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六十一回 有为辞官彩珠谢世 圣旨催贡填土蒙混
目录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六十一回 有为辞官彩珠谢世 圣旨催贡填土蒙混
第三卷 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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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珅拍马屁拍到乾隆心坎里了,乾隆欣喜道:“行,行,洋贡由你督办到底。”
李湖凝思片刻道:“准是和珅在瞎捣鼓,打着皇上的旗号去拍皇上的马屁。”
潘振承没做声,他问衣包的真正目的,是顶戴和补服在衣包里面。他穿上官服,便于跟李抚台接触,甚至可以上楼船。李抚台过于耿直缺心眼,潘振承担心他还没有悟出催贡的真正目的,稀里糊涂把装有泥土的贡品箱弄进紫禁城,番爷可就要看皇上的笑话。这个后果,比矫旨拍卖贡品还严重!
李湖顺着跳板跑回贡船,大声吼道:“解缆启程!”
李湖匆匆下到码头,跪在娄知耻跟前:“臣李湖恭听圣旨。”
“你都站了一个时辰了。”馨叶扶潘振承坐下,安慰道,“你急也没用,听天由命吧。”
赵石和绿勇全都穿着便装,风风火火去扛土袋。小山子站在河堤土坎,朝黑沉沉的荒野眺望。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远处的两岸游动着两条火龙,看样子是什么人打着火把朝这里赶来。
“承哥不是去景德镇,是去追李抚台。”馨叶不得不向彩珠说实话。
李湖问道:“陆驿丞,为何皇上亲自催促贡品?”
两人沿着运河走到静海县城外,租了一辆驴车,心急火燎催促车夫快走。日出时分,终于看到蒙在粉红色晨曦中的楼船。
刁土宛开始跟云南籍章京学汉话。恒泰又有担心,说小金川的土司巴旺、回部伯克库亚喀、喀尔喀蒙古扎萨克阿睦旺下个月要来,如果皇上迟迟不受觐,可就要闹翻天。和珅是何等精明的人,揣测圣意满朝大臣没几个比得上他。他立即悟出皇上迟迟不受觐的理由,皇上深谋远虑,要安排广东的洋贡与番爷贡物同日同地进行!
“如果我拂了夫人的面子呢?”
役马很快被制服,然而,站马车上的侍卫连同手中的箱子翻滚在条石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赵石高声答道:“是!我们不需要给驿!”
“洋贡到底啥样呀?弄得神神秘秘的。”站潘振承旁边的一个姑娘好奇地说道。和姑娘手拉手的一个少妇说:“谁知道呢,送给皇上的宝物,只有皇宫里的人才能看。”
潘振承找到鸳鸯玉佩,急忙乘骡车赶到未名亭。贡船不见踪影,小山子向老爷叙述方才发生的事情。
“看看车上有没有?”小山子趴在车篷里摸索。
赵石照李湖的吩咐去做。约二更天,一辆装土的骡车终于出现。
孔义夫的妾筱香娇在孔义夫落难时,远走高飞不知去向。孔义夫回到黄黎巷的家,问茶花和小贵这些年怎么过。茶花说全靠干爹干娘接济,小贵读书也是干爹干娘出的钱。孔义夫生出愧疚,后悔他当年报复潘振承所做的龌龊事。孔义夫没其他营生本事,到南海县衙外摆了个代写家书、讼状的信摊。
“咱家是宦官,宦官不可参政议政。”娄知耻一本正经说道,心里直抱怨贡船耽误了行程。
彩珠道:“她能不哭吗?就算他们没有夫妻缘分,可他好歹是小贵的爹。”
贡船停靠广陵驿码头,赵石带绿勇架起跳板,陆驿丞带数个驿丁上船,李湖肃衣正冠跪在陆驿丞前面,陆驿丞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广东巡抚李湖日夜兼程,护送洋贡进京。钦此。”
有为是彩珠的长子,出生于吕宋马尼拉。潘振承因富而贵,但他的顶戴毕竟是捐纳来的。潘振承和彩珠把光宗耀祖的希望寄托于后代。有为刻苦攻读,从未让父母失望过,乾隆三十三年院试第一,被选为优贡;乾隆三十五年皇帝六十诞辰,各省加一场乡试,有为考取恩科举人;三十七年参加会试殿试,金榜题名,荣身进士,被皇上钦点为内阁中书。内阁共有三殿三阁:保和殿、文华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体仁阁。内阁首官为大学士,品秩很高,实权不大,清廷的权力中心仍是皇帝直接掌控的军机处。内阁中书,即是三殿三阁的文牍人员。
却说潘振承送走李湖,上同文夷馆露台朝楼船消失的西关江面眺望。以前皇上只在京师坐等西洋的贡物,而今年皇上亲自下谕。李湖带十八只空贡品箱进京朝圣,岂止是凶多吉少,而是毫无赦免的可能!
“大爷请息雷霆之怒,小的……小的给你钻胯。”围观的民众起哄:“钻呀,钻呀!”孔义夫像狗一样爬着,在众人胯下钻进钻出。
“三十多年前我带贡品进京,在未名亭买过熟食,还——”潘振承没往下说,乾隆九年潘振承带玻璃彩球追少东主,在未名亭救过馨叶母女俩。
潘振承道:“还是我自己去。你跟装土的车赶往运河边的未名亭,我怕李大人等得着急。我最多晚半个时辰赶到未名亭。”
“茶花你哭过啦?”潘振承问。

圣旨催贡

一个中年太监抑扬顿挫叫道:“第一箱贡品安全起岸。”绿勇将贡品箱抬起,马车上站了两个大内侍卫,接住箱子安放在马车平板上。李湖轻嘘一口气,下意识地看了看警戒圈外的民众,眼皮猛地一跳,他又看到了潘振承。
伙计托着一盘菠菜过来,叫道:“油淋嫩菠菜来啰——”
楼船黑灯瞎火,静静地停泊在运河边。李湖和赵石站未名亭里焦急地等着。
“给扬州广陵驿下旨,叫李湖日夜兼程护贡进京。”
改土归流,恩威并重,敬酒不吃就罚酒。黔东南改土归流剿苗八百余,滇东北地区被杀的反抗苗蛮万余,幸存者多被斩手剁足。其实最难办的还是与缅甸接壤的滇西南地区,你剿他,他就躲到缅甸去,缅甸连前明的数万遗民都敢收留,还不敢收留几个土司?车里(在西双版纳)宣慰司刁维屏就逃到缅甸去,他名下的土民照常向他纳钱粮。朝廷革去他的从三品宣慰司,乾隆四十二年,着曾经被裁的老土司后代刁土宛复袭宣慰司。其实每个土司都不是省油的灯,加上中缅没有明确的边界,两地通婚普遍,像刁土宛的两个小老婆都是缅甸人。朝廷既要利用他们,又必须防他们。
赵石惊慌道:“难道启官取土走漏了消息?!”
彩珠道:“你知道他今天怎啦?他挨了打,被人吐一身一脸的痰,还当众钻胯。”
孔义夫朝区老板磕头:“大爷你骂我,唾我,以息心头之怒。”
小山子道:“昨晚老爷你同李抚台谈妥了带奴才去取土,嫌衣包碍事,叫我交给毛豆存放在楼船。”
按照和珅计算的日程,贡船最晚九月二日未申时分可到达通州,通州到帝京五十八里,天黑时无论如何也能赶到。然而,接静海驿站快报,贡船八月三十日丑时通过静海驿站,照此推算,九月二日天黑都很难赶到通州码头。娄知耻决定带人带车顺运河南下,碰到贡船立即将贡品箱启岸,因为走旱路怎么都要快过水路。
李湖急忙下船,张驿丞传皇上口谕:“着广东护贡使李湖日夜兼程护贡北上,至通州与迎贡钦差汇合,改旱路护贡进京。钦此。”
潘振承急得龇牙咧嘴:“土,土。”
潘振承道:“不会有,我记得方才推车前,我还用丝带套在手腕上,准是落那里了。”
潘振承把手伸进脖子去掏鸳鸯玉佩,他猛然记起下车时,鸳鸯玉佩捏在他手上。潘振承浑身上下摸索:“糟了糟了,玉佩掉了。”
土谢图汗部扎萨克阿睦旺写信给京师的皇帝,声明他要来朝觐,乾隆阅信当然非常高兴。回信给阿睦旺,说路途遥远,带几张羊皮来就行了。阿睦旺是牛脾气,“你小瞧人不是?我偏要赶来大群的牛马羊!”阿睦旺是为表孝心,还是斗气,乾隆一时揣测不透。对喀尔喀蒙古的扎萨克,不能像对满汉大臣那样,满汉大臣是皇帝眼里的贱奴才,而喀尔喀蒙古的扎萨克,皇帝非但不可把他们当成贱奴,还得百般笼络,千样怀柔。
“是该听天由命,只当我们不知道李大人带去的是空箱。馨叶,我想出去散散心,老闷在广州会憋出病来九*九*藏*书*网。”潘振承喝了一口西洋口味的柠檬汁茶,“景德镇瓷行年年邀请我去做客,我年年推辞——”
李湖果断道:“就这么定了,我们明晚天黑后在未名亭汇合。”
潘振承转身看抬箩筐的绿勇:“停下,我还没检验你们弄的泥土呢。”潘振承伸手去抓泥土,“不行,泥土太湿,还净是草筋草根。”
“没碰到,江面那么阔,船舸不知凡几,我呆在箬棚里喝闷酒。”有为说着笑了笑,“其实不是闷酒,独斟独饮罢了,适才听管家说爹上景德镇参加开窑礼,倘若碰到爹爹,我也想跟去看看那些精美的瓷器是怎样烧出来的。”
战后,对擒获、授降、归顺的土司土民,按照朝廷恩威并重的方略处置,有的凌迟或斩首,有的发往内地,有的继续在原地做土司,有的还封官晋爵。军机大臣兼钦差阿桂对出勤出力或授降立功的土司和头人犒赏。梭磨土司协助清兵征战有功,由从五品安抚司升为从三品宣慰司。巴旺、布拉克底从征小金川有功,乾隆着巴旺掌管巴底安抚司印信,加赏布拉克底土司宣慰司之职。
小山子道:“奴才替你去找。”
彩珠万万没想到有为在这节骨眼上辞官回广州,彩珠看着风尘仆仆的儿子,没有显露出往日的喜悦:“你是皇上钦点的京官,怎么招呼都不打就辞官回来了?”
“又是孔义夫的事?我管不了!”潘振承心烦意躁道,“广东百官对他恨之入骨,有多少人要杀他的头。我为了保他脑袋,赦免他终身服役,费了多大精力。”
星光微明,一辆马车在运河边的官道上急驰。潘振承坐在车夫身边,亮着焦灼的梭子眼,看运河里的船只。小山子跪在潘振承身后,伸长脖子朝水面探望。按照潘振承最先的安排,他在清远至英德的北江就能追上贡船。彩珠突然去世,潘振承悲痛不已,当得知夫人是替他担心而死,更是痛不欲生。馨叶劝慰承哥节哀,要他多想想一大家人,想想十三行,想想广东口岸,想想冒死护送空贡品箱进京的李抚台。
中年太监抑扬顿挫叫道:“第十七箱贡品安全起岸。”
“十八袋,每袋颜色要不一样。”
“若就地正法,无法面圣,我连最后一线机会都没啦。”
太阳西沉,广袤的北方大地收去最后一抹晚霞,湮没在茫茫苍苍的夜幕中。两辆骡车在乡间的泥路上行走,一辆堆着土袋,一辆带篷,坐着潘振承和小山子。
迎贡钦差是侍候皇上的总管太监娄知耻,老家在通州旁边的三河县,皇上念他数十年未回老家,委派他做迎贡钦差。娄知耻提前一天回三河老家,然后回到通州接贡。
是皇上被和珅左右了?听在朝廷任大臣的同年说,皇上做的不少事情,都是和珅精心策划捣鼓出来的,最后得到皇上的赞同与赏识,像“议罪银制”就是如此,和珅一下子把内务府银库填得满满的,皇上给和珅晋官加爵,连户部都交给和珅打理。
潘振承和小山子重新坐进车篷,伴着车厢的摇晃,潘振承的思绪又回到三十多年前的未名亭。潘振承没想到那个自称是馨叶二姨的妇人是馨叶的母亲,说起来,她还是我的丈母娘。潘振承没想到她隐居在广州河南的靖灵庵,操纵女儿报仇雪恨。幸好老太太最后大发慈悲,放有智回家,让有智和父母团圆。有智比以前成熟多了,能背诵许多圣贤的文章。有智继续拜外婆为师,随外婆出远门云游天下。馨叶一家有许多潘振承不知晓的秘密,就是馨叶本人依然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贡船驶离沧州,李湖黧黑的脸膛布满焦虑,广东任何一次洋贡押送,都不像今次这样,一路下圣旨催逼。奏报贡船行程,在扬州是五百里飞递,过黄河为六百里,到直隶竟是八百里加急。一道道敕令,就像一张张索命符。李湖将性命置之度外,他最为担心的,是祸及广东口岸的官员和官商,甚至祸及口岸本身!李湖开始怀疑他最初的判断,这不是和珅借助龙威催贡,而是皇上亲自过问。否则,和珅不会这般张扬。皇上缘何如此重视贡品,实难揣测。
皇上为何要亲自催贡?李湖想不明白,赵石也觉得不可思议。
潘振承回潘园,见茶花坐彩珠面前抹眼泪。茶花叫了一声:“干爹。”急忙过去帮潘振承取下顶戴,脱去官袍。
贡船出鄱阳湖口,进入浩荡的长江。贡品免关税,一路上仍有榷关胥役强行登船,检查是否挟带私货,当他们看到十八只空贡品箱,大惑不解。李湖不作任何解释,斥令胥役滚下贡船。
“李抚台叫我们回广东,你该把衣包拿下来呀。”
一切似乎都在李湖的猜测之中,和珅借助龙威催贡,沿途驿站连夜间都有人在运河边关照,贡船一到,便派驿丁骑马往下一站传递讯息。
“小山子,衣包呢?”潘振承注意到小山子没带衣包。
馨叶随后去海幢寺烧香拜佛,这加剧了彩珠的恐慌。彩珠凭直觉认为拍卖贡品是杀头的大罪。夫婿事后突然决定追赶李抚台,明摆着大事不妙,情况比有度透露的还要糟糕!

贡箱填土

有为闻之色变,半晌说不出话。
德魁累计镇守粤海关十一年,是粤海关有史以来任期最长的监督。德魁不是靠一味操办贡品而获得皇上的信赖,德魁操办的贡品比前任要少得多,却能靠巧取胜:第一招是投皇上的所好,操办不算昂贵但比较稀缺的洋贡;第二招是夸大洋贡的价值,动不动就说此方物乃西洋国王亲自督促宫廷匠师精制。乾隆三十三年,皇上安排德魁与西南大土司李巴尊同日进贡,李巴尊的贡物是一颗价值不菲的夜明珠。德魁揣摩圣意,肆无忌惮地将洋贡吹得天花乱坠,说自鸣钟和八音盒里的机械为纯金打造,否则声音不会像金铃子般动听;把玻璃器皿说成是世间罕见的水晶玉,做成一件要消耗十倍以上的水晶玉。德魁这一招还真灵,果然李巴尊再不敢大咧咧地同皇上说话,转为毕恭毕敬。
乾隆决定在贡品上做文章,让他们看看远夷如何恭顺天朝,如何不远万里输诚向化。远夷用比山还大的船运来贡品,转来帝京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在这四个番爷还在朝觐路上行走时,乾隆把内务府总管大臣和尔经额叫来,问今年广东的洋贡何时到达。
彩珠胸口堵得慌,一口气没接上,倒在地上咽了气。
正巧洋镜店彭老板上县衙办事,他认出形容委琐的孔义夫,一把揪住他的胸:“你就是孔义夫?好哇你,你带官兵砸了我的店,我跟你没完!”彭老板一掌把他打倒。孔义夫跌倒在地,跪拜四方:“我不是人,是猪是狗。”孔义夫打自己的嘴巴。
大功告成后给皇上大惊喜的初衷未实现,和珅多少有些遗憾,心里恨死了和尔经额。和尔经额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身份,他的女儿喜塔拉氏,于乾隆三十九年册封为皇十五子顒琰的嫡福晋,颙琰即后来的嘉庆皇帝。乾隆四十七年,喜塔拉氏在皇宫撷芳殿生下一子,名绵宁(旻宁),即是后来的道光皇帝。
不久,和珅发现他错怪了和尔经额。
眼前的情景着实让潘振承吃了一惊:运河左边是驿丁,约有四十多个;右边是漕兵,约八十来人;贡船前后簇拥着漕船,船上的漕兵均手执长矛竹篙,站最前面的,是穿六品武服的漕标千总,大声吆喝来往的船只避让,避让稍慢,漕兵就一竹篙横扫过去。潘振承的驴车跟在驿丁后面,受到断后的驿丁的粗暴斥喝。驴车不得不落下五六丈远不徐不疾地跟着。
李湖站在船舷边说道:“你留下照看启官,把情况告诉他,叫他回广东去。”
黑暗中,楼船渐近。李湖见赵石和白褂标志,吩咐船工靠岸,熄灭所有的灯。李湖带八个绿勇上了岸。两个绿勇站两头把守,禁止任何行人通过。另六个绿勇随赵石去荒滩取土,李湖带船工在九九藏书船上接应。
外扎萨克蒙古不同于蒙八旗,蒙八旗在明末与满八旗并肩战斗,入主中原,成为中国的统治阶级。康熙时期,喀尔喀蒙古出了个葛尔丹,把蒙古各部一一兼并,占据了约七百多万平方公里的疆土,企图建立大蒙古国。康熙皇帝率两百万清军御驾亲征,歼灭了葛尔丹,将内外蒙古统一到大清的旗帜下。
和珅拿出拟好的上谕稿:“皇上,奴才从李湖启程日起,就一直跟进贡品护送。惟恐皇上心急,奴才事先拟好上谕稿,正准备恭请皇上御览。”
“究竟出了何事?”有为从母亲的表情和语气感觉事情不妙。
老板心想好办,拿两种土掺兑,颜色就不一样了,老板忙不迭地应道:“中,中!”
沧州驿站,驿丞竟搭了个芦苇棚在运河旁恭候贡船,棚外站了二十多个驿丁,还有备好马鞍的驿马。“广东贡船到!广东贡船到!”驿丁大叫道。
娄知耻狐疑道:“一只箱里装这么多?”
彩珠的心仿佛给掏空,失魂落魄捱到了天黑。彩珠没心事吃晚饭,去馨园问馨叶的话。馨叶自己都处在惶恐中,她又不得不假装泰然自若安慰彩珠,说有为在京师做章京,人脉很广,有儿子帮衬,就不会有事。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摔裂的贡品箱,流出黄色的细沙!
夸大洋贡的价值是德魁与潘振承的合谋。起初,潘振承还担心德魁过不了识货的万岁爷这一关,德魁回到广州把他的奇遇说给潘振承听,两人都哈哈大笑。此后,德魁三次出任粤海关监督,与当西南土司的面胡吹海夸洋贡的价值有相当的关系。
娄知耻朝贡品箱走去,李湖的神色不由紧张起来。“李抚台,里面都装了些啥?”娄知耻指着贡品箱问道。
驿丁早就坐在驿马上,重复一遍驿丞的口信,扬鞭绝尘而去。
茶花哭泣道:“干爹干娘,你们为难就算了。”
乾隆二十四年,朝廷在西部边境实行新伯克制。“伯克”即突厥语“首领”的音译,和田参赞大臣舒赫德奏报朝廷后,废除伯克的世袭制,改为伯克由朝廷册封任免,品爵三品至七品不等。
五年前,臬司雷之俭判孔义夫流徙云南烟瘴地。按刑律,“流”指罪犯流放,“徙”指举家迁往流放地,按罪名轻重流二千里、二千五百里、三千里、四千里以上不等。孔义夫是挑起查抄夷物的元凶之一,罪可凌迟,判四千里流徙罪算是从轻发落。不久,陈用敷接任广东臬司,在潘振承积极疏通下,臬司衙门接受了孔妻冼茶花的捐赎,改判孔义夫的流罪,发往广东崖州服役,赦免孔义夫家人迁徙。
潘振承呵呵地傻笑。
李湖说:“启官做事牢靠,不可能的。准是我们耽搁了一天,驿站没等来贡船,派驿丁来接我们。”
第二天上午,潘振承带小山子来到静海县城南三十里处的一个墟市,两人又乏又饿,决定找个地方办事兼食宿。潘振承朝小山子耳边叽咕,小山子忍不住发笑,又赶忙屏住笑容,带着傻模傻样的潘振承进了一家小客栈。
潘振承浑身颤抖,冒着冷汗。他转过身想叫小山子端杯热茶来,发现馨叶坐在太阳伞下。
在前清时期国人眼里,中土皇帝富有天下。然而,清廷绝对控制的只有设置了州县制及八旗制的地区,要维护大一统,只能靠朝贡来体现。
却说彩珠离开馨园回府,馨叶那番安慰使彩珠惶然不安的心稍稍安定,有为在朝廷做官,是皇上钦点的内阁中书,能和内阁大臣朝夕相处,据说还能经常见到皇上。在彩珠看来,顺利通过乡试会试的有为无所不能,夫婿到京师有儿子帮衬,一定能够转危为安。
“听说通州至京师正在疏浚河道。”
“怎么不行?有重量就行。”
彩珠接二连三遭遇揪心的事情。首先是流放到琼岛崖州的孔义夫回到广州。
“这不行,满天下沸沸扬扬,你叫我的老脸往哪搁?”
小山子拿出三粒锞子:“这是三两银子,给你做定金。黄昏前必须把十八袋土给我家老爷弄齐,我再付你五两银子。还有,帮我们雇好两辆大车,一辆装土,一辆坐人。脚钱由我们跟车夫结算。”
驿丁道:“有圣旨,广东巡抚李湖停船接旨!”
“我就自己出马,去求督台、藩台、臬台、道台、府台、学台,以及番禺南海的县大爷。”
金川在今日川西,山高人稀,居住分散。土司的印信本来是朝廷册封赐予的,乾隆十一年,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夺取小金川土司泽旺的印信。这还得了!乾隆龙颜大怒,发兵痛剿。殊不知,在空气稀薄的高原,三万清军精兵打不过莎罗的千余士兵,皇上又派大将军岳钟琪率三万精兵去。莎罗奔授降,皇上赦免其死,仍做土司。这次战役,动用兵力七万五千,耗银两千万两。乾隆二十三年,大金川又侵占小金川的土地,对四川总督阿尔泰的劝告置若罔闻。乾隆再一次恼怒,派阿尔泰率九土司的兵力进剿。其后战事停停息息,各土司或联合,或火拼。朝廷先后出兵十二万五千余人,阵亡一万四千,其中死亡文武官员九百零八人,受伤者无计其数,调派民夫四十六万,耗银六千一百六十万两,相当于两年征收的国帑。
“这一层我倒没想到。这个赵石怎么搞的?”李湖指着一个绿勇,“去把赵千总叫来。”
“静海以南有好长一段荒滩,前不落村,后不着店,岸上有个风雨亭,名字好像叫未名亭。三年前我进京述职,还上去喝过茶水。”
由于喀尔喀蒙古地处遥远的漠北,与俄毛子的罗刹国接壤,葛尔丹虽死,难保不会出第二个葛尔丹。清廷虽然在喀尔喀蒙古派驻了统领他们的将军或参赞大臣,却无法在广袤无边的草原沙漠大批驻军。大清皇帝不敢高枕无忧,唯一的办法就是和亲与朝觐。和亲是招扎萨克为额驸,朝觐是让他们表示归顺,仍赋予他们相当大的自治权。
李湖根本不想同潘振承有任何接触,潘振承不得不又挤到人群前面。两架装运贡品箱的马车,其中一只马车已装好九只贡品箱,侍卫站马车上捆绑固定贡品箱。钦差的表情很急,不等两架马车装载好,就叫马夫套车,每架车分别套了三匹壮实的役马。
两个绿勇抬着一箩筐泥土翻过河堤,潘振承笑道:“看来我确实过虑了,李大人现在做的,和我在一路上想的巧到一块了。”
潘振承长长叹一口气:“好吧,让我试一回,我这就去求知府。明天一早,我要去景德镇参加瓷商老彭的新窑出瓷典礼,你给我收拾收拾。”
侍卫和漕兵把码头的苦力和民人驱散,数个大内侍卫簇拥着总管太监娄知耻,亲兵分别举着仪盖仪牌。贡船靠了岸,船工架设好跳板。娄知耻对一个侍卫道:“快马飞驰帝京,向皇上与和中堂禀报,广东贡船九月二日申牌时分到达漷县,即改走旱路护贡至帝京。”侍卫跳上骏马冲出人群,上官道绝尘而去。
赵石侍立在李湖身旁,看着抚台焦虑惶恐的表情。抚台做事向来泼辣胆大,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子。李湖的情绪迅速传染给赵石,赵石惊恐道:“李大人,标下觉得会出大事。空无一物的贡品箱,见到万岁该如何交差?”
小山子给潘振承倒酒:“老爷,王母娘娘赏给你的美酒。”潘振承端起杯美滋滋喝一口:“王母娘娘的酒好,比上回老夫喝的玉皇大帝赏的酒好。”
本想大功告成后给皇上一个大惊喜,现在皇上特意垂询洋贡。乾隆把和珅操办朝贡盛宴的秘密掏出来后,未说明他缘何对洋贡如此感兴趣,只是交代和珅加紧督办。
安抚司巴旺进京朝觐,自然会受到特别接待。满汉封疆大吏入觐,在京的吃住朝廷是不管的,巴旺是个从五品土官,享受了近乎藩邦使臣的待遇,连随从的吃喝拉撒全由理藩院包下。乾隆如此善待巴旺,是因为大小金川仍是朝廷的心腹之患,倘若哪一天九*九*藏*书*网又有土司闹事,朝廷希望多出几个鼎助清军的巴旺。
最令大清皇帝头痛的不是日后成为中国强敌的西洋列国,而是内番和近番。雍正年朝廷在西南推行大规模的改土归流,然而到乾隆时期,土司的势力仍未从根本上铲除。苗蛮不断地滋事,不把朝廷派来的流官放在眼里。清代没有细分民族,笼统把没有统一头人的土民称为苗,头人割据一方的土民称之蛮,由于界限模糊,通常合称为苗蛮,另外还有苗裔、苗夷、苗彝等称谓。
老板、老板娘、店伙计、食客哄堂大笑。
李湖责备道:“潘翁呀,我怎么说你呢?你跑几千里冤枉路,就为了告诉我在空箱里填泥土?”
库亚喀到京师自然也会受到高规格的接待。因为来自西域,理藩院官员想当然把库亚喀当成部族头领接待。西域人能歌善舞,理藩院为使库亚喀能够耐心地等待觐见皇上,订好京城的一个扬州乐班专门为库亚喀弹奏歌舞。
“不是这样的,应该另有原因。”潘振承否认了他开初的猜测,想起了德魁同他谈到的一件事。
小山子眼尖,看到泊在河边的楼船。官道上一个绿勇挡在路当中,斥令马车停下。小山子叫绿勇的名字,绿勇一看,是潘启官主仆二人,兴奋地大喊:“李抚台,赵千总,潘启官来啦!”
第二天清晨,彩珠、馨叶、时月上海幢寺码头送潘振承。小山子带衣包先上船,潘振承和馨叶单独交谈了半个时辰才上船。棚船带帆,一边有八个桨手,争取三天内赶上李湖乘坐的楼船。桨手吼着号子,飞速朝西划去。太阳升到一竿子高,棚船早就消失在波光迷离的江面,馨叶回转身,满脸忧郁。
“接急信上京城办一批北货,恰好巧遇。”
小山子道:“老爷,我们喊李大人,上贡船去。”
第二天,潘振承接到报丧,立即停止追赶楼船,赶回广州给夫人办丧事。
还剩最后一箱了,潘振承观察李湖的表情,李湖黧黑的脸膛露出微笑。潘振承的心直往下沉,李抚台恐怕还没意识到更大的难关在后面!
有为噤若寒蝉道:“矫旨盗卖贡品,岂止是死罪,还会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陆驿丞答道:“卑职不知情,卑职只知奉旨办差。”
潘振承坐在黑糊糊的未名亭,思考圣旨催贡的咄咄怪事。潘振承此前作过种种猜测,所有的猜测都归结到一点:和珅拍皇上的马屁。
说千道万,还是担心外蒙的扎萨克不肯全心全意臣服。乾隆由此联想起行将赴京的云南土司刁土宛、四川金川土司巴旺、回部伯克库亚喀。他们臣服之心如何,实难预料。朝廷最担心他们仅仅是出于策略的考虑而暂时臣服。就如准部的阿睦尔撒纳,先请清军帮他平息内乱,稳定局势后,他又起兵赶跑清军。
只有趁卸贡的短暂机会,才有可能同李湖私下接触。看情况,钦差不会开箱查验贡品,这意味着迎贡这一关将顺利通过。最大的难关是京师,潘振承想告诉李抚台:“皇上催促贡品,极有可能是展示给前来朝觐的属国使臣或边疆番爷看。在去京师的路上套钦差的话,倘若确定,无论如何都不可将贡品箱抬进朝觐的銮殿。万一说服不了钦差,就把贡品箱装有泥土的机密道破。否则,皇上天颜及大清天威扫地的后果不堪设想!”
彩珠听长子有为说拍卖贡品罪可杀头,惊恐万分猝亡;潘振承忍着悲痛,千里迢迢追赶李湖;李湖遇到前所未有的怪事,皇上一路下旨催促;李湖担心空贡箱在通州启岸转运时露馅,决定在箱子里填泥土;潘振承追上李湖,带翁七扮演傻爷买不同颜色的泥土;迎贡钦差接贡,马匹受惊,贡箱从马车上摔到地上,贡箱破裂,流出了泥沙,钦差欲取李湖的脑袋!
“我们无论如何,要把机密遮掩到京师,遮掩到金銮殿。”
潘有为跟众多进士出身的官员不同,同僚把仕途看得很重。抱有升官发财欲念者,亦不乏其人。“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是当时吏治的真实写照。偏偏潘有为看淡钱财,究其心理,一是潘家实在太有钱,二是潘有为秉性清高。不过,秉性再清高的官员,到时候都很难抗御钱财的诱惑。潘有为无须为钱财烦恼,他是父母的骄傲,潘振承每年都会托人捎去一笔银子供儿子花销。无欲则刚,潘有为从不看上司的脸色行事,时与上司发生争执。一天,潘有为看过《四库全书》总目,建议总纂陆锡熊收入《西学凡》、《西方要纪》等十多部西学书籍,潘有为说他在广州看到的西洋商人及器物的种种印象,“他们的某些文明可与中土媲美。”潘有为的言论受到众多纂官和编修围攻,他们痛斥潘有为一派胡言,“獠貘之人谈何文明?”潘有为在京师郁郁不得志,写信给父亲,父亲担心儿子再这样下去会招惹横祸,劝他回来做寓公,倾心他喜爱的诗词书画。
“你还是打道回府吧,人都瘦成老猴了。面圣无论发生什么,由我一人担待。”
潘振承朝李湖眨眼睛,李湖无动于衷,在心中暗暗祈祷,护贡钦差千万别开箱验贡。
“你别说那么多理由,你还是放心不下李大人。你想去就去吧,多一个人多一份主意。”
乾隆这下急了,问广东的洋贡到了哪里。
“你跟振承谈些什么?我好像听你们提到李抚台。”彩珠满腹疑团问道。
“我不想让他在街头丢人现眼。也许我不该同情他,但我必须顾全我爹的面子。孔义夫是我爹私塾的关门弟子,也是我爹最器重、倾注心血最多的弟子。他现在这般落魄,我爹在九泉之下都难得安身。”
“他哪里是去景德镇!”彩珠愁肠百结道,“他是去京师,十三行大祸临头。有为,你人脉广,认识好些内阁大臣,还能晋见皇上,你爹还指望你能帮他一把。”
潘振承急匆匆朝贡船走去,李湖踏着跳板从楼船下来,惊愕道:“启官,你来做什么?”
李湖谢恩领旨,陆驿丞将一面绣有黑龙的黄旗交给李湖:“将此旗悬于船头,一路畅行无阻。”
乾隆晚年自诩“十全老人”,一辈子打了十大胜仗,故叫“十全武功”。后人评价,至少有一半战役“不全”。像大小金川之役,赢得叫人脸红。
“快卸贡品箱!”娄知耻扬着拂尘,转身大声斥喝道。
理藩院尚书恒泰经常出入皇上的寝宫和军机处,有时皇上也把和珅召来商量接待事宜。云南车里土司刁土宛来得最早,一来就急着要朝觐皇上。恒泰安慰刁土宛说你吃好睡好,要有个饱满的精神觐见皇上。刁土宛想想有道理,舟楫车马劳顿,人都瘦成了猴子,给皇上留下恶劣印象,岂不白跑了万里路程?刁土宛养得白白胖胖,恒泰没了主意,向皇上禀报,皇上叫和珅代他去看望刁土宛,说皇上择吉日受觐。和珅头脑灵活,带去一个云南籍的章京。和珅跟刁土宛说,你的汉话不地道,倘若皇上听不懂,听岔了,你的贡表写得再漂亮也白搭。
潘振承鄙夷道:“我原来佩服他的清高和骨气,现在才发现他是贱骨头。”
毛豆在楼船启箱,赵石站在跳板旁,指挥绿勇抬着贡品箱上码头,轻放到马车旁边。
区老板破口骂道:“想得倒轻飘?爷要揍扁你!”
小山子叫了一桌酒菜,潘振承傻乎乎地盯着饭桌上的蚂蚁看。小山子夹一块鸡肉到潘振承碟子里:“老爷,这是凤凰肉。”潘振承傻笑道:“好好,好好。”
小山子从河堤跑下来:“李大人,启官还没赶到。”
天上掉下一笔横财,老板欣喜若狂:“好嘞,老哥这就去办。”
站旁边的漕兵指着写有“肃静”的仪牌低声斥喝道:“瞎嚷嚷,找死不是?”
“臣接旨叩谢天恩。”李湖接旨起身,微笑着朝娄知耻说,“娄公公,怎由您老人家躬亲迎贡?”
乾隆的十全武功,最可称道的大概要数准部之役。乾隆十九年,准葛尔部(天山以北至中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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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地区)为争夺汗位打了起来,败北的阿睦尔撒纳率两万军民归降,请求清廷出兵靖乱。清廷在阿睦尔撒纳的鼎助下平息准葛尔内乱,维持原有的四汗格局。不久,阿睦尔撒纳欲统一四汗赶走清军,乾隆二十二年出兵讨伐,将阿睦尔撒纳赶到俄罗斯。自此,天山以北广大地区为清廷控制,简称准部。次年,准部的部分军队向天山以南进军,狼烟四起,朝廷迅速派兵进剿,控制了天山以南的辽阔地区(今南疆)。到光绪年间,清廷在这片地区设立行省,称其为新疆。
朝贡体系的第一层,即西南西北的土民部族,以及未实行八旗制的外蒙,朝廷规定番王土司等分批定期朝贡。第二层即属国或藩邦:如朝鲜、琉球、安南、南掌、苏禄、暹罗等国,番王对朝贡乐此不疲,祈求获得远甚于贡品的回赠,致使朝廷不得不对他们的朝贡年限作严格限制;当然也有拒绝朝贡的藩邦,像缅甸,不但不进贡,甚至还跟大清叫起板来。第三层就是远夷了:康熙六年,荷兰人来华恳求中国皇帝准许两国贸易,经地方官员“润饰”的“红夷上贡表”云:“外邦之丸泥尺土,乃是中国飞埃,异域之勺水蹄涔,原属天朝漏露。”照此理论,不管你远在十万八千里,反正你的疆土是天朝飞过去的尘埃,你的臣民就是天朝的臣民,中国君臣想当然地把他们纳入朝贡体系,把西洋商人叫做贡商,西洋商船叫做贡船,海关征了他们的税,就叫贡银。
人群之外,一辆驴车急至,小山子率先跳下,然后扶潘振承下驴车。两人急不可耐地朝人缝里钻,挤到人群前面。
土袋全搬空了,赵石叫绿勇赶快上船。
张驿丞叫道:“广东贡船八月二十八日申时一刻通过沧州,日夜兼程驶往通州。八百里马上飞递京师。”
老板道:“客官,菠菜根没有土,土都洗干净了。菠菜留根油炒,味道鲜美。”
李湖道:“老赵,你带弟兄去搬土袋,我上船接应。”
李湖愣了一下:“是……是分箱装的。”
回疆亚木图伯克库亚喀一行于太原小憩两宿,十九日启程赶赴京师。奴才探得,库亚喀贡品乃于阗璞石一块。
陆驿丞带驿丁下了船。赵石把黄旗悬于船头,船夫抽掉跳板。李湖一声令下:“起锚开船!”
潘振承前去拜访知府格木善,正好府学教授颜光磊在座。知府衙门每年都能得到十三行的捐输,对潘启官的要求,格木善未作推辞,和颜光磊稍作商量,决定让孔义夫到府学做誊录的书胥。
陆驿丞站岸上叫道:“广东贡船八月九日巳时四刻途经扬州广陵驿,即时启程。快驿飞递。”早有一个驿丁备好马在岸上的官道等,他跃上马背,策马飞驰。驿丁将一段一段往下传,最后将讯息传到皇上手中。
在贡船上的毛豆看到潘振承乘坐的驴车,悄悄告诉主子。李湖埋怨道:“这个启官,越老越糊涂,叫他回广东他偏要跟来,这不添乱吗?”李湖此时只有一个念头,贡品箱蒙混过迎贡钦差,进入紫禁城向皇上禀明原因,祈求皇上宽恕其他不慎卷入贡品拍卖的官员官商,只处罚他一人。
乾隆筹划受觐的还有一个重量级人物——喀尔喀蒙古郡王阿睦旺。
茶花和儿子的生计靠彩珠接济,彩珠经常在潘振承耳边唠叨,要潘振承去求臬司,放孔义夫回来与家人团圆。潘振承找过陈用敷,陈用敷道:“广东官员和商人对孔义夫恨之入骨,本司改判流二千里,不知有多少人戳我的脊梁骨,倘若放孔义夫回来,本司的脊梁骨恐怕得戳断了。”布政使姚成烈升任广西巡抚,皇上着陈用敷改任布政使。陈用敷卸任按察使前,终于答应潘振承的恳求,赦免孔义夫流役。
潘振承朝漕兵拱拱手,让小山子牵着出了人群。小山子气馁道:“老爷,李大人根本不睬我们。”
和珅收到粤海关监督伊龄阿的快信,说李湖于七月二日护贡启程。和珅把讯息禀报皇上,乾隆知道李湖雷厉风行的风格,没再过问。
李湖叹道:“我现在最为担心的,还不是面圣,而是无法面圣。贡船到通州,钦差迎贡,然后一道乘马车直奔京师。”
老板喜笑颜开:“那好,那好,老哥愿意效劳。就不知你家老爷喜欢啥样的土?”

贡箱破裂

码头西角有一家酒铺张灯结彩,对联写道:“十年寒窗砺鸿志,一朝秋闱跃龙门。”是一个漷县秀才考上举人摆谢师酒,新科举人喜气洋洋站在酒铺前,迎接前来祝贺的亲朋好友。不过,酒铺的吸引力仍不及码头大。漷县不像通州那样的大码头,人们从未见识过钦差大臣迎接贡品。
两个车把式搬土疙瘩填沟坎,后一辆骡车慢慢通过沟坎。
是皇上老而昏聩?历史上好些个功勋卓著的君主,年迈时却做出匪夷所思的荒唐事。李湖打了个寒噤,不可这样揣测皇上,皇上乃亘古未有的一代明君。
潘振承恍然悟识:皇上亲自催贡,八成与番爷贺表进贡有关系,番爷不是一个,或许有好几个,并且都是些不太安分的番爷。潘振承一激凌站起来,叫道:“小山子,快,我们追李抚台去!”
彩珠用哭泣般的声音问道:“你怎不说话?你在朝廷做过官,见多识广,拍卖掉送给皇上的贡品,皇上会不会定他们死罪?”
彩珠语无伦次叙述拍卖贡品的经过,在同文行做总办的有度也证实到现在为止,皇上还没有下过拍卖贡品筹银赈灾的圣旨。
亚木图位于边境最西边,伯克库亚喀享受四品官员俸禄。西部的边界经常处于动荡之中,许多地方没有明确的边界,还没有纳入统一的国家,多为地方部族割据状态。对大清王朝来说,笼住了库亚喀,等于稳住了大清与突厥接壤的大片领土,意义非同小可。
“老赵,我想在贡品箱加重量。钦差只是迎贡,不是验贡,有了重量,就有可能把盖子捂到紫禁城。”
“娘!娘!”潘园响起一片痛哭声。
清廷把蒙古称为内蒙古和外蒙古。外蒙古又称喀尔喀蒙古,地域辽阔,东临黑龙江将军辖境,西至阿尔泰山,南至瀚海与漠南蒙古诸部相连,北面是与俄罗斯接壤的无人区。喀尔喀蒙古的部族下设旗,旗长称为扎萨克,由蒙古的郡王、贝勒、贝子等贵族充任。喀尔喀蒙古又称外扎萨克蒙古。
“不行,你没看到两岸都有漕兵驿丁,任何人都不得接近贡船。”
娄知耻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广东巡抚李湖,会同迎贡钦差娄知耻卸贡起岸,自官道亟运帝京。钦此。”
“你哄三岁毛孩去吧,你是不放心我。”
乾隆给阿桂下圣谕:“欲俟两金全定后,令各土司仿照回部伯克之例轮流入觐。使其扩充知识,得见天朝礼法。”朝觐的最终目的是让土司归顺臣服,朝廷并不看重你敬献了多少土货给皇上,皇上的回赠那才叫大手笔。会闹的孩子多吃奶,像粤、赣、闽、鄂等省的土著头人,祖祖辈辈服服帖帖,别说能得到丰厚的回赠,通常连进京朝觐的资格都没有。
钟店区老板拨开人群:“让开,让开。”他挤到人群前面,手戳孔义夫额头,“孔义夫,你还我老爹!你带官兵砸了我家店铺,老爹一急之下跳江啦!”
李湖道:“老赵,待会骡车来了,截住它,不让车夫靠近。另外,叫弟兄脱掉外套,扮成百姓模样。”
小山子大声叫道:“潘老爷你内急,奴才带你上客栈方便。”
“皇上念老奴数十载未归故里,赐老奴回三河乡下祭拜祖坟。昨日忙了一天,今儿一大早,就来通州码头迎贡。唔——咋走得这么慢?”
潘振承伸筷子去挑菠菜:“土,土。”
山西巡抚雅德谨禀:
张驿丞出了芦苇棚,叫道:“广东护贡使李湖听旨。”
“碰到爹爹没有?他今早晨乘快蟹走北江,http://www.99lib.net你正好从北江下来。”
“臣领旨叩谢天恩。”李湖起身问道:“张驿丞,缘何改在通州起岸?”
潘振承重新启程去追赶李湖。乾隆三十八年,潘振承以粤海关协办的身份护贡进京,跟运河沿岸的驿站多有交往。潘振承一路问驿丞驿丁,不但了解到贡船的行程,还打听到皇上催贡。在沧州驿站,张驿丞说皇上派迎贡钦差在通州接贡,潘振承心中骇然,立即乘坐驿站的马车连夜追赶。
“是爹爹劝我回来的,说既然在京不称心,不如回家吟诗作画。”有为在家书中从不向母亲透露官场失意,除了抱怨饮食不合口味,都是拣母亲高兴的话说。
小山子猛然醒悟道:“奴才明白了,老爷此趟出来,是要买土。”
和珅说出了江西湖口,正在长江行走,估计八月上旬能进入北运河。
和尔经额本意是不想得罪皇上宠幸的和珅,皇上再骂下去,可就要撤掉他的内务府总管的职务,皇上才不会顾及和尔经额的亲家身份。和尔经额战战兢兢恭请皇上垂询致斋(和珅字),皇上要和尔经额把和珅叫来。
刁土宛首次来京师朝贡,乾隆皇帝不打算怠慢。云贵的土民不像江西、福建、广东、湖北的土民,人少势弱,头人来贡,随便打发就可以。刁土宛还在路上行走,皇上就叮嘱理藩院尚书恒泰租好一处园子供刁土宛下榻。恒泰向云南籍官员打听土民习俗,他们说滇南的土民喜欢泼水洗澡。为此,恒泰特意修了个大池子蓄水。
“楼船走得好急,大家都忘了。”小山子脱下自己的外褂,“老爷,你怕冷穿奴才的粗布衫,明天到墟市买一套。”
“湿土装入空木箱,箱板遇潮发胀,即使不胀裂,也会渗出水来。”
水路旱路均有驿站,逢驿可给驿,照官职的大小和随员的多寡享受食宿或支取钱粮。李湖为了赶路,几乎不跟驿站打交道。驿站和榷关不同,榷关是做收钱的差事,驿站是做贴钱的差事,官员过往不打扰驿站,驿站巴不得。然而,到了广陵驿就不同,早早有驿胥驿丁在等候。广陵驿设扬州城东的运河边上。贡船从长江拐进北运河,岸上的驿丁朝贡船招手大声喊道:“喂,是不是广东来的贡船?”
潘振承不好意思笑笑:“我这把老骨头,白白受罪,我夜里睡觉都在车上颠着。”
乾隆三十八年,《四库全书》正式开馆后,在大学士刘统勋的大力荐举下,纪晓岚被任命为《四库全书》馆的总纂官。纪晓岚点一批硕儒做分目纂官,再点了一批进士出身的下级官员做编修校对,其中就有潘有为。
小山子道:“我们会付银子。”
和珅认为和尔经额在皇上面前告他的黑状,告他贪权邀宠把内务府撇到一边。和珅并不把皇上的亲家放眼里,许多皇家宗室和外戚的实际地位远不如皇上的股肱大臣,尤其比不上和珅这样的宠臣。和珅马上找和尔经额的茬,和尔经额荐举的几个榷关监督,不是完不成内帑,就是有人告发贪墨。和尔经额如履薄冰。和珅与后来成为嘉庆皇帝的顒琰结下梁子,实际上是从顒琰的岳丈开始的。
站娄知耻旁边的一个小太监叫道:“广东巡抚李湖听旨。”
李湖赔笑道:“贡船太沉太大,搁了浅,黑夜里折腾了许久才出了泥淖。”李湖欲解开心中的疑团,岔过话头问道,“娄公公,缘何这次皇上如此急盼洋贡?又是下旨催促,又是派钦差迎贡?”
潘振承道:“不必叫赵千总来,叫他们停止取土。李大人,这一带是低洼地,黑灯瞎火的,一时难找到干土。这样,取土之事交我来办。至于接应地点嘛……”
小山子跳下骡车,朝未名亭跑去。李湖和赵石疾步走出未名亭。小山子喘着气道:“土都运来了,用中号麻袋装好的。启官掉了一件宝物,回去寻找,半个时辰就会赶来。”
最后一只贡品箱抬到马车后面,轻放下。绿勇抓住两头的铜环抬起贡品箱,上面两个侍卫伸手去接贡品箱。这时,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码头西角的酒铺,新科举人向他的业师跪拜叩谢师恩,家人燃放鞭炮和冲天炮。声音震耳欲聋,役马受惊,仰天长嘶,拉着堆满贡品箱的马车奔跑。
娄知耻轻轻拍拍箱盖,微笑道:“成。”
“咕辘”一声响,篷车几乎要颠翻,小山子急忙扶住老爷。车夫跳下骡车察看,说道:“客官,车轱辘掉坎里了,有劳二位下来。”原来是庄稼户开的走水沟,车夫叫小山子在后面推,车夫在前面赶骡。潘振承和小山子绕到车篷后推车。车夫吆喝着骡子,骡车越过沟坎。
和尔经额是内务府专职总管,不像和珅自从做上户部尚书后兼内务府总管事,也不像王公宗室挂总管大臣的虚名。皇上问起广东的洋贡,和尔经额竟说不知道。乾隆气恼地大骂和尔经额“渎职”、“尸位素餐”。
潘振承掏出一把铜钱给驿夫,叫驿夫往回转。
小山子道:“老爷出门前有交代,土要干干的。干干的土,长出的花才干净;土还要五颜六色,长出的花也就五颜六色。”老板心想这个南方口音的老爷傻得吃屎,他忍着笑容问道:“你家老爷需要多少土?”
馨叶幽黑明亮的眼睛黯然神伤,抿了抿发白的嘴唇,努力挣出笑容说道:“李抚台和承哥都是聪明人,我想他们不会有事。”
老板走近解释道:“没错呀,菠菜是土里长的,不会长在水里,也不会长在天上。”
“我也觉得振承好像不是去景德镇,他这些天有魂没魄,夜里睡觉都会从噩梦中惊醒。”彩珠惴惴不安道,“李抚台带空贡品箱进京,你们想到好主意没有?”
“钦差若发现贡品箱没有重量,事情在通州就会败露。”
前面就是未名亭,那是潘振承与馨叶初次见面的地方,一群衙差追杀馨叶和二姨。小馨叶的伶牙俐齿和哀求的泪眼打动了潘振承,潘振承出手相救,从而引出一段刻骨铭心的情缘。打从馨叶从宁波迁来广州,潘振承越来越依赖馨叶,他数次陷入绝境最后化险为夷,馨叶帮承哥筹划,激励承哥。这次出远门,将又是一场大灾难,潘振承特意把鸳鸯玉佩带在身上,鸳鸯玉佩成了他的护身符。潘振承从脖子上取下鸳鸯玉佩,放手中抚摸,小馨叶送鸳鸯玉佩的情景历历在目……
走到通州南的漷县,迎贡的队列终于碰到贡船。

彩珠谢世

却说和珅从刁土宛下榻的园子回来,向皇上禀报他如何哄刁土宛,乾隆忍俊不禁。总管太监娄知耻递来六百里加急,乾隆打开匣子,取信看:
吃过饭,小山子叫老板娘开房。连日连夜的奔波,两人倒床就呼呼大睡。黄昏时,老板把潘振承和小山子叫醒,小山子付清土钱,带着像梦游似的潘振承,在楼下吃了两碗面条,坐上骡车上路。
夜幕降临,赵石走到一片黑蒙蒙的荒滩,附近没有村庄,偶尔有车马行人通过。赵石决定在这里取土,他把竹杠插在运河边的湿地里,脱下白色的布褂,绑在竹杠上。然后瞪大眼睛看北上的行船。
潘振承这才感觉到冷,北方的初秋夜就像广州的冬夜,潘振承晚上要穿西洋绒衣。
李湖努力保持镇定说:“当然是西洋贡品,自鸣钟、八音盒、珐琅彩瓶、镀金雕像、银质器具、玻璃器皿、琥珀饰物、香脂香水、鼻烟壶、模型航船、千里镜、西洋镜,等等,等等。”
两人商量好接应地点和接应方式。赵石换上便装,上了岸后雇了一辆骡车,朝北急驶。他到集市上买了两把铁锹、三副箩筐,把三根竹杠扎在一块,挑着箩筐铁锹朝北走。
潘振承挟起菠菜根:“土,土。”
老板惊诧道:“买土干吗?满世界都是土,你们取就得了,用不着买。”老板娘站老板后面,伸手拽他的衣下摆。老板醒悟过来,转口说,“不过嘛,我们这一带,土是多,但土都有主儿,土地是庄稼户的命根儿,动了他们就会和你们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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