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十八回 朱胎暗结直言不讳 畅游广东华尊夷卑
目录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十八回 朱胎暗结直言不讳 畅游广东华尊夷卑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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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喜不自禁试穿新衣,突然呜呜地哭起来,跪在殷无恙面前:“殷先生,我不是人,我们交往快一天了,可我还没把我的身份告诉您。我不是信不过您,我有难言之隐,不敢说,尤其在他面前不能说。”
“弟子不敢忘却师太的教诲,无时无刻都在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短辫汉道:“我们洗耳恭听。”
男人不扎辫,女人不裹脚。
“看过还拜过,可有几个问题不太明白。为什么中国人如此信仰源于印度的宗教,而土生土长的道教反而不如佛教昌盛?为什么佛教在印度衰微,而在中国繁荣昌盛?”
“老爹,能不能乘轿?”有仁问道。
殷无恙微笑道:“放心,我不同令尊说,谁还有权利指责你?你大可不必有什么顾虑,夷人再高贵也是下人,替您背包天经地义。”
殷无恙沉默稍许,用遗憾的口气道:“可是你们的皇帝,禁止中国人教外国人汉语。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短辫汉愣了一下,急忙拱手道:“幸会幸会。”短辫汉转而朝殷无恙拱手:“遇到先生更是三生有幸。驽钝见识的洋人不知凡几,还没见识过能说这么地道汉话的。请问尊姓大名?”
短辫汉与潘有仁干瞪眼。

天下之争

妙慧师太双手合什:“阿弥陀佛。”
有仁怨气冲天道:“苦不堪言,脚板都打出血泡了。”
潘有仁道:“殷先生,你不看低西洋文化,你会如此疯狂地学习天朝文化?”
“哼,我会怕鬼佬?笑话!”有仁嗤之以鼻,“我是怕颠,走慢些舒服,还可以一路看风景。”
彩珠咀嚼这副对联的含义,深有同感。潘家虽然是广州屈指可数的大户,日子过得不算奢侈,但非常舒心。振承数次陷入绝境,蒙受牢狱之灾,彩珠幻想振承放弃洋行生意,劝说振承不要跟严济舟争强逞能,老老实实在广州开一间茶叶行,平平安安过日子。然而,自从馨叶来到广州,振承一夜间变得野心勃勃。在馨叶的怂恿下,不惜撕破脸皮与严济舟争名夺利,最后打败严济舟坐上总商的位子。振承图的是什么?他想证明自己的才华,博得这个艳丽女人的欢心?
朝贡期结束,夷馆区冷冷清清,除了同文夷馆,所有的夷馆都关门闭户。夷馆区周围只有寥寥无几的行丁巡逻,禁止闲散的中国人出入。夷馆后的中国街也冷清了许多,零零散散有些洋货散档开着,店主懒洋洋地趴在柜头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街头稀稀疏疏的行人。
“这是何意?”
短辫汉慌忙离座,站殷无恙面前下跪,把头磕得咚咚响:“驽钝万谢殷大人!万谢殷大人!”
三人大笑起来,连其他茶客和老板娘也都笑得前仰后合。
潘有仁鄙夷地看着短辫汉,猜想他的身份。
“这么说,他们和神医已经在路上?”
殷无恙双眼闪烁着蓝色的光芒,激动道:“谢谢启官大人,谢谢总督大人!”
“殷先生,看过佛啦?”
殷无恙起身走到茶棚外面,双手抱拳作揖:“两位先生请息怒,能否听我说几句话?”
第二天,殷无恙带助理送潘有仁上码头。
中国人鄙视并排斥外来文化、歧视外国人,却能包容印度佛教。事实上,现代欧洲的文明,比古代印度的文明更有进步意义。
潘有仁不假思索道:“殷先生,你是医师,医师会把自己的祖传秘方传给外人吗?”
馨叶小心翼翼道:“所以,弟子总是有所顾忌,伤此必损彼,报仇不能报恩,报恩不可报仇。”
孔义夫轻蔑道:“狼披羊皮,仍然是狼;鬼说人话,仍然是鬼。”
“有一事我要先与你通气。老父老母在你走后不久来信,说他们已经请好了神医,神医对不育症有奇方,能确保史家沿续香火。”
殷无恙尴尬地笑了笑:“看来贱夷真是一厢情愿,有眼不识泰山。你们二位,倒是英雄所见略同,潘少爷也十分鄙薄西洋文化。”
师太冷漠地打量彩珠的泪眼,取来一根枝条,在地上划了个“忍”字。
“我按照夫人的一贯意思,回信叫他们不要来。家父来信骂我是个不孝逆子。”
短辫汉叹道:“夷人若能都像殷先生这样就好。”
“我不知道,你去问和尚。”潘有仁爱理不理道,心里犯嘀咕,这个夷人怎么这多的问题?教他古文他打破沙锅问到底,出外旅行,还是一张嘴巴闲不住,见什么问什么,在船上连船家一年收入多少,饭够不够吃都要问。
“正是。这些天我急得坐卧不安,生怕父母和神医来了,你还在回广东的途中。谢天谢地,你终于赶在他们前面回来了。”
短辫汉嘴巴鼓鼓胀胀,给一只油炸麻球撑得说话不出,只能发出奇怪的声音:“呜……呜……呜呜……”汉子的鲶鱼眼直往上扛,像吊死鬼的模样。有仁笑得前仰后合。殷无恙好意劝道:“义士缓些吃,吃光了桌上的再叫三碟来。”
有个尼姑注意到彩珠。她就是馨叶的二姨妙慧师太。她认出跪蒲团上的妇人,师太曾有几次扮成乞丐在史宅和潘园一带转悠。
殷无恙向有仁深鞠躬:“驽钝愚笨,只能拾人牙慧,引用中国圣贤的话:‘教学相长’。令尊对‘教学相长’也十分赞成,他要我们共同研讨问题,说这样对双方都大有裨益。”
“当然可以,官牒是一种特权。嗯,也就是外商梦寐以求的天朝待遇吧。”
孔义夫理直气壮:“番鬼来我大清,坏我民风,乱我纲纪,岂可以礼相待?”
殷无恙又问:“你们对夷人的看法呢?”
“拿什么?”
殷无恙喝了几口茶水,认真地说道:“我刚才问过坐功德箱旁的和尚,他说:万物因缘而生,因缘而灭;因缘而盛,因缘而衰。这个缘字,太深奥了。希望你能解释。”
彩珠彻夜未眠,第二天稀里糊涂上了一架滑竿,说去拜菩萨。潘园和海幢寺相距约一里地。轿夫问是不是去海幢寺,彩珠昨夜给海幢寺的木鱼敲得心慌,说除了海幢寺,什么寺庙庵堂都可以。轿夫心中暗喜,路程越远,脚钱越多,轿夫说去靖灵庵,庵里的观音菩萨好灵。滑竿在一望无垠的洲地穿行,彩珠心头泛出悔意,不该埋怨夫婿花心,十三行商人大都妻妾成群,振承算是最规矩的。彩珠曾无数次自诫要宽容大度,可她一想起馨叶纠缠振承,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郁闷酸楚。
殷无恙断定,北岸最高的一座是崇禧塔,与崇禧塔并列的是元魁塔。南岸的两座分别是巽峰塔和文明塔。殷无恙拜读过有关利玛窦的所有著作,崇禧塔在西方传教士眼里有特殊的意义,中国的第一座天主教堂就建在崇禧塔边上,这座天主教堂有个非常地道的中国名字“仙花寺”。殷无恙上岸后,一路狂奔,来到仙花寺前。
“开船!”潘有仁大声叫道。
殷无恙身边围了许多香客,他们好奇地看他的尖鼻蓝眼,轻声议论鬼佬的鬼模样。
“最好的时机让你错过了,时难再来!”
史德庵心痛地打量着容光焕发的妻子,露出笑容:“没瘦也没晒黑,神色比以往好看多了。这一路北上祭父,多亏了潘大人关照你。”馨叶倦怠地瞟了史德庵一眼:“我累了,想早点休息。”
“时机总归是有的,弟子在耐心等待。”
“潘少爷,您到底来啦,一路辛苦。”
史父道:“不急,不急,你和德庵都还年少。”
馨叶微笑道:“二老莫责怪德庵了,德庵按照二老寄来的偏方天天给我煎药服。媳妇以前没怀过孕,就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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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告诉他。我现在即喜又忧,害怕不是怀孕的征象。”史父忽地站起身:“老夫这就去请郎中号脉。”史母拄着拐棍也站起来:“我也去,要请就请老郎中。”馨叶扶二老坐下,笑吟吟道:“爸,妈,天色已晚,还是等明天吧。”
史母瞅老爷子一眼,似乎责怪他说错了话,干涩地笑笑:“你公公口里说不急,其实心里很急。”史父道:“你还说我急,孙子的尿布几年前就准备了一大叠。”
“潘先生,西方文化和宗教,并不像你前些时教我学的那些文集所描绘的那样是邪说。我不和你讲大道理,就说第一位进入中国的西方传教士利玛窦吧,他在肇庆绘制了中国第一幅融合地理新学的《山海舆地全图》;他在中国儒生的帮助下翻译了《几何原本》,这本书凝聚了西方算术的新成果;他带到北京的自鸣钟、圣经、《万国图志》、洋琴等西洋贡品,无一不折射出西方文明的光芒——”
“我有什么可说的?两个字:高兴。”
“我想大概是有了,你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
雄狮沉睡,伟大而古老的东方帝国已经显露出衰落征象?这是任何一个对东方文化感兴趣的人,不能不思考的问题……
“眼下,你惟有忍得心痛。有道是,人生易老,红颜易逝。女施主说过,以前夫君爱你爱得痴迷,那时你年轻美貌;现在夫君移情于馨女,是因为馨女比你年轻美貌;再过若干年,馨女红颜不在,人老珠黄,你就买一个绝色丫环进宅院,夫君必会移情别枝,另寻新欢,叫馨女也尝尝郁郁寡欢的滋味。”
潘有仁鄙薄道:“他是向银子磕头下跪。哎呀,义士,你头上好大的鹅头疱,痛不痛呀?”

暗结朱胎

殷无恙燃着旱烟,悠悠地抽一口说道:“从前,有一头雄狮遇到一只虎仔,认为是一只小猫,于是就高枕无忧地睡。突然一天,雄狮被咬醒了,发现身旁有一只猛虎。雄狮很奇怪,这是哪来的猛兽呀?雄狮还没想明白,猛虎扑了过来,雄狮发现已经打不过猛虎了。”殷无恙在板凳上磕了磕烟斗里的烟屎,问道,“寓言,寓言,必有寓意在其中。你们说寓意安在?”
殷无恙惊愕地站起来:“折煞我也,折煞我也!义士乃尊贵的天朝子民,岂能向贱夷磕头下跪?”
潘有仁进寺庙寻找殷无恙。殷无恙和住持坐在殿后的禅房,这里曾是利玛窦的寝房,除了悬在屋梁下的那盏意大利吊灯,再也找不到任何利玛窦生活过的痕迹。住持谈雍正初年禁夷教,教士被驱逐到澳门。虔诚的教徒被官府杖责枷号后,全家流放到琼崖。殷无恙问住持对禁洋教的看法,住持平淡地说:“这是官府的事,阿弥陀佛。”住持的态度令殷无恙很感兴趣,他在澳门听前辈的神甫说,中国的佛教最宽容,僧侣几乎没有异教的概念,同一座山上佛寺和道庙居然可以和睦相处。在中国,排斥天主教的力量来自朝廷和士大夫,而不是像亚洲有的国家那样来自宗教。
“馨叶是潘大人义妹,馨妹妹有喜,潘大哥自然高兴,小史也就自然要恭喜您了。”
殷无恙坦然地笑笑:“他不是胡编乱造,他道出了你们天朝臣民特有的心理。”
“就这些?”馨叶坐起来,看史德庵的麻木不仁的表情。
馨叶静默无语,泪水缓缓涌出,顺着脸颊流淌。
乾隆二十四年,川籍秀才刘亚匾教英吉利人洪瑞学汉语而被斩首,朝廷虽未正式颁布禁止教洋人汉语的律条,然而这个判例却像一道紧箍咒,在十三行造成极大的恐慌。教洋人汉语的中国老师纷纷辞职,这些中国老师多半是十三行的通事和买办。潘有仁是唯一没有辞去教职的中国买办。
“客官怕鬼佬?”
“免尊姓殷,贱名无恙。原籍英吉利诺丁汉,现籍中国广州十三行,滥竽充数做联合东印度公司通译。义士您对十三行非常熟悉吧?”短辫汉支支吾吾:“熟悉?唔唔……有些熟悉……听别人说起过。”
“忍得心痛。”
七八个小孩站两丈开外唱打油诗:
短辫汉摸摸头上的疱:“不痛不痛,小菜一碟。”
史母笑呵呵道:“他们八字还合哩。”
鬼佬哇鬼佬,迄今不开化;
“有什么不好?你别忘了,我是夷人。”
有仁犹豫道:“主子帮我背包?这……不太好吧?”
“还有呢?”
殷无恙叫助理去泡澡,自己上了一趟街,回来时,助理已经洗过澡,腰里系着客栈的布围裙坐床边,裸着前胸,骨瘦嶙峋,肋骨像搓衣板。殷无恙道:“我上估衣店给你买了两套衣服,一套长袍,一套短衫。你现在就穿,随便穿哪套。”
殷无恙微笑着看着短辫汉,说道:“义士谈吐不俗,刚才同那个儒生辩论时说的话,不是一般的见识,殷某由衷佩服。我想,义士只是一时落魄,我也不问义士的尊姓台甫,只问义士一句话,愿不愿意做我的助理?”
“我教不了你,你该毕业了!”潘有仁气恼地把书卷摔桌上,拂袖而去。
殷无恙出了寺庙,一眼就看到潘有仁悠闲地坐在敞开的茶棚里饮茶。
“忍字是心头的一把刀。”
短辫汉愤然道:“侮辱人格,恶毒之极。”潘有仁道:“小人之见,不必计较。”
助理说的他,指的是潘有仁。殷无恙想象不出,这与潘有仁有什么关系?殷无恙微笑道:“每个人心中都有秘密,这没什么。我对别人的隐秘不感兴趣,虽然我不了解你,但我敢相信,你做我的助理,教我习文练字,一定会比其他人更敬业。”
孔义夫在莲花座前把供品从褡裢中取出,分三只小瓷碟装着,一碟盛一条小鱼,一碟装一只面饼,一碟放一只鸡头。
助理先睡,殷无恙坐灯下写日记:
殷无恙问有仁原来听说过利玛窦吗?有仁摇摇头。殷无恙问有仁知道利玛窦在中国做了些什么?有仁还是摇头。
却说潘有仁在石牌坊前下了轿,拾级进庆云寺,寺前石坪第一个茶棚,挂着殷无恙寄存的两只背囊。有仁进了茶棚,要了一碗凉茶,边喝边呼呼地用折扇扇风,负气骂道:“什么怡情山水,我看是活受罪!”
眼睛碧绿绿,浑身长猴毛。
短辫汉鲶鱼眼忽轮一转,冒出个想法来:“主子爷,以后不才做你助理,少不了要教你习汉字、学古文,辛苦自不必多言,这……这……”短辫汉的目光充满期盼。殷无恙爽快道:“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会另外付你报酬。”
馨叶打量着荞花:“馨儿虽然未育,看过不少生育方面的典籍,依荞花的体格面相,史家定会香火旺盛,子孙满堂。”荞花的大脸庞像一块红布,勾下脑袋看自己的宽大的布鞋。
孔义夫走了过来,指着短辫汉斥责道:“你助桀为虐,该当何罪?”
殷无恙绵里藏针:“不才确实三生有幸,上帝派您做我的老师。”
一家人在惊喜担忧的气氛中吃完晚饭。史德庵和馨叶安顿好二老睡觉,回到厢房同床而睡。
广州到肇庆约三百里,殷无恙估计第三天上午可达肇庆。早晨起来,雾锁西江,天地仿佛罩在白纱帐里。有仁呆在船舱里看《封神演义》。殷无恙站在舱外,扶着棚梁看稠得像牛奶似的雾气。船夫一边摇着橹,一边吆喝着号子。雾水打湿殷无恙的99lib.net衣衫发辫,眉毛挂着豆粒大的露珠。俄顷,一束阳光从厚厚的雾层射到江面,浓雾渐渐散去,眼前隐隐约约显现出两岸的田园山脉。
“上为刃,下为心。”
潘振承把绿封面的帖子郑重其事地递给殷无恙:“殷先生,这是总督苏昌大人亲笔签发的路引。凭这个,殷先生可在广东自由旅行,可以选择任何客栈下榻。”
殷无恙频频点头:“我懂了,原来你们的皇帝害怕外国人学会汉语后,中国先进的文化会流传国外,中国就难以保持天朝上国的优势。”
有仁牢骚满腹道:“是我而不是别人陪你出游,就是有缘。否则,就是无缘。”
老板娘端来茶水茶点。短辫汉端起茶碗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光,茶水顺着他杂乱的胡须往下滴,满是灰土的胸襟湿了一片。短辫汉把茶碗一放,没用筷子,直接用手抓碟子里的煎饺,一把塞到嘴里,狼吞虎咽,看样子有好些时没吃过饱饭。
孔义夫从寺外走来,手中抓着一把糖,悄悄朝挤在人群中的小孩招手。小孩跟着孔义夫走,走到寺院外的树林里。孔义夫先给小孩每人一粒糖,说:“我教你们念顺口溜,我教一句,你们跟着念一句,念会了顺口溜,我还赏你们糖果吃。”

华夷之辨

有仁气恼道:“你不要消遣我,家父说这次出游,你是主子,我是助理。”
潘有仁伸头去看小孩,脸上隐隐现出幸灾乐祸的神色。殷无恙放下烟杆,摇头苦笑。
“一知半解,证明你完全不解。这四句是说,普天下,也就是你们西夷所说的全球、全世界的任何一寸土地都是我天朝皇帝的领地;沿着王土你遇到任何海滨海域之人,哪怕他是番夷的国王,都是我天朝皇帝的臣民。”殷无恙碧蓝的眼睛鼓得大大的,显然不赞同潘有仁的说法,但他不能拂老师的面子,说道:“老师,驽钝愚笨,还是一知半解。”
师太久久不语,长叹一口气:“难啦!如今他们是拴在一起的蚱蜢。”
潘有仁挤了过来,指着孔义夫斥道:“你算什么玩意?一个穷酸书生!此位洋大人,乃总督苏昌大人特邀来粤的贵客,皇上恩准他在广东自由游历。”
殷无恙笑道:“我从来没把自己当主子,你也不必自认助理。我说潘少爷呀,你年纪轻轻还真难侍候。既然你不愿乘轿,那就走吧。”殷无恙说罢把手一伸:“拿来。”
“拆开来认。”
史父长长地嘘了口气,如释重负道:“贤媳通情达理,我们也就不隐瞒了,她叫荞花。”
孔义夫恭恭敬敬将三只碟子供奉在莲花座沿口,虔诚地焚了一炷香,跪在蒲团上,向着金光灿灿的释迦牟尼坐像顶礼莫拜,默默祈祷:“俗子孔义夫,增城县学子,勤勉好学,悬梁刺股,秉烛夜读,然却命途多舛,屡屡名落孙山。俗子供奉进香,乞求佛祖保佑俗子乡试中举、桂榜题名,俗子如若愿成,定为佛祖镀金身……”
潘振承用责备的目光看义子一眼:“我在你这个年纪做茶叶走贩,每天要翻山越岭行走百多里路。”
殷无恙、短辫汉进了茶棚,殷无恙叫老板娘上凉茶三碗、茶点三碟。潘有仁仍站在外面,一副不屑为伍的神态。殷无恙叫道:“潘少爷,进来坐呀。”出去把潘有仁拽进茶棚,殷无恙介绍道:“这位是广州十三行总商潘启官的长公子,鄙人的中国老师。”
史母愣了一会,问道:“是吗?没患别的病?会不会想吃酸东西?”
“女施主,可认得这个字?”
远不知孔孟,近不知康乾。
广东的冬季短,一出太阳就暖似小阳春。举目望去,漫山遍野点缀着各色野花,伴着暖风香气四处飘逸。殷无恙深深吸一口洋溢着香气的清新空气,指着前面两个穿僧衣的和尚说:“我们跟着他们后面走,准能走到庆云寺。”
鬼佬哇鬼佬,鼻子高又高;
“取背囊下来,我来背呀。”
大雄宝殿今天来了个特殊的香客,学籍增城的秀才孔义夫。乾隆七年考取生员,师从区彩珠的父亲区寒儒,科场不顺,每每名落孙山。区寒儒曾将独生女儿彩珠许配给孔义夫,不料女儿抗婚,随潘振承私奔远走吕宋,业师活活气死了。不过对执迷科举的孔义夫来说,最大的打击莫过于落榜。从乾隆九年的甲子秋闱起,孔义夫进了七次闱场,均与桂榜无缘。孔义夫几乎要绝望了,听说德庆县生员解业源参加过九科秋闱皆不中,第十次来广州参加乡试前,特意到鼎湖山庆云寺烧香拜佛,感动了佛祖,终于桂榜题名,天命年中了举人。
“惟有这下下策。我夜夜跪床板都行,只要你……”
殷无恙游历的第一站是肇庆。肇庆是粤西的军事政治中心,亦是西江最大的商埠。西江贯通桂粤两省,在广东三水县境内与北江汇合,注入珠江。而珠江并不单指流经广州的那条省河,珠江分成八条支流注入大海。潘有仁虽然从小生活在广东,对广东的水系却不熟悉。殷无恙同船老大交上好朋友,毕恭毕敬问这问那。夜深江静,殷无恙盘腿坐在舱板上,伴着有仁轻轻的鼾声,在油灯下写游记:中国虽然有漫长的海岸线,却不是像欧洲那样的海洋国家,而是个传统的内陆国家。中国对内河非常重视,据说广东的每一座县级城镇都建筑在河边,旅行及运输物资大都依赖河流。这是不是与中国人内敛的性格有关呢?我还得进一步考察。
彩珠恍然大悟:“俗女谢师太妙语指点,俗女的心结一下子就解开了。俗女夫君十多年前就认识馨女,夫君从未有过娶妾的念头。俗女小叔潘振联,妻妾成群,勾心斗角,他元配烦不胜烦,苦不堪言,常来俗女屋舍痛哭流泪……”
汉子的喉头咕噜一响,终于把嘴里的麻球嚼碎咽了下去,土灰色的脸膛胀得通红,好不容易挣出一句话来:“感谢殷大人大恩大德。小的若能做您的助理,肝脑涂地,在所不惜!”短辫汉说着跪下,连磕三个响头。
“是个忍字。”
第二天中午,史德庵上十三行。潘振承送殷无恙出行馆,站行馆外恭候的史德庵急忙趋步向前,鞠躬行礼:“潘大人,小史万分感谢您一路关照不才内人。”
潘振承本有预感,听到这消息,仍感到惊喜万分,双眼熠熠发亮,笑容可掬。潘振承猛觉得自己失态,双手抱拳叫道:“恭喜!恭喜!恭喜史贤弟!”史德庵受宠若惊,抱拳回礼:“同喜,同喜,小史沾潘大人的光,感谢潘大人,恭喜潘大人!”
住持和尚给小和尚推醒,看到一个碧眼金发,穿中土服饰的香客,惊愕地“哦哦”两声,双手合什:“南无阿弥陀佛……”殷无恙也跟样合什,拿出路引给住持看。
“你还想要我继续背黑锅,喝那本不该喝的苦药?”
潘有仁恼羞成怒:“你还教训起我来了?告诉你,尔等夷族接受天朝子民的驯化,是尔等一生的荣幸。”
潘振承关照义子:“好好照顾殷先生,虚心学习殷先生的不耻下问、勤勉好学的风范。殷先生是英吉利大学究,天文地理、算术医术无所不通,你天天陪殷先生,好好向殷先生学习西学。”
“谢主子爷。”
“肇庆!”殷无恙兴奋如狂地叫起来,前面的江岸,分别耸立着四座宝塔。殷无恙叫道,“有仁你快出来,我看到了肇庆的宝塔,四塔依江屹立,多么奇特的风景!”有仁在船舱里懒洋洋道:“知道了,船还没到码头。”藏书网
师太带着微笑认真聆听,突然收敛笑容:“高图鄂李潘五个魔头,还有两个未除,现在还不是开心颜的时候。”
潘有仁推助理一把,助理跌倒在地。潘有仁沿着跳板上了船。殷无恙扶助理起来,站岸边叫道:“潘少爷,能不能呆一会走,我们三人好好谈一谈。”
助理还没跪下,给殷无恙拉住:“以后我们形影不离,不必拘泥繁礼缛节。”
馨叶冷眉冷语道:“他们来了,你准备如何继续维护你那可贵又可怜的尊严?”
殷无恙抹了抹脸上的汗水:“怎么是我害你?我说过,你乘轿,我徒步。”
殷无恙出了大雄宝殿,又去参观中正堂、毗卢殿、藏经楼、七佛楼、睡佛楼、佛母楼、塔殿。那个偷供品的短辫汉一直悄悄地尾随殷无恙,他闹不清,这个鬼佬怎么对中国寺庙这么感兴趣?他是来自澳门,还是来自广州十三行?
“那你就忍得心痛吧。”妙慧师太起身,举着佛尘,飘然而去。彩珠呆立着,仍一仍茫然。
“学生没有高见,任何真知灼见对你来说,全都荒诞不经。我真诚地希望老师有机会出洋看看世界,这样你对世界才会有正确的认识。”
“师太,俗女还有一个心结解不开。俗女担忧馨女把俗女夫君的魂魄勾去,俗女的夫君今后只爱恋馨女一人。”彩珠说罢,泪水不停地往下掉。
“那你与我父亲有缘?”
这次旅行,我还特意查验中国的地图。中国人用写意的方法来制作地图,是山就画一道山,是河就画一条河,是城就画一座城。我只能用目测来估算,发现山脉的高低长短随意性很大,河流的宽窄及城市的位置也是如此。我曾向潘启官建议,中国可以学习现代西方人的地图绘制方法,潘启官只是微笑。在我的追问下,潘启官告诉我,中国人只承认他们的东西是世界最好的。
“我正准备与你商量哩。”
殷无恙笑道:“今天好开心,你们愿不愿听我讲一个寓言故事?”
史德庵瑟瑟道:“你要我怎样都行,包括……戴绿帽子。”
殷无恙拿出督署路引,展开给孔义夫看。
馨叶温顺地说道:“公公婆婆,这个口,本来就应该由不争气的媳妇来开。这多年来,无论是公公婆婆,还是恩婿德庵,为馨儿求遍名医,吃尽偏方,仍无疗效。若是孝顺的媳妇,早就该说服恩婿娶妾。二老身后这位女子,想必是家书里提到的神医。”
短辫汉馋涎欲滴,咽了一下口水,迅速拿出脏兮兮的抹布,给佛祖莲花座抹灰,顺手把面饼溜进袖中。
馨叶胡诌道:“昨日买的一篓酸梅,不到一天全吃光了,你们不来,我还准备带阿娣过海去逛夜市,看看有没有什么酸菜酸萝卜买。”
父亲没开口,潘有仁不敢辞去教职。潘有仁察觉到殷无恙对老师仅仅是礼节上的恭敬,骨子里却有一股傲气。潘有仁特意找来徐昌治的《破邪集》、钟始声的《辟邪集》、杨光先的《不得已》,这些文集无一不浸透着天朝儒生的傲慢与偏见:洋人不仅愚昧不化,还非常邪恶。潘有仁有意改进教学方法,逐字逐句把贬低丑化夷人的文言文解释给殷无恙听。殷无恙洗耳恭听,没有表现出情绪化的反感——他正需要了解中国士大夫的世界观。
寺庙规模不大,建筑风格基本是中国式的。当年利玛窦来到肇庆,当地官员误以为他是天竺来的僧人,同意他建造仿中国佛寺的天主教堂,唯一不同处是庙堂挂有圣母玛丽娅的画像。时间过去近两个世纪,山门和院墙仅剩断垣残壁,不过主殿大门横梁上那块刻有“仙花寺”的嵌石仍在。殿里传来木鱼声,一个老和尚趴在功德箱上打瞌睡,一个小和尚有气无力地敲打木鱼。殷无恙朝箱嘴投了一枚六便士洋毫,跪倒在释迦牟尼塑像前,在心里默祷:“伟大的先行者玛提欧·利奇(利玛窦),耶稣会教士切斯特·菲利浦(殷无恙)追随您的足迹,来到您开创中国传教事业的起点。”
殷无恙叫老板娘给义士上皮蛋粥,从背囊拿出笔记本和铅笔,自言自语回忆:“鬼佬哇鬼佬,鼻子高又高,眼睛碧绿绿,浑身长猴毛……”
香客中,有个烂衣破衫,后脑垂着半尺短辫的汉子。他骨瘦如柴,面容枯槁,颧骨像拳头凸出,衬得脸颊呈锅状下凹。深陷在眼窝里的鲶鱼眼骨碌碌转,贼贼地盯着孔义夫的一举一动。短辫汉一副馋相,口水禁不住从嘴角溢出。
史德庵万般无奈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父命难违,我无能为力。”
馨叶拾裙下跪:“公公婆婆,媳妇馨儿向二老请安啦。”史母扶起馨叶,抚着馨叶的肩胛:“馨儿还像与德庵圆房时一样年轻俊俏。”史父抚着胡须道:“吾媳知书达礼,是吾儿的福分。”
有仁怨恨道:“我给你害苦了!”
傍晚时分,三人住进西江边的客栈,潘有仁单独住一间,殷无恙和新助理合住一间。
师太牙齿咬得咯咯地响,没有发作:“投鼠忌器,谨防前功尽弃。”师太带馨叶上庵后的树林,祭奠死去的亲人。仇恨重新填满馨叶的心胸,她面对无字灵牌发誓:“馨女因仇而生,为仇而活。眦睚必报,绝不放过李潘两个魔头!”
殷无恙微笑不语,背着两个包,风风火火打前走。
潘有仁在海南学宫做了九年童生。古代童生的准确含义不是指童年学生,而是指未通过院试获得秀才身份的学生,因此,学宫中不乏白发苍苍的老童生。有仁从小丧父,被潘振承收为义子,潘振承和彩珠视其为己出,只要有仁愿意,就会一直供他念书。有仁对科举缺乏信心,中辍学业跟随父亲学习经商。
殷无恙向短辫汉拱手作揖:“多谢义士路见不平,拔刀相救。”汉子抱拳回礼:“你是苏制宪特邀贵客,了不得,了不得!你能够自由行走,我就猜想你来头不小。”
冬日西沉坠落江底,溅起一片血水般的晚霞。白色的风帆给晚霞染得猩红,江北的花舫渐次亮起五颜六色的灯光。馨叶在江边下了轿,挽着装有尼袍的包袱进了院门,阿娣在井口打水,悄悄告诉馨叶,说公公婆婆来了。
庵院四周是茂密的树林,彩珠随妙慧师太来到一棵大榕树下,师太跏趺坐在盘龙般的虬根上,倾听彩珠倾诉心中的郁闷。
馨叶暗结朱胎,史德庵如释重负,跑去向潘振承报喜;潘有仁教殷无恙古文,殷无恙不敢苟同潘有仁的说法,劝潘有仁有机会看看外面的世界;孔义夫屡试不中,跑到肇庆的庆云寺拜佛;潘有仁陪殷无恙去肇庆旅行,瞻仰过前辈传教士利玛窦的旧址,然后上庆云寺看大佛;一群孩子围着殷无恙唱:鬼佬哇鬼佬,鼻子高又高;眼睛碧绿绿,浑身长猴毛……
殷无恙由衷叹道:“我热爱祖国的文化,同时也非常敬仰中国文化。”
“官绅富贾,多三妻四妾。潘翁乃正人君子,若论钱财,他娶十个小妾都供养得起。馨女与他仅仅是忘年之交,红颜知己而已。同船共渡,各有各的事情。纵使没有馨女陪伴,沿途商埠码头,青楼花船绝不会少。贡船还要途经扬州,扬州是男人醉生梦死的地方,有馨女陪伴,是福是祸,施主心中自有一杆秤。”
第二天,馨叶来到靖灵庵,向师太禀报图尔海的死讯。“作孽多端,果遭报应!”师太满脸笑容,让馨叶和她并坐在蒲团,泡了一壶大叶子绿茶。馨叶头一回受到师太厚爱,感动得泪水滢滢。
殷无恙是唯一没有去澳门过冬的洋人。总督李侍尧特许他不必回澳门住冬,他可以静下心来向中国老99lib•net师学习古文。潘有仁在同文行夷馆做买办,兼职教殷无恙古文。
史父正欲开口,又把话咽了下去,埋头喝了一口茶,一句话含在嘴里憋得一脸通红:“这……这……”史父一句话没吐出来,又埋头喝茶。
孔义夫没寻到贼,倒是一个夷人引起他注目。一群叫花子围住殷无恙,殷无恙朝每个叫花子手心放了一文铜钱。殷无恙踏进大雄宝殿,肃然起敬地瞻仰释迦牟尼塑像。殷无恙朝功德箱投了一枚便士银毫,从和尚桌前的香筒取了一束香,点燃后插进香炉,然后跪在蒲团上,嘴里喃喃有词许愿:“伟大的东方教主释迦牟尼,我来自遥远的英吉利,景仰灿烂的中国文化,热爱这个国家。我愿意进首都北京为朝廷效力,用我的有限知识和绵薄之力服务终生。可是,我的这个愿望至今仍得不到满足。仁慈的东方教主啊,请给我力量,让我在广州耐心地等待。”
庆云寺号称广东四大寺庙之一。寺庙坐西朝东,倚山势构筑五层殿宇,共有大小殿堂一百多间。寺庙外是石砌平台,有吉祥缸和塔式香炉,还有各色各样的小摊。有经营小吃和凉茶的,有卖佛经香烛的,有看相算卦的。殷无恙进了路口的茶棚,连喝了两碗凉茶,把两只背囊交给茶嫂,顺着人流拾级而上,进入韦陀殿。韦陀殿后便是全寺的主建筑大雄宝殿,殿前有一只巨大的铜鼎,鼎中香烟缭绕。
殷无恙谦恭道:“不敢当,不敢当,承蒙潘大人苏大人厚爱。嗯,此事一言难尽。”殷无恙热情地拉着义士的衣袖:“走,我们饮茶去。”
全诗不长,殷无恙不到半个小时就背得滚瓜烂熟。潘有仁做童生时,先生唯一的教学方法就是督促学生死背硬记,“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然而,当潘有仁把这种教学方式付之实践时,立即受到殷无恙的责难,殷无恙要求老师逐字逐句解释。潘振承有时来观摩儿子授业,也提出要儿子明明白白把文言翻成白话讲给殷先生听。
潘振承看着史德庵瘦削的背影,站行馆前呆愣了许久。不管怎么说,馨叶毕竟是他名分上的妻子,史德庵的大度,让人不可理喻。
“奴才是侍候您的下人。”
潘振承不好意思地干笑,一脸通红。史德庵讨好道:“小史的老爹老妈来广州了,潘大人不便来敝舍看望义妹。馨叶在家要侍奉公婆,也不便出来陪大人您夜游珠江。小史想,二老在广州呆不长,广州天气一转热,二老肯定吃不消,就会想到回老家。小史有事,先行一步。”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当年不是二老冒着生命危险帮助二姨带襁褓中的馨叶逃跑,馨叶和二姨都不会活到今天。馨叶瞧不起史德庵,同史德庵空有夫妻的名分,但她对二老一直心怀感激,馨叶不忍心说出真相,怕二老伤心经受不住打击。
“殷先生你不累?跟你跑了一天,你不累我可累了。”潘有仁打断殷无恙的话,打着哈欠,伸了伸懒腰,钻进蚊帐睡觉。
中秋夜,潘园和往昔一样张灯结彩,主人不在家,潘园失去了往日的欢乐。夜深人静,彩珠静静地坐在庭院,遥望洁如玉盘的月亮,倍感孤独寂寞。夫婿和馨叶同船共渡,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他们在做什么?饮酒赏月,听馨叶弹琴吟唱,然后同床共枕度春宵……想到这彩珠心如刀绞,满眼月光一片迷濛,泪水汪汪扑簌簌滴淌。彩珠回到寝房,独枕孤眠,海幢寺的木鱼声恍若重槌,声声敲打着彩珠的心房,彩珠越发感到凄惶。
殷无恙摇摇脑袋:“我看我们无缘,你并不愿意陪我出游,可令尊的话,你不得不听。”
山口停了许多滑竿,轿夫围上来,一边热情地揽客,一边好奇地打量殷无恙的鬼佬模样。“有仁,我们走吧。中国有句成语,走马观花,骑在马背上看风景,效果不会好到哪里去。”
助理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我……我我……驽钝是十三行殷先生的助理呀。”
汉子立即露出蒙受耻辱的神色:“我怎么会接受夷邦的教化呢?我是天朝子民。学习英语,略通即可,仅为生计而已。所谓共同点,那是你一厢情愿。”
短辫汉反驳道:“夷人来我中土朝贡,乃当今皇上恩准的。怀柔远夷,教化驯服,匹夫有责。”
“师太所言极是,只是俗女于心不忍。”
靖灵庵规模不大,山门仅一丈高,中门两侧的石柱刻着一副对联:门窄恭迎千里香客,庵小笑纳万家心愿。
鬼佬哇鬼佬,天生少根弦;
“家父经常向你请教是抬举你,你不要听他叫你先生就不知自己斤两。”
潘有仁对教殷无恙古文,厌烦透顶。夷馆的杂事最多,一天到晚没有片刻空闲。落黑后,夷馆的白班伙计都可以立即回家,他却要留下来教殷无恙枯燥乏味的古文。父亲还会隔三岔五检查教学效果,父亲极少骂洋行的伙计,骂有仁却毫不留情。有仁想起这事,心里就堵得慌,没好气地说道:“怪不得你们夷人削尖脑袋来中土学汉语,居心叵测。”
殷无恙道:“驽夷不需要乘轿。游历山水,考察民情,徒步是最好的方式。”
殷无恙非常流利,一字不漏地把《小雅·北山》背诵下来。潘有仁拈起一块厨师刚做好的西式点心放嘴里嚼,舒舒服服打了个饱嗝,慢吞吞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知道这四句诗的意思吗?”

心结难解

史德庵仰面朝天问道:“你真的有身孕了?”
孔义夫鼻孔哼了一声,自讨无趣走了。
有仁猛地看殷无恙的背影:“慢点,慢点。别让那个鬼佬看见。”
潘振承愣住,惊诧不已看着史德庵:“怎么恭喜我来?”
有仁跟殷无恙后面,吃力地行走,距离越拉越大。有仁愤怒地抓一把汗水,猛地一摔,一屁股坐地上喘气。轿夫见状抬着空轿过来,停在有仁面前。有仁站起身,朝前望了望,殷无恙早就无影无踪。有仁自言自语诅咒道:“天收的鬼佬,你说了要我乘轿,不乘白不乘。”有仁赌气似的坐上滑竿,轿夫抬着有仁,如履平地,走得飞快。
短辫汉仍然疑惑不解:“横说竖说,他都是骂你们洋人。驽钝不明白,记这些有何用呀?”
有仁没吱声,跟在殷无恙后面走。殷无恙兴致勃勃观赏两旁的景色。嶙峋怪石,参天古树,奇花异草,都能吸引他的目光。有仁闹不清这个鬼佬怎么对中国的一切这么感兴趣,莫非西洋只有穷山恶水?怪不得他们斩了头似的往中土跑,呆在广州做梦都想去京师。
孔义夫咄咄逼人:“驱逐夷鞑,民可安,国可泰!”
中国人很聪明,也很勤劳,如果他们吸收现代欧洲文明,就会像中国神话中的巨龙,令全世界仰望。可他们保守固执,漠视排斥欧洲文明。
馨叶眼眶慢慢流出怨恨的泪水,她背过身子,无声地啜泣。
“我在广——”短辫汉大概想说“在广州”,急忙改口,“我在广东澳门,也接触过许多的夷商,他们中有的人懂汉语,比我们做通事的懂夷语还多。”
“万事皆有缘,俗女当认命。”
馨叶冷冷说道:“全世界都难找你这么孝顺的儿子。”
史母又惊又喜:“该不会有了?当年婆婆怀德庵,也是这样。”史父冲着史德庵责备道:“你这浑小子,媳妇怀上孩子你都不知关心。你这个夫婿怎么当的?”
殷无恙惊喜道:“你做过通事?我聘你做助理没选错人。你懂英九_九_藏_书_网语,潜移默化接受了英国文化的教化。看来我们有很多共同点。”
“不才内人有身孕啦,请过三个郎中号脉,全都是喜脉。”
“鄙人打算写一部《天朝实录》,忠实地记录所见所闻所感。二位对这首打油诗如何看?”
所有的夷馆都关门闭户,不再会有官员出入十三行,潘有仁仍谨慎小心,拉上殷无恙客房的窗帘,点着蜡烛教殷无恙古文。
老板娘给殷无恙送上盖碗茶,殷无恙站起来向老板娘拱手:“谢谢。”
离开仙花寺进了肇庆城,匆匆在仪门外浏览过前总督府,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有仁说:“殷先生,原来你来肇庆不是来瞻仰前总督府,而是来寻找早就变成死鬼的利玛窦。”
殷无恙躬着身子道:“老师,驽钝愚笨,一知半解,希望老师能为驽钝解惑。”
“你来历不明,看你人不人鬼不鬼,不是个好东西!”潘有仁拽着助理的短辫,冷飕飕地道,“你不告诉我可以,没有本公子老爸点头,鬼佬雇用你不算数,你休想进十三行!”
馨叶凄凉地笑道:“向我下跪,你还有没有一点男子气?”
殷无恙站住:“我不累,边走边看,别有一番情趣。你累的话,你乘轿,我徒步。”
一群小孩围着鬼佬嘻嘻哈哈笑。殷无恙拜过佛祖,去看柱子上的楹联:祖师西来万里迢迢渡苦海,灯录东传百世煌煌救迷情。
“打心眼里感谢潘大人。”
彩珠朝功德箱投了一枚大洋,取了一束香,点燃插在香炉上。观音菩萨坐在鎏金的莲花座上,慈眉善目,含着神秘而慈蔼的微笑。彩珠似有千言万语向观世音诉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该向观世音许什么愿。彩珠跪在蒲团上,磕过头后,双眼直直地望着观音菩萨发呆。
史母双手拍着大腿:“你要气死我们二老不成!”史父气得胡子打颤:“馨儿都同意了,你这个孽畜……”史父举起拐棍,扬起来要打儿子。馨叶上前夺史父的拐棍,扶公公坐下:“公公息怒,有事好商量,德庵会同意的。”馨叶轻轻捶着史父的双肩,突然弯下腰,对着痰盂想呕吐,但什么都没有吐出来。馨叶歉意地对公公婆婆笑道:“不知怎么回事,这多天,老是想呕吐。”
馨叶碎步娉行进了客厅。公公婆婆的身后立了一位二十岁上下的女子,鼓鼓的胸脯,圆圆的脸盘,粗手大脚,脸色微黑。她瞥了馨叶一眼,急忙垂着头。史德庵站在客厅一角,冷冷地打量这个女子。
潘有仁惊喜道:“太好了,我最怕长途跋涉。”
史母生气道:“劳顿,劳顿,不是为了你得贵子,你爸和我,会吃尽千辛万苦下广东来吗?”史母说着,用手肘碰了碰史父,“老爷子,你说话呀,不是讲好了你开口吗?”
“殷先生知书达理,十分汉化,像文明古国、礼仪之邦熏陶出来的……怎么说呢,就是英吉利人中的Gentleman(绅士)。”
史德庵责备道:“爸,妈,怎么一见面就谈这些?这一路水陆兼程,定是十分劳顿。”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潘有仁把《诗经》中的这首诗念了一遍,然后叫殷无恙反复朗诵。潘有仁捧着一卷公案小说,嗑着瓜子,品着香茗,津津有味地阅读。
“这给你说准了。我与启官有缘,否则,我一年到头关在十三行,像个囚犯。”殷无恙从腰间拔出旱烟杆:“这杆旱烟斗是启官送我的,抽上一锅旱烟,我就浑身来劲。”殷无恙从煲茶的火炉引着纸媒,点燃烟丝,滋滋有味地抽。
短辫汉脸呈惧色,打量形容有些委琐的孔义夫,辩解道:“夷人远道而来,我大清乃礼仪之邦,善待夷人,于我天朝何损?”
潘有仁的自豪之情油然而生:“以后夷人皆争先恐后来我天朝习汉语,汉语会传遍全世界。”
史德庵顿感头皮发麻,娶妾可不是闹着玩的,将来荞花肯定也不会怀孕。到那时,事情的真相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父母伤心绝望,他连做男人的最后一点自尊也将荡然无存。史德庵叫起来:“不,我决不娶妾!”
第二天,殷无恙和潘有仁游览鼎湖山。
史德庵想想:“还有嘛,如释重负。”
馨叶为二老续上茶水,用眼角的余光瞟那女子一眼。馨叶猜想得出这个女子将充当何种角色。二老对馨叶已经彻底绝望,把繁衍史家香火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馨叶坐到下方歉疚道:“馨儿惭愧,未能为史家沿续香火。”
师太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夫君潘翁遇到钟情女子,未必不是幸事。”
有仁拍拍汗津津的脑门:“对了,你是夷人,我怎么把这都忘了?”有仁赶忙解下背囊,递给殷无恙:“是你自己要帮我背的。”
在茶棚外遛达的短辫汉站出来驱赶小孩:“去去去,你们才少根弦!”小孩哄哄地跑开,站远处继续唱。
潘振承猛见到史德庵,不免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听史德庵这般说话,瞠目结舌,一双梭子眼像牛眼似的傻看着史德庵:“应该的,嘿嘿……嘿嘿……”一向机敏过人的潘振承不知该说什么,一个劲地傻笑。
彩珠在山门外下滑竿,凝视这副对联,笑纳是何意思?是能够满足香客的心愿,还是嘲笑抱有俗念的香客?彩珠抱着疑团进了山门,看到庵堂立柱还有一副对联:居家不知贪荣求贵成累赘,入庵始觉安贫乐道是觉悟。
潘有仁把助理拉到一旁,揪住助理的衣领厉声问道:“你告诉我,你是何人?”
“令尊可不是这种态度。”
“如果你坚持要认我为主子,甘为下人,你本当多礼;可我是下贱的夷人,你是高贵的华人,该我多礼。贵贱互抵,我们平等相处,岂不更好?”
孔义夫念叨着,忽见碟子里的面饼不翼而飞,脸气成猪肝色,霍地站起来,出大雄宝殿寻那个贼。
潘有仁叹气道:“竖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也。”
潘有仁抚掌大笑:“我终于解脱啦!”
潘有仁不耐烦道:“那好,我洗耳恭听你的高见。”
短辫汉唏里呼噜喝下一碗粥,痛痛快快打了个饱嗝,端起第二碗粥用调羹舀着慢慢地喝。短辫汉狐疑地看着殷无恙:“主子爷,你记这个干吗?这鬼佬歌,是那个穷酸书生胡编乱造骂你们洋人的。”
有仁露出开心的笑容:“同你一路说话,就这句话叫人心服口服。”
元宵甫过,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同文夷馆旁的木棉树花团锦簇,红莹莹的如火一般燃烧。李侍尧改任户部尚书,两广总督由湖广总督苏昌接任。苏昌没刁难潘振承,第二天就把路引给了潘振承。潘振承拿到路引赶到十三行,看到殷无恙和义子有仁站在木棉树下恭候。殷无恙一身灰青色的土布长袍,身背一只行脚僧用的行囊,手上执着一杆竹鞭旱烟斗。酱红色的圆顶帽后,拖着一根灰黄色的辫子。
“你怎么回信的?”
临近午时,阳光暄暖,有仁没走一会便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有仁脱去长袍,穿单薄的内衣还觉得热。山路越来越陡,喝过凉茶鼻孔里还在冒烟。山路旁停有滑竿,轿夫高声叫嚷着揽客。“殷先生。”有仁喊住殷无恙,“你走累了可以乘凉轿。潘启官,也就是我老爹说过,有路引就可以享受特权。”
彩珠拜过佛出山门,一个中年尼姑冲着彩珠喃喃自语:“施主眼圈浮肿,必是忧郁所致;印堂灰暗,必有心结未解。”师太一语切中彩珠的内心,彩珠恭敬道:“师太法眼明鉴,俗女正有难解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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