惠州客家人,做的是带粤东风味的客家菜。殷无恙不愧是个中国通,竟然凭口舌分辨出是谁做的菜。
馨叶陪伴启官接触过好些行商,他们有意无意都把西洋人看作蛮族。就是精通西班牙语,在大吕宋的洋人圈子里生活过的启官,内心深处仍顽固地保持着天朝人的骄傲。馨叶问道:“中国人对西洋的变化一点也不知道,也不愿知道,结果成井底之蛙了?”
潘振承赶到高华里,在臬狱外叫了几个酒菜,提着食盒探监。
“英国朝廷一定很焦急?”馨叶推论道。
“没错。”
“来,接住老夫奉上的饯行酒。”潘振承把三碗酒分别递到严知寅、章添裘、黎南生手中。三人含泪将酒一饮而尽。
殷无恙抱拳拱手,消失在迷蒙的夜幕中。
“那是过去,去了一趟北京后,听启官说他变多了。巡抚不再提外洋贸易互通有无、互惠互利了,常把朝贡贸易挂在嘴上,口口声声万国朝贡,四海臣服,乃我天朝的无尚荣耀。”殷无恙模仿李湖带南昌口音的汉话,逗得馨叶时月咯咯地笑。
伍国莹伤心道:“破财还欠了人情,好在人都安全。”
“请教不敢当,馨夫人有话尽管吩咐。”殷无恙接过时月递上的茶,谦恭地说道。
伍国莹犹豫良久道:“想是想,可是一旦开了洋行,退办就不那么容易。我就怕落到商欠行一样的下场。”
“就算是真的,处罚也过重。就在去年,香山县有个在澳门开货栈的商人,跟葡萄牙寡妇有奸情,澳门同知发现后,也只是杖五十,枷号二十天,罚银三百两。陈寿年仅仅蓄了个做厨娘的杂番,数万家财罚没入官,人还要流放到万里之遥的伊犁。”
“殷先生不等启官回来?”时月说道。
“剩下的四户商盈行,也一致请求退办,他们想的是全身退办——”

纵议商欠

“我早就跟格臬司实话实说了,奴里白天是我的厨娘,晚上是陪我睡觉的伴娘。”

发配伊犁

“殷先生不狂妄,是直率,我们希望听到逆耳忠言。”
“还夜郎自大。”殷无恙说着歉意道,“对不起,我的狂妄不会惹二位生气吧?”
东印度公司获得鸦片专卖权,却无法把鸦片打进中国市场。麦克碌碌无为受到公司的训斥,麦克经常向殷无恙倒苦水。鸦片涉及到东印度公司的机密,殷无恙不便谈,转了个话题,谈中国和英国风土人情的异同。
严知寅眼里闪烁着泪光,章添裘叫道:“谢潘恩公。”
“老夫是十三行总商!”
“殷先生说,学西学最好是上英吉利的著名学府,一个人的学识有限,有智到英吉利可以听好多教授讲课。”
伍家倒霉的事还在后头。长子伍秉铎跟原先一帮做私盐生意的朋友贩运私盐去韶州,在清远盐卡被截获,其他的私盐贩在盐役眼皮子底下溜走,伍秉铎衔一根芦管潜在水里,还是给盐役逮住。伍国莹闻讯后九九藏书,花了两万银子才把事情抹平,否则就会发配伊犁充军,还会连累全家。
“你这些话不无道理。是否申办,请慎重考虑。我不能包办,但我奉劝你一句,机遇难得,要是往年,做梦都不敢想。”
“不止这个原因吧?”
秉钧道:“我们上饭铺找船老大。”
“尊重工商?”馨叶和时月都觉得不可思议,目光中透露出诧异。
外洋贸易仍在进行。因洋行锐减,剩余的洋行分外繁忙。潘振承去佛山采办了价值三十万两的丝货回到广州,臬司衙门已经审结商欠案。严知寅、章添裘抄家入官,本人及家人流徙伊犁与披甲人为奴,永世不得回原籍;陈寿年、黎南生抄家入官,本人流放伊犁戍边服役,永世不得回原籍。
“大哥回来啦!”秉钧秉鉴叫道。
秉钧道:“孩儿认为不可。肥田有人争,瘦田无人耕,越容易申办,越没有做头。”
“馨夫人一点即通。严重时,约有六七成的洋船净载白银来中国购货。大量的白银经十三行净流入中国,多的时候一年有几百万两,少时也有百多万两。”
殷无恙沉默良久道:“我这样评价你们的巡抚大人,不会惹你们生气吧。我其实不是说他个人,而是说普遍的现象。李湖的行为并非他个人的偏好。在中国,官府对商人的压榨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义捐变成了索捐派捐逼捐,往死里逼。官府动辄查抄商家财产,实施赤裸裸的掠夺。中国缺乏尊重工商的空气和土壤。”
“这是陈寿年自己说的,格木善也说难以置信,可他信誓旦旦。”
馨叶和时月都没向潘振承提到殷无恙谈话的内容,相互间也没再聊起这方面的话题。然而,由于有智执意要去英吉利求学,馨叶不得不违背她的承诺。
伍国莹打量着长子:“看你的神色,这单生意成了?”
馨叶琢磨了好一瞬,说道:“十三行虽然商欠严重,却是出超,出口货多于进口货。”
“我说了,你还不把他们流放到伊犁服苦役吗?”
“四位行商,各说服一名商人参与竞投。”
“英国的大工场,效率高,成本低。而十三行的官商,根本不了解国际市场。”
“商欠案引发之初,我就提醒过你,把未清账的货款立即偿清,不够银两,尽管向我开口。你明明还欠外商的货款,却瞒住我说还清了?”潘振承一边倒酒,一边怨陈寿年。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现在方知后悔。”李湖微笑道,“是本抚跟他们打的招呼,但他们使出小人伎俩,本抚未曾料到。”
潘振承犹豫片刻道:“只怕大人听了会暴跳如雷。商欠的一大原因,是官府勒索无度,派捐随心所欲,从不体恤商人。”李湖厉言道:“本抚不怕众口非议,李湖行得正,站得稳,横征暴敛乃为社稷苍生,未为自己牟一丝一毫利益。”潘振承满腹怨气道:“未牟一己之利,就可以对行商敲骨榨髓?这多年,你想过行商的捐输负担吗?你在行商普遍亏损的情况下,仍不肯减少派捐。如此重轭,再多的商盈行也会变成商欠行。”
“不会,英国的百姓可以站着跟国王说话。不过英国等级也很森严,平民家的姑娘长得再漂亮,都不可能做贵族夫人。就像中国的旗人,不可跟汉人通婚。”
“没用武之地,让有智做通事,全广州还有谁比他更精通英语?我若是年轻二十岁,我都想去西洋看看。”
馨叶道:“殷先生放心,那些话我们听起来都胆战心惊,吃了豹子胆都不敢说出口。”
“抚院出面招商,条件优惠。”
伍国莹凭盐政官发放的盐引贩运一船官盐上粤西,盐船停在肇庆的西江码头。船老大和船工上岸喝酒,到天色昏暗还没回。伍国莹上岸买了酒菜,和二子三子坐船头吃。突然感到不对劲,舱底冒水泡,盐船迅速往下沉。父子三人弃船逃生,眼睁睁看着一整船的盐沉没江底。
陈寿年泣不成声:“我活得窝囊,呆世上有何意思?”
谁都没想到的是,关押在臬狱里的陈寿年交代了一个细节,乾隆三年,在他父亲陈焘洋手中,广义行收了西班牙商人卡蓬两万鹰洋的茶叶款,为卡蓬采办武夷茶,卡蓬从此杳无音讯,为防茶叶霉变,陈焘洋在朝贡期快结束时转卖给红毛商人。格木善按照陈寿年的交代,果然在陈府书房的木匣子里找到陈焘洋与卡蓬签订的契约。
秉鉴道:“我说过,还是听潘爷爷的,做洋行生意。”
严知寅没去接酒,眼里透射出敌视的光:“潘启官、潘总商、潘大人,看到严家的下场,你心中窃喜吧!”潘振承用低沉的话音答道:“何喜之有?古人云:兔死狐悲,芝焚蕙叹。”
石如顺问:“何为最低限度?”
小山子开始加第二道水,潘振承的梭子眼黯淡无神地看了看同仁,慢腾腾道:“这是十三行成为四行后,首次议事。议事主题是配合抚院招商。抚院拟增五家洋行,招商条件极为优惠,捐输可减到最低限度。”
潘振承掐断思绪,模棱两可道:“行数不宜多,亦不宜少;多了,会摊薄生意;少了,应付不来。”
“不瞒东主说,三十年前小伍子在东主的散货档做伙计,就起念有朝一日做行商。商欠案发生后,十三行人心惶惶,我咬咬牙盘下一座夷馆……怎么说呢?我现在都说不清当时为何要盘下夷馆。”伍国莹满眼茫然,看着东主同样迷茫的梭子眼。
“欠就是欠,欠你的是欠,欠夷商的也是欠,好汉做事好汉当。”陈寿年一仰脖子喝下杯中酒。“那不同——”潘振承没往下说,陈寿年再糊涂也不会不知道二者的利害,官府只关心外债,无视行商间的内债。陈寿年端起酒杯又要喝,被潘振承按住:“你别急着喝,卡蓬那笔货款,你为何要这个关口提起?”
馨叶第一次听卑恭卑谦的殷先生纵议天朝,说了许多在外人听来大逆不道的话。馨叶生出丝丝寒意,转过话头道:“殷先生,照你看来,经李抚台大刀阔斧整治后,十三行还会不会发生商欠?”
“你没有到严府去看,老小上百口人,哭声恸天,前总商夫人严老太太哭得晕死过去。严知寅赖账不还,罚他一人足矣,为何要罚全家老小流徙伊犁,世代为奴?”
潘振承比有智还固执,当馨叶说起殷无恙和她们长谈的内容时,潘振承长叹一口气:“好吧,我们尊重有智的选择,我想办法让有智瞒天过海出洋。”
伍国莹最初追随潘振承时,潘振承还是个经营瓷器散货档的散商。潘振承把瓷器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这里面也有伍国莹的一份功劳。伍国莹另立门户做散商,自然选择老东家经营过的瓷器生意。伍氏瓷器档立即在百多户散商中崭露头角,前来看货买货的外商络绎不绝。
“你们认为洋人是蛮夷吗?”殷无恙严肃地问道。
潘振承不由想起他申办行帖时的情景,严济舟为了阻挠他进十三行,绞尽脑汁说服抚院下抚谕联保甘结,众行商为了一己之利,拼命反对再增加行商……
泰禾行、广义行、会盈行、裕民行破产,不仅是十三行有史以来最大的破产事件,亦在广东商界史无前例。房产及贵重物品由藩司衙门主持拍卖,最抢手的当然是十三行的夷馆。
馨叶道:“听启官说,英国人早期输入中国的商品,大都是棉花、香料、铜http://www.99lib.net锭等原料,后来制品越来越多,越做越精巧,价格也一路走低,这些是否与产业变革有关?”
潘振承泪流满面,无声地啜泣。
“短时期不会。你们的皇帝下了旨,严禁行商向外商借贷;李湖还在十三行重申联保制,设立赔偿基金,行商要把每笔交易盈利的十分一缴纳赔偿基金,外商要加征进口货百分之三的规礼,用来充实赔偿基金。这笔专门用来偿清外债的行用,只有未偿清的外债超过十万元方可动用。看起来,今后不再会发生商欠,其实不然。所有的措施仍是治标不治本,达不到根本效果。”
潘振承哈哈大笑:“正中下怀,正中下怀啊!老夫做不了酷吏手下的总商!李抚台,你还想怎样处罚老夫?难道你还想褫夺老夫的行商官帖不成?”李湖冷笑道:“你想激本抚,既然你连行商都不想做,本抚成全你。”潘振承起身拱手一拜:“多谢李抚台开恩。”潘振承拿出一叠纸:“这是十三行仅存八名行商的退办申请,请抚台大人恩准。”
“伍国莹逃避申办洋行,我始终觉得惋惜。凭伍氏父子的本事,他们会成为最优秀的行商。”
“捆住对手的手脚打对手,结果打输了。”
时月道:“巡抚李大人好像不是这样,启官说李大人总是标新立异、别出心裁。”
馨叶扯了时月一把:“你坐下,我们一道听殷先生的高见。”
“这与商欠有关系吗?”
馨叶不由想起李湖勒捐的日子,启官给巡抚逼得走投无路。像有些大庄主的财富绝不逊于大商家,可是,不论是官员还是黎民,都认为向商家摊派天经地义。
“这里的行帖投标?”
“可以这样理解。始于康熙朝的盛世到乾隆朝达到极盛,问题是英吉利以惊人的速度富强起来。此涨彼消,盛衰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强盛的中国维持着现状,而别人朝前迈出一大步,还在继续朝前飞跃,原先的强者最终会变成弱者。”
“本商已经同伍国莹讲好,他应该来参与投标。”
李湖斩钉截铁:“杀一儆百,便是本官的缘由!”
殷无恙慢悠悠呷着放有柠檬片的茶,继续刚才的话题:“中国的官员官商为商欠所困扰,而英国政府和商人却为贸易逆差焦灼万分。”
“严家父子是我几十年的仇人,我仍要为严家求情。”
秉钧、秉鉴急忙下跪磕头:“愚孙祝愿潘爷爷万福。”
“不能再抱侥幸,越拖欠银越多。按前后两次商欠案的处置,欠银越多,处罚越重。而对公行来说,将来要负担的欠债,也会越加沉重。如此下去,整个十三行都会被拖垮。”
回到家,次子秉钧、三子秉鉴坐饭桌旁等。秉鉴抢着给爹爹倒酒,喜不自禁道:“爹爹,孩儿下午上河南的瓷厂,回来时,在渡口看到抚院公告,招商充实十三行公行。爹爹,我们也去申办吧,有了官帖就可以开洋行,爹爹还可以戴红顶子。”
潘振承走进屋抚摸秉鉴的脑袋:“方才听你念英语,好像是那么回事,比那些老通事说的英语好听多了。”伍秉鉴扑闪着机灵的眼睛问:“潘爷爷懂英语?”
“若从天朝意识这个角度去理解,就不会觉得奇怪。绝大部分西洋人理解不了天朝意识,也就不理解中国的君臣为何如此积极地偿还外债。最大的债主是英国东印度公司,麦克到现在还在怀疑,中国的皇帝和官员脑子出了问题。”
听潘振承的口气,行商对外洋贸易彻底丧失了信心。李湖感慨万千道:“过去,行商申办是大热门,捐输加报效最高抬到二十多万两银子。如今,已有好些年没有人提出申请了。”
李湖接过看,凸暴眼瞪得像牛眼,一时愣住:“你们怎么想到这一招?”
“你做不到,你说过多少次竭泽而渔,非募捐之道。你做到了吗?你虽是廉吏,却是酷吏!”
潘振承口干舌苦,喝了几口茶道:“李抚台,恕末商直言,你这样做,并不能解决商欠。”
“两万的本钱,净赚两万也算够狠了。”伍国莹说罢又叹,“私盐生意赚头虽大,风险也大。这些天爹爹魂不守舍,傍晚还上华林寺烧过香。”
“他们已经资不抵债?”
“他有良方吗?”
广义行的所有房产共卖了三万二千大洋,存货拍卖筹集三万四千三百五十大洋,仅广义行的房产浮产便偿清了陈寿年所欠的外债,还多出五千三百五十鹰元。陈寿年不再是商欠户,藩司陈用敷请示巡抚,暂且不抄陈寿年的府邸;至于量刑,格木善打保票可以从轻发落。
仆人朝伍老爷使眼色,伍国莹慌乱站起来,拱手施礼:“东主屈尊光临寒舍,国莹受宠若惊。”
伍国莹果断道:“我们伍家今后就做盐生意。”
流犯启程日,流犯的家人、潘振承等八名行商及伙计,早早赶到五仙门码头。天低云暗,江风幽咽。严知寅、章添裘、黎南生在解差的押送下,缓缓走出五仙门。三人均戴着枷板,身穿酱红色的号衣,乱蓬蓬的头发在风中飘颤。
“启官在场,我说话还不敢如此放肆。启官是钦点的十三行总商,正三品通议大夫。”殷无恙用开玩笑的口气道,“我的那些厥词可不好当朝廷命官面前讲,否则,长一百个脑袋还不够杀。”
“本抚也认为伍国莹比另四个申办商更能干。”
李湖改用稍缓的口气:“本抚今后会酌情处事。”
“若不及早处置,他们就会步严知寅等人的后尘。”潘振承说仁义行、兴昌行、聚丰行、广顺行等四家商欠行,在甄别之时,借债还债,暂时逃过一劫。可他们得承受两头的滚刀子利息,这比饮鸩止渴还可怕。
秉钧秉鉴在温习英语。秉钧报“棉花”,秉鉴念“Cotton”;报“玻璃”,念“Glass”;报“珐琅”,念“Enamel”;报“香料”,念“Spice”……
李湖气得脸色发青,叫道:“潘振承,你今夜来的目的,就是来教训本抚?”
“殷先生,能不能谈你对中国官员的印象,拿他们跟英国官员相比较。”馨叶把西洋灯的灯芯往上旋转,注视着殷无恙灰蓝色的眼睛。
殷无恙赞许道:“馨夫人的推断没错。掏纳税人的钱,就是叫所有的百姓都来还债。这些天我写商欠的杂记,翻旧邸报看到乾隆七年一条新闻。浙江慈溪人邵士奇到吕宋附近的苏禄国,骗取采购货款三千七百三十两白银而卷逃回籍,结果被苏禄贡使告发。中国皇帝得悉后雷霆大怒,下旨将邵士奇缉拿归案,但邵士奇已将所骗银两花个精光,家徒四壁,浙江巡抚常安为维护天朝颜面,便从浙江藩库提取银子偿还给苏禄国贡使。”
李湖颇感失望:“启官,就来了四位?”
“告诉爹爹一个好消息,振联叔(潘振承胞弟)已经说服盐行总商,答应帮我们伍家办盐引。”
“纳税人的钱?”时月不解地问道。
“你想抹掉陈寿年的商欠?陈寿年自己说,这笔银债跟潘启官无关,是他陈家父子的事。”
“你已经不是总商了!”
“殷先生,你会不会觉得不可思议?”馨叶问道。
“他不贪婪,不心存侥幸,会落入圈套吗?偷鸡不成反蚀米,没黑到夷商的钱,反倒黑了自己。”
这时,格木善神色慌张而入:“李大人,出了两件大事,严知寅老母悲痛气绝,陈寿年在狱中撞墙而死。99lib•net”李湖惊骇不已,许久说话不出。
家人抱着或拉着流犯号啕大哭,解差大声叱喝,催促流犯上路。
“这个比喻很形象,也很有意思。正是因为在国际贸易中的愚昧无知,十三行的官商虽然占尽垄断的优势,却常常处于劣势。举个很简单的例子,中国茶在西方市场价格节节走高,十三行过了好多年才明白过来。当然,最早反应过来的是启官。”
“中国人妄自尊大,目空一切,拒绝外来文明,对外面的世界毫无兴趣。如此下去,不仅康乾盛世难以延续,大清帝国还有可能堕入深重的危机。而英国,发生了两场伟大的变革,一场是改变社会制度的政治变革,一场是正在进行的产业变革。”
“可是那些商欠行,也都不是庸常之辈。散商是民商,官府管得少;行商是官商,事事受制于官府,尤其是复立公行,实行联保共赔制,做行商的风险比以前大多了。”
馨叶凝神思索着,幽黑的丹凤眼忽地一闪:“现在形势已经发生变化,这个变化不仅仅是西洋制品。殷先生,是这样的吗?”殷无恙点点头:“可以这么说。过去,中国长期居世界第一,文明程度最高;而现在,英国后来者居上,以现代文明和发达程度相论,处于世界最前列。”
潘振承忧心忡忡道:“只怕有智学成回国,无用武之地。”
毛豆道:“叫你家主人立即上十三行公所,巡抚大人有请。”
“吃饭吧,吃完饭做功课。”伍国莹冷淡地说道,慢慢地喝酒。
老仆人露出稀疏的牙齿道:“老爷全家上能仁寺拜佛消灾。这是老爷留下的信,给东主潘启官的。”
“去叫他来,就说抚台大人有请。”
“新旧共九行,图个吉利。”李湖干脆利落道。
李湖巡视惠州回广州,潘振承闻讯后,心急火燎赶到巡抚衙门。
李湖狠狠道:“他想做盐商,本抚成全他。”
“万万不可!”李湖急躁地打断潘振承的话。
申办行帖,伍氏父子的表现最具戏剧性。伍国莹的最后选择,改写了一口通商后期的中国外贸史。从十九世纪初开始,伍氏怡和洋行迅速上升为十三行首行,伍秉鉴长期担任总商,成为十三行的灵魂人物。
“陈寿年留下话没有?”潘振承忍着悲痛问道。
“本抚洗耳恭听。”
“李大人,是否考虑让伍国莹开办洋行?”
馨叶寻根究底道:“照此推断,中国的国力也在衰退?”
时月惊讶道:“这么说,十三行还是吃了大亏?”
伍国莹道:“不用去了,他们肯定不在饭铺。我当时没用脑子想,又不是节庆喜日,船老大怎会带船工上饭铺吃饭?”
“我还没说完,我已经将他们的退办申请扣住。皇上刚钦准复立公行,集体退办,比拖欠外债的罪名还大。”
“寿年!你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你翻供,实话实说,奴里仅仅是个厨娘。”
李湖扫一眼四名申办商,站起身拱手道:“四位商彦,本抚感谢你们前来捧场。朝贡贸易乃皇上钦准,洋行生意大有可为。本抚特准你们官商身份,可立即开办洋行。至于红顶子,可缓一步办。”
“陈寿年主动交代大吕宋商人卡蓬那笔两万番银的货款,主动坦白理应从宽发落。何况陈氏父子根本就没有欠债之意,备好银两,随时准备偿还卡蓬及卡蓬的后人。这不应该归于银债,就算是银债,这笔债务由我接下不成吗?”
殷无恙继续道:“李湖是跑十三行跑得最勤的督抚,茶铺的那些老夫子说李抚台重商。启官说巡抚重商的目的是要行商多捐输,在这点上,我跟启官不谋而合。重农轻商在中国有几千年的历史,李湖不可能跳出窠臼。募捐之道,应是富庶者多捐,受益者多捐。事实却不是这样,比如兴修水利,主要是农村受益,田地越多的庄主受益越大。可筹银却完全落在商户头上。在李湖的骨子里,仍是农事为本,商事为末。”
一饱口福后,馨叶邀请殷先生上绣房看刺绣。殷无恙出于礼貌赞叹二位夫人的刺绣,他不像西洋妇人那样,见到刺绣爱不释手,惊叹声全然发自内心深处。馨叶的目的不是请殷先生欣赏她们的刺绣。馨叶请殷先生坐下,说道:“殷先生,启官洋行里忙,不能赶来陪你。我想趁这个机会请教你。”
小山子和毛豆赶回公所,潘振承接过信看,脸色十分尴尬:“李大人,伍国莹在信中说,有个叫张仙人的道士,说伍家与盐有缘,与洋无缘,若为洋行商人,必有七灾八难。”
“有一定的关系,净流入的白银,少数成为十三行的债务;多数成为中国外贸的净收入。”
“人呢?”
“你当时怎么不说?”李湖责备道。
“破产这个名目不成,得另换名目。官商破产就像地方官亏空地方钱粮,要受到重罚。这样吧,给他们退办。偿清所有债务,缴清所有税饷,交藩司退办,收回他们的行帖。清盘还是由你配合臬司官差进行,不要让藩司衙门的人参与,否则剩余的财物还得入官。”李湖苦涩地笑了笑,“潘翁,老李还算是通情达理吧?不像过去的李抚台,恨不得从行商的骨头缝里榨出油来。你刚才提到的四个行商,年轻的也有三十多,年老的卢东升恐怕都快七旬了吧,做洋货生意做了一辈子,退办后若还有剩余钱财,桑榆暮景就不会太凄凉。”
“有了行商身份骑虎难下,可也如虎添翼。凭你的心机手腕,还会亏损不成?”
三天后是每旬一次的例会,偌大的公堂,包括总商在内共五名行商。自从严知寅、章添裘、黎南生打入臬狱,每次例会清静多了。前一次例会眼前还有八人,多少有些人气,现在放眼过去只有四人,一把把红木座椅空在那儿,往昔热闹的情景不时在眼前晃动,潘振承油然生出一股凄怆感。
“本抚做事,要你来说三道四?”
“我不懂,但听多了,依稀辨得出是英语还是法语,也知道哪个通事说的夷语标准。嗯,你是怎么学的?”
殷无恙微笑道:“贸易盈利和贸易逆差是两个概念。东印度公司垄断了英国的对华贸易,它即使是净输出,比如洋船不载货而净载白银来广州购买中国的丝绸茶叶,都是在可能盈利的前提下进行的。那么对英国来说,无论公司盈亏与否都会造成巨额逆差,也就是说白银大量流失进入中国。”
“殷先生所说的治本的本,是什么?”馨叶问道。
“本商为四名受重罚的商欠户陈情,恳请李大人从轻发落。”
会议非常简短,散会后,行商分头去物色申办对象。潘氏父子心中都有合适的人物,潘有度瞄准了做盐商的叔叔,叔叔曾发过话,在南海学宫读书的长耀如果考不上举人,就让他做行商。有度来到叔叔家,没见到叔叔,有度把话直接说给堂弟长耀听,长耀听说行商帖子这么容易办,立即就答应参加巡抚召开的招商会。
李湖生气又无奈地叫道:“潘翁,你这是在逼我。”
“言多必失,就此打住。”殷无恙掏出怀表看,“都九时多了,我该打道回府。”
李湖与格木善商议改判:严知寅、章添裘本人流徙伊犁,行产家产罚没入官;黎南生发往伊犁戍边,行产罚没入官,保留一座老宅和两百亩田地,俾资赡养眷属。陈寿年已死,免予处罚,行产罚没入官,家产启封归还陈氏遗眷九-九-藏-书-网。
招商如期举行,李湖和陈用敷准时来到公行,大门内外都是人。然而,步入公堂一看,竞标席只坐了四个申办人,其余的都是看热闹的人。潘振承领着四个行商与四个申办人向巡抚藩司行礼。
格木善道:“听当值的狱卒讲,陈寿年举着酒杯,高喊道:‘谢承哥给小弟送来饯行酒,小弟这辈子欠承哥太多,先走一步!’他喝光杯中的酒,撞墙当场毙命。”
馨叶的母亲圆寂,有智回到母亲身旁。
“现在不必。以后你们赚了钱,相信列位不会忘记报效社稷苍生。”
潘振承举了一千条理由反对有智出洋求学。馨叶也不放心有智远渡重洋,这关系到全家人的安危。然而有智铁了心非出洋不可,馨叶奈何不了儿子,试图说服潘振承。
过了许久,大门吱呀呀地开了一道缝,一个老仆人伸头出来张望。
李湖大声说道:“列位皆是识时务之俊杰。错失此次机遇者,将后悔莫及。”
馨叶道:“我们愿同殷先生探讨所有问题。”
“就算黎南生有一万个不是,资债相抵,最后只欠一万银元啊?”
殷无恙看着两位美妇的靓丽眼睛,说道:“你们的眼神告诉我,商人在中国是不值得尊重的。启官获得那么多的财富和荣誉,应该对皇帝和官僚感激涕零。商人捐输报效再多,皇帝和官僚都不必感激商人。你们的皇帝和官僚对商人抱有相当大的成见,把工商看成末业,认为追逐末业的人多,不但损害了农业,而且对国计民生毫无益处。”
馨叶道:“殷先生说的是国库或藩库的钱,这笔钱是通过征税来的。”
“可以,但要捐三万两官银。”
“你也不敢谈?”

招商遇冷

“不行!四个害群之马,不仅把十三行搞得乌烟瘴气,损害广东口岸的声誉,更是我大清的耻辱!”
潘振承无比伤感道:“十三行兴旺时,有二十六行,现在,十三行即将成为四行了。”
申办商起身躬身行礼:“谢大人,我等定不辜负大人期望。”
“欠一万也是欠,皇上下旨参照倪宏文案处置,倪宏文也是欠一万。朝廷三令五申禁止向夷商借贷,又有倪宏文为前车之鉴,你们还置若罔闻。若不重罚黎南生,别的行商能汲取教训吗?”
人倒霉,盐罐都会生蛆。伍国莹这才知道官府的严厉,今后不仅做不成盐生意,做任何生意都没有好果子吃。
潘振承毫不示弱:“老夫来的目的,为四位行商求情。若你还有一点怜悯之心,就该从轻发落!”
“我没叫你赖账,你可把这笔账交给我。我是老焘官的义子,老焘官是我的救命恩主,我替老焘官接下这笔债务天经地义。”
流犯家人哭声震天,船只缓缓远去,潘振承无限伤感道:“但愿我们不会再有人步他们后尘。”
“还有,那个澳门杂番奴里,相貌丑陋,不堪入目。陈寿年妻妾成群,还时常上花船风流,他怎么会同奴里有奸情?陈寿年带她来广州,纯粹是喜欢她做的西餐。”
“没有,麦克遇到的难题,不亚于十三行总商遇到的商欠。”
潘振承坐下喝茶:“国莹,虎门无犬子,你的三个儿子,个个能干。老大做盐商;老二是你散货档的台柱;老三小小年纪,守内会做账,跑外会采办。你的散货档,生意做得比洋行还火。”伍国莹谦恭道:“全靠东主关照我,我还得了东主几十年真传。”潘振承顺着伍国莹话茬道:“凭这点你不做行商就屈了才。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国莹,想不想开办洋行?现在是极好的机遇。你想想过去,多少散商削尖脑袋也进不了十三行,眼下一下子加五个人,等于敞开大门招商。”
灾难降临到盐商伍国莹头上。
“人死不赖账,你是行首,不,是皇上钦点的总商。你平时是如何教导我等的?”
“洋行难以生存,商欠处罚太重,前车之鉴,心存余悸。”
潘振承道:“一两都不用捐,这得有一个前提,申办者不足五人,才有可能免捐。如果申办者踊跃,可能会采取拍卖方式,捐输多者为新行商。李抚台要求我们五位行商,每人至少动员一名商人参与申办竞标。另外,抚院还会在广州街头广贴公告,吸引殷商积极参与。”
小山子和毛豆先去十三行街的伍记散货档,铁将军把门。接着,两人赶到西来街的伍家大屋,用力拍打黄铜门环。
“何出此言?”
“商欠也是我近来苦苦思索的问题,我非常乐意与你们一道探讨。”殷无恙毕恭毕敬说道。
潘振承等八名行商在趸船上等候,木台摆着一只酒坛和一排酒碗。伍国莹捧着酒坛朝碗里倒酒,解差为严知寅等暂时卸枷。
蔡世文道:“商欠行尚有四十六万银债未偿清,这笔巨债由仅存的八家洋行负担,八家中有过半债台高筑。明年还能剩几家洋行?大家都惶惶不可终日。”潘振承浊黄的梭子眼闪烁着泪光,诚恳道:“昨日公行订立了新规,向破产行商家眷实行救助,严家和章家已一贫如洗,公行有义务赈济,直到后人能维持生计为止。老夫这样做,也是为自己留有后路。”
洋行大面积倒闭,李湖决定招商增行,朝思暮想开办洋行的伍国莹竟逃避招商会;官员官商皆对商欠十分困惑,馨叶决定破解商欠之谜,与殷无恙进行探讨;殷无恙提出应该跳出商欠谈商欠,他毫不客气地指出中国人妄自尊大,拒绝外来文明;殷无恙也无法做出商欠结论,商欠问题的牵涉面太广太复杂,但有一点却十分明确:中国在退步,英国在进步。
“本就是朝贡贸易,就是天朝意识。欠外商的钱,有损天朝尊严,朝廷和官府会毫不顾忌地牺牲行商的利益,去顾全天朝的体面。标好治,本难治,要天朝人放弃天朝意识,好比叫他们不承认自己是万国崇敬的天朝。”
李湖怫然不悦道:“潘总商邀请的人呢?”
潘振承的人选则是跟随他三十余年的伍国莹。
潘振承上抚院为伍国莹求情。
“老夫今夜无所畏惧。”
“询商会上,抚台要众行商谈商欠的原因,商欠的症结虽未找到,但有一个原因,都不敢当大人的面谈。”
馨叶和时月都对贸易逆差这个词非常陌生。殷无恙解释道:“中国不会有人研究这个问题,中国的贸易官恐怕很少有人能解其义。简单地说,就像两个人互做买卖,无论哪一方,都得拿出银子买货。假设一个商人年终结算,卖货的价值多于买货的价值,就叫出超,反之就是入超。而相对两个人讲,收对方的银子多于付给对方的银子,就叫顺差,反之就叫逆差。”
有智十八岁,跟着外婆虽然长了不少见识,却没有功名。潘振承主张有智进官学,凭有智的才学,别说考秀才,就是举人都不在话下,倘若革去玩性,像当年有为一样发奋,金榜题名也很有希望。
一位申办商问道:“抚台大人,要不要捐输报效?”
潘振承在门边静静地听。
时月惊诧不解道:“东印度公司不是在做亏本买卖?”
潘振承站起来,抚着秉鉴的头:“潘爷爷不打扰了,你继续温习英语。”
秉鉴道:“孩儿认为可申办。阿爸老说潘爷爷深谋大智,潘爷爷想要我们伍家申办,就可以申办。”
三更时,李湖刚入睡,听毛豆禀报潘启官有要事求见。李湖着一身土布内褂走进茶室,“潘翁,三更半夜99lib.net,有何要紧事?”
许久,馨叶打破沉默问:“是不是启官没当好这个家?”
潘振承安慰道:“你不要哭,我去求李大人从轻发落。寿年,你好好想你这一生,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还来得及。”
自从潘振承安排有度做同文行的总办,伍国莹慢慢从同文行脱身。伍家六年前就在十三行街开了一家经营瓷器的散货档,由他的大儿子伍秉铎打理,大事由伍国莹决断。伍国莹完全脱离同文行后,伍国莹放老大出去跟启官的胞弟潘振联做盐商,自己带着次子三子经营瓷器。
秉鉴道:“爹爹,孩儿觉得这船沉得奇怪,新船怎么会沉?”
“离处罚严知寅等,不到两个月啊。”李湖把菜篮递给毛豆,叫他送厨房。
伍国莹指着儿子:“你们犯傻了不是?”
李湖和潘振承坐到榕树下,毛豆端来两碗凉茶放石桌上。李湖大口地喝茶,眉头拧成一团:“真的回天乏术?”
“确有急事,必须让四户行商立即破产。”潘振承咬着番茄,焦虑地说道。
李湖戴一顶草帽在后院侍弄菜地,浑身油津津的汗水。他摘下一只拳头大的番茄递给潘振承:“潘翁,尝尝我种的番茄……嗯,你身上汗水比我还多,有何急事?”
“你这是自暴自弃!”潘振承气恼地叫道。
秉钧秉鉴呆一旁轻声念英语,秉铎春风满面进了堂屋。
陈原全问:“结果会热闹,还是冷场呢?”
馨叶和时月送殷无恙出院门,殷无恙一本正经道:“殷某拜托二位夫人,今天我那些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不要跟启官讲。许多事,启官心底很明白,他不会说出口。殷某得保持良夷形象,良夷惟有恭顺天朝,岂可妄议天朝。”
“殷先生,你方才讲西班牙人欠英吉利人的银子。西班牙人却有大银矿……”馨叶思索片刻,说道:“可不可以这样推断,这是西班牙国力衰退的表现?”
潘振承道:“很难说。我们还是办好自己的事情吧,每人至少动员一名行内散商或行外殷商参与。”
“本商不知他为何迟迟不到?”
殷无恙说到这忍俊不禁:“西班牙国王可不像中国皇帝这样好面子,欠就欠,那是你们个人的事,跟我西班牙国王没关系,我才不会强逼我的臣民或掏纳税人的钱还你的债。”
“寿年,卡蓬的银债,我去跟藩司和臬司说,挂到我的账上,这样你就不是商欠户。还有一件事十分重要,那个澳门来的杂番奴里,明明是你的女仆,你怎么信口开河,说和她勾搭成奸?这种玩笑开不得,如今公行复立,官府可按朝廷命官的规条来要求行商。前广州将军秦璜纳汉人奴婢为妾掉了脑袋,臬司判你流罪,算是高抬贵手。”
潘振承笑道:“好哇,一代比一代强。”
“正因我是总商,为了商欠行本人及眷属,为了十三行,我必须这么做。”
皓月当空,园子里笼着一层白纱般的银晖。仆人在花坛边支了一张茶桌,馨叶时月陪殷先生喝夜茶。有智过来问候过殷先生,又回到书房画静物。
“现在清盘,他们在十三行的资产恐怕得全部罚没,而家产或许能够保全或部分保全。”潘振承端起茶碗又放下,“不是我逼他们破产,是他们惨淡经营都维系不下去,自己提出关门歇业。”
秉钧不以为然道:“我当什么好消息,还要等到爹爹回来才说。十三行街贴了好些张抚告,爹爹早就看到了。”
伍国莹家住西关西来街,街北是著名的华林寺。南朝时期,印度高僧菩提达摩远渡重洋,于南朝梁武帝普通七年来到中国传教。他最初登岸的地方被后人尊崇为“西来初地”,达摩在广州建筑的寺庙叫西来庵,顺治十一年西来庵重建,改名为华林寺。伍国莹不信佛,老大秉铎铤而走险贩私盐,弄得伍国莹心神不宁,打烊后绕道来到华林寺烧了一炷晚香。
“焦虑万分。所以麦克的压力很大,英国政府和东印度公司要求他尽快想办法解决逆差问题。”
李湖叫毛豆去下两碗面条,招呼启官坐下:“我们都别站着,坐下聊。”李湖把茶移到潘振承面前,叹道,“启官,希望你能理解本抚做的一切,这都是为了解决十三行的商欠难题。”
馨叶问道:“英国发展这么快,原因就是重视工商?”
“殷先生,英国的老百姓见到官员,会下跪磕头吗?”时月好奇地问道。
“爹临终前交代我,不要跟潘启提这笔银债。爹说潘启报恩早就够本了,说潘启才是陈家的救命恩人。”陈寿年泪水盈眶,潘振承也鼻子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老焘官临死托孤,要他带好寿年。寿年落到这种下场,潘振承感到万分愧疚。
伍国莹带儿子秉钧、秉鉴送启官出院门,目送启官的轿子隐没在蒙蒙的夜色中才回屋。
李湖气哼哼道:“还投什么标?五个标位,只有四人参投。”
殷无恙道:“中国商人有句行话,在商言商,我不在商,就不能言商。否则,就是泄露商业机密,出卖国家利益。现在,事情过去了好些年,就不成为机密。”
殷无恙笑道:“高见谈不上,我有一点陋见,我觉得探讨商欠不能只在债务上兜圈子,跳出商欠谈商欠,或许更有意义。”
“不是。”殷无恙摇头道,“没有比启官更优秀的大当家了。我想种种原因中,还有一个原因大概没有探讨过,行商的对手慢慢地变强大了。从形式上看,他们仍是中国人眼里可怜巴巴的贡商,其实他们身后有日益强大的国家,尤其是英吉利。”殷无恙灰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奕奕的神采,脸上呈现出参悟透彻的兴奋感:“西洋第一个强大的海国是西班牙,有人做过统计,在十六世纪末——也就是相当于中国的明朝末年吧,西班牙控制的南美,白银产量占全世界的八成,财宝船成群结队运载银锭和冶铸好的墨西哥鹰元回西班牙。那时好些西洋国家和西洋商人都欠西班牙的银子。近半个多世纪来,英吉利迅速成为最强大的海国,英吉利成为世界最大的债权国,不断传出西班牙人欠英吉利人银子的新闻。”
“潘翁在想什么?你看多少家洋行合适?”
陈用敷、格木善都觉得陈寿年的行为不可理喻,不是恶意欠债,在这节骨眼上道出这个机密,岂不自找麻烦?李湖听闻后也惊呆了一瞬,叫格木善去核实。据大吕宋大班普里奥说,卡蓬是西班牙裔的南美商人,他具体是南美何地人,有什么后人,何时发生海难,他们均不知晓。格木善向李湖禀报后,李湖指令格木善重罚陈寿年。
陈寿年不想活,潘振承早有预感,自从强迫他戒断鸦片,陈寿年就萌生出厌世的意念。商欠案发生后,陈寿年信口雌黄给自己加罪,潘振承尽最大的努力打消陈寿年厌世的念头。潘振承竭力说服巡抚从轻发落陈寿年,一有结果,潘振承就会立即去臬狱跟陈寿年长谈,让他振作起来,重新做人。
李湖的突暴眼满是狐疑:“我没有听错吧?迫令行商破产,此话出于总商之口?”
馨叶微笑道:“我们请教殷先生,就能证明我们的态度。”
“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在英国,私有财产是受法律保护的。而中国的官员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百姓的财产,皇帝可以剥夺任何人的生命财产。中国的官员和百姓顽固地认为,天下的臣民的一切都应该是皇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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