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六十二回 番爷嘲弄皇帝受辱 戏说贡土欺君无罪
目录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六十二回 番爷嘲弄皇帝受辱 戏说贡土欺君无罪
第三卷 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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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来回走动着说话:“都是和珅做的好事,倘若在通州开箱验贡,怎会把泥土细沙弄进銮殿,丢人现眼?”
和珅知道皇上赦免了他,感动得热泪盈眶:“奴才谢皇上不杀之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个随丛抬进来一块未雕琢的天然玉石,玉石泛着暗绿色的光泽。乾隆大笑:“好好好,于阗宝玉,盖世无双。”
“李爱卿,还不呈献贡品让朕瞧瞧。”乾隆话中的含义,自然是让四个番爷瞧瞧。
李湖突暴眼怒睁,气势汹汹叫道:“里通外国,分疆裂土,该当何罪?!”
“欺君无罪!”李湖脱口而出,幡然大悟。李湖在心中惊叹道,“好聪明的女子啊,欺君无罪是不能写的,倘若锦囊被狱卒搜去,仅凭这四个字,就足以判我死罪。”李湖马上联想到自己,“倘若我没有遇到这事,看到锦囊中的字条,也会认为大逆不道。”
巡狱的典狱冷笑道:“觐见皇上?嘿嘿,死了这颗心吧!”
“朕今日召西北西南四位番尊进殿,是有要事。”
李湖在心中叫苦不迭,早知如此,不如半路上跟娄太监挑明。皇上提前知道真相,就不会安排他与番爷一道进贡。
四个番爷起身,并排站在空道中央。
这个侍卫在犹豫,一个穿黄马褂的侍卫走过来,指着潘振承道:“这不是在漷县码头装疯卖傻的老头吗?从漷县追到通州,盯着贡品不放,我看你是个老贼!”
乾隆目光闪烁道:“朕是有此意,可没向你下旨呀?”
养心殿是皇帝的寝宫,又是皇帝办公、接见臣子的地方。
娄知耻指着流出的细沙:“这该作何解释?”
娄知耻惶然道:“回皇上话,奴才……奴才未敢开箱验贡。”
“护贡失察,拿沙子糊弄本钦差,我看你是活腻了!”
李湖道:“罪臣并无隐情。”
阿睦旺色厉内荏:“如果本郡王真的贡土呢?”
数个随从抬进一只大鸟笼,刁土宛把孔雀放出,手拿一块花布摇晃,嘴里嘟嘟地逗着孔雀,孔雀展开美丽的翅膀。刁土宛道:“皇上,孔雀向您开屏行叩礼。”众臣一片喝彩,乾隆喜滋滋道:“孔雀乃百鸟之王,朕喜欢苗彝的方物。”
乾隆暗暗焦虑。
和珅气恼道:“李湖,和某打道回府,成不成?”乾隆把手放背后摆动,示意和珅回避。
阿睦旺固执道:“不知就不可问吗?不知才要问!”
阿睦旺被潘振承问傻了,呆若木鸡想了好一阵,猛然醒悟:“想起来了,罗刹国,本郡王同俄毛子将军一道饮过酒,称兄道弟。”
刘墉道:“和大人,今日你审还是我审?休得插科打诨。”
乾清宫内,乾隆高高坐在须弥座龙椅上,脸色威严。朝臣躬身侍立在大殿两侧,中间空出一条空道。四名番爷进殿,打头的是蒙古扎萨克阿睦旺,他昂首阔步,领着另三名番爷走到须弥座前。
乾隆沉默一瞬道:“方才和珅也有此番疑虑。”
“正是此意。微臣出此谏言基于两点,第一点,李湖昨天就大喊有隐情禀圣,既然如此,就应该让李湖当皇上的面禀陈;第二点,微臣相信李湖的性格,直言不讳,诤言不避,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见风使舵,颠倒黑白。”数位大臣出班:“恭请皇上由李湖自己讲,李湖刚正不阿,敢吐真言,欲说之词,断舌也不会改口。”
阿睦旺大咧咧说道:“皇上,请把贡土抬入宝殿。”
和珅的小白脸红若樱桃:“奴才一向忠心耿耿替万岁办差,声色犬马,只是闲暇时偶尔为之。”
“既然为表归顺之心,为何不早几年贡土?”
“红毛鬼是西夷人的别称,最初称荷兰人、葡国人为红毛鬼,后来泛指所有的西夷。请问阿王爷,你问的是哪一国的红毛鬼?”
没人关注赵石,众人的目光落在小贡品箱上。和珅催道:“李大人,还不恭请皇上御览洋贡。”
刘墉道:“李湖还未道出隐情,阿王爷怎知李湖不能自圆其说?”
乾隆改用稍稍和软的口气:“起来吧。”
“列位大臣请息怒,微臣虽同俄毛子饮过酒,也打过仗呀。”阿睦旺畏惧地说道,跪了下来,“皇上,微臣绝不敢勾结俄夷。”
乾隆陡怒:“你说!在你的心目中,朕是个爱听谎言的昏君不成?”
乾隆下旨:“宣广州十三行商首潘文岩觐见。”
阿睦旺指着李湖道:“亏你还如获至宝收下,这不明摆着要咱们皇上好看吗?哈哈哈!”
阿睦旺挺了挺胸道:“本郡王快人快嘴,就这副脾气。”
乾隆盯着娄知耻:“你是宦官,你还是迎贡钦差。朕问你,从通州来京的路上,李湖向你透露过什么没有?”
“刘爱卿请讲。”
潘振承的回答令阿睦旺无话可说,他又跟另三个番爷聚一块商量。
“泥土代贡之谜,有那么重要?”
“关于夷国商胥朝贡的隐情。”
李湖身着灰色囚服,手镣脚铐,肩负枷板,在侍卫的押送下,进入大殿。李湖跪伏:“罪臣李湖恭请吾皇圣安。”乾隆肃然道:“和珅夜审李湖不算数,钦定的重犯,岂能私审?刘墉,你替朕当廷审讯罪臣李湖。”
库亚喀道:“亚木图是个穷地方,本伯克原本打算驮几袋葡萄干进京朝觐,考虑再三,还是从回商手里买下一块玉石王。如此看来,穷其财力邀宠悦圣,多此一举,多此一举啊。”
“进贡泥土有什么不好吗?贡土之大义,表示夷国归顺我大清,忠心耿耿。”
众臣都看着李湖。
和珅躬身道:“皇上,我大清威加四海,恩泽九夷,夷酋番使,莫不臣服我天朝皇帝,惟恐贡品不足以表其归顺之心,贡品一年多似一年,一年好似一年。”
乾隆隐隐不悦,把目光役向和珅:“和爱卿,怎么啦?昨晚又干了声色犬马苟且之事?”
阿睦旺笑道:“哈哈,你也与李湖一个腔调?看你们如何自圆谎言!”
乾隆叫太监赏和珅一碗粥,和珅含泪喝下粥,躬立在皇上面前,嘴巴微微嚅动,欲言又止。
阿睦旺道:“早知如此,本郡王的活物贡品,本该整数启程。到京师不够数,本王就拿臭烘烘的牲口死尸凑数。金碧辉煌的金銮殿,就要臭不可闻、臭气熏天、臭飘四海、臭名昭著呀,哈哈哈!”
乾隆与和珅均探头窥视。稍许,乾隆咳嗽一声,典狱假装大惊,跪下瑟瑟道:“奴才该死,不知圣驾幸临,未能到狱前恭迎。”乾隆道:“免了免了。”面壁而坐的李湖闻之,立即翻身下床跪在地上:“罪臣李湖,恭请皇上圣安。”
娄知耻引着潘振承进入正殿,潘振承伏地跪拜:“广州十三行末商潘文岩恭请圣安。”
乾隆和蔼道:“四位番爷平身。”
李湖亦轻声道:“娄公公放心,本官再怎么,也不敢得罪侍候皇上的您啦。”
潘振承估计巷子里有一家木匠作坊,趋步上前朝侍卫拱手,迅速将一枚银大洋塞到一个侍卫手中,微笑道:“这位爷,草民是南昌来的客商,跟广东护贡使李湖是同乡好友,草民有要事要见他,可否进去通禀一声,说姓潘的南昌客商要见他。”
“所以我要求赦免夷商朝贡,皇上马上就恩准。”
“是是,奴才再搜一遍。”
阿睦旺大声喊道:“骏马牛羊骆驼下的粪!”
小山子跟潘振承说悄悄话:“老爷,李大人和娄钦差头碰头在一起商量事情。”潘振承扯小山子衣襟,示意他不要说话。
“让他滚进来!”乾隆余怒未消。
贡品箱里的泥土早就被太监奉旨倒掉,连贡品箱也砸个稀巴烂。乾隆冷若冰霜道:“有这必要吗?你既然要考潘文岩,眼前没有贡土,岂不更能考倒他?”
这种非常手段,乾隆只是偶尔用之。一般说来,番爷只要不太操蛋,皇帝还是有足够的气量包容。阿睦旺的狂妄,本在乾隆的预料之内,乾隆消弭他嚣张气焰的王牌便是西洋贡物。
“公公有所不知,杂毛夷发现沙金矿,而杂毛夷不开化为西夷之最,举国上下无一人懂炼金术,故而只能进贡沙金。”
和珅在心里揣摩圣意,说道:“皇上神算妙计,诸葛再世自愧弗如。泥土倒掉,空箱运来。皇宫里有的是西洋宝器,别说装满十八箱,就是一百八十箱也不够装。”
站贡品箱旁的朝臣脸上显露出极度失望的表情。阿睦旺扯了一下库亚喀的手,四个番爷围上前看,贡品箱里有八音盒、小圆镜、西洋小刀、布娃娃、布白熊、西洋画。和珅急忙把箱盖合上,叫道:“娄公公http://www•99lib.net,还不呈给皇上御览。”
和珅道:“好啦好啦,都起来。皇上问你们话,那个广东巡抚李湖怎么啦?”
“你有话要说?”
“目无圣上,狂妄之极!”
看来皇上还不知迎贡的细节,启贡不是在通州,是在漷县。娄知耻道:“奴才若发现箱里是泥土细沙,早就请出御赐宝刀,就地正法,拎李湖的人头来见皇上。”娄知耻说着手脚冰凉,在漷县码头摔破贡品箱的情形令他不寒而栗。乾隆没注意到娄知耻的表情,仍然不安地走动着:“就地正法倒不必这么快,仍让李湖进京代夷朝贡,待事情过后,严惩不迟。”
乾隆一脸疑云:“你越说越玄乎了,究竟怎回事?”
李湖胸有成竹:“孔圣人曰:名不正则言不顺。首先得为箱中泥土正名,那不是一般的泥土,是贡土。”
“不是你,那几个番酋,怎敢在銮殿公然犯上?朝廷的天威何在?”
李湖观念变化如此之大,潘振承道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
潘振承记起李湖一句石破天惊的鸿论:“朝贡贸易的首义就是互通有无,互惠互利;末义才是朝贡悦圣,彰显大清的国威。”
“朝贡照办,贡品少些无妨,想必以后和珅不会再下大礼单。”李湖感沉默良久,长叹嘘唏道:“此行进京,我总算参透朝贡真谛。汉代硕儒董仲舒有句鸿论:‘正其谊不计其利,明其义不计其功。’延伸到当下的朝贡贸易,即朝贡是本,贸易是末,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朝贡乃振我天朝恩威、臣服近番远夷的有力手段,我等当尽心竭力做好朝贡贸易。”
刘墉斥道:“阿睦旺,李湖在回皇上的话,你插什么嘴?”
却说李湖关在刑部大狱,手铐脚镣,身套暗红色囚衣。李湖用手铐击打着牢笼木栅条:“我要觐见皇上!放我出去觐见皇上!”
乾隆在乾清宫接受番爷的朝贡,为使番爷彻底臣服,乾隆的镇番之宝是广东的洋贡;然而,护贡使李湖送来了十八箱泥土;番爷嘲笑乾隆皇帝纳贡饥不择食,乾隆大怒把李湖打入天牢;李湖万没想到是在这种场合进献贡品,他情知犯下滔天大罪,广东口岸和十三行将有血光之灾;李湖想起馨叶送的锦囊,打开锦囊看,思忖片刻,幡然醒悟!
“慢!”
刘墉乃军机大臣、大学士刘统勋之子,乾隆十六年进士,钦点庶吉士、翰林院编修,迁侍讲学士。刘墉的仕途并非一帆风顺,乾隆二十年,父亲因政见触犯乾隆,刘墉受牵连革职入狱;任太原知府时,因属僚贪墨失察,发往西北戍军台。不过刘墉每次受罚,不久又重新得到皇上器重,累官户部、吏部侍郎,继李湖之后接任湖南巡抚。刘墉做过乾隆帝的侍讲学士,与皇上关系较为密切。刘墉进京述职,对和珅操办大礼单略有耳闻,没想到大礼单最后变成十八箱泥土。
和珅连连打了几个哈欠。
“你快说呀。”
李湖道:“皇上,微臣手铐脚镣,不便把盏使箸。”
“皇上,微臣这次保住了脑袋,仍为微臣的贱命不堪其忧。”
“阿睦旺当千刀万剐!”
李湖的突暴眼射出一道凛光,他走近娄太监:“娄公公,这里里外外几百号人都看清楚了,是你的马受惊乱窜惹的祸,是你的侍卫接过贡品箱没站稳摔了下来。你身为迎贡钦差,该当何罪,不用本官挑明吧?”李湖的声音虽小,但非常严厉,娄知耻打了个寒战:“老奴该死,望高抬贵手,多多海涵。”娄知耻拿帕子擦汗,用商讨的口气道,“李大人,您说贡品箱摔破了咋办?”
“小小番酋,不知天高地厚!”
李湖趁众大臣怒斥阿睦旺,终于想出应对之策,启官老谋深算,他准能应付番酋的考问。李湖道:“皇上,有关隐情中的隐情,微臣略知一二,惟恐说不全,不能令皇上满意。但有一人,尽知隐情。”
“你有几条命?又是砍头,又是腰斩。”
另三位酋尊道:“微酋希望李湖如实自言隐情。”
太监总管娄知耻站乾清宫正殿外候着,朱九戒带领潘振承匆匆而至。娄知耻问道:“朱九戒,搜过身没有?”
侍卫把赵石等一干人拿下,拖出大殿。
和珅走到栅门前,得意地笑道:“李湖,你转得倒快,先前还自称罪臣,现在就自称微臣了。跟你说,你还是罪臣。你想戏弄皇上,皇上现在已经破解了泥土代贡之谜,赐你枷板上法场。你还蒙在鼓里,可笑可笑。”
“瞧清楚了,也记清楚了。贡船自广州启程前,操办贡品的广州十三行首商潘文岩向本官介绍过洋贡,其中就说到沙金。此沙非彼沙,实乃提炼黄金的沙金也。”
“回娄总管,搜过了。”
李湖伏地:“臣叩谢皇恩大赦!”
脸色呈古铜色的巴旺出班行礼:“川西巴底安抚司巴旺带来猎刀十把,皮货一箱,敬献给皇上。”
李湖叫累了,坐在光板床上暗自悔恨,恨自己太糊涂,皇上一而再,再而三下旨催贡,怎么老想到是和珅邀宠悦圣,而没想到皇上另有安排?皇上天颜扫地,朝廷天威受损,护贡使难逃其咎,罪可凌迟。
“奴才知罪,奴才该死。”和珅白净的脸颊现出土灰色,额头红肿。
“喝,口气还不小?给钦犯捎话,是卑职分内职责。不过,皇上愿不愿见你,卑职可说不准。”
和珅搧自己嘴巴:“奴才罪该万死,罪大恶极,罪恶滔天,罪孽深重,罪不当活,罪不可赦,罪当砍头,罪当腰斩,罪当车裂,罪当凌迟,罪当戮尸……”
刘墉打断和珅的话:“臣启禀皇上,和大人之话不可信,让他道出李湖隐情,皇上您就是偏听偏信。”刘墉的耿直一如他父亲刘统勋,刘墉年长和珅三十岁,长期在皇帝身旁做侍讲,对和珅的发迹史了如指掌。刘墉不太瞧得起溜须拍马的和珅,倚老卖老,常与和珅抬杠。
阿睦旺磕头:“谢吾皇宽宏大量恩赦微臣。”
快到牢笼时,乾隆驻足不前,和珅会意,站皇帝身后,朝典狱做了个手势。典狱趋步走到李湖牢笼前,隔着木栅问:“罪臣李湖,怎不叫了?”李湖仍然面壁而坐,说道:“不叫了,你们不把本官的话带给皇上,死罪。”
阿睦旺跳了出来,冷笑道:“好好好,原来泥土那么宝贵,来年朝圣进贡,本王也献土。”
四位番爷跪拜:“微臣谢主隆恩,微臣愿世世代代臣服我大清王朝,效忠我大清皇帝!”
阿睦旺叉着硕壮如牛的腰身:“喂,有何不配?”
“回皇上话,奴才狗命一条,君要臣死,臣万死不辞。”
阿睦旺惶惶道:“微臣不敢,微臣没有疑问。”
库亚喀冷嘲热讽道:“夷国贡使,怎么拿得出手哦?”
不等侍卫头发令,几个侍卫一拥而上,把潘振承和小山子拿下。
“草民觐见,过每道卡都得搜身。”
“皇上圣明,不然的话,两千多头马牛羊挤进屁大的宫殿,别说没有大臣站的地方,皇上您的龙椅恐怕都没地方安放了。”
乾隆神色有些尴尬:“免了,免了,有礼单就行了。”
侍卫拖起李湖往外走,李湖大喊:“臣不惧死,臣实有隐情,皇上听罪臣说完再杀不迟!”
典狱训斥:“李湖你大胆!”
三人互看了一下,回部伯克库亚喀出班说道:“微酋有个疑问,为何往年夷国献的贡品,一国与一国宝物珍器各有千秋,而今年全都进贡泥土?”川西安抚司巴旺、滇南宣抚司刁土宛出班:“启禀皇上,我们四位西北西南番酋,献的贡品都不一样。”
李湖与乾隆低声说话,乾隆侧耳倾听,脸上露出微笑。
乾隆沉吟道:“朕也是这么想的,恐怕他真有隐情。”乾隆转眼看小太监裘自贱,“娄知耻呢?”裘自贱垂首低眉道:“回皇上的话,娄公公两宿未睡,侍立在门外靠着柱子睡着了,贱奴于心不忍,扶他到值房休息,恐怕还未醒呢。”
皇上心情不佳,为皇上排忧解愁是后妃的天职。然而,自从皇上宠幸和珅,后妃渐被冷落到一边。婉妃来过一趟,皇上怒发冲冠,摔掉茶碗,把奏折掀了一地。婉妃叫太监去请和珅,太监回禀,和珅在养心门外跪着。
刘墉打横炮在乾隆与和珅的意料中,他们演双簧的目的就是要逗引刘墉介入。由刘墉来问李湖的话,不管能不能取信于番酋,他们相信刘墉会不遗余力维持朝廷的威望。“此言何出?”乾隆不温不火地问道。
壮实得像头公牛的阿睦旺出班行礼,中气十足道:“喀尔喀蒙古土谢图汗部扎萨克阿睦旺郡王无实物进殿,只带贡册一本,内计骏马五百匹、壮牛八百头、肥羊一千只。”乾隆欣喜道:“www.99lib.net好,好,全是整数。”小太监把贡册献给皇上,乾隆特意戴上老花镜御览,感叹道:“阿王爷用心良苦,忠心可嘉。”
李湖略微抬头,怯懦地看了看皇上惊愕的表情:“启禀圣上,微臣不敢欺君,只能将代收到的洋贡据实转呈。”
“何人?”乾隆问道。
阿睦旺亦大声吼叫道:“大胆,一个罪臣,竟敢如此与本郡王说话!”
娄知耻道:“就算不用往年的西洋宝器,不让近番远夷同朝进贡,事情也就遮掩过去了。”乾隆默不作声,娄知耻看一眼乾隆,畏畏瑟瑟道,“奴才该死,奴才犯了宦官不可参政议政的祖宗成法。”
乾隆一脸怒气盯着李湖,李湖深感不安,不敢抬头。
李在心中自责:“又川啊又川,你口口声声说不畏死,可是你护贡进京面圣,不是来试胆量的。你死了一了百了,可广东口岸在劫难逃,十三行将有血光之灾!”
娄知耻疑惑不解地瞪着心神不宁的李湖,李湖不是说运来一大堆奇珍瑰宝吗?
潘振承话锋陡转,也提出个刁钻的问题。番爷一头雾水,都说不知道。
阿睦旺抢过话头:“对,言之有理,言之太有理!既然贡礼轻重不重要,那么,来年本郡王朝贡的宝物,就要换过啰。换啥好呢?列位王公大臣,你们说说,草原上除了骏马牛羊骆驼,还有啥最多?”
李湖看了潘振承一眼,两个侍卫冲过来,驱赶潘振承:“滚滚滚!你这个老傻帽!”小山子拉着潘振承出了人群,又从别处钻到人群前面。
“此谜不解,番族的酋长们,还得继续看皇上的笑话,拿朝廷天威开涮。”
乾隆点头道:“刘爱卿言之有理。”
李湖一通百通,不假思索道:“娄公公,我大清番族,贡璞石而不贡玉器,贡原木而不贡木器,贡兽皮而不贡靓裘,此等情况,公公您在大内见识得还会少吗?”
娄知耻与和珅对了一下眼。
后殿共五间,黄琉璃瓦歇山顶。正间挂有“乾元资始”的匾额,靠北墙是炕,皇上坐炕上用早膳,他只喝了半碗粥,叫娄知耻撤下。若是往常,娄知耻会阿谀奉承劝皇上多进食,或者叫御厨做过膳食。娄知耻心中有愧亦有鬼,端走食盘便不见了踪影。西梢间额题“华滋堂”,摆有一张颠鸾倒凤的龙床。西次间的南窗下是通炕,北墙设雕龙柜,乾隆偶尔在此批阅奏折,近几年,皇上常把和珅召来,侍奉他饮茶,听和珅叙说外面的趣闻。东梢间额题“自强不息”,内设龙床,床额“又日新”。“自强不息”和“又日新”是何意,或许只有皇上一人才深有体会。东次间靠北墙下设有宝座,宝座上方的匾额题有“天行健”三字。
刘墉猜想李湖必有隐情,否则决不会弄来泥土冒充贡品,刘墉奏道:“皇上,臣恳求……”
“英吉利。”阿睦旺叫道。
细长高挑的库亚喀出班行礼:“回部亚木图伯克库亚喀不远万里之遥,运来于阗玉石一块,计一百一十八斤。”
乾隆道:“早朝在銮殿,你口口声声说有隐情,现在讲予朕听。”

欺君无罪

潘振承答道:“那箱黑土是英吉利夷使所贡,黑土盛产洋麦,英吉利人喜吃面包;黑土水草茂盛,适合养羊,英吉利剪羊毛织呢绒,英吉利哔叽呢比任何西洋夷国的品质都好。”
乾隆不等刘墉禀完,将龙案上的什物打翻在地,怒气冲天而去。
阿睦旺的言词充满挑衅的意味,众臣子或怒目而视,或交头接耳议论。
约一炷香功夫,娄知耻一脸惊恐地进来,低垂着脑袋,战战兢兢道:“皇上,传奴才来有啥吩咐?”
乾隆道:“又是一个罪该万死的。朕看你是老糊涂,箱里头装了泥土都不知。”
乾隆道:“理藩院尚书恒泰,你替朕送四位酋尊回各处皇驿,厚礼盛宴款待。明日,朕请四位贵客去南苑围场。”
李湖央求道:“我有实情禀圣,确有实情亟待觐见圣上。”
李湖伏地跪拜叩首:“微臣有罪,微臣不是这个意思。”
乾隆板着脸训斥:“料你也不敢!你起来。”
潘振承轻声道:“公公放心,末商明白。”
站皇上身后的娄知耻汗流满面,双腿像在筛糠。
潘振承迅速跟小山子耳语。
酒过三巡,李湖感慨万千道:“我是榆木脑袋转不过筋,我一心想到皇上圣明,只要我据实禀陈,一切都可说清楚,得到皇上宽赦。谁知是当番爷的面转呈贡品,皇上根本不愿听我道出实情。我是死到临头,看到馨夫人的锦囊妙计才茅塞顿开。在乾清宫,我胡诌夷国敬献贡土,皇上竟然相信了。”
西洋有哪些国家,别说番爷,就是朝中大臣,能够说出三个国名的人寥寥无几。阿睦旺愣神想着,猛记起十年前他随老扎萨克进京朝觐,老扎萨克上广东人开的洋货店买了两匹洋呢,听掌柜说是英吉利哔叽呢。
李湖仍然背对着典狱,“本官胆小,夷国贡商胆大,朝贡竟敢送泥土,大清天威何在?皇上天尊何在?这是为何啊?”
李湖说起馨叶字条的内容:“馨夫人说她的锦囊藏有一万三千金票,启官你看,‘欺君罪’三个字一字千金,那个未写出的‘无’字,价值万金。”潘振承平淡地说道:“欺君有罪,还是无罪,不可一概而论。有时欺君是大罪,有时皇上还需要有人欺君。因为只有欺君,君王才能欺臣子欺百姓欺天下。像万国朝贡,君臣和百姓都输不起这个面子。李大人去之前一心想戳穿弥天大谎,殊不知,弥天大谎的总后台,就是皇上本人。”
乾隆道:“朕是有让你上法场之意。不过,是死是活,明日再做决断。你的性命,一半捏在你手中,一半捏在朕手中。”
潘振承搜索枯肠,陡然开窍:“话说在西洋各夷来我大清的海道上,有一群黑皮黑脸的汪洋大盗。汪洋大盗乃葫芦麻苦麻胡地三十八部落总酋长所派,乘坐三十八艘木舟,专门打劫金银珠宝、奇物异器,别的一概不要。众所周知,黑鬼比红毛鬼还不开化,如何能战胜夷国商胥水手?”
李湖躬着身子奏道:“皇上,在微臣打开贡品箱前,容微臣禀明实情。俗话说,真言逆耳,谎言悦耳;真言缘于忠君,谎言实为欺君。皇上,您是想听真言,还是想听谎言?”
小太监弯腰从裂开的贡品箱外面,抓起一把黄沙叫道:“娄总管,贡品箱装的是沙子。”
“不知道。”
李湖蹲着身子愣怔地看着贡品箱裂口,箱子里还装有小半箱沙子。李湖抓了一把沙子摊在手心,满腹狐疑,苦苦思索:启官为何疯疯癫癫摇动纱巾?他想暗示我什么?
和珅站到娄知耻跟前,娄知耻慌忙跪下。和珅悄悄看一眼皇上,乾隆面无表情,和珅轻咳一声,厉声斥道:“娄知耻,你身负皇命钦差,迎贡迎来十八箱泥土,该当何罪?”
“眼下我陷入死境,走投无路,是打开看的时候了。”李湖喃喃自语,从贴肉布褂掏出锦囊,用牙齿咬破锦囊口,取出一张纸。
身躯有些佝偻的刁土宛出班行礼:“滇南车里宣抚司刁土宛觐献一对孔雀。”
和珅翻着白眼。
和珅发现毛豆腰间挂着一串钥匙,钥匙镌有数字,从一排到十八,贡品箱也编了号。和珅拿一号钥匙去开一号贡品箱的锁,揭开贡品箱,脸色陡变,急忙合上箱盖。开第二只箱,又急忙合上。和珅跑到最后一只箱前,打开,急合上,跌倒在地上。
和珅问道:“皇上,李湖该如何处置?”
落暮时分,乾隆坐西次间的通炕上吃了小半碗米饭,喝了一碗汤,食盘上的菜也都尝了一口。小太监裘自贱收拾碗筷时,小心翼翼道:“皇上,和大人仍在养心门跪着。”

戏说贡土

次晨早朝,三呼万岁后,乾隆帝赐众朝臣平身。站第一排的均为军机大臣和王公世爵,四位番爷也站在第一排。
娄知耻推开朱九戒:“去去去,毛手毛脚,本总管不放心。”
仲秋的北京曦光微明,晨风带着丝丝凉意掠过乾清宫的山歇顶黄琉瓦。“臣等恭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声音响彻澄清的天空。俄顷,一个太监尖着细嗓门叫道:“皇上有旨,宣喀尔喀蒙古扎萨克阿睦旺、回部亚木图伯克库亚喀、川西巴底安抚司巴旺、滇南车里宣抚司刁土宛觐见。”
约摸一刻时,乾隆出来,对典狱道:“去弄一席酒菜。”
乾隆诧异道:“难道朕会出尔反尔?”
一记“呯”的响声,一向胆大包天的李湖魂都给吓没了。围观的民人一片哗然,潘振承惊骇失色。
文武大臣脸呈愤怒之色,忍着没有发作。昨天早朝时,皇上打过招呼www.99lib.net,番爷轻狂让他去狂,朕有的是办法摆平他们。三年前,喀尔喀蒙古赛因诺颜部扎萨克丹津扎布,借酒装疯,当众满蒙王公大臣的面叫乾隆帝“弘历老哥”,满蒙王公大臣斥责丹津扎布,被乾隆微笑着制止。事后,乾隆私下召见丹津扎布手下的武士海哈尔,问他想不想做赛因诺颜部扎萨克,想就做一件对得起钦点扎萨克的事。次日进围场狩猎,海哈尔事先埋伏在灌木丛,放冷箭射死丹津扎布。侍卫奉旨缉拿杀手,最后不了了之。乾隆失去一员漠北扎萨克,痛心泣泪,赐丹津扎布一副楠木棺材,着海哈尔任赛因诺颜部扎萨克,封贝子,赐印信,护送丹津扎布灵柩回漠北厚葬。
面对着番爷的嘲讽,刘墉大声道:“皇上,臣有话要说。”
纸上写有三个字:“欺君罪”。

纱巾沙金

巴旺的随从抬进一只木箱,巴旺掀开箱盖,箱盖的层板夹了十把猎刀,箱子里平铺着兽皮。太监取了一把猎刀和一块豹皮呈献给皇上御览,乾隆装出兴致勃勃的神态拿猎刀在手里端详,然后抚摸着豹皮,夸奖道:“猎刀壮人胆,豹皮暖人心,难得你一片孝心。”
乾隆道:“朕在銮殿上既疑惑,又担忧,李湖口口声声说有隐情,究竟是何种隐情?”
潘振承哪像李湖猜测的那样,下榻广东会馆?今天凌晨,他才从通州监狱释放出来。
刘墉额头冒汗。
“皇上不愿来,将悔之莫及。因为本官死了,不会再有破解泥土代贡之谜的人。”
满朝文武未出声。
乾隆对另三位酋尊说:“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阿睦旺大叫:“那就快说呀?!”
李湖正色道:“此土非彼土。蒙古草原,乃我大清疆土之内,大清九土之一也。”李湖提高嗓门,声音像雷暴:“你若献土,死罪!”
乾隆疑虑地盯着李湖:“你这是何意?难道朕一直处于谎言之中?”
“你能说出哪十八个夷国,我就能答复哪个夷国所贡之土。”
乾隆龙颜大悦:“潘文岩,你不愧朕的夷务吏,既然番爷没有了疑问,你告退吧。”
娄知耻竭力保持镇定道:“回皇上话,李湖啥都没向奴才透露。他日夜兼程,坐马车上鼾声大作,奴才没机会与他交谈。宝殿朝贡之后,奴才方知铸下大错。皇上,奴才百思不得其解,李湖为何要送泥土来?难道他活得不耐烦,来找死吗?”
众大臣大声痛斥阿睦旺,阿睦旺抬眼看一下乾隆满脸的怒容,垂下头。
“和珅,你替朕问他。”
和珅讪笑道:“既然不知,还问什么问?”
“还是和爱卿懂得朕的心事,朕正是这层考虑。如果隐情没啥不妥的,说出来无妨;朕担心的是隐情糟糕透顶,只好封他的口。”
“这倒是个难题,海盗不除,贡品岂不填了黑鬼酋长的贪婪之口?朕恩准豁免西洋各夷朝贡。”
库亚喀抓起一把细沙,细沙从他手指缝流下:“哈哈,是沙子,和回部瀚海一样的沙子!”
“广东巡抚李湖怎样啦?”
迎贡钦差娄知耻终于一路小跑,满头大汗朝乾清宫奔来。和珅迎了下去,责备道:“娄总管,为何拖到这时才来?”
李湖伏地再拜:“臣谢主隆恩!”
“李湖,朕是想杀你。护送贡土,事先未作通禀,其罪难赦,但你替朕长我大清天威,消弭西北西南番族头领狂傲之气,将功补过,免你死罪。”
李湖突暴眼凶光四射:“按我皇朝万古不变的定例,对胆敢裂土妄称王者,剿!”
“又是臭嘴又是该死,朕讨厌以死逼朕。都起来吧。”
一头是皇上的天颜和朝廷的天威,一头是十三行和广东口岸,两头都没顾上。李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太出乎他的预料了。李湖猛然悟识到,潘启官死活要尾随他,试图接近他,是有话要说。莫非启官早就猜出皇上催贡的目的?李湖悔断肝肠,他不是没有机会同启官接触,他甚至可以拉启官做伴,声称十三行首商潘振承是护贡成员。
娄知耻正言厉色问道:“李湖,你说的自鸣钟、珐琅彩、玻璃器皿、鼻烟壶、香脂香水、千里镜、西洋镜到哪去了?”
李湖双眼突暴,暴烈地叫道:“本官是罪臣,但本官是大清的罪臣,是大清皇帝的罪臣,死了,乃大清的鬼魂!而你,却不配做大清皇帝敕封的郡王!”
九五之尊确实出自易经,然而李湖却把意思歪曲了。李湖出身进士,不会连这点常识都没有。他的贡土之说,本来就是糊弄番酋的。
潘振承跪安后,与李湖交换了一下欣慰的目光,倒退着出了乾清宫。
典狱开了锁,乾隆进了牢笼。
刁土宛诡诘地笑道:“万国朝贡只收到一点点方物。”
和珅早已跑到殿外,叫护贡绿勇和迎贡太监将十八只贡品箱送进大殿。绿勇和太监列成长队,抬着贡品箱鱼贯进入大殿。娄知耻伸长脖子愣愣看着贡品箱,身子猛然颤抖,他已经悟出那十八只大贡品箱其实装的都是沙土!
巴旺抓起一把褐色的泥土,用庆幸口气说道,“哈!小金川也有这样的泥土,本司进殿前心里还在打鼓,担心皇上嫌我朝贡的方物太薄,不讨皇上心欢。”
阿睦旺大步走到和珅面前:“和大人,你究竟看到什么?看到毒蛇,还是看到妖怪?”阿睦旺揭开箱盖,抓起一把泥土,惊喜若狂叫道:“是泥土!哈哈哈,夷国进贡的是泥土!”另三个番爷也跑去开贡品箱,抓起泥土,喜形于色。
“奴才真不知道,奴才不在乾清宫当差。”
乾隆立即唱和:“对!对所有裂土分疆者,本皇绝不心慈手软!”阿睦旺显出惊慌之色。乾隆板着铁青的脸道,“阿睦旺,你不想想我大清的番地头领,臣服者显爵厚禄、荣华富贵;裂土分疆者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何去何从,你自己抉择。”乾隆说着用镇纸拍打着龙案,阿睦旺慌忙跪下:“本郡王……不不……微臣有罪,微臣该死,微臣绝无裂土称王之心。”
潘振承此时已经考虑好答词,镇定自若道:“李巡抚说过什么,本商不知。本商只会实话实说,无谎言可圆。小木箱里的方物,为大吕宋西班牙人所献,所走航线,不是西洋,而是南洋。因此,就有个别夷商敬献洋货,而绝大多数夷商敬献国土了。请问列位番爷,你们知道来我大清的航海线路吗?”
阿睦旺走到潘振承面前:“潘文岩,本郡王问你,为何往年远夷进贡各种各样的宝贝疙瘩,今年统统的改为进贡泥土?”
潘振承这番胡言乱语说得番爷许久哑口无言,不料,刁土宛冒出一个非常刁钻的问题:“本司有个疑问,为何昨天广东巡抚李湖献上一只小木箱,说木箱里装的就是西夷献圣的方物?”
“皇上圣明,洞察一切。奴才愚蠢之至,有一个疑团始终琢磨不透,乞望万岁点拨。”
监狱值房,一群狱吏狱卒围着桌子下石子棋。皇上与和珅突然出现,狱吏狱卒吓得跪地磕头:“奴才叩见皇上。”
“还是让番爷问你吧。”
“阿睦旺罪当斩首!”
“常言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不管近番还是远夷,只要心意到就行了,贡礼轻重,实不重要。”
和珅惊惶地并跪在娄知耻一旁:“奴才唯恐耽搁时间、节外生枝,在娄公公动身前就多了一句嘴,叫他不必验贡,接贡后立即护送京师。奴才臭嘴,臭不可闻;奴才该死,罪该万死。”和珅用力打自己嘴巴,打得噼噼啪啪响。
李湖脑海闪现过潘振承与馨叶为他饯行的情景:潘夫人馨叶送他一只锦囊,声明不是锦囊妙计,又说价值一万三千金。李湖接过锦囊想拆开看,被馨叶制止,声明“非得拆开的时候再拆开”。
和珅宣读赏赐:“吾皇洪恩齐天,体恤我大清疆民。本部堂奉旨宣读上谕,阿睦旺、库亚喀、巴旺、刁土宛进京朝觐,朕深感诸番尊输诚归顺之心,赐川西小金川安抚司巴旺银器十套、洋呢八匹、茶饼二百箱;赐滇南车里宣抚司刁土宛长白山千年老参八支、杭绸十匹、景瓷四十箱;赐回部亚木图伯克库亚喀南京土布四十匹、茶饼六百箱;赐喀尔喀蒙古扎萨克阿睦旺茶饼二百箱,白米白面各四万石。所有赏赐之物及礼单,均由理藩院尚书恒泰及内务府总管大臣和尔经额亲自送至各处皇驿。钦此。”
李湖凑油灯下看这三个字,心想馨叶本想写四个字,空一格未写,那么“欺君罪”缺口中的字,是“有”字,还是“无”字呢?
阿睦旺招招手,与另三个番酋聚一块小声商量。阿睦旺脸上浮现出诡秘的笑容,他走向潘振承:“请问潘老哥,这十八箱泥土九九藏书网,分别是哪十八个夷国所贡?”
“小姐借光。”潘振承塞一枚西洋银毫给站他身旁的姑娘,不容分说拿起披姑娘肩上的纱巾,抬起手摇动纱巾,傻里傻气地嘿嘿地笑。小山子用带哭的声音大叫道:“老爷!小香香死了多年了,你别学她了!”
潘振承猜想他们在商量修理贡品箱。果然,侍卫和漕兵诈诈唬唬将民人赶出码头,封锁住通向码头的各个路口。
“去刑部大牢。”乾隆说罢便走,和珅紧随其后。
“谢皇上。”
番爷双膝下跪,行三跪九叩大礼:“臣下恭请皇上圣安。”
乾隆怒不可遏叫道:“欺君大罪,实不可赦,把他拉下去,打入天牢!”
文武大臣神色黯然地退朝。
和珅跪下:“奴才该死,奴才擅自夜审李湖,望皇上饶了奴才……奴才最怕的就是——怕死。”和珅的模样逗得众臣忍俊不禁,皇上也笑起来:“起来吧,朕饶你不死。你说说,李湖有何隐情?”和珅欲开口时瞟了刘墉一眼,说:“其实也不是什么朝臣酋尊不可听之隐情,这贡品箱里的泥土嘛,是这么回事……”
李湖走到阿睦旺面前,咄咄逼人道:“本官问你,你仿效夷国献土,献的却是大清之土,岂不把我蒙古草原当成夷国的疆土?裂土分疆之心,昭然若揭!”
“皇上您想,葫芦麻苦麻胡地黑鬼总酋长手下的海盗,仍在西洋海道肆虐横行。今年西洋各夷觐献的是贡土,来年拿何朝贡?总不能年年觐献贡土?”
“对不起,罗刹国与广州尚未通商。十八箱贡土,自然无罗刹国所贡之土。阿王爷,你问了本商这多话,本商只问你一句话:你与俄毛子将军饮酒作乐,称兄道弟,是何居心?”
和珅仍手足无措地呆立着。刘墉走了过去:“和大人,走吧。不是你谗媚取悦皇上,李湖哪会招惹杀身之祸,皇上哪又会受番族酋尊的羞辱?”
阿睦旺道:“泥土是李湖送来的,如有隐情,当然得他讲。就怕他不能自圆其说。”
“箱子摔破了,可以补救;人掉了脑袋,就没救了。”
娄知耻搜完身,大声道:“未藏凶器,潘文岩,请入殿觐见。”
和珅一路爬行,从前殿到后殿,磕头如捣蒜。
“冒犯天颜,罪不可赦!”
“广州十三行商首潘文岩,夷国贡品由他替皇上代收。潘文岩先微臣一步来京师,据说是来办北货。按照以往惯例,他下榻京师的广东会馆。”
李湖情知无法逃避,转身猛然掀开小号贡品箱的箱盖,说道:“这就是夷国贡商敬献的方物。”
李湖叫抬贡品箱的绿勇太监在大殿外恭候,叫赵石稍后抱小号贡品箱进殿。自己先进殿看个究竟,寻找机会向皇上禀明情况。
“本官要你就事论事,就谈贡品箱里的泥土。”
“不懂炼金,就不可到他国请炼金工匠?”娄知耻寻根究底问道。
李湖瑟瑟道:“微臣不敢揣度。”
乾隆的眉头拧成一团,已是十分不满。
李湖心中暗急,敷衍道:“恭禀皇上,隐情之中还有隐情。”
“给他解了,用完餐再戴上,唔,加一副枷板。”
乾隆正言道:“带罪臣李湖!”
“为何?你说呀。”
“谢吾皇浩荡天恩。”和珅和娄知耻站起身垂手躬立。
“这是死牢,你是死囚,省点力气去见阎罗王吧。”
阿睦旺哈哈大笑:“太少了,太少了!”
李湖道:“和中堂在此,罪臣不愿说亦不敢说。”
乾隆道:“还不给广东巡抚、护贡特使李湖解锁卸枷。”
李湖三跪九叩:“广东巡抚、护贡使李湖恭祈圣安。”
潘振承迅速与李湖交换一下眼色,李湖一脸茫然。潘振承头脑转得飞快,立即答道:“这就对了,小木箱中的方物正是西夷觐献。”
娄知耻气喘吁吁道:“马车的轴断了,倒回通州请工匠,黑灯瞎火,折腾到天亮才修好,一路奔驰而来,人疲马乏,到午门外都快瘫倒在地。”
“为了保证整数,本郡王上路时,牲口远远多于这个数字。一路留下牲口死尸残骸,到了京郊还要剔除他妈的瘦弱的有病的牲口。”阿睦旺得意地在须弥座下走动,一只脚踏在须弥座的台阶上,“皇上,要不要本郡王将这些活物贡品赶进北京城,大开皇城门赶进皇宫呀?”
乾隆气恼道:“恐怕是办砸了朕的差事,不敢见朕。去,把他拽起来!”
和珅不等娄知耻解释完,假装慢腾腾地回到乾清宫,跪奏道:“奴才和珅启禀万岁,广东巡抚、护贡使李湖押送的夷国贡品已经在午门外。皇上,是送到内务府验收,还是直接呈送进殿?”乾隆仿佛遇到救星,心中窃喜,他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端起玲珑玉碗慢吞吞地呷了口茶,略有所思道:“既然到了午门,还是直接进殿吧?先睹为快,先睹为快啊!”
“朕不信,给朕撞上了就说偶尔,没撞上,你日日笙歌,夜夜燕语。”乾隆与和珅按照昨晚的密谋一唱一和。
“下官——下官不甚明了。下官从洪水灾区赶回广州,接钦命立即护贡进京,没——没来得及逐一开箱验贡——”
和珅献媚道:“皇上圣鉴烛照,洞悉万里,知其确有隐情,却不让他当番族酋尊的面说出,赶快把李湖拖出殿外。”
“红毛鬼国。”阿睦旺转过身,兴奋地大叫。
乾隆龙颜大怒,把怒气发泄到李湖身上:“李湖,你做的好事!”
“天上地下,除了天子,还有何物至尊?土也。土可以生长万物,造福苍生;易经新释,土有五色,君临九州,是为九五之尊,自古臣民把皇帝龙体称为九尊之躯,意出于此。天子若无土可守,便是亡国之君。边疆战事,乃夺土之争。有土,方有皇帝的天下;有土,方有番王夷酋之依托。”
昨天酉时,和珅收到迎贡钦差娄知耻传来的讯息,立即和理藩院尚书恒泰商定第二天安排番爷朝觐。四个番爷,数漠北扎萨克阿睦旺最难招呼,他一来就吵吵嚷嚷要见皇上,说不安排晋见,他就要带死马进皇城晋见皇上。幸亏他来得最晚,第一天掀桌子,第二天殴打侍候他的仆役。不过,话要说回来,阿睦旺也不是无理取闹,皇上在给阿睦旺的信中写道:“朕急盼和你一道喝马奶子酒,一道上围场狩猎。”
乾隆和蔼道:“李爱卿平身。”
九月二日晚,迎贡钦差娄知耻手下的侍卫把行踪异常的潘振承和小山子逮住,交给通州州判。衣包落在贡船上,又被赵石带走,潘振承无法证实自己的身份,被州判作为盗贡疑犯拘押。潘振承向狱卒打听通州的官员,意外地打听到原沧州州同冼正华如今是通州知州。冼正华是广东番禺人,他的哥哥冼正刚在潘振承的洋行做账房。冼正华求学,潘振承资助过他的学资。冼正华当时在天津府办事,闻讯后连夜赶回通州,释放潘启官,还用官府的马车送潘振承主仆二人赶往京师。
和珅喜形于色道:“皇上,李湖果然打有埋伏。”和珅用手指贡品箱,对李湖道,“李大人,您想抛砖引玉,不是吗?”李湖稳住情绪,镇定说道:“李湖不是魔法师,不会抛砖引玉,恐怕只会抛砖引土。”
“平身吧。”
众大臣斥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乾隆生气道:“你方才还对典狱说,要面圣解开泥土代贡之谜?”
阿睦旺叫道:“列位大臣睁大眼看哇,我天朝皇帝,威震四海,万国朝圣,踊跃进贡啊!”
“朕派你迎贡,你怎么也得打开一箱瞧瞧。”
和珅面如土色,拿出帕子擦汗。
李湖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粒:“容下官验贡。”李湖一副豁出去的神态,“若真如娄公公所说,再杀李湖不迟。”
“宣广东巡抚李湖护贡进殿”的声音一站一站传到午门外。李湖听到声音脸色陡变,他同赵石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均惶恐不安。
“谢皇上。”李湖平身,目光落在四个番爷及地上的贡品上。大殿所有的目光都聚在李湖身上。李湖收回目光,一颗心嘭嘭大跳,像鼓槌猛敲他的心房。
乾隆坐在东次间的龙座上,怒不可遏斥责:“都是你一手安排,今日在銮殿,让朕的脸面都丢尽了!”
乾隆阴晦的脸膛,露出稍许和悦之色。李湖道:“皇上,容罪臣继续禀陈,春秋战国,多有献图割地之事。夷国尚不开化,不知绘图,只好献土以示俯首屈膝、耿耿归属之心也。”
李湖道:“罪臣担心细说隐情时,和大人搅浑水,以致罪臣不能如实道出隐情。”
“西夷为何不贡黄金,而贡沙金?”
乾隆道:“潘文岩,这几位番爷对洋贡尚存疑虑,广东巡抚李湖解释不了,他说你知道隐情中的隐情。”乾隆说话时,潘振承趁机与李湖交换了一下眼色,九*九*藏*书*网李湖故意摆动双手,表示他已经解去手铐。
和珅委屈道:“奴才冤枉,奴才实在冤枉,昨夜,奴才奉万岁旨意,夜审罪臣李湖,穷究隐情。”
娄知耻仍绷着脸,看着摔破的贡品箱:“李湖,你的人摔破贡品箱,该当何罪?”娄知耻指着刚才站马车下抬贡品箱的绿勇,“来人,将这两个罪卒就地正法!”
赵石抱着小号贡品箱进殿,放到李湖身后。赵石跪了下来,嘴唇哆嗦着,像哑巴似的向皇上磕头。
和珅道:“夷国的商船可有火枪火炮哇。”
另三个番爷跟着阿睦旺大笑。
娄知耻惊骇不已,很快镇定下来,说道:“奴才不敢说,还是请和大人说。”
典狱答道:“回皇上与和中堂话,李湖是钦犯,奴才既不敢优待,也没虐待,一顿一碗米饭,可他不吃,口里大喊带他去见皇上,说有隐情要当面禀圣。”
和珅在另一侧屏息偷听。
李湖面壁坐在光板床上,背朝牢门口。
刘墉答道:“回皇上的话,微臣以为,和中堂昨夜擅自独审李湖,李湖究竟说了什么,是黑是白,全凭和中堂一片如簧巧舌。”刘墉的真实意图不是贬低和珅,他昨天就感觉李湖藏有隐情,可惜皇上盛怒之下,根本不愿听下去。
潘振承从容不迫道:“此话说来就长了。葫芦麻苦麻胡地有个叫玛哈多多罗士的巫师,会念毒咒施毒雾。毒雾事前施放在洋面,等夷国商船进入此海域,夷船上的人个个昏迷不醒,于是海盗就把船上宝物洗劫一空。待夷国商胥水手醒来,海盗早不见人影。当海盗劫宝的消息传到西洋诸夷,夷国酋王聚会商议,决定敬献贡土,这样就可以避免海盗劫宝之灾,并且更能表示臣服之心。”
此时,阿睦旺仍在大放厥词:“列位文武大臣,本郡王照顾皇上的面子,免去畜牲进殿觐见皇上。畜牲不通人性,有眼无珠,不知何人贵为天子,何人贱似奴才。倘若撅起屁股乱放屁,尊贵的万岁爷,还有您手下的臣子,在金銮殿可就待不住啦,哈哈哈!”
乾清门侍监朱九戒引着潘振承在迷宫般的大内行走。
乾隆口气缓和:“朕知你无独立之野心,起来吧,朕赦你心直口快无罪。”
“在……在其他箱子里装着。”李湖的声音有些颤抖。
娄知耻轻声哀求道:“李大人,您在皇上面前,千万不能提起役马受惊,宝箱摔破。”
和珅谄媚道:“皇上英明,李湖确有隐情。”
乾隆轻咳一声,吸引众臣的目光。
李湖脸色陡变,颤颤说道:“皇上圣明,微臣绝无戏弄圣上之意,微臣这样做,实在是有隐情,容微臣一一禀明。”
“退朝……”娄知耻慌乱地喊道,跟在乾隆后面,脚步踉跄,险些摔倒。
巴旺笑道:“这不是欺我大清皇帝笑纳夷贡,饥不择食吗?”
刁土宛努力挺直佝偻的身子,长吁一口气说:“我也一样,现在总算把心头的石头放下了。”

番爷觐见

“依我看,朝贡仍是不可少的。我们总不能年年欺君,说什么海盗仍在肆虐。”
四个番爷神色活现,大摇大摆走出大殿。
娄知耻目送乾隆与和珅出门,长长地嘘一口气,发现汗水湿透衣衫。
后殿藏着皇帝的隐私,别说朝臣,就是股肱大臣也极少有人进过后殿。傅恒的姐姐为乾隆的发妻孝贤纯皇后,傅恒平步青云,做上领班军机大臣。傅恒是乾隆前期唯一可以确定的进过后殿的大臣。和珅是乾隆后期进过后殿的大臣,和珅像乾隆孝顺的心肝宝贝儿子,乾隆龙体染恙,他甚至可以坐在龙床的一角侍奉乾隆服药。
乾隆道:“二品顶戴补服,归还李湖。”
乾隆不悦地放下盖碗茶:“既然他们不厌其烦,让他们问吧。”
“说,是否勾结俄毛子,乱我大清边境?”刘墉终于抓到反击阿睦旺的机会,声色俱厉问道。
乾隆点头道:“说下去,朕许你站起来讲。”
“谢皇上。”李湖站立起来,继续侃侃而谈,“罪臣以为夷国酋王恭遣商胥朝贡其土,其意胜过敬献异器宝物。贡土之意,乃表示夷酋愿永世臣服我大清皇帝,愿永世甘为我天朝帝国之远夷属国。正如《诗经》所言: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乾隆把目光投向阿睦旺等人:“列位,你们的意思是?”
“贡土?”刘墉若有所思道,“请继续讲。”
后殿东耳房为“体顺堂”,东与东围房相接,是皇后的居所。后殿西耳房为“燕喜堂”,连接妃嫔的居所。
乾隆问:“刘爱卿的意思是让李湖自己讲?”
“此话问得好,此乃隐情中之隐情。”
潘振承答道:“回皇上,这多年,代收夷国朝贡品,海关一直交末商操办,就不知番爷究竟有何疑虑?”
是晚,李湖、潘振承、赵石终于吃上舒心可口的饭菜。
娄知耻连忙磕头:“奴才该死,罪该万死。”
娄知耻从上到下搜身,轻声对潘振承道:“李湖破解了泥土代贡之谜,夷国贡土以表归顺大清。剩下的事,你随机应变,可得为皇上长脸。”
恒泰引四位番爷退出。
督促洋贡进京由和珅一手安排,讲好了今日早朝时洋贡会如期在午门外恭候,却不见一点动静。乾隆心中不免焦灼,他同和珅对了下眼。和珅退出大殿,站在檐廊上眺望乾清门,急得火烧眉毛。昨天酉牌三刻接到迎贡钦差娄知耻的口信,广东贡船申牌时分到达漷县码头,照此推算,马匹走得再慢,子夜时分就能到达皇宫。为何到次日辰时还不见踪影?
潘振承焦虑地问道:“朱公公,皇上宣愚叟觐见,是为何事?”
其实,箱子里还是有一两样比较珍贵的方物的,比如英国敬送的袖珍珐琅彩自鸣钟,立起来是钟,放袋里是表,价值一万八千两。加上其他零散方物,总价值约两万两。然而,跟番爷进的方物相比,就显得太寒碜了。事已至此,李湖即使点明桃木盒子不是八音盒,而是珐琅彩袖珍钟的盒子,也无法彰显万国朝觐,踊跃贡物。
潘振承带小山子进了一家饭铺吃饭,出来时天色已黑。封锁路口的漕兵撤了,潘振承和小山子赶到码头,码头空荡荡,潘振承估计他们去了通州,通州是大码头,有好些手艺高超,制作各种木器的作坊。潘振承和小山子上了一架骡车,趁黑赶往通州。寻访过好几家木匠作坊,终于看到一个巷口站着几个大内侍卫。
刘墉赞许道:“听李湖这般破解贡土之谜,我等茅塞顿开。”饱读经书的刘墉,自然意识到李湖的贡土之说未免牵强,谬误昭然。但西北西南番爷在此,维护中央王朝的天威,彰显大清皇帝的尊严,比什么都重要。刘墉率领众臣高唱:“吾皇威加四海,臣服九夷,天下归顺,洪福齐天。”
娄知耻抱起贡品箱穿过空道,拾级上须弥座,把贡品箱放乾隆面前的龙案上,轻轻打开箱盖,悄悄退到皇上身后侍立。乾隆看着箱子里寥寥无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西洋玩意,惊愕多于失望。
“带罪臣李湖”的声音在大殿内外回荡。
李湖幌然醒悟:“纱巾——沙金,启官在告诉我把黄沙说成沙金。”李湖支起身,胸有成竹,神情自若。娄知耻目光像锥子盯着李湖:“喂,李护贡使,瞧清楚了?”
众臣交头接耳,轻言议论。湖南巡抚刘墉在和珅开箱时,看到贡品箱里装的是泥土,心中既疑惑,又担心。
刘墉走到李湖前面:“罪臣李湖,昨日你在宝殿大喊实有隐情,是何隐情?”
阿睦旺起身,躬着身子乞望着乾隆皇帝。乾隆满脸愠色道:“你既为考官,就得比考生水平高。自己肚里没货,朕看你是有意刁难!”
李湖冷笑道:“说给你这个末吏听,荒唐之极,可笑之极。”
经午门、内金水桥、太和门、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乾清门,进入乾清宫广场。打前的李湖陡然发现乾清宫檐廊下,站有数十个身穿番族服装的人。“莫非今日皇上接受土司番酋的朝觐,这些番人是他们的随从?”李湖赫然醒悟,吓出一身冷汗,“原来皇上下谕令催贡,目的是要近番远夷同朝贡物?十八箱泥土倘若弄进大殿,后果不堪设想!”
李湖把纸条吞口里咀嚼,紧张地寻思化解之策。
乾隆愣住:“何出此言?”
“李湖缘何要送泥土来?这不是找死吗?”
进贡方物的秩序事前作了安排。进洋贡是给番爷看的,番爷进贡是给朝臣看的。贡物少的先贡,压轴戏留到后面。诚然,洋贡进殿没有跟番爷通气,和珅摸透了皇上的心事,万岁想不声不响垂训番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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