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五十九回 李湖逼捐启官自杀 拍卖贡品筹银赈灾
目录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五十九回 李湖逼捐启官自杀 拍卖贡品筹银赈灾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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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湖道:“屈大均乃康熙年间广东著名诗人,那时是四口通商,如今是一口通商。广东口岸今非昔比,十三行更是天翻地覆。”
时月道:“老爷,奴婢记得你最后一次和馨姐夜游省河,在大沙头的老榕树上岸散步。坐的也是阿珠的疍船。”
“昨天,我要十三行全体同仁在行誓上签名,发誓严守机密。李大人想不到吧,严知寅落入自己设的圈套,打头签名。”
“李大人,若无其他吩咐,卑职这就去安排。”
时月啜泣道:“老爷你不要这样说,说得奴婢心痛。过去,那么多大灾大难都度过了,这次也不会有事的。”
蔡世文应道:“叶员外五万四千两。”
时月擦了擦眼泪,鼓起勇气道:“老爷,我们去找馨姐,我记得馨姐说过靖灵庵的观音好灵验,我这些天想,馨姐如果真的出家了,肯定是在靖灵庵。”
时月嘤嘤地哭出声来。
茶楼冷冷清清,稀稀落落坐着几个商人和洋人。尖脸堂倌殷勤地招呼陈藩台坐窗口,捧上一杯茶,大声叫道:“阿海,快拿我们几个凑的义银出来呀。”一个胖堂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大人,这是我们几个下人的小小心意。”
却说陈用敷看过账本,一句话也没说,他实在无话可说。十三行的行用,有七成捐输给地方官府,其中藩司衙门占总额的八成。行用的两成派做粤海关传办方物的赔垫,一成用于督抚关正采办贡品及各种应酬。督抚中,惟有李湖没有委托采办贡品。
“那是贡品库房。”
“恰恰铸成大错,悔之莫及。可当时,我们都为我们的妙计陶醉不已,自以为诸葛再世。你想想,我和源官,两人都是行商,生活在同样的环境里,有着共同的对头,两人的计谋不相上下,这样一来,还不会当局者迷吗?”
“问我?我倒要问二位大人,你们身为朝廷命官,竟然矫旨盗卖贡品!”
“重报!”李湖的声音像打雷。
霍富庭叫七万两。
严知寅将酒一饮而尽:“他开心,我就开心。贡品义卖如期举行,潘振承落入自设的圈套。”
“有那么严重?我看未必。和珅不惜劳民伤财,巧取悦圣。可圣上是明君,他若知道拍卖贡品乃急情所迫,会免究我等的过失。”
章添裘猛吸一口气,鬼画桃符般地签下名,又重重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阿珠拿着船篙调整船头,疍船顺着水流贴着大沙头往下漂,拐进一道水流平缓的河湾。老榕树像一团黑色的烟雾傍着水面,潘振承怅然道:“榕树依然在,树下人已去,何日与馨逢,江水空悠悠。”
一个蒙面人叫道:“妖言惑众者、信谣传谣者,这就是下场!”
蔡世文的声音变得异常兴奋:“七万两,霍员外七万两!”
巡抚和藩司悄悄站到暖阁前,陈用敷击了几下巴掌:“肃静,肃静,巡抚李大人有话请教列位商杰。”
“她有心离开我,你是留不住她的。”
黄念德靠近潘振承轻声说话:“抚台传话非要我穿白鹇补子来。满堂的商人中,就你我红顶子,不是明摆着要我们鹤立鸡群吗?”潘振承苦涩地笑道:“还鹤立鸡群?落难的凤凰不如鸡,我听到义捐就头皮发麻,拿十三行榨油,也榨不出一两余银。”
“好吧,你替启官说。本官洗耳恭听。”
章添裘一笔一画地签名,额头冒汗。
李湖微笑着抱怨道:“你厉害,逼迫本抚甘心情愿宽限日期,还亲自帮十三行筹银。”
“宽限?宽限一年还是两年?灾情十万紧急,就是宽限一天也不成!”
陈用敷火冒三丈,跳起来叫道:“到明日,本官没见到一百万两银子,抚台杀本官的头之前,本官先砍你们的脑袋!”
“怎不进去?”
酉时结束拍卖,所有的贡品都拍出较理想的价钱,伍国莹扎出总账,义卖共筹银一百六十六万八千四百两。
“我会彻查,查个水落石出,该是谁的责任,谁就该受到国法的制裁。”
拍卖地点在会所公堂,暖阁放了一长条案桌,李湖、潘振承坐右侧;陈用敷、伍国莹坐左侧;蔡世文主槌,坐在中央。潘有度带同文行的伙计打下手。大堂中央,坐着五十余位特邀而来的富豪。行商分坐在两侧,均是官商穿扮。
“万一确实不敢担保。总督巴延三在广西,海关正堂伊龄阿讲明了不会插手和珅下的礼单。知情不报,责任最大的是御史,那朴是头犟驴,可我毕竟有恩于他。”
师太和馨叶都是来靖灵庵躲灾的,她们都没做到无牵无挂一心向佛。然而,师太念念不忘的是复仇,馨叶的牵挂是她的夫婿和儿子。师太想象得出馨叶呆在死气沉沉的尼房,有多么痛苦和无奈。师太继而去看贴在墙上的一副偈联:
陈用敷起身正欲离去,那朴大步而入。
“防,如何去防?我能捉住他的手?听天由命吧。”李湖沉默良久,“潘翁,你替我担心,我还担心你呢。”
潘振承坐到陈藩司身旁,轻声耳语。陈用敷打了个寒噤,一激灵站起来,急遑遑朝外走。
李湖叫道:“韦书办,给潘振承记录在案,认捐一百万。”
伍国莹端着笔砚托盘,放到严知寅面前的茶几上,翻开行誓指着行文后的空白处:“严济官,签这里。”
“好像是这个意思吧。出家人喜欢正话反说,反话正说。她最要忘掉的人,最忘不掉。明日我就去靖灵庵,带忘尘尼姑来与你相见。”
送走了巡抚藩司,馨叶赶回馨园陪儿子。潘振承独坐在公堂,蓦然感到一股切骨的寒意。虽然同李湖商量好义卖私下进行,然而,义卖的内幕想瞒住十三行同仁,无论如何都瞒不住。如果严知寅等人到外面宣扬,后果不堪设想。唯一可取的办法,就是把他们也拖下水,他们泄露机密,等于出卖他们自己。
李湖道:“潘翁你别管,陈用敷越怕,本抚越是要扯他进来。至祥,你就在会所草拟拍卖公告,结尾写上:广州富庶商民,明日巳时来十三行参加义卖。”
伍国莹把托盘伸章添裘面前:“章添官,请吧。”
潘振承道:“前次捐输及采办贡品,你们已经欠银。”
李湖的铁板脸绽开一丝开心的微笑:“韦书办,记录在案。”
窗外的天色渐渐转黑,潘振承缓缓走出包厢,看到站在门外的时月。
众行商起身退出。潘振承注意到严知寅,他向章添裘黎南生诡秘地丢眼色,晃荡着双手朝外走去。
时月恍然大悟:“奴婢明白了。”
“师太,弟子给您沏茶。”馨叶正欲起身,师太指着蒲团道:“你坐下,师太有话问你,想不想夫婿?”
潘振承悔恨道:“这些天来,我越来越觉得,我做了一件最最愚蠢的事。”
一声霹雳巨响,乌云密布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雷声隆隆滚过天际。大雨倾盆而下,打得公堂的屋顶噼噼啪啪响。李湖的目光在众商中巡视,最后落在潘振承与黄念德身上。
霍富庭露出赌气似的笑容,举牌猛然大喝:“八万两!”
“忘承?忘掉潘振承?”潘振承沉吟道。
黎南生道:“我看,今天最开心的是潘振承。”
章添裘感激道:“谢启官隆恩浩荡。”
众茶客吓呆了,叶孝琳更是吓得毛骨悚然,脸膛发绿。章阿苟指着叶孝琳,呜噜呜噜似乎在指责叶孝琳心狠手辣。叶孝琳上牙磕着下牙道:“不是我的家人干的……是……是……我不知道……”叶孝琳慌忙逃走,裤管湿了一片,有人叫:“叶员外尿裤啦!”
潘振承央求道:“望李大人宽限缴银日期,来日情况好转,一定加倍捐输。”
“如果不签呢?”
师太苏醒过来,眼前迷迷糊糊晃动着一张慈眉善目的脸,是潘老夫人。彩珠拿调羹喂粥到师太口里,师太萌生出一股愧疚,“这多年来,我一直想残害她的夫婿。”师太推开调羹,挣扎着爬起来,步履蹒跚走开。
蔡世文叫道:“霍员外出价八万两,还有没有人竞投?”等了稍刻,蔡世文催道,“志在必得者现在叫价还来得及。”
谷埠的怡春舫是严知寅等经常聚会的地方,拍卖会散场后,他们果然去了怡春舫。三人盘腿坐在包厢里,严知寅喜不自禁举起酒杯:“来,为贡品义卖大获成功,干杯!”
李湖拱手开讲:
“现在不正有个敢说不字的人?”
馨叶扔掉雨伞,跪下来抱着潘振承,俩人泪水交流。
李湖摆摆手:“免了免了,潘翁,你为何要这样?”潘振承向李湖诉苦:“商欠严重,亏空巨大,去年至今,许多行商几乎没做生意。更令行商负担不堪的是——”李湖打断潘振承的话:“你不用说下去,是本官横征暴敛,派捐无数,掏空了十三行!”
难难难心若止水似秋潭
所有的目光全都聚集在潘振承身上,潘振承沉默稍许,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末商代表十三行,认捐十万。”其实十三行根本拿不出十万,行用早就空了,采办贡品还倒欠各洋行一百万,其中同文行就占了六十万。潘振承报十万,是准备从同文行的账上垫出这笔义银。
驼背伙计解开钱袋,原来是一把铜钱,估计只有五百多文,还不足半两银子。陈用敷哭笑不得:“本藩台有公务,你们凑起来交会所一道上缴吧。”
叶孝琳捏牌的手在颤抖,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李湖端起茶杯大口地喝着,接过伍国莹递来的毛巾擦汗:“在地库里还不怎么觉得,出来方知那鬼地方真是热,像呆在蒸笼里。”陈用敷拿扇子给李湖打扇,李湖道,“行了行了,我还没娇到弱不禁风。至祥(陈用敷号),你配合我做一件大事,立即草拟一则公告,大意是:存于十三行的贡品准备解送京师,皇上惊悉广东洪灾严峻,体恤广东苍生黎民,免贡品进京,贡品义卖,得款用以赈灾。”
“大概八岁的那年,馨儿做错了事,师太,也就是二姨用戒尺打我手心。夜里,我迷糊中感觉有人在轻轻抚摸我的手,泪水滴在我红肿的手心上。我朦胧感觉到,二姨就是我的亲娘。”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霍富庭和叶孝琳身上,霍富庭神态自若,叶孝琳的表情有些紧张。蔡世文重复道:“七万两,有没有竞投?”
潘振承道:“十三行就要天翻地覆了!上一次捐输离现在—藏书网—”
“你见到皇上的圣旨没有?”
茶铺旁边就有一家敞开的箬棚食档。雨过天晴,夜空如洗,湛蓝色的天穹星光闪烁。时月张罗着点菜,给潘振承斟茶。
那朴泪水潸然,哽咽道:“李大人,李恩师,朴儿去了。”
“馨儿懂了,娘要馨儿忘记那段历史,彻底忘记。”
易易易形如观音说禅意
“彩夫人和奴婢,还有管家下人,有的拿出私房钱,有的变卖首饰,筹了一万银子。”时月小心翼翼宽慰潘振承。
渡船缓缓撑离趸船,师太背过身子,老泪潸然。
章阿苟哈哈大笑:“他们拿不出圣旨,才谎称皇上口谕。”
顺利地完成筹银,陈用敷没有感觉到丝毫喜悦,而是巨大的恐惧。他任徽州同知时,知府张成沥下到黟县巡察,知县王若箴拍知府的马屁,把准备启运京师的贡茶送给知府,事后再去采办春茶充作贡茶。县主簿告发,王若箴判凌迟处死,张成沥流徙戍边,不知情的陈用敷失察罚俸一年。
陈用敷不想把事情闹大,点到为止,料想严知寅等再不敢轻举妄动。陈用敷赶到抚署值房已是三更时,李湖本来就黧黑的脸就像黑炭:“你做什么去了?差不多等你两个时辰!”
“去看女儿和外甥。”师太头也不回来到江边,上了过海的渡船。
“我今天发现,你也是聪慧的才女。”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馨姐在的时候,她总是扮演一个清醒的旁观者角色。老爷遇到为难事,总喜欢与馨姐商量。其实,老爷心里已经有主意,却要装出一筹莫展,去套馨姐的主意。如果馨姐的主意与老爷心念一致,老爷就会果断地去干。”
米船停靠码头,灾民涌过去帮着扛米包。彩珠把铝勺交给仆役,喜出望外迎上前。时月喜滋滋道:“巡抚重罚了带头囤米不卖的粮商乔三龙,打过板子枷号示众,据说还要抄家流放。吓得其他的粮商纷纷开仓售米。”
陈用敷道:“不错,是这句话,你可得记牢了。”
“馨姐是局外人,头脑或许会冷静些。馨姐遇到自己的事,也会迷茫无绪。”
那朴仍直着身子,正言厉色:“御洪赈灾,自是义不容辞;捍卫纲纪,更是责无旁贷!”
章添裘看着自己的签名,“签了,字潦草了些,还能看清。”
严知寅犹豫了:“伍哥,翻到下一面好不好?”
护院道:“那大人在茶楼体察民情,你随我来,穿过小巷就到。”
小山子举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李湖跟在潘振承身后进入迷宫般的通道,通过三扇石门进入银库。潘振承接过灯笼去照空空的贮银架,仅最顶头堆放少许元宝。潘振承道:“这是会所仅有的家底了,两千六百七十五两。若核对账底,会所倒欠行商一百万银两。”
黑衣人迅速撤离,黎得福痛得在地上打滚。
潘振承面如灰色,嘴唇哆嗦着,欲言又止。
“我不听!”陈用敷拂袖而去,急冲冲气呼呼出了会所。
潘振承送李湖出会所,目送八抬大轿消失在湿蒙蒙的夜色中。潘振承当然不会去见严知寅,因为严知寅根本就不会听他的劝告。潘振承已把严知寅去怡春舫的猜测说给陈藩司听,陈藩司做过臬司,他教训人比潘振承更有经验。
潘振承搪塞道:“陈藩司有急事先走一步,好像是回府同师爷商量防汛安排吧。”
严知寅怪声怪气问道:“严守什么机密呀?莫非偷鸡摸狗见不得人,还要严守机密?”
馨叶泣不成声:“我留下,承哥,我留下,我们一道共渡难关。”
“结果,我和蔡伯都意气用事了。彻底打垮了严济舟,可整个十三行也元气大伤。现在,报效捐输稍有加重,就承受不起,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受不得半点风寒。”
黎得福打着招呼:“这位爷,老朽有要事求见那大人。”
藩司陈用敷卑躬屈膝恭请潘大人、黄大人穿过院场,进入公堂。公堂聚满了广州百业的商人,他们争先恐后跟潘振承和黄念德打招呼。潘振承用眼扫了扫,估计有一百多商人,就潘振承和黄念德两人是官商打扮。
潘振承愣怔稍许,百感交集道:“二十多年了,我第一次带馨叶游省河,也上过大沙头。那时是阿珠的娘摆船,年纪跟阿珠一样大。”
师太微微睁开眼,打量满脸菜色的女儿,不动声色道:“师太到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潘振承刚落轿,就听到李湖热情洋溢的招呼声:“潘启官!潘大人!本官恭候您多时啦!”李湖抱拳行礼,潘振承赶紧回礼:“李抚台抬举末商,末商诚惶诚恐。”李湖微笑道:“只要潘大人大驾光临,本官陷入泥潭也觉得踏实。”
严知寅道:“我签,我签,我和老章老黎都签,潘行首,你也得说说行誓的内容呀,叫我们稀里糊涂签名,倘若是要把我们卖掉呢?”
“他会杀我们的头?”黄念德惊恐道。
“他下得了这个手。”潘振承思索片刻又说道,“我想最大的可能是裁撤洋行会所和盐行商会。这件事你比我更清楚,乾隆二十九年,粤督李侍尧就以盐商报效太少为理由裁撤盐行,换了一批私盐商人承办官盐。”黄念德吓得毛骨悚然:“这种可能太大了,换私盐商人,他们立马就会凑齐派给盐行的捐输。我们这批盐引商人枷号流放,家产罚没。启官,你也得防备十三行的散商和行外商人乘虚而入,如果过了三天大限没完成捐输,后果太可怕了。”
李湖沉默不语,眼帘里洪水滔滔,灾民流离失所,浮尸遍野。李湖的突暴眼骤然血红,鼓得吓人,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像行将爆发的火山。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气夺腔而出:“拍卖贡品,筹银赈灾!”
李湖的突暴眼睁得滚圆:“拿不出也得拿!本官不怕担逼死人的骂名!”潘振承对伍国莹道:“国莹,你去把会所账本拿来,呈交给陈藩司核查,看看这三年行用都用到何处去了,会所欠各洋行多少银款。”潘振承转到李湖面前:“李大人,请您随末商走一趟。”
潘振承道:“公告虽然可以招来少许富豪,但更多的人是来看热闹的。万一抚台一定要举行义卖,较稳妥的办法是私下邀请富豪前来参加,眼下广州谁有钱,并不在官府掌握之中。现在的官商接连捐输报效,已是名声在外,败絮其中。末商以为,哪些商会筹银顺利,商盈户肯定不少,这是其一。其二,富者未必是商人,比如关西霍氏家族无一人经商,但祖公是尚可喜时期的王商,霍氏的家道延续了五代仍不见中落,每年来十三行采办家用洋货,都是大手笔。其三,广东私盐贩卖历来猖獗,官府却未把私盐贩列入商册,其实,部分大盐贩的财力,比盐行的大官商还要大。”
“不成呀,事情发生了变化,若是李大人遇到这事——唔,末商还是请李大人先看上谕吧。”潘振承从袖袋中掏出上谕,递给李湖。李湖肃然起敬捧在手中看,说道:“皇上着你代纳西夷贡,礼单之外的贡物免收。你是该遵旨照办。”李湖环视满屋的贡品箱:“替皇上收下的贡品放在哪只箱子里?”
“中丞大人这样做,为的是在洪灾中受苦受难的广东百姓,你这样做,不仅害了你的李恩公,祸及十三行,还会加重广东灾民的苦难。那御史、那大人,下官恭请您三思,不要做广东的千古罪人!”
“你做这事之前,怎不跟我通气?”
潘振承道:“李大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末商还是那句话,兹事体大,须慎之又慎。”
潘振承战战兢兢道:“藩台大人请息雷霆之怒,坐下品饮您家乡的龙井茶,容老夫慢慢说予您听。”
潘振承叫伍国莹通知行商召开特别会议。
那朴哈哈大笑:“陈藩司的安排,深谋远虑,下官佩服。陈藩司即使不安排下官,下官也会请缨前往三水。”陈用敷峻颜峻色道:“谢谢那御史的配合。有一句话,本司要赠予那贤弟,是李大人动员百官投入御洪,发出的训示。”
“老婶子,老婶子!”时月风风火火追了过来,站趸船边把一小袋米给师太:“老夫人给你的,她说老婶子的儿女外甥没来粥棚,准是饿得走不了路。”
“据启官分析,三百万两捐银,李大人准备用于三处:一,直接用于御洪赈灾,大约需要一百万两,这是当务之急,必须马上发放。二,用于灾后重建家园,约需一百万两,可暂缓一步,这要到洪水退了以后。三,还有一百万捐银,抚台要留做重修全省防汛水利,必须从冬天枯水季节开始,大概需要三年完成。眼下,想必藩库已经收到过百万的捐银,缺额的部分其实是可以缓筹。”
“今次筹款总额三百万银两。全省盯着广州,广州盯着商行,各商行盯着洋行盐行。洋行盐行乃全省最大最富的官商集团。”李湖用目光示意潘振承,“现在认捐开始,不用下官点名,谁该最先认捐?”
“末商糊涂,义卖贡品,应由十三行出面操办。这样就牵扯不到抚台大人,出了事,您也好保我们。”潘振承后悔不迭,却心知肚明,他没这个胆量,他是在事后说乖巧话。
“列位大人均是各商行商首,今日下官请列位来,不为商事,而为灾情。洪魔肆虐,灾情万分紧急。全省官兵商民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万众一心,御洪救灾。对不负其责的官员、不出其力的民夫、不疏其财的商人,顺德知县耿石就是前鉴!”
陈用敷茫然无绪地站在十三行街上。当街的一座茶楼,一个尖脸堂倌站雨檐下叫道:“藩台大人,藩台大人,我们有赈灾银。”
都道出家万事休,有牵挂,怕回首。
“从来没想过。”
“是,是,还是潘大人体恤末商。”黎南生伸出一个指头,哆嗦着,在自己签名上摁下手印。
霍富庭举牌叫道:“五万二千两。”
“酒行屈虹璋来了没有?”李湖大声问道。
“我好恨我自己,恨自己自私,恨自己没有……没有把……馨姐挽留住。”时月吞吞吐吐,没有勇气说出真相。
馨叶泪水盈眶:“师太您终于原谅有智的亲爸了!”
潘家的粥棚支在太平门外,面对洪水滔滔的省河。彩珠拿着西洋铝勺舍粥,不时焦虑地望着浊水翻卷的江面。
九_九_藏_书_网黎南生道:“济官添官没摁呀?”
章添裘道:“你还高兴得出来?”
“奴婢怕老爷……”时月没往下说,眼里汪着薄薄的泪水。
陈用敷讷讷道:“拍卖贡品确有其事,但绝非矫旨,皇上爱民如子,你在京师呆那么多年,比我们更清楚,皇上知道广东遭遇百年未遇的洪灾,定会寝食不安,于是……”李湖打断陈用敷的话:“至祥,那朴执意要揭盖子,捂不住的。你还是照实说了吧,不,还是我来说。矫旨拍卖贡品,是李湖我一人干的。我为何这样?广东洪魔肆虐,生灵涂炭,你不会不知道。”
潘振承骇然一震:“这可是贡品啊,望抚台三思。”
严知寅嬉笑道:“我写欠条行不行,十八万的最高捐额严某认了。”
潘振承忍着火气说:“行誓的内容有两点,一是赞同将采办的方物拿出义卖;二是严守机密。”
蔡世文抑扬顿挫道:“贡品义卖第一号,英吉利镀金女神雕像。宝物乃英吉利宫廷匠师汉斯精心制作,东印度公班衙麦克大班耗银五万两购入,不远万里运来中土朝圣。方物原价起拍,现在开始。”蔡世文举起木槌“啪”地一响。
“富的年头,确实如此。可这一两年,接二连三的捐输报效,去年生意突然转亏,十三行一贫如洗,就昨天,采办贡品花去一百万银子,还是向几个商盈行借的。”
“没地方可挪了。下官已经通知了各留守官员,动作快的恐怕已经启程。那大人不在府上,又紧闭大门,故而未能通知到。”李湖知道陈用敷在耍花招,不便戳破,说道:“那朴是京官,依本抚的意思就免了吧,御洪不缺一个生手。”
叶孝琳一脸发白,低下头去。蔡世文慢慢举起木槌,猛地拍下去:“成交!”
“有人上吊啦!”尖脸堂倌惊慌失措大叫,“啊,好像是潘启官!”
“现在不能说愁。民女听启官给李抚台算过一笔细账。”
陈用敷上楼进了茶室,惊诧地看潘夫人一眼,将手中的公告草稿呈给李湖:“卑职已草拟好义卖公告,请中丞过目。”李湖接过公告草稿,匆匆浏览一遍,对潘振承说:“启官你给看看。”
潘振承苦笑道:“皇上日理万机,加上朝臣和地方官一味说好话,皇上真以为万国竞相朝贡,不知年年送到京师的洋贡大都是花钱买的。今年的情况更特殊,几乎全用真金实银采办,共耗费一百零二万三千银两。”
李湖的心情既痛苦,又沉重,他走近贡品箱,抓起一把吕宋珍珠,喃喃痛惜道:“皇上啊,紫禁城大小宫殿满是珍珠玛瑙、异器奇物,您就不可节俭一点吗?穷奢极糜,实乃国之不幸啊。”
“我没生你的气!”潘振承气呼呼道。
“不签就是不同意,你们若不同意,就无法筹银完成捐输。一百万两捐输得由大家分摊,商盈行最高者捐十八万,依次往下递减,商欠行最少者得捐六万。”
良久,良久,师太松开馨叶,问道:“馨儿,你什么时候猜出师太是你的亲娘?”
屈虹璋摇头晃脑道:“洋船争出是官商,十字门开向二洋;五丝八丝广缎好,银钱堆满十三行。”
潘振承愁眉苦脸:“尚未筹齐。陈藩台请坐下用茶。”
李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盐行已认捐五十万,现在该洋行认捐。”
李湖绷得铁紧的脸稍稍松弛,说:“陈藩司做过河道,具体安排听从陈藩司的。”李湖转向陈用敷,“至祥,你把派遣官员的名册给他看,那朴去什么地方,有什么要交代的?”
“灾情十万火急,怎能宽限?”
伍国莹道:“添官,还没签完呢。”
“抚台的脾气,你我不是不知道。这次洪灾,他杀了顺德知县耿石,各地官府杀了数十个趁火打劫的贼人和逃避御洪的民夫。”
“你念念你本家的《广州竹枝词》。”
“具体的奴婢也不知。有一次,馨姐很无奈地说她是一只迷途的羔羊。”
“你签名不紧挨着行文,谁知道你是否带了头?”
叶孝琳竞投女神雕像败到霍富庭手中,却有自鸣表力压众豪。叶孝琳洋洋得意道:“皇恩浩荡,恩准贡品拍卖,巡抚李大人、藩司陈大人,特邀老夫参加贡品义卖。”
“白纸黑字,我们赖都赖不掉。”

破镜重圆

次日,关闸戒备森严。关总赵石以藩司盘点稽查为由,禁止外人闲人进入十三行。
潘振承靠近馨叶轻声问道:“你怎么没走?”
潘振承召开行商特别会议,众行商面面相觑,谁都没有主张。尤其可恶的是严知寅,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态。潘振承没有斥责他,怨自己对他的父亲下手太狠,眼下的僵局,自己要负主要责任。
潘振承灰褐色的梭子眼充满怨气,“末商行将就木,年迈智昏,记不清了。”
茶楼正对着同文行馆二楼,透过玻璃窗户,一个人的下半身在晃荡,穿的正是四品雪雁补服。陈用敷一脸惊骇,急匆匆下茶楼。
潘振承惶然不安道:“恐怕要掉一串脑袋吧?”
妙慧师太在抚衙前盘桓了许久,惊讶地看着潘振承在瓢泼大雨中淋着。
潘振承露出笑容:“好,很好!伍国莹,笔墨侍候,严济官先签。”
“至祥,你不要劝说他,他一心要做名吏,就成全他。那朴,你听我一句忠告,拍卖贡品是我一人的主张,你不要牵扯别的人。”
陈用敷一把推开为他打伞的皂隶,进了茶楼。
“严知寅,启官哪点亏待过你?你怎么老跟启官过不去!”
李湖、潘振承汗流浃背回到公堂,陈用敷起身恭立。
“不可能吧?都说十三行富得可以用银子来铺路。”
李湖坦然道:“本抚不出面,逆天大事,谁敢担待?不必为我担心,事已做下,错已犯下,贡品没有,要命一条。”
“那朴,你来得正好,我和至祥正商量着要把所有留守广州的官员,派下去御洪赈灾,有你一份。”李湖指着空椅子,“那朴你坐,唔,至祥也坐下,有何吩咐现在就交代。”
蔡世文应道:“区员外五万六千两。”
“这份损失,比杀我的头还大。不会有人捅这个漏子吧?”
严知寅道:“我是故意麻痹潘振承,让他放松警惕。”
“十三行早就是穷得丁当响,一百万?哼,一万都拿不出!”
馨叶在斋堂用过斋,穿过满是积水的过道,顺着陡峭的楼梯往上爬。尼房的门开着的,馨叶趋步上前,脸呈惊诧,急忙跪在师太面前。“弟子不知师太到来,未去山门迎候。”馨叶话音颤栗,忐忑不安地看几案上的《唐多令·偶感》,生怕师太训斥。
潘振承灰褐色的梭子眼寒光迸射,愤怒地拿起行誓往案桌上猛地一拍:“严知寅,你存心捣蛋不是?你不签可以,现在就拿六万两捐银出来!”
阿珠将疍船停在水面,潘振承望着老榕树,脑海闪现以往与馨叶在一起的画面……皎洁的月光下,潘振承和馨叶靠着老榕树缠绵……夜雨霏霏,潘振承和馨叶合遮一把伞在雨中漫步……脑海里的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老榕树下站着一个人,她的身影是那么的熟悉,好像是馨叶。潘振承错愕不已,揉揉浑浊的眼睛。
叶孝琳咬了咬牙,慢慢举起牌,叫出七万五千两。叶孝琳的语气显得中气不足,却足以引起公堂哗然。
“严知寅虽然落入自设的圈套,他咬破圈套出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霍富庭叫六万两。
“签就签,严某敢说敢当。”严知寅颤抖着提起笔签名。
潘振承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添官是个君子,不会不记得他说过的要签一百次。”
“陈用敷呢?找他评理去!”
那朴恨恨道:“下官刻骨铭心,死也记得你的赠言!”
潘振承涌出一股歉意,时月对我百依百顺,温存体贴,而我却对她十分冷淡,既没带她夜游省河,也没请她上食舫吃饭。“天色这么晚了,我们在外面吃饭吧。上沙面的潮州海鲜舫。”时月柔婉地说道:“上那里太破费了,老爷这些天愁肠百结,都是为银子的事。奴婢能陪老爷上大牌档,就心满意足了。”
阿珠把疍船划靠岸,潘振承朝老榕树下的人影走去,馨叶的容貌越来越真切。潘振承恍若梦中,用颤抖的嗓音问道:“馨儿,是你吗?”
师太微微点头:“你哥的死,是魔头高瑜琛、图尔海派出的人干的,怨不得其他人。潘振承掩埋了你哥,为你哥立无字碑,这表明他是个有良心,负责任的男人。”
“师太错怪他了。”师太眼里蒙着悔疚的泪水,“你想儿子,可去白云山鸣春谷的草庵。”
潘振承喝下一碗驱寒的姜片热茶,看了看一脸愧色的黄念德,抱怨道:“老黄,你认捐那么爽快,开口就认了五十万,弄得我一点退路都没有。”黄念德苦笑道:“你没看到抚台把人往死里逼吗?我内弟在抚署当差,抚台与藩司商讨的捐输摊派,盐行的底线是五十万。洋行的底线是多少,不用愚弟说了。”黄念德长叹一口气:“难啦,五十万派捐,我们的缺口是二十万。”
潘振承带李湖去更衣,先一步回到公堂,见陈用敷失魂落魄坐在暖阁下方的红木椅上。
“奴婢听人说,靖灵庵有个叫忘尘的尼姑,原是广州殷商的宠妾,她的身材面貌极像馨姐,她出家的日子和馨姐离开馨园的日子正好能对上。”
潘振承道:“巳时恐怕太紧了些,有好些事要准备妥当。”
蒙面人一阵旋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潘振承道:“既然不反对,请签名。”
潘振承悲叹道:“我跟彩珠说了不用你们筹银,一万银子有何用?”
蔡世文喜形于色叫道:“八万两,霍员外八万两!”
“不必看了,你做过河道,治水比我有经验。”
章添裘抱怨道:“我和老黎还落入你设的圈套,不是你要我俩唱高调,我和老黎怎么会签两次名、落下手印?”
严知寅等密谋后,分头行动。他们都没自己出面,叫手下去戳破矫旨拍卖贡品的机密。
“我的李大人,您比末商更了解朝廷。和中堂圣眷正隆,权倾朝野,他的话差不多成了圣旨。更何况,和中堂迎合的是圣意,皇上打心眼里喜欢万国朝贡,贡品越多越好。”
“李大人耳聪心明,民女佩服。贡品义卖确实不宜公告天下:其一,皇上www.99lib.net并无恩准;其二,不可落下白纸黑字。”
潘振承如听丧钟,颤栗着,身子摇摇晃晃快站不住了。旁边的黄念德伸手扶住潘振承,潘振承生气地把黄念德推开。
一顶湿淋淋的绿帷官轿停在十三行会所外。陈用敷自己掀开轿帘,跨过轿杠,匆匆进了会所大门。
潘振承道:“严济官,你不会叶公好龙吧?”
“我这不是第一个签吗?”
“有何不可?我们拍卖的不是皇上着行商代收的贡品,是和珅额外勒索的方物。别婆婆妈妈了,出事我一人担着。”
潘振承痛苦地摇头:“我无能为力,无能为力。”
“打开看看。”
“来了,来了,启官下楼来了。”伍国莹嘴里应道,同小山子扶着步履蹒跚的潘振承,缓缓从后门进来。潘振承推开伍国莹和小山子,正欲行礼。
潘有度道:“不能欠银,拿不出现银,惟有签名赞同。如不赞同,就不是十三行成员。”
“不管我哪听来的,请问二位,是否确有此事?”
陈用敷用蚊子大的声音答道:“卑职遵命。”
蔡世文应道:“霍员外五万二千两。”
章添裘道:“我也写欠条,来年加倍偿还。”
李湖霍地站起来,黑炭脸绷得铁紧,用命令的口气道:“灾情十万火急,天大的事情也得先放下。那朴你听好了,钦命右副都御史李湖责令你,凌晨动身上御洪赈灾一线!”
潘振承叙述详情,李湖笑道:“他出卖你,等于出卖他自己,妙!”
师太哽咽着:“娘这几十年,对你狠,可你不知道,娘这几十年,一直在心里流血流泪。”
“你何时变得像个妇人,唠叨个没完。”李湖转过身子向着馨叶,“馨夫人说话有男人的气魄,还有女人独到的心细。馨夫人,你看看。”潘振承朝馨叶丢眼色,馨叶立即心领神会,说道:“民女谬承抚台大人错爱,却不识抬举,拒不从命。”
潘振承先开锁,然后再按机关,石门缓缓打开。
潘振承跪在泥水里:“馨儿,你留下吧。”
潘振承一激灵站起来,匆匆朝外走,时月站在门房,启齿正欲说话,潘振承抢先道:“时月,陪我游省河。”时月感到有些意外,撑着雨伞和潘振承走进雨中,“老爷,你怎么想到游省河?”
陈用敷苦笑道:“大人您就别寻根究底了。横说竖说,拍卖贡品捅了天大的漏子,卑职去补漏子去了。”李湖愣怔稍许,想起启官跟他说的那席话,他轻叹一口气:“好,我不过问。说说你的应急方案。”
“公平竞价,价高者得。英吉利女神金像,花落霍家!”
“你做过广东河道,找那些夫子商量个屌!”李湖性急时,常常顾不得斯文,用粗口训斥人。
黄念德佝偻的身子略抬起,轻声道:“驽钝代表广东官准盐行,认捐五十万。”
伍国莹拿笔蘸了蘸墨,塞到章添裘手中。章添裘脸呈难色,抖抖颤颤,犹豫不决。
“是我无能,害得你们把首饰都卖了。”
“馨园去靖灵庵才一个多时辰路程,她怎么会到这么近的地方出家?”潘振承连连摇头,“不会的,肯定不会。”
“李大人这次的筹款总额是三百万两,其中广州商人占二百万两,另一百万两由佛山、惠州、肇庆、潮州、韶州等大墟市商人分筹。广州的二百万两,两大官商集团洋行盐行就占了一百五十万,其余五十万由民商筹集。现在,盐行的五十万和民商的五十万已经基本入库,而外界认为富可敌国的十三行,筹银只有一个愁字。”
陈用敷仍然惊魂不定:“李大人,那就赶快上折子呀,有了谕旨我们立马照办。”
陈用敷用颤抖的声音哀求:“那御史,既然你还认李大人为恩师,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拍卖贡品

巡抚逼捐

潘振承道:“十三行耗尽财力,代办的洋贡还不知能否令皇上与和中堂满意。”
“卑职把洪涝灾区分为极险和危险两类,有治水经验的官员派到极险地区;从未有过治水经历或年迈病弱的官员,派往危险地区。名册我带来了,请大人过目。”
食档有三张桌子,当口的一张坐着一群工匠,吆三喝四划着酒拳。里首一张桌子仅一个食客,她背着身子倾听潘振承和时月说话,她就是妙慧师太。
雨停歇,天空依旧堆积着厚厚的乌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气,屋檐水仍在泫泫地滴落。抚院仪门大开,仪门只有举行庆典或迎接高官时才开,今天却为商人而大开仪门。巡抚李湖和藩司陈用敷站仪门两侧,不停地朝与会的商人拱手回礼。
叶孝琳叫六万五千两。
“你不是说带头签吗?”
皂隶跟他后面跑:“大人,伞,伞!”
“李大人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李大人一定很在乎义银赈灾。如果朝廷知道义卖内幕,筹集的义银就会罚没。”
“陈用敷逼人太盛,他一来,启官就出事了!”
李湖敛去笑容,把目光转向潘振承:“潘启官,你应该知道义捐的惯例。”
黄念德赶去盐行筹措义银。潘振承一人坐在茶铺包厢里发呆,浑浊的梭子眼不时映现出李湖狂怒的突暴眼。
陈用敷失望地看着碎银:“不到二两银子,杯水车薪都谈不上。”
“那御史一年有半年呆在广东,自比地方官。广东遭遇洪灾,岂有逃避之理?”
潘振承陪李湖上楼。
黎南生鼓着眼:“我签了。”
叶孝琳举牌叫道:“五万四千两。”
馨叶眼波顾盼流转:“听说李大人要来,民女怎敢不在此恭候呀?”
陈用敷把头缩进顶戴下面,偷偷溜走。
李湖不免担心起来:“你得好好劝说他们,多想想忍饥挨饿的灾民。还有,那些特邀参投贡品的富商,会不会怀疑皇上恩准贡品拍卖有假?”
伍国莹道:“南官不会像添官那样没长记性吧?”
右副都御史和兵部右侍郎是巡抚的加衔,以加强巡抚监察本省官员和节制本省军事的权力,因不是专职,权限并不太大,加衔后的巡抚由从二品升为正二品。加衔的右副都御史不是都察院的职官,无权节制道监察御史。按理那朴可以拒不从命,然而,那朴却答复得非常爽快:“是,那朴听从右副都御史李大人的安排。”
严知寅成为众矢之的,惊慌失措道:“末商是请教启官,怎敢与启官作对?末商可对天发誓,坚决拥护行首的决议,我签名,我带头签,就是生死状我也敢签。”严知寅用手碰了碰章添裘,“老章,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也表个态。”
伍国莹拿出一盒红印泥:“还得有劳你的金手指。”
伍国莹把托盘伸黎南生面前:“黎南官,请吧。”
李湖换了一身短布衫回到公堂,“陈用敷呢?我还要听他的防汛安排。”
饥肠辘辘的师太跟着灾民,缓缓地挪动脚步。天空时晴时雨,师太抬头看了看穿透乌云的阳光,头晕目眩,昏倒在地。
签过军令状,潘振承怒气冲冲一头扎进雨帘。小山子撑着傘朝老爷跑来,被潘振承一把推开。出了仪门,轿夫赶忙抬空轿过来,潘振承喝开轿夫,上了抚前大街。
黎得福跟着护院拐进了一条黑洞洞巷子,巷子深处过来两个人。
馨叶犹豫片刻,狠下心道:“记不起他了。”
潘振承大汗淋漓:“十五万。”
库房里堆满了贡品箱,李湖掀开箱盖,打开一只包装盒,里面装有一架金光灿灿的自鸣钟。李湖再开一只贡品箱,里面装的是做工精美的珐琅彩花瓶。还有一只箱子竖在墙角,比人还高,“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李湖问道。
那朴大义凛然道:“我宁可做广东的千古罪人,也不能有负皇恩,做大清的千古罪人!”
馨叶惊喜万分:“师太您想通啦?”
潘有度指挥行役从长条大木箱里抬出金光闪闪的女神雕像。
正午时分,师太回到她曾经隐居的尼房。
“娘,馨儿有个疑问,父亲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馨儿姓什么,老家在哪?”
“她遇到什么为难事?她一次也没和我说起。”
“是我,我想你会来这里。还有几天,就是我的剃度日,我在犹豫,是遁入空门,还是重返尘世?”
“十三行确实拿不出义银。”
李湖的不满表露无遗,他直呼其名道:“潘振承,你念一念屈大均的《广州竹枝词》。”
李湖道:“潘翁,你找一个地方,我想静一静。”
我恨空门不见空,青衣破,人依旧。
李湖愣了一愣,“此话怎讲?自从发洪水,本抚还不曾听人敢说救灾可延缓。”
“黄念官、潘启官深明大义,踊跃认捐,一百五十万义银顺利落实。下面请列位商杰自愿捐输,摸摸胸口自愿捐输。认捐完毕,洋行盐行首商留下,与抚臣李湖签军令状。”李湖用袖口擦满脸的汗水,从衙役手中接过茶杯大口地喝。
李湖逼捐,潘振承叫苦不迭,宁可做“耿石第二”;李湖骂道:“你就是碎尸万段,一两银子都不能少!”李湖帮潘振承报一百万两义捐,把潘振承逼到了死境;老天开眼,师太幡然悔悟,馨叶回到潘振承身边;然而,百万巨银,倾家荡产也拿不出;藩司陈用敷来十三行催缴义银,潘振承一筹莫展,陈用敷扬言,抚台杀本官前,本官先杀你;潘振承惟有一条路:上吊!
陈用敷抑扬顿挫叫道:“潘启官代表十三行,踊跃捐输赈灾义银一百万两!”
“有时候,我心里确实没有一点主意,但同馨叶在一起,突然会冒出好主意,脑子好像特别灵光。”
跟在潘振承后面的是广东盐行总商黄念德,李湖面带笑容拱手道:“黄念官!黄大人!”黄念官惊恐不安回拜:“李中丞折煞驽钝,驽钝诚惶诚恐。”
潘振承形影相吊,默默地坐在公堂喝茶,见藩司进来,缓缓支起佝偻的身子。“潘启官,赈灾银筹齐否?”陈用敷不等潘振承行礼问道。
“你……你是哪听来的谣言?”
青灯烁烁,香炉里插着一枝孤香,散淡地冒着青烟。蒲团前的几案放着一卷经书、一副笔砚和一首刚填好的词:梦中苟偷欢,离人心上愁。眼望穿,藏书网白云空悠悠。
馨叶泪如泉涌,她动情地喊一声:“娘……我的亲娘……”馨叶跪下扑进师太的怀里,母女俩抱头痛哭。
师太沉默不语,燃着一束香插在香炉,抚着馨叶的肩头说话:“你父亲、你哥哥、你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叔伯舅舅的仇已报,可无法昭雪。娘还是不想告诉你。”
“来了一阵子。”时月轻声细语答道。
潘有度哭着跪下:“爹,你不能这样。”
“广东到京师有万里之遥,一来一去要等多少天?筹银救灾本抚一天也等不及。”李湖不悦地睇陈用敷一眼,“喂,你平时做事够威够胆,何时变得像你的前任姚成烈,做事缩手缩脚,胆小如鼠。”
拍卖的形式仿效西洋商人,十四年前,威尼斯商人费勒生意破产,拍卖剩余货物,竟获得比估值高出三成的收益。末时三刻,蔡世文站立起来,庄严肃穆道:“皇恩浩荡,体恤苍生,钦赐贡品悉数义卖,所筹义银,用于赈灾。”
李湖一劈掌打断潘振承的话头:“我不听你解释,重报!”
潘振承愁眉不展道:“你们还算好,我们的缺口是一百万。”
潘振承慢吞吞答道:“回藩台大人话,尚不足三千两,但已竭尽全力。”
“抚台您那时去五邑巡察,后来又遇到洪灾,末商上抚院扑了个空。而京师那头催得火烧屁股。”潘振承又从袖袋里掏出一只信封:“李大人看这个,和中堂收到我的哭诉信,又下了手谕。”李湖接过信看,黧黑的脸膛露出鄙夷,“果然是和珅捣的鬼,借助龙威吓唬行商,限三天之内办齐,若不遵命他就要奏请圣上封口闭关。”李湖冷笑道:“皇上圣明,哪会听他巧言拨播弄?你们也太老实了,他说办你们就屁颠颠照办。”
“让我想想,馨叶如果真的在靖灵庵出家,相距这么近,她也不回馨园看看。要么她真的看破红尘,死心塌地做尼姑,你去也白搭;要么这个叫忘尘,唔,是尘世的尘吧,这个忘尘尼姑是另外一个人。我还是相信我最初的判断,她既然要躲我,就会躲到我们找不到的地方。”
夜幕降临,天空仍飘落着粉状的丝雨。潘振承道:“李大人不用回府用膳,末商请您上食舫小酌。”
潘振承道:“国莹,你就不要为难添裘了,害得添裘的脸色比死囚画押还难看。听老夫一言,签一百次就免了。这样,重签一次,用正楷签。”
黎南生签下名,端起茶碗。
“那朴六亲不认,就算他还记您的恩情,拍卖贡品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李大人,您必须防他。”
严知寅派出管家巢细毛去粤海关送密信,人还没走到海关,便给一群身份不明的暴徒揪到没人处一顿饱揍,巢细毛断了三根肋骨,爬到街上,拦了一顶轿子回严府。
“老爷和蔡伯都是聪明人,不会行差踏错吧。”
蔡世文应道:“七万五千两,叶员外七万五千两!”
“想儿子吗?”
潘振承疑惑道:“你明白什么?”
潘振承愕然,巡抚大人怎有这么幼稚的想法?“李大人,一次就够呛了。这一次还没脱壳,筹款容易,然而贡品没了,如何交差?朝廷追查如何办?”
那朴闻之色变:“李大人,李恩公啊。”那朴哭了起来,“那朴总以为那是谣言,您真这么做了,怎么是会是您呀?李大人,您对朴儿的大恩大德,朴儿只能来世报答。请受朴儿三拜。”那朴连磕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肃然道,“师恩与皇恩,自然是皇恩为大,那朴身为钦命广东道监察御史,不得不秉实奏报朝廷。”
李湖愣了一愣,发狠说道:“本抚拍卖的就是和珅邀宠悦圣的贡品,不是皇上着你们代收的贡品。赈灾要紧,有事我顶着!”
“跟启官过不去,就是跟所有行商为敌!”
“万一有人参您呢?”
几个蒙面人冲了进来,他们按住章阿苟,其中一人用大拇指顶章阿苟的喉咙。章阿苟张开嘴巴,蒙面人顺势扯出章阿苟的舌头,嚓地一下,动作麻利地割下舌尖。章阿苟满喷血,痛苦不堪。
特别会议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中结束,潘振承独坐在空荡荡的公堂,望着天井口的天空慢慢地昏暗,垂下灰蒙蒙的雨丝。小山子走到主人身旁,轻声道:“月夫人在外面恭候,她要我不要惊扰老爷。”
潘振承插话道:“李大人,陈藩台的担忧有道理,和中堂托办的方物就是献圣的贡品。兹事体大,须慎之又慎。”
潘振承愣怔一瞬,万般无奈道:“我是生自己的气。”
身穿青衣、头戴尼帽的馨叶举着一把油纸雨伞,泪水滢滢凝视着潘振承。
潘振承沉默片刻,横下一条心说道:“末商潘启愿做耿石第二。”李湖气得眼珠突暴,暴跳如雷:“我不要你的脑袋!要你的银子!国家有难,你不知感恩图报,你就是碎尸万段,十三行欠下捐输,一两都不得少!”
李湖对陈用敷说:“陈藩司,不要公告了,但义卖必须进行。”
黑衣人一个捉住黎得福的左手,一个用剪刀喀嚓两下,黎得福的大拇指和食指掉地上。
叶孝琳气得一脸发青:“你嫉妒,你跟章添裘跟了这多年,章添裘赏过你表没有?没有!你家连木壳钟都没有。”叶孝琳跟章添裘算得上面子上的朋友,没想到他的家人竟在大庭广众倒他的糟瓢。叶孝琳心想我叶某也算是广州地面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贬我的自鸣表,就是扫我的面子。叶孝琳怒火烧胸,猛地一拍桌子:“来人,治治这个造谣惑众的苟仔!”
行馆二楼乱成一片,潘有度号啕大哭:“爹,你为何要这样呀?”
午后未牌时分,两顶官轿风风火火冲过关闸,一路奔跑,停在洋行会所外。护轿跟班叫道:“抚台大人藩台大人驾到。”李湖和陈用敷急如星火进了公堂,公堂空无一人。陈用敷道:“李大人坐下稍候,下官去把潘启官叫来。”
蔡世文接着抑扬顿挫叫道:“贡品义卖第二号,法兰西自鸣大钟……”
雨下大了,雨点打在箬棚上噗噗地响。填过肚子,时月默默地陪潘振承喝茶。潘振承灰褐色的梭子眼散淡无光,没有一丝神采。时月的心直往下沉,她意识到老爷确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百万火急,也有个轻重缓急。”
是请教,而不是训示。潘振承心里直打鼓,心想这次认捐非同寻常。李湖的突暴眼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充满了殷切期盼。
李湖用平缓的口气道:“请馨夫人直言,李湖不想做酷吏。”
陈用敷故意搜身捏袖袋:“哦,名册忘带身上了。不过,哪尊菩萨安哪座庙,下官记得一清二楚。那朴去的是三水南岸。”李湖露出惊诧的表情:“那朴是个北方旱鸭,从未有过治水经历。三水三江汇合,水情险恶,责任重大。陈藩司,给他挪个地方吧。”
护院道:“那大人,有个老翁有要事求见。”
“奴婢好恨自己,没有馨姐一半聪明。”
李湖道:“那就午后末时正吧。”
人群走出一个皓首白须的老人:“老朽屈虹璋恭听中丞大人吩咐。”
“查什么?筹银赈灾,卖了呗。”
李湖和潘振承露出满意的微笑。
陈用敷道:“素来洋行认捐十万,盐行认捐五万;若盐行认捐十万,洋行当认捐二十万。”
在场的官员与官商喜笑颜开。李湖神采奕奕道:“竭泽而渔,非募捐之道。我只要一百万,剩下的留给十三行偿还各行的欠账。”潘振承热泪盈眶,李湖是拿自己的宦途生涯做赌注,更是拿自己的脑袋去冒险。矫旨拍卖贡品,这是何等的滔天罪孽!潘振承率众行商跪倒在李抚台脚下:“谢李抚台大恩大德!”
“可你想赖掉的,就是本抚索要的派捐!”
十二位行商陆续到齐,潘振承神态肃穆道:
“我欠你的太多,没带你游过一次省河。十三行大难临头,以后恐怕不会再有机会。”
李湖的脸色铁青,压了压火气道:“你想清楚再报。”李湖的视线从潘振承移到黄念德身上,绷得铁紧的脸略微放松,“下官李湖恳请盐行首商黄念官先报。”黄念德嘴唇蠕动,脸上交织着畏惧、犹豫的表情。李湖双手抱拳打拱:“黄念官,黄大人,下官相信盐行的实力,更仰慕黄大人的仁慈仗义。”
那朴道:“堤在,人在;堤不在,人不在。”
李湖轻轻拍了拍案桌:“怎么,你两个斗气啊?朴儿,我以师长的身份送你一句话,你不识水性,又无治水经验,多多依赖三水知县郝斌。既要保住大堤,也要保重自己。”

启官自杀

区广斌举牌:“五万六千两。”
“是铜胎镀金西洋女神雕像,光这一件,十三行就花了五万银两,从英商手中买的。”
“原来是黎先生呀。黎先生,你是用哪只手写的呀?”
“这样吧,那朴由我来对付,潘翁去见严知寅,把道理讲给他听,倘若筹集的义银罚没,也是十三行的损失。”
众商哄堂大笑。
广东道监察御史那朴住在五羊驿外面。京官出外差,由馆驿给驿,那朴嫌馆驿吵闹,执意搬到外面住。驿丞严格按照会典中的标准给驿,那朴吃住还需自己贴钱,方可勉强维持清贫的生活。可以想象那朴的租屋是如何的简陋,门楣没挂灯笼,黑灯瞎火,窄窄的巷子连轿子都进不去。黎南生洋行的账房黎得福把轿子停在巷口,一脚高一脚低走到那朴租屋前,见门前站了个护院模样的人。
“陈藩司,你替潘振承说。”
潘振承笑道:“这样吧,十指手印就不必了,只须一指。”
叶孝琳认识章阿苟:“苟仔,你说什么,有诈?皇上下了圣旨,李抚台、陈藩台、潘启官一手操办,会有诈?”
“我看不会,他们即使知道内幕,也会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他们手中的贡品,是花了高价竞拍来的。”
潘振承惊愕地看着时月楚楚怜人的脸:“你怎么啦?”
李湖叹道:“本抚做事一贯急躁。说实话,杀了耿石,本官已不想再杀第二个人,当然也不会太为难筹银实在有困难的捐商。三天无法筹齐捐银,到时候难道本抚真会杀他们的头?但是,想减免捐银,万万不可。”
“她有时心事重重,即便笑时都隐藏着深深的忧郁。”
馨叶跪下朝师太稽拜:“谢师太宽宏大量,弟子恨不得马上见到儿子。”馨叶起身九-九-藏-书-网就朝外走,师太叫道:“你回来。”馨叶走到门边收住脚步,疑惑地看着衰老了许多的师太。师太颤巍巍道,“馨儿,娘这辈子都没听你叫一声娘。”
“陈用敷,你这是何话?那朴是皇上钦命监察广东吏治的一只鹰犬,一只忠实的鹰犬,一只睡着了也必须睁大眼睛的鹰犬。”
“列位同仁都知道,十三行完不成一百万两捐输。如果那一百万两行用没拿去采办洋贡,正好充作赈灾银。李抚台体恤十三行的难处,决定奏请皇上将方物拍卖,筹银救灾。皇上爱民如子,定会恩准尚未转呈京师的方物拍卖。然而灾情十万火急,李抚台决定先把方物拿出来拍卖。”潘振承喝了一口茶,提高声音说,“因为方物是十三行全体同仁出钱采办的,拍卖方物,也必须征得全体同仁的同意。同意贡品义卖者,请在行誓上签字。”
黎得福露出牙齿笑道:“给大人您问着了,老朽上蒙学时,家父到庙里算了一卦,说老朽右手执笔多灾多难,于是老朽就成了左撇子。”
潘振承欣喜道:“很好,济官、添官、南官带了好头,接下来,请列位同仁请签上尊姓大名。”
“见本官有何事呀?”
李湖厉声道:“亏你想得出,这个时候花天酒地,你想过困在洪水里的灾民没有?”李湖转而绽开一丝笑容,“想不到拍卖这般神奇,筹款超出实价的六成。可惜贡品拍卖只有一次,以后有机会再搞几次,本抚就不必为捐输发愁了。”
潘振承转眼看箬棚外黑沉沉的江面,没有吱声。
“我问你话呢,赈灾银筹措得怎样?”
两人上了阿珠的疍船,阿珠煲的老火汤和皮蛋粥潘振承最喜欢喝,馨叶十有八九点阿珠的疍船。阿珠按照惯例上了老火汤和皮蛋粥,尔后把船靠在岸边的水缓处悠然地摇橹。
潘振承焦虑地朝馨叶眨眼睛,馨叶假装不知,对李湖说:“民女只说了不字,还没有道出说不的理由。”
众行商如丧考妣,围住潘振承,潘振承面如死灰,灰褐色的梭子眼蓄着悲哀的泪水,声若游丝道:“唉,你们为何要救老夫?老夫无能,完不成摊派的捐输,只有一死了之。”
此情何时断,此愁何时休。不思量,阖目万象流。
章添裘的管家章阿苟来到新城聚贤坊旁的茶楼,果然看到叶孝琳坐大堂里喝茶,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争看叶孝琳新买的贡品表。表壳镀了金,表面嵌了银光闪闪的钻石,叶孝琳旋转发条,每当拨到正点,便会发出悦耳的乐声。众茶客莫不惊叹贡品表巧夺天工。
李湖忧愁道:“官商筹银犯愁,官府缺银赈灾更是犯愁。”
“这……这……”陈用敷吓得一脸煞白,惊颤道,“李大人,万万不可!”
蔡世文斥责道:“严知寅,你是不是十三行行商?若是,就得以大局为重。”
“二十五万。”潘振承狠狠瞪李湖一眼,咬了咬牙叫道:“三十万!”
“生李抚台的气?”黄念德把伞罩在潘振承头顶,讷讷说道,“李抚台不是为他个人逼捐。”
“慢点。”李湖叫道,从袖袋掏出一小瓶膏油,“堤上蚊子多,恐怕连蚊帐都不会有。这是一个老郎中配的神油,可驱蚊子,还可以消除蚊子叮咬的红疱。”
雨停歇,窗外飘浮着雾状的水气,一只黄莺停在枝头疏理湿漉漉的羽毛。黄念德收回目光,看着潘振承黯然神伤的梭子眼:“启官,三天的大限太紧了,如果我们上抚院陈情,能否宽容些日子?”
黎南生接着说:“还有老黎我。”
黎南生瞪着金鱼眼:“恶人先告状?”严知寅骂道:“老黎你会不会说话?这叫先下手为强。这一耙打下去,十三行,还有广东官府,会乱成一锅粥。”
陈用敷喜滋滋地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唱道:“黄念官代表广东盐行,义勇捐输赈灾银五十万两!”
灾民帮忙烧火煮粥,更多的灾民排队等舍粥。师太站在长龙般的队列里,眼帘里不时浮现出两张脸孔,一张是馨叶的哥哥,一张是馨叶的儿子有智。这一年多来,师太一面向有智灌输仇恨,一面寻找证据向潘振承下手。师太越来越感到迷茫困惑,潘振承不是她想象中的恶人。
“末商不敢指责抚院。”
黎得福道:“十三行总商潘振承欺君罔上,矫旨盗卖朝圣的洋贡。消息来源确凿可靠,老朽是十三行裕民行账房黎得福。那大人,这是老朽写的密信,详情尽在信中。”
陈用敷疑惑道:“不公告全城商民知晓,义卖如何进行?”
“重报!”
“可现在,老爷遇到这么大的难题,奴婢一点也不能为老爷分忧。”时月泪流满面,嘤嘤地哭泣。
陈用敷显出紧张:“那御史,你想做什么?”
馨叶道:“拖到明日,岂不过了三天大限?”
潘振承插话道:“这个道理李大人懂。你想想看,如果不借助洪灾,李大人想重修全省防汛水利,必然会招来一片反对,各界筹银也不会那么积极。”
“事出有因,我们是情势所迫。他是行首,想叫谁先签,谁敢不签?所以,我们必须捅破矫旨拍卖贡品的内幕。惟有如此,方能占尽先机,开脱罪责。”
章添裘道:“李抚台潘行首想出妙策,章某我一百个拥护。别说签一次名,签一百次章某也万死不辞。”黎南生道:“黎某除了签名,还加摁手印,十个指头的手印。”
潘振承忧伤道:“你们怨这怨那,官府有官府的难处,我们有我们的难处。最好的办法,就是老夫以死求全。现在求死不成,就会成为第二个耿石,身首异处啊。”
“彩夫人说,我们帮不了老爷,也该表表心意。”时月秀丽的脸庞满是泪,“奴婢无能,不能帮老爷排忧解难。”
“启官想说而不敢说,亦不便说。”
伍国莹道:“黎南官,还没完呢。”
“是皇上口谕。”
潘振承咬了咬嘴唇,却未开口说话。
馨叶亭亭玉立在楼梯口,向李湖施礼:“民女馨叶给李大人请安。”
“这是为何?潘翁率众快起。”李湖带着微笑,转而正色说道:“本抚只是做了职守内的事情。你们的职守就是承办好广东的外洋贸易,来年有盈利,本抚会毫不客气向你们伸手,列位用不着感激涕零。好,都散了吧。”
陈寿年跳出来,戳着严知寅的鼻尖斥道:“严知寅你这个王八蛋在这充什么好佬?有本事,这就去拿出六万两捐银。倘若拿不出,你再想踏进十三行关闸,爷打断你的腿!”
疍船顺水漂流,过了东翼城,岸边黑沉沉一片,江面稀疏地漂浮几星渔火。阿珠突然问话:“潘启官、月夫人,前面是大沙头,要不要回转?”
李湖进了茶室,坐下问道:“馨夫人,启官上吊这幕戏,是你们二人合谋的吧?”馨叶将茶放李湖面前的茶几上,笑吟吟道:“李大人聪慧过人,什么事都逃不出您的法眼。不过,后来发生的事情,民女实未料到,民女原以为,抚台会宽限几天。”
“都是那个催命鬼陈用敷给逼的!”
陈用敷歉意道:“召集幕友重新审定御洪赈灾应急方案。”
坐旁边茶桌的章阿苟大声叫道:“贡品义卖有诈!”
“报效银?”陈用敷以为钱袋里是西洋银毫。
“我摁,我摁。”黎南生万般无奈道。
“二十万。”
李湖眼睛盯着一扇挂锁的门:“里面还有一间库房。”
“这个和珅,不惜劳民伤财,取悦圣上。”李湖抹了一把汗水责备道,“启官,一个多月前你拿和珅派的礼单给我看过,我当时跟你打过招呼,不要理他。”
李湖果断道:“陈藩司,你立即去办两件事,一,派人口头通告排前十位的民商行会,明日巳时前,商首带两至三名商盈户来十三行参加义卖;二,责令相关官员、捕快、皂隶寻访民间巨富,也请他们明日来十三行。”
“启官没同我说。”
陈用敷站人群后面,进退两难,幸好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潘振承身上,没人向他打招呼。行商义愤填膺叫骂:“三天内缴纳一百万两银子,这是要逼死人啊!”
馨叶疑窦丛生看着师太,师太一贯冷若冰霜的双眼分明带着疼爱和慈祥。师太责备道:“你没跟师太说实话,你填的词和那副偈联透露了你的心迹。你想念他们,他们也想念你。”
“你来好久啦?”潘振承看着时月潮湿的发髻,手中拿着一把还在淌水的雨伞。
陈用敷站起来欲走。尖脸堂倌道:“大人慢着,还有哩。”
李湖愕然:“这话是何意?”李湖说着补了一句,“你是认为不该公告?”
“李抚台杀了顺德县令耿石,谁还敢说个不字。”
“潘启官奉皇上的密旨拍卖洋贡,你诬陷潘启官该当何罪?来人,给他的左手做个记号!”
时月柔声劝慰道:“老爷不要自责,严家父子对你太狠毒了,一次又一次加害你,还害过蔡老伯。”
严知寅道:“潘大人,你是大掌门,你说了算数,我等还会反对你的英明决策不成?”
黄念德举着伞追上潘振承:“启官,你生愚弟的气,也不该折磨自己。”
潘振承正色道:“叩谢皇恩的口气,我可担待不起啊!”
潘振承指着小山子端来的茶:“陈藩台家乡的龙井茶,陈藩台最爱品饮。”
潘振承道:“上楼,楼上安静。”
太平门外聚集着数千灾民,妙慧师太也挤在灾民中间,听灾民谈论粥棚纷纷断炊的消息,连巡抚衙门的粥棚也只剩下一口大锅煮粥。突然,灾民一片欢呼,上游的江面下来两条满载米包的船,坐船头的是潘启官的三夫人时月。
黄念德拉潘振承进茶铺,叫堂倌端来一盆炭火。
从楼梯口上来一个驼背伙计,像虾公一样跪陈用敷面前,手中举着一只钱袋:“陈大人,奴才是四洋南杂店伙计阿狗,这是四洋杂货店几个伙计凑的报效银。”
“老婶子,你上哪去?”彩珠问道。
却说这一天潘振承浑浑噩噩,魂不守舍。该想到办法都想过了,每一种办法只能暂时应对眼前的危机,却会留下不堪设想的后果——朝廷和地方会加紧勒索行商。行商倾家荡产,还会落下知恩不报的严厉处罚。
师太心里一阵紧缩,跏趺坐在蒲团上,微阖双眼诵经祈祷。
陈用敷仍然站着急急地问:“已经筹了多少?”
“骂得好!这种害群之马,早该逐出十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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