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六十六回 杀人偿命处死罪夷 钦命朝贡雪上加霜
目录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六十六回 杀人偿命处死罪夷 钦命朝贡雪上加霜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六十六回 杀人偿命处死罪夷 钦命朝贡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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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比反复说明小坎宁是由于恐惧而不慎枪走火,他没有杀人的动机,如果不是中国篾匠点燃爆竹恫吓他,根本不可能出这种事情。路比船长问巴总督将如何处置小坎宁,巴延三通过通译申明“杀人偿命”的中国法律。
潘振承为办内务府的传办方物,上关部申请支拨备贡银。穆腾额心想你还有求到本关的时候,爷让你过不了本关这道关。“潘启官,您按内务府礼单办就是,办齐了本关给您跑腿儿。”穆腾额招呼仆役上茶,阴阳怪气道。
“不会。”潘振承把三品蓝宝石顶戴放到案桌上,理了理雪白的发丝,“英吉利人越来越傲慢,倚仗坚船利炮,他们无视天朝不是一天两天了。依老夫估计,查理大概会带船大班下来交涉,为杀人炮手开脱罪行。孙抚台,依老夫之见,我们一要强硬,二要提过份的要求。”
潘振承去馨园时,看到馨叶坐在水榭发呆。时月和有江坐在水塘另一头的铁椅上,有江在背诵千家诗。潘振承听了稍刻,朝馨叶走去。
巴赫道:“他喝醉了酒,按英吉利法律,醉酒的人违法,应该减轻处罚。你们答应只抽他十鞭,我们就交人。”
潘振承道:“巴大人您看这样成不成?不管小坎宁责任是大是小,总是他枪走火打死罗二仔。保商石如顺负担一半,东印度公班和黑斯连斯号负担另一半。”第二天,巴延三收到陈情禀帖,带回督署写折子。皇上赦免坎宁父子死罪,着巴延三责罚坎宁父子,小坎宁笞十;坎宁杖二十折十二,枷号三天。
篾匠学鬼仔的标准发音,学走了火,连在堆栈岛上的绿营兵和洋水手都忍不住开怀大笑。绿营兵上堆栈岛监督水手把火枪自动交上岸,归他们保管。这其实是个欺上瞒外的把戏,枪支堆在洋人的货栈里,晚上,水手要持枪站岗,遇到海盗或蠡贼,在货栈睡觉的水手就会拿出枪来自卫还击。
巴延三来到和府,递拜帖求见和中堂。和珅没让巴延三进府,站外面跟巴延三说话。和珅告诉巴延三,皇上着湖广总督舒常改任两广总督,要你呆家里面壁思过。巴延三感激涕零,他最怕皇上盛怒之下,以贪墨罪砍他的脑袋。
三、黎海仔受伤,基本痊愈,请土郎中治伤,治疗费不足一两银子,索赔五千番银有敲诈之嫌。
“巡抚大人。”查理脱帽向孙士毅行礼,口气却毫不谦恭,“英吉利人只接受英吉利法律,只能由英吉利法官审判。巡抚大人,请相信我们会按照英吉利法律制裁有过失的炮手。”
“启官,查理出面,他们会不会把肇事炮手交出来?”孙士毅问。
鬼仔从来没见识过爆竹,以为是什么杀人凶器,惊恐万状乱叫。箬棚外正好堆着十几杆枪,鬼仔拿起一杆枪,对着罗二仔,枪太沉,鬼仔双手颤抖着,叽哩呱啦像在警告罗二仔。罗二仔将爆竹挂在竹篙上,用香火点燃,猛然发现鬼仔端着枪对着他,罗二仔把竹篙伸向鬼仔,爆竹在鬼仔头顶炸响。
孙士毅责令东印度公司大班查理上赫符斯号,传天朝巡抚令,交出肇事炮手,接受天朝法律的审判。
夷馆区今日开禁,大批的民人从各个关卡进了小广场,看处死夷人。
西历二月是天朝皇历的正月,广州的晴天暖似小阳春,海风骀荡,阳光明媚,堆栈岛葱葱郁郁,芳草翻卷着绿浪。黑斯连斯号下来一名金发碧眼,皮肤白得像牛奶的夷童,天真烂漫地在草地上奔跑,追逐一只翠绿羽毛的小鸟。搭货栈的篾匠停止手头的活,好奇地看这个鬼仔,篾匠纷纷向鬼仔打招呼:“鬼仔,固得磨泥。”
原来是谭世源告的黑状?巴延三紧张寻思一瞬,说道:“奴才听说过名叫谭世源的监生,此生看事偏颇,一张嘴到处乱说全大清的官员皆是贪官墨吏。”巴延三丑化谭世源的目的是为自己开脱。说后心惊胆战,生怕皇上欣赏谭世源,自己逆龙鳞。皇上默默地喝茶,善于察颜观色的和珅揣摩圣心,说道:“巴延三,这个谭姓监生在京师,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查理和巴赫被押上两条快蟹,姚棻及巡捕分乘六条快蟹,桨手划着快蟹朝广州飞速驶去,天黑到达五仙门码头,将查理和巴赫关进臬狱。
“你去给我叠床。”潘振承快写完时说道。
是年广东发生惊天教案。孙士毅奉旨逮捕意大利传教士哆罗及协从犯李刚义等人,将他们押送京师受审。行至江西新淦县,孙士毅收到上谕,急忙赶回广州会见潘振承。潘振承说赫符斯号以为没事了,照常卸货装货,大概还有半个月就要回棹离港。
钱伯勒站露台上挥舞一面白旗高喊:“公班衙副主席道格拉斯要求与天朝官员谈判。”
“混账逻辑!”巴延三戳着谭世源的鼻子骂道,“皇上要查办李湖矫旨盗卖贡品罪,会在李湖死后加尚书衔?会封他谥号?”
伦纳德·司当东是前任大班麦克的秘书,彬彬有礼,潘振承对他印象还好,像一个富有教养的英国绅士。一七九三年,马戛然尔尼勋爵率领英国使团前往热河行宫,以向中国皇帝祝寿的名义执行外交使命,司当东为使团副使兼马戛然尔尼的秘书。司当东十二岁的儿子多马·司当东是使团的一名特殊的成员,他在上北京的途中迅速学会了汉话,在中国老皇帝面前用天朝话作答,深得乾隆帝的喜欢,并将身上的黄色荷包解下来赠送给小司当东。小司当东后来继承父业在广州英国商馆工作,先后任通译、秘书、大班等职,是著名的汉学家,曾翻译过《大清律例》。一八一六年,英国再次派遣阿美士德率领使团出访北京,多马·司当东担任副使。鸦片战争爆发前,多马·司当东议员在下议院发表煽动性演说,鼓动向中国开战。
赫符斯号收掉了软梯,如果强行登船,势必发生冲突。潘振承问查理:“查大班,你回一句话,上不上赫符斯号强令他们交出肇事炮手?”
这是潘振承做行首以来,黄埔发生的第二宗血案。
潘振承碰巴延三一下,带巴延三走开,乘渡船上酱园码头。
穆腾额回答十分爽快:“照定例办事,减免相关税目。”
回程顺风,快艇提前十分钟赶到十三行码头。
查理回避潘振承咄咄逼人的梭子眼,转身同通译钱伯勒窃窃私语,钱伯勒朝前迈了一步,恭敬道:“尊敬的孙巡抚,查理大班问您,准备怎样处罚肇事炮手?”
舒常出任两广总督,自然把十三行当成地方的囊中物。内务府每年要下礼单令粤海关采办备贡,关正接到礼单后虚报品种数目,然后交给十三行代办,定例所规定的三万备贡银两远远不够,得由十三行赔垫,令行商不堪重负。
酒足饭饱,阮秋根回港边的寮棚,巴延三、潘振承、石如顺去永靖营黄埔汛过夜。汛千总毛大刚招呼客人喝茶,禀报汛务。黄埔港的防务,还是李侍尧做总督时做的安排,广州协标在朝贡期碇泊西洋船的内港站岗巡逻;永靖营汛负责碇泊南洋、东洋船的外港防务,并且派战船在水面巡港。广州协标只有十二名兵额,永靖营汛有八十名官兵,永靖营还得在外围布防,禁止没有官牒的民船和民人进入港区。
李湖突暴眼怒睁,猛拍惊堂木:“带进来!”
玛德尔斯号供给船的水手发现一条渔船悄悄接近堆栈岛,他们断定不是中国战船,中国战船挂有两盏灯,其中一只还是红灯。英国水手向悄然划来的渔船吆喝口令,其中一个水手不等对方回应便开火,一个渔民中弹倒在渔船上,还有一个渔民落水,再也没有浮起来。
午后,孙士毅回抚院写复命折子。潘振承提醒孙抚台,仍不可写英船开了火炮,而是礼炮伤人致死。孙士毅悟出潘振承的意思,收缴夷船枪炮、卸岸保管的上谕从未认真执行过。
“就是用刀子,一片一片割肉,不能一下子割死,得割三天,割几千刀。”
此后两年,潘振承仍然坚持一年一贡,照常托巴制宪转呈。不知潘振承是疏忽,还是有心让巴制宪沾光,他在贺折上没详列贡品。巴延三见自己的贡品实在太寒碜,开始动歪脑筋,把他的贡品和潘振承的贡品混到一块敬献。
潘振承轻声同孙士毅耳语,孙士毅道:“在我天朝的国度,一切都得按天朝的规矩办。你去叫查理、巴赫作出保证。”
“呯”的一声巨响,罗二仔应声倒下,胸口慢慢地渗出血来。堆栈岛一片哗然,鬼仔吓呆了,扔掉枪,跑到四五丈远的草丛,把脑袋钻进草丛,屁股高高翘起,剧烈地颤栗。
潘振承说到这,脸上有戚色,李湖在任时,时常藏书网强逼十三行捐输,行商怨声载道。李抚台已作古,潘振承回忆起他与李抚台的交往,念叨的尽是他的好处。
“启官呀,你都是正三品朝廷命官了,到了这一品秩的外官,哪个没向皇上进贡?况且你办的就是朝贡贸易,你不向皇上敬献贡品,道理上说不过去啊。”巴延三在潘振承耳边鼓噪道。
福康安是乾隆帝的外戚,他的姑姑是乾隆帝的孝贤纯皇后,其父傅恒长期任军机处首辅,乾隆三十三年傅恒在征缅战役中染病,次年病死,乾隆帝亲临其府奠酒,赐傅恒谥号文忠。傅恒一门三杰,他的儿子福隆安、福康安、福长安先后出任军机大臣。福康安为傅恒四子,乾隆三十二年授三等侍卫;三十七年以户部侍郎在军机处学习行走。四十八年署工部尚书在军机处行走。同年十二月,福康安奉钦命赴粤勘事。
阮秋根复述事情经过:“依标下看,那个罗篾匠活得不耐烦找死,小鬼仔把火枪端手里,他还要把挂了爆竹的竹篙伸到小鬼仔头顶吓唬他,别说从未见识到爆竹的鬼仔,就是大人也经不起这种吓。”
两年前的秋夜,天空飘着霏霏的雨丝,八艘英国船排成圆弧形碇泊在黄埔港中央。其中七艘是东印度公司商船,一艘是皇家海军的上帝号护卫舰。中国战船夜巡黄埔,约一个时辰绕行一圈;有时官兵偷懒,只在夜间巡逻一次。因此,护卫主要得靠各国的商船或战舰。由于英国的商船太多,英国战舰把救生艇和供给船派做巡逻船,在港湾和唯栈岛外围不停地巡逻。
潘振承看着时月靓丽白皙,略带娇羞的脸庞,“你怎么看?”

杀人偿命

巴延三赶回京师觐见皇上,惶恐不安地看皇上与和珅的严肃表情。和珅扬了扬内务府的入贡记录,开始问话,巴延三立即承认他心贪妄为,把潘文岩献圣的方物——星光表、鼻烟壶、琥珀饰物、铜胎珐琅彩蛋、馨香瓶、玻璃器皿共六件窃为己有,呈献给圣上。巴延三发毒誓:“奴才采办贡品,从未向潘文岩勒索。是潘文岩疏忽大意,未在贺折上列具他所呈的方物。”
孙士毅、姚棻、潘振承都没有理睬,他们坐上临时搭建的监刑台。
承办备贡,无论如何绕不过粤海关,因为备贡银需要粤海关支拨。李质颖回内务府任上驷院卿,正三品,职守是饲养照料御用马匹。这个职务,显然委屈了曾任安徽、浙江、广东巡抚和粤海关监督的李质颖。好在出身下三旗的包衣天生认贱,李质颖兢兢业业做了五年“弼马温”,擢拔为内务府总管大臣,乾隆五十九年死在任上。
巴延三道:“怎不今天了断?看样子你还想在黄埔过夜?”
潘振承道:“一命抵一命,死了两个中国船工,就得交出两个炮手,我们不管是约翰还是汤姆,交出两个炮手就没事。”

奉旨办贡

舒常为滿洲正白旗人,其父舒赫德长期担任兵部尚书,累迁军机大臣。舒常先后任镶蓝旗护军统领、征金川参赞大臣、工部侍郎、贵州巡抚、湖广总督。接到改任两广总督的钦命,舒常骑马赴任,拜见在广东巡察的军机大臣福康安。
肇事的鬼仔名叫小坎宁,他父亲坎宁是黑斯连斯号的随船医生。小坎宁开枪后,水手把他带上黑斯连斯号保护起来。坎宁闻讯后带药箱上堆栈岛急救,巴延三和潘振承赶到时,坎宁一身一手的鲜血,沮丧地捶自己脑袋。巴延三问明情况后,召来黑斯连斯号船长路比,责令他把小坎宁交出来由臬司衙门审判。
新任粤督舒常上馆驿拜见年少但圣眷正隆的福康安,两人即去十三行查实巴延三侵占行商方物之控词。
朱批录副下达才半个月,内务府传办方物的礼单直接发给十三行潘文岩。潘振承叫蔡世文过来商量,蔡世文认为是件好事,皇上钦命十三行承办备贡,无疑把公行当成朝廷下面的官府衙门。潘振承不敢苟同,朝廷越是抬举十三行,身为总商越是诚惶诚恐。以前粤海关接到礼单都要加码,我们要不要加码?加码加多少,十三行是否承受得了?
篾匠罗二仔拿起一个散爆竹,点燃后扔到鬼仔小坎宁脚下,“叭”的一响,吓得鬼仔跳起来;鬼仔从来没见识过爆竹,以为是什么杀人凶器,惊恐万状乱叫;鬼仔拿起一杆枪,对着罗二仔;罗二仔以为他要开枪,点着爆竹,举起竹篙,爆竹在鬼仔头顶炸响;“呯”的一声巨响,罗二仔应声倒下,胸口慢慢地渗出血来;黄埔接二连三发生大案,潘振承头都大了!
十三行广场人山人海,绞刑架只垂着一条绳索,约夫押到时,臬司姚棻下令打开囚笼,放查理和巴赫出来。孙士毅下令放英国夷馆的人出来,鲍尔福牧师领着英吉利人为约夫祷告。
姚棻宣判道:“英吉利商船赫符斯号炮手恶意开炮,炸死我大清船工郭洪、郭亮二人,罪不可赦,依我天朝律例,当凌迟处死。东印度公班大班查理、赫符斯号船大班巴赫监察不力,蓄意包庇肇事炮手,按天朝杀人偿命,一命抵一命的律条,判查理、巴赫绞刑,午时三刻行刑处死!”
“儿行千里母牵挂,何况有智是去数万里之遥的西洋。”馨叶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泪水。“这个有智,来信就那么几个字,一切都好,勿牵挂。”潘振承埋怨道,“他不知道父母有多么牵挂。”
承办备贡共花销五万四千三百七十五两纹银,超支二万四千多两。潘振承心知肚明,穆腾额许诺的减免相关税目是句空话,这边厢减免,那边厢海关巧立名目增加另外的税目。从账面上看,十三行没花一文冤枉钱,实际上仍在赔垫,并且比明目张胆的强迫赔垫更恶劣。这事当然可以向舒总督投诉,然而督抚节制不了海关,尤其不能干预海关征税。潘振承只能哑巴吃黄连,把怨气咽进肚里。
五、港内水不流动,四天过去,尸首按理会浮出水面。冼强生家人为冼强生匆忙布置灵堂,有悖情理。
早春二月,黄埔港仅两艘公司船,十三行冷冷清清。两广总督突然改为舒常接任,潘振承隐约感到会出事,究竟是何事,潘振承一时没想透。潘振承跪拜了二位大人,福康安直奔正题,要潘振承回忆巴延三是否向他勒索过方物。
司当东再走到囚车前商量,立即过来回话:“巡抚大人,查理大班和巴赫同意付死者抚恤金,按照一七八二年黑斯连斯号保商石顺官赔偿中国篾匠的标准,付出相当于三百两中国白银的欧洲银币。”
“我是想过退办,可我想起十三行眼前的困难,又不忍退办。蔡世文还嫩了些,收拾不了这个烂摊子,也应付不了错综复杂的局面。我想等形势转好了些,再申请退办。”
时月犹豫一瞬,轻声细语道:“朝廷和官府总是要求商人感恩图报,商人的能力财力总归有限,填不满他们的胃口。”
小坎宁误杀中国篾匠尚未从人们记忆中抹去,两年后,黄埔又发生一宗命案,英国水手开炮炸死两名中国船工。
李湖死后,雅德、尚安相继接任巡抚,二人都是旗人,任职时间都不长。尚安的后任是孙士毅,孙士毅乃浙江仁和人,乾隆二十六年进士,由知县做起,乾隆四十五年擢拔为云南巡抚。云贵总督是曾经长期担任两广总督的乾隆名臣李侍尧,李侍尧贪赃枉法受查处,孙士毅“坐不先举劾夺职”,发配到伊犁戍边。乾隆与和珅搞了个议罪银制,官员受罚可以缴银赎罪,孙士毅掏不出赎罪银,甘愿受罚。乾隆听闻后,赦免他回京师纂校四库全书,授翰林院编修。此后孙士毅出任过太常寺少卿、山东布政使、广西巡抚。他任广西巡抚时,专程来广州拜访潘总商,潘振承跟他签了一个大单,出口广西蔗糖。
孙士毅道:“在大清的地盘,就得按大清律例处以死刑,凌迟处死,还得处一千番银罚款。”
李湖劳累死在任上,这种说法也得到广州百官百姓的认可。然而,谭世源发现一个惊天秘密,李湖死的那些天,广东道监察御史裴国忠正在广州。谭世源不认识裴国忠,但谭世源的县学同年黎海祥认识他。黎海祥在广州府学任教职,他与裴国忠是同科进士,两人一道在陶乐酒楼吃过饭。裴国忠没向黎海祥透露他来广州的真正目的,谭世源从黎海祥口中也套不出什么机密。然而在巴制宪面前,谭世源按照自己的想象,说李湖是给吓死的,皇上收到他指控李湖矫旨盗卖贡品的条陈,派钦差裴国忠来查办李湖,李湖吓得魂飞丧胆,一命呜http://www•99lib•net呼。
亥牌时分,黄埔村三大姓的族长求见巴总督,他们恳求巴总督赦免坎宁医生和他的儿子。他们交口称赞坎宁医生的恩德,罗氏族长说坎宁医生救过好些得重病的村人,老朽有一年得寒热病,土郎中说没有治,叫家人安排后事,幸亏坎宁医生随洋船来黄埔,给老朽服过药,硬是把老朽从阎罗王那儿拉了回来。
穆腾额听了查理的禀报,即去拜见两广总督舒常,说纯属英船炮手开礼炮欢送黄旗国商船离港。既然是误会,舒常和穆腾额分别奏报皇上,说已经责成英船保商酌情给死难船工安葬费。
第二天,东莞麻涌数十个渔民到臬司衙门击鼓告状,声称恶夷开枪打死一人、打伤一人,强烈要求严惩凶手。臬司格木善在上帝号保商蔡世文、十三行总商潘振承的陪同下赶往黄埔。黄埔围了几十条麻涌渔船,人们哭着叫着骂着,还有人在出事水域打捞尸首。格木善召见上帝号舰长、海军少校迪克斯。迪克斯问中国法官将如何处置肇事的水手,格木善道:“一命偿一命,本臬司将会网开一面,不处斩刑,可酌情按西洋的风俗处绞刑。”迪克斯听通译传译后,断然拒绝交出凶手,声称水手枪走火,并且不知道他们是渔民。争执到天黑,格木善发出最后通牒,要上帝号舰长明天带肇事水手来臬司衙门投案自首。
时月嘤嘤地啜泣:“老爷真聪明,猜透了妻妾的心事。”
第二天辰时,十多条快蟹从五仙门码头出发。潘振承与孙士毅乘坐一条,臬司姚棻与永靖营游击邹子全合乘一条,东印度公司大班查理和通译钱伯勒乘一条,其他的船乘坐臬司巡捕和绿营兵。快蟹赶到时,永靖营黄埔汛的官兵布在各个关口,汛千总通禀情况:赫符斯号收掉软梯,拒不交出肇事炮手,也不理睬驻军的任何命令。
商人下贱,有了红顶子身份又有不同。潘振承无法脱俗,他其实也很看重三品蓝宝石顶戴,倍感皇恩浩荡。潘振承办了一份价值万把银两的年贡,托巴制宪转呈皇上。
司当东带着水手跑到十三行码头,拼命地划桨。他们花了两个小时赶到黄埔。昨天查理和巴赫被中国官府拘捕后,大副爱克森便做好交出肇事炮手约夫的准备。软梯下面拴着两条快艇,司当东没爬软梯,站快艇上直接与甲板上的爱克森对话。
道格拉斯是查理带来的人,潘振承对这个傲慢的爱尔兰人没有好感,潘振承叫梁宝泉去回话:“谈判可以,让你们的司当东委员做谈判代表。”
潘振承道:“也许那名炮手没有蓄谋杀人的动机,但他开的是火炮,不是礼炮,黄埔港的人都能证实这点。”
夷童放了手中的翠鸟,蓝宝石般的眼珠蓝光闪烁,疑惑地瞪着黄皮肤黑眼睛的中国人,终于听懂了“固得磨泥”的意思,他叽叽咯咯地欢笑,纠正中国人的发音:“Good-morning,Good-morning。”
巴延三郁郁道:“绞死任何一个,都有些于心不忍。然而律例无情,父子俩总得死一个。”
时月一脸霞云,宽衣裸露出雪白浑圆的胳膊,进了蚊帐。潘振承道:“你如果不是明天早晨回馨园,馨姐会骂你。”
巴赫的要求匪夷所思,他重提两年前发生的小坎宁误杀篾匠案,“中国总督和大法官,不但没有判坎宁医生父子的刑,还叫黑斯连斯号的保商赔了中国篾匠一百五十两中国白银。因此,中国船工被误炸,也应该由赫符斯号的中国保商赔偿死者的安葬费、抚恤费,并且赦免赫符斯号的炮手。”
查理振振有词:“那个炮手开礼炮欢送丹麦船,谁知道那枚礼炮当空不炸响而落到水面爆炸?你们的户部穆腾额大人已有调查结论,纯属误会。”
姚棻拍打响木:“肃静!肃静!”
两人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快蟹快到堆栈岛,中弹的篾匠罗二仔断了气。罗二仔的老婆孩子,还有老爹老妈趴在罗二仔尸身上悲痛大哭。黑斯连斯号的保商石如顺看到总督和启官,急忙朝快蟹跑来,说明大致的情况。
黄旗国(丹麦)哥本哈根号商船扬帆离港,港湾中的洋船纷纷鸣炮欢送。郭洪、郭亮两兄弟驾着供给船给东印度公司唐森德号送冬瓜。冬瓜是可以保存几个月而不坏的绿色食品,能较有效地防止和减轻坏血症,深受外国水手的欢迎。这艘以英国财政大臣唐森德命名的商船即将离港,郭氏兄弟今天连送了两船冬瓜,没想到最后一船就出了事。
巴延三耍弄他,无端打过他板子,还逼迫他这两年人不人鬼不鬼地呆在陋室不敢出门。谭世源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北上京师告御状。谭世源击登闻鼓投递禀状,禀状几经转辗落到和珅手上。和珅早就想治一治对他孝敬不够的巴延三,把谭世源的禀状呈给皇上看,并附上内务府的入贡记录。巴延三代潘文岩呈贡,记在巴延三名下的贡物远多于潘文岩的贡物。本来,皇上从不追究地方官进献价值超出正常收入的贡物,然而,监生谭世源的描述有鼻子有眼,皇上当然要追查。
大副爱克森和通译钱伯勒商量后,爱克森回赫符斯号,做随时交出肇事炮手约夫的准备;钱伯勒赶回十三行,向广州特委会委员通报情况。
潘振承道:“谢穆关宪,有一事有劳穆关宪给一句话,办贡的用度肯定会超出备贡银。”
潘振承感觉到丝丝的凉意,准备回房睡觉,看到时月穿一袭白色的长裙站在棕榈树下。
巴延三窥透潘振承的心事,转过话头道:“启官,当下这宗案,本督听你的,你处理夷务有经验,方方面面都会关照到。”潘振承忧心忡忡道:“老夫最担心的是死了人,大清律铁定杀人偿命,这个鬼仔恐怕活不了。”
潘振承喝了一碗粥,独自坐在庭院,他想起彩珠,想起他们私奔吕宋,想起他做散商的那段日子彩珠给他的安慰,想起彩珠为他担惊受怕突然谢世,心里交织着怀念和凄凉。
所谓自愿承办备贡,是舒常生出的事,潘振承上总督衙门求见舒制宪。舒常带潘振承去见穆腾额,声明备贡银制是乾隆七年粤海关监督伊拉齐奏报后钦准的定制,皇上没下旨废除,定制仍必须执行。穆腾额二话没说,叫账房取来三万两关票。
孙士毅道:“好吧,现在你可以乘你们的快艇去黄埔,带肇事炮手来十三行伏法,必须午时三刻前赶到,如有延误,一命抵一命,让查理或巴赫抵罪。那个姓钱的通译留下,回夷馆拿纸墨,叫查理写保证书。”
潘振承的猜测没错,查理没带来肇事炮手,带来的是赫符斯号船长巴赫和大副爱克森,走最后的是通译钱伯勒。
列入朝廷定例的贡品有两类,一是夷番来贡,二是海关备贡。前者是夷番献给中国皇帝的礼物,后者是内务府下礼单给粤海关办的方物。乾隆四十二年倪宏文案,皇上责成地方官摊赔五千大洋外债;其后查办严知寅等商欠案,外债落到十三行头上。两次商欠,粤海关均未赔过一个铜板。督抚趁机把代进夷番来贡的权力揽至手中。
潘振承问:“巴制宪,若是您断案,您会如何发落?”
孙士毅厉色道:“本抚发布巡抚令,停止与英国的贸易!”
“不可,万万不可!”陈用敷断然否决道,“抚院和藩司还想招商增加行商,你居然想到退办!”
司当东看了看升到一竿子高的太阳,小跑到囚车前同查理商量,又小跑到监刑台前:“巡抚大人,查理代表所有的英国商人和水手做出保证,服从中国法律,做驯服的卑贱的良夷。”
当晚,查理奉命出关闸去户部回话,还带去穆大人所需的洋贡。原来,十三行隶属地方,海关监督操办个人贡品要受到地方督抚的监察,多有不便。穆腾额便打起夷商的主意,直接到夷商手中购买,按想象的价格付他们银两。东印度公司自恃是广州贸易的大客户,当然不买穆户部的账。如今遇到这事,查理跟其他委员商量后,决定贿赂穆大人,按照穆腾额的报价送去他所需的洋贡。
在去黄埔的快蟹上,巴延三听潘振承详说两年前的旧案,问道:“这帮刁民,最后还是获陪二百元老鹰番银。这是凭何依据断案?”
查理叫道:“中国的法律不人道,只有一个炮手开炮,怎么能连累其他无辜的炮手?”
“报答皇恩,你懂吗?两淮大盐商江春,皇上先后赏赐他奉宸苑卿、布政使衔,他每年光孝敬皇上的贡品就价值十几万两纹银。”
约夫做好死的准备,换上干净的衣裳,刮了胡须藏书网。他不等爱克森说完,便翻过船舷下软梯。接着下软梯的是爱克森、随船牧师鲍尔福,以及另一批桨手。
潘振承回到寝房,时月铺好床,放下蚊帐,站床榻边等。时月帮潘振承宽衣,掀开蚊帐扶着潘振承上床,然后掖紧蚊帐。
查理无奈,答应上赫符斯号,孙士毅等上黄埔挂号口衙门喝茶。
臬司姚棻道:“那就把这个肇事炮手交出来伏法!”
一七八二年(乾隆四十七年)二月二十三日,黄埔港碇泊着三艘七百吨以上的大型公司船。东印度公司商船队一年四季忙忙碌碌,一年四季都是他们的朝贡期。买办庄金生一天到晚笑呵呵的,洋船到的越多,他的生意越好,赚的银子也就越多。买办的收入主要来源于供应食品和搭建临时货栈。
办齐贡品,穆腾额亲自护送进京。内务府总管大臣是乾隆四十五年任粤海关监督的伊龄阿。巡抚李湖护着十三行,把粤海关的勒索统统顶回去,连正常事务都容不得粤海关插手。这一回根本用不着穆腾额火上添油,憋了一肚子火的伊龄阿见到十三行办来的洋贡,写了一封措辞强硬,夹杂着羞辱性言词的信,骂潘振承“有负皇恩”,“皇上御览甚为不悦”。
适逢孙士毅来藩司衙门办事,陈用敷把启官的退办申请给抚台看,孙士毅怒形于色把退办申请撕成碎片,叫道:“你的总商职务是皇上钦点的,你若想辞职,就是抗旨不遵,知恩不图报效!”
馨叶回过神来,抿嘴淡淡一笑,叫潘振承坐下,给他倒茶。
孙士毅与潘振承、姚棻交换了一下眼色,潘振承问巴赫交不交人。巴赫说坚决不交。
四、守夜的广州协及永靖营的绿营兵都听到一声枪响,这一枪击中的是黎海仔。冼强生落水,疑是受到惊吓逃生,冼强生水性极好,淹死之说疑点甚多。
巴延三痛哭流涕:“奴才不知俭省,匀不出银两办贡献圣。奴才实价买的方物,实在太寒碜,拿不出手啊。”乾隆凭直觉,巴延三说的是实话。广东那个谭姓监生,在禀状中称:“巴延三勒索行商方物,价银数万,若有不从,立即拿下杖责,或拘捕下狱。”这般看来,谭姓监生不是捕风捉影,就是蓄意诬告?
在广州十三行,总督巴延三同潘振承商量一年的公行安排,听到鬼仔开枪重伤篾匠罗二仔的消息,两人立即乘快蟹赶往黄埔。
黄埔港时常有中国船只穿梭:往返于十三行与黄埔的载货驳船,提供柴米油盐蔬菜瓜果的供给船,接送行商、买办、通译、关胥、苦力的扒龙和快蟹,以及供应茶水酒水膳食的花艇疍船。中国人都习惯了礼炮,礼炮当空炸响,从来没伤过人。
潘振承起身,“我这就去写退办申请。”
三顶八人抬官轿在仪仗的护送下进了小广场,仪牌上分别写有官员的官职姓氏:“钦命巡抚广东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兼理粮饷孙”、“钦命广东按察使司按察使姚”、“钦命通议大夫兼十三行总商潘”。孙士毅、姚棻、潘振承落轿,钱伯勒站在英国商馆露台上高喊:“孙巡抚、姚臬司、潘启官,东印度公司特委会副主席道格拉斯要求谈判。”
潘振承断然否认,福康安叫潘振承拿出账本,查到巴延三在同文行采购方物,计珐琅彩鼻烟壶两只、八音盒一只、镂花圆镜一面,计价钱一百九十三两。福康安和舒常给乾隆帝上复命折,巴延三实际采办的方物,与巴延三所交代的一样,其余星光表等贵重方物均为巴延三私下侵占潘文岩所贡方物。皇上心里有数,广东不少督抚及海关监督,每年献圣的洋贡价值过万两,猫腻比巴延三还大。是年三月,巴延三正式褫职,发西北戍军台。两年后巴延三获赦任陕西巡抚,此乃后话。
乾隆四十九年正月初八,在北京过完年的巴延三启程回广东,骑马走到开封,一道上谕把他召回京师。巴延三一颗心七下八下,喜忧参半,要么皇上给他加太子太保之类的头衔,或者让他做皇上最倚重的两江总督、直隶总督;要么自己犯了啥事,皇上要当面质询他。他左想右想,自己似乎没有哪件事冒犯天颜。
“杀人偿命!”孙士毅干脆利落答道,旋即补充了一句,“相信在你们夷国,也有杀人偿命的法律。”
官员个人进贡,非但没有定例,皇上还多次发话“免贡”。尽管如此,官员十有八九照贡不误,并且不敢不贡。巴延三就是这类不敢不贡的官员,由于李湖设置障碍,巴延三连续两年没有拿出像样点的方物报答皇恩。李湖死了,障碍没有了,巴延三在广东的地盘上可以一手遮天,办一份丰厚的贡品小菜一碟。巴延三没这样做,李湖是行商眼里的廉吏,他也想做行商心目中的廉吏。巴延三自己不打算敬献丰厚的贡品,想到借启官的光这一招妙棋。
“我开初以为我真的老了,脑筋不管用。仔细一想,不是这个原因。原先我主要是跟严济舟父子斗,大家凭的是智慧和意志。自从钦命复立公行,对手陡然变成了官府和朝廷,心智与权势,谁强谁弱,一开始就有定局。”
潘振承带巴延三进了酱园码头的酒铺,坐下喝茶,菜还没上桌。黑斯连斯号保商石如顺和巡港的广州协标哨长阮秋根进来,两人争着要宴请巴总督和潘总商。潘振承笑道:“巴大人随老夫一块从广州来的,这个马屁得由老夫拍,二位若有诚意,以后有的是宴请的机会,只怕巴大人一心要做廉吏,你们请不动。”
潘振承把备办洋贡,以及朱批录副说给馨叶听,要馨叶给他拿主意。馨叶没正面回答,沉默良久说:“承哥,还是别做总商了,连行商都别做。”
接着,上百麻涌渔民簇拥着死伤者家属进臬司公堂喊冤叫屈。格木善说肇事的水手已经逃走,恐怕一时难以缉拿归案。麻涌族长说如不偿命,增加赔偿也可以,死者赔一万大洋,伤者赔五千大洋。李湖和格木善瞠目结舌,无缘无故打死人,充其量判赔几十两银子,并且往往因为凶手家里太穷,死者家属一两银子都得不到。李湖声明要禀报总督再做决断,宣布退堂。
钱伯勒翻译给巴赫和查理听,两人暴跳如雷,挥舞手臂高叫“抗议”。
番禺密捕带进来一个黑皮汉子,正是冼强生。
钱伯勒向巴赫和查理传译后,问潘振承:“启官,什么叫凌迟处死?”
乾隆四十九年暮秋,碇泊在黄埔港的西洋商船满载丝茶瓷器陆续回棹。黄埔港不时能听到隆隆的礼炮声,暂时滞留的洋船欢送回棹的洋船。
潘振承明知馨叶的话有道理,但他不忍撒手不管。现在的行商不比过去,没有像严知寅、章添裘、黎南生那样的捣蛋佬。他们充分信任总商,希望总商能尽快带他们走出困境。乾隆四十九年,各种头痛烦心的事纷至沓来,潘振承焦头烂额,倍感心力交瘁。
有一件事,巴延三差不多忘了。三年前,琼州监生谭世源写过一份告发李湖矫旨盗卖贡品的条陈,巴延三要谭世源按照他的意思重写,并且许诺告倒李湖,本督要奏报朝廷封你一官半职。巴延三如愿以偿置李湖于死地,然而,皇上是秘密赐死李湖,天机不可泄露。巴延三当然不能奏报朝廷为谭世源邀功请赏,为了严守机密,权当没有谭世源上条陈这回事。然而,谭世源却缠住巴延三不放,好多次上督署求见,被巴延三的戈什哈逐出。谭世源就去拦巴延三的轿,巴延三怕谭世源一张嘴乱说,赶紧把他请进总督府。
货栈竣工,按照中国的习俗举行简单的仪式。司仪高叫“招财进宝,紫气东来”,在爆竹声中,篾匠便把最后一块箬披盖好,箬棚货栈就算封顶完工。买办庄金生从黄埔村买来爆竹,把装爆竹的竹篮交给篾匠罗二仔。罗二仔把爆竹挂竹篙上,准备拿香火点燃时,发现鬼仔亮着蓝眼睛,站一边好奇地看。竹篮里正好有几个散落的爆竹,罗二仔拿起一个散爆竹,用香火点燃扔鬼仔脚下,“叭”的一响,吓得鬼仔跳起来,嘴里叽哩呱啦地叫着。堆栈岛上的中国人和英国人都笑了起来。罗二仔又朝他扔去一只点着引线的散爆竹。
“启官你这是何意?本督不明白。”
潘振承频频点头,“你说下去。”
封锁英国夷馆的绿营兵放司当东和钱伯勒出来,伦纳德·司当东向孙巡抚等中国官员行跪礼求情,孙士毅不等钱伯勒译成汉话,说:“本抚允许你去和查理、巴赫商量。”
麻涌渔民天天上臬司衙门闹,格木善穷于应付。更为严峻的事情在后面,夷鬼打死打伤天朝人,激起广州城民的公愤,府学县学99lib.net的儒生联名上条陈,要求官府立即严惩上帝号舰长迪克斯,割下他的脑袋为死难渔民祭坟,捍卫天朝尊严。
潘振承跟巴延三混得很熟。原先李湖霸住不让总督插手十三行,巴延三看到潘振承就没个好脸色。时过境迁,如今巴延三是广东的大当家,两人相处后,发现对方都不难相处。潘振承这番话,说得巴延三直笑:“本督不敢自诩廉吏,只是事务太忙,没功夫应酬。”巴延三收敛笑容,问道,“阮秋根,今天你带协标弟兄在堆栈岛监督夷艄缴枪,你复述一遍看到的情形,看看跟其他人讲的有无出入。”
潘振承奉旨办贡,与前总督巴延三有关,还与朝廷贡物定例有关。
这些年又是捐输,又是代办贡品,又是商欠赔垫,潘振承破费了不少冤枉钱,身心交瘁。“皇上没下旨要我进贡。”潘振承冷淡地说道。
接替李质颖的是曾任江宁织造的内务府员外郎穆腾额,人品较李质颖差多了。一来就忙着给皇上办端贡,潘振承照单子报出实价九千三百七十五两,多余的话一句也没说。穆腾额声称回去筹银,再也没踏过同文行的大门。穆腾额化整为零,上其他洋行或散货档去采购。谁敢得罪关宪大人?他们几乎都做了赔本买卖。少数几个不肯赔本的行商散商,先后遭到穆腾额的报复。当然用不着穆关宪自己出面,他手下的关胥鸡蛋里挑骨头,揪住鸡毛蒜皮事,拎犯过的行商散商上关部杖责罚款。
臬司公堂挤满了人,公堂中央跪了上百麻涌渔民及死伤者家属,公堂外是看热闹的民众,还有许多府学县学的儒生。格木善要麻涌渔民及死伤者家属回答问题:一、出入黄埔港的民船必须凭水引,黎海仔和冼强生没有水引,夜晚驾渔船私闯黄埔港是为何?
天色黄昏,晚霞如血光滃涌。潘振承过海回河南,走进馨园,听到佛堂来出木鱼声。是馨叶在念经敲打木鱼,这些时,馨叶想儿子想得人消瘦了一圈,天天伴着木鱼消磨时间。儿子的烦心事够她受了,潘振承不想打搅她,转回到潘园。
“她没说。老爷是聪明人,老爷知道馨姐的心里话。”
乾隆猛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个谭姓监生告御状揭发巡抚李湖矫旨盗卖贡品。乾隆顾全面子,秘密赐死李湖。谭监生手中捏着李湖死因的机密,这个机密必须随着李湖之死而彻底埋葬。乾隆问道:“巴延三,广东有个谭姓监生,你可知否?”
潘振承走了十几步,突然回头看婷婷呆立的时月,说:“你跟我来磨墨呀。”
孙士毅同潘振承、姚棻商量了稍刻,孙士毅道:“怀柔远夷是我天朝一贯的仁政,本抚同意你们交出肇事炮手的请求。但这还不够,中国船工不能白死。去,再和查理、巴赫商量。”
说千道万,伊龄阿有一句话不便直接道出,潘振承没有加贡,没有另备一份厚礼孝敬内务府的大爷。潘振承不是没预料到会得罪粤海关和内务府,他宁可挨骂,受到革职的处罚,也不能把十三行往绝路上推。十三行还背着三十多万元的外债,粤海关和内务府欲壑难填,弱不禁风的十三行经不起他们折腾。
潘振承道:“事情是罗二仔挑起来的,小坎宁枪走火杀死罗二仔又是铁的事实。巴制宪您觉得坎宁父子,哪个抵命更好?”
三百两银子是穷人眼里的天文数字。三个族长告辞,说明天上午保证送来有罗二仔家人画押的陈情禀帖。
郭氏兄弟是福建人,在黄埔林记买办馆做船工。林买办已派人通知福建泉州的郭家,不知怎回事,郭家还没来人。潘振承同林买办说,一千元番银是开价,估计能逼他们拿出一百元老鹰大洋算是万幸。潘振承担保,假若英商宁可停止贸易而拒绝赔偿,他作为赫符斯号的保商,他会拿出两百两银子赔郭氏兄弟。
“你来多久了?”潘振承问道。

宽恕童犯

孙士毅怒不可遏:“混账逻辑!夷船炮手是个大人,中国的船工给你们送冬瓜,招惹你们了?你们非交出肇事炮手不可!”
查理道:“潘启官,您是十三行总商大人,您叫他们放下软梯请您上去呀。”
次日,迪克斯在公司大班麦克的陪同下来到臬司衙门,主审官除臬司格木善外,还有巡抚李湖。迪克斯声称肇事的水手已经逃走,他们找不到人。格木善道:“一命偿一命,你们只要交出一人抵罪,另赔偿治疗费、安葬费、抚恤费共计五百两就没事。”麦克指责判决违反了国际法,怎么能让其他没有过失的水手代替接受惩罚。麦克和迪克斯大声抗议,李湖大怒,宣布禁止英国船卸货装货,叱令皂隶把麦克和迪克斯逐出公堂。
石如顺道:“末商听黄埔的篾匠说,不管叫坎宁父子哪一个去死,死得都有些冤。”
三个族长满口答应,潘振承问:“你们来求巴总督,问过罗二仔的父母和老婆没有?”
姚棻猛拍桌子:“来人,把查理和巴赫拿下!一命抵一命,择日判其绞刑!”
谭世源扮成苦力模样,在广州城里城外晃荡。一日,谭世源在十三行东关闸外的凉茶铺喝茶,见巴延三乘坐八人抬凉轿从东关闸出来,后面跟着抬大木箱的壮班。茶铺几个老夫子谈论巴总督上洋行勒索的洋贡,羊拣肥的宰,肯定是潘启官拍总督的马屁,掏钱给巴总督办的洋贡。谭世源心想有道理,总督一年俸银不到二百两,养廉银维持日常开支都很勉强,哪里买得起大箱的洋贡?
乾隆见折后大为不满,前两年英吉利孩童杀死一名中国人,这次杀死两人,倘若一味宽恕,大清的天威安在?乾隆下谕着广东巡抚孙士毅彻查严办。
潘振承道:“涉及到夷务的案子不好断,天朝官员倘若不偏袒天朝子民,这一头不好向广州民人交代;那一头不好向朝廷交差。只好叫上帝号战舰的保商蔡世文代赔一百六十鹰元,上帝号赔四十鹰元。李抚台上折子时,还不能提上帝号是战舰。”
巴延三道:“陈情禀帖还得请罗二仔的父母老婆画押,否则,事情还有麻烦。”
格木善提出五点疑问,冼强生家属没有作答,只是一个劲勾着头大哭,格木善斥令他们抬起头来,打量道:“如何不见尔等眼泪?”
路比道:“你们的法律不人道,在英吉利未成年人免受刑罚,如果非要我们交出小坎宁,就得按英国的法律审判,让小坎宁承认错误,悔过自新。”
冼强生家属转头看族长,族长道:“哭了多日,哭干了眼泪。”
“我上不了赫符斯号,要上你们上去。”查理露出诡异的笑容,“尊敬的天朝官员,你们不是说要按中国的法律制裁肇事炮手吗?你们上去亲手带他下来呀。”
巴延三问:“启官,这三百两抚恤银,由何处派出?”
“蔡世文都快五十岁了,跟老源官做了三十年洋行,这些年做总商助手,他能独当一面。”
“巴大人看到没有,罗二仔的家人哭得虽伤心,但其他篾匠却没有起哄闹事。篾匠都是黄埔村人,夷船水手跟黄埔的村民关系一向融洽。像坎宁医生,老夫曾亲眼看到他被村民请去看病。坎宁医生在黄埔的口碑好得不得了,看病不收钱,半夜里打雷下雨,随叫随到。”
巴延三叫戈什哈打谭世源的板子,警告谭世源后,派戈什哈将谭世源押回原籍,交琼山知县看管。谭世源不敢轻举妄动,老老实实在破陋的书斋呆了两年。琼山知县换任,谭世源又偷偷溜来广州。
“想有智啦?”潘振承看着馨叶有些苍白,渐渐憔悴的脸。
潘振承动情道:“别叫我老爷,跟你馨姐一样叫承哥。”潘振承说着叹息,“这多年,我总是埋头生意,对你们关心都不够。”
十三行码头正好有一条双桅风帆快艇,把守夷馆的绿营兵放出十二名英国水手。司当东掏出怀表看,八时正,这意味着必须在四小时内往返。查理和巴赫在囚笼里大叫:“司当东,快快,必须赶到十二时前把约夫带到!”
约夫自己站到板凳上,朝西方瞭望,眼里闪烁着泪花。然后将脖子伸进绳套,最后望一眼灼目的太阳,双脚一蹬,踢翻板凳,身子在绞刑架下晃晃荡荡。
时月跟着潘振承进书房,侍候潘振承写退办申请。
巴延三没带家眷来广州,家仍安在京师,他只有借向皇上进新年贡的机会回家过年。巴延三动身前,潘振承写了一份贺折,特意提到“孝敬之洋贡,事前呈请总督巴大人。”巴延三觐见皇上,敬献他的贡品,并转呈潘文岩的贡品,添油加醋,绘声绘色说他如何绞尽脑汁协助潘文岩办贡。价值万银的贡品不99lib.net算丰盛,但潘振承承办贡品多年,知道哪个品种、哪种款式的方物皇上没见识过,所呈献的贡品都有奇巧之处。乾隆龙颜大悦,夸潘文岩时,连巴延三也褒奖了几句。
臬司姚棻插话道:“查大班,请上赫符斯号,叫他们把肇事炮手交出。”
“要求不过份,我们连预期的目标都达不到。”
“她劝老爷退办。”
这一天,粤海关监督穆腾额在黄埔挂号口视察。东印度公司大班查理也在黄埔办事,查理刚到黄埔港,就出了大命案。穆腾额责成查理去查询,便乘快蟹回了粤海关——穆腾额不想卷得太深,这种烂屁股的事情还是让地方去管。
二、省河及狮子洋的渔船向来是夫妻船,黎海仔和冼强生既非兄弟,也非同村,他们以前下水捕鱼都是驾夫妻船,十四日夜两人合驾一条渔船,不合情理。
两条快艇飞速朝广州方向划去。
传办方物非得绕开粤海关不可,雁过拔毛,经手的人越多,压到行商身上的负担越重。“应该直接交十三行办”,舒常想到这层,即去会同福康安磋商。福康安认为行商可直接操办备贡,但不可完全绕过粤海关。于是,二人在联名奏折上写道:“十三行总商潘文岩等愿将洋货可以呈进者,每年备办,吁恳监督代为呈进。”乾隆朱批:“无庸谈。”意思是:“不用谈,应该如此。”
罗氏族长道:“罗二仔家人哭得好伤心,老朽不好开这个口。”
巴延三尴尬不已,不知该如何处置,转眼去看潘启官,潘振承道:“罗二仔已死,不管他有何过失,他已经被打死。一命偿一命,是小坎宁伏法,还是坎宁医生替儿子伏法,老夫的意思是让他们父子俩商量。”潘振承看了看霞光斜阳,说:“天色不早了,老夫该陪巴总督找个地方吃饭歇脚。”
“不行!”孙士毅断然驳回查理的要求,“任何夷国人来我天朝,都必须遵守天朝法度,若有犯法,必须受到天朝律条的制裁,只能由天朝官员审判。”
时月把头埋在潘振承怀里痛哭。
潘振承掀开蚊帐:“你也进来呀。”
孙士毅立即悟出潘振承的意思,说:“我们原本只打算判处肇事炮手绞刑,干脆拿凌迟来吓唬他们。”
十三行通事梁宝泉将臬司宣判译成英语,巴赫面如土色,用英语喃喃自语;查理用英语大声吼叫,不时夹杂着汉话“抗议”。英国夷馆的窗台和露台站满了英国商人,他们齐声用汉话高叫:“谈判!谈判!”
潘振承道:“罗族长去跟罗二仔家人说,偿命不偿钱,偿钱不偿命。问罗二仔父母老婆是要夷人偿命,还是要安葬费抚恤金?若想要钱,你说潘启官担保赔罗二仔三百两银子。”
潘振承说:“以往下了礼单,关部都要支拨三万两备贡银,若有超出,得从承饷中扣除。”穆腾额拿出朱批录副,指着朱批道:“是您自己说愿将洋货可以呈进者,每年备办,吁恳监督代为呈进。您只吁恳海关监督代为呈进,没吁恳海关监督支拨备贡银。”
巴延三理直气壮道:“这是在大清,在大清犯法,就得按大清的律例,一命偿一命!”
司当东起身走到囚车前同查理、巴赫商量,立即过来禀报商量的结果:“巡抚大人,查理大班和巴赫船长同意交出肇事炮手。他们说,只有一名肇事炮手,如果还要增加一名无辜炮手接受死刑的处罚,会遭到赫符斯号的所有水手的抵制,他们也无法向公司总部交代。”
潘振承接到朱批录副,哭笑不得,其实十三行早就给代办备贡弄得叫苦连天,难道皇上过去一点也不知情?我何时愿意采办备贡?不管粤海关是否雁过拔毛,十三行都不愿被各方大爷敲骨吸髓,采办贡品。然而这话又不能说,说了就是有负皇恩,大逆不道。
“她还说了什么?”
潘振承松了一口气:“巴大人动了恻隐之心,事情或许有转机,坎宁父子没准能全保下来。”
“这是何意?”
“不!小坎宁还是个孩子,他还不满十周岁,他不是故意杀人,纯属意外。”坎宁医生痛哭流涕,跪巴延三面前磕头,“总督大人,您要处罚就处罚我吧,一命偿一命,我愿意替儿子去死。”
“承哥,你想过这些年,你老是被动吗?”馨叶轻柔地问道。
巴延三不假思索道:“告刁状讹诈钱财,本督要依律重罚这帮刁民。”
“来了好一时,是馨姐叫我过来陪伴老爷。”
潘振承决定暂不加码,试探内务府的反应。
仆役端来茶,捧手中奉送客人,潘振承撒手就走,茶碗咣当掉地上,穆腾额气得一脸发紫,坐在宽大的皮椅上生闷气。旋即,穆腾额哼哼冷笑:“病人跟郎中打斗,你死得快!”
礼炮和火炮是两回事,不仅炮管不同,炮弹也不同。礼炮的炮管朝上,没有任何瞄准装置,礼炮的炮弹没有铁片和铁子,点着引线礼炮便会冲上天炸响。这一天,赫符斯号炮手约夫等人坐炮台边喝酒抽烟,约夫喝得醉醺醺的,听到隆隆的炮响,就去开炮。火炮的响声跟礼炮不同,轨迹也不同,炮弹呼啸着从港区上空飞过,落在约三里外的一条冬瓜船上。郭氏兄弟,一个被炸飞落到水里,一个炸成肉酱倒在冬瓜上。扒龙给炸得支离破碎,迅速下沉,水面仅漂浮着破碎的船板,还有一只只半沉半浮的冬瓜。
十三行直属于布政使衙门,潘振承打算把退办申请交给藩司,试探藩司的反应。陈用敷见到退办申请,眼睛瞪得滚圆,错愕道:“启官,你怎么想到退办?全广东上哪找像你这样优秀的洋行商人?你不做行商,十三行就没有总商,十三行岂不要乱套?”
“还是别说有智的事吧,你像他这个年纪早就走南闯北,还漂洋过海下吕宋。我们是瞎操心,他用不着父母替他操心。”馨叶看着潘振承黯然神伤的梭子眼,说,“看你的神色,遇到了什么为难事?”
凭李湖做事的胆魄,他不是不敢严惩上帝号舰长,问题是激化矛盾对外洋贸易不利,尤其是东印度公班,贸易额占一大半。李湖和格木善呆在臬司公堂更衣室商量,决定走一步险棋,出动绿营兵缉捕迪克斯归案伏法,迪克斯为保命,就会交出肇事水手。正在这时,潘振承赶到,禀陈他这些天私请番禺县密捕调查的结果,李湖大喜,叫格木善立即升堂。
潘振承正言道:“老夫是十三行总商,老夫发布总商令,从现在起,任何买办馆都不得向英国船提供给养,各洋行停止运送英国船的进出口货物。”
巴延三道:“口说无凭,你们既然有心为坎宁医生父子求情,就得全村人在陈情禀帖上画押。”
巴赫狡辩道:“我们有几十个炮手,不知道是哪个炮手干的。”
自从彩珠去世,潘振承独居潘园正堂屋。馨叶不愿替代原先彩珠的位置,仍然居住在馨园。馨叶不过来,时月也不过来,二人以姐妹相处,过着祥和的日子。逢年过节,潘振承才把一大家团到一块聚餐,平常的日子多是潘振承过馨园看望二位妻妾。打从有智去英吉利留学后,馨叶消沉多了,依然幽黑晶亮的丹凤眼布满忧郁。
天蒙蒙亮,抚标、协标两千多官兵将各夷馆围得水泄不通。臬司衙役在小广场搭好绞刑架,两根绳索垂落下来,绳索下面是套脖子的活动绳套,地上放着两只板凳。夷商从睡梦中醒来,有的好奇地看着,有的尖声大叫。
冲进来十多个巡捕,把查理和巴赫按倒,五花大绑。大副爱克森和钱伯勒站一旁叫抗议。
“行商不是人干的,老爷你做得够好了,捐输报效,操办贡品,填补商欠,老爷自己贴了差不多有一百万两银子,官府和朝廷对你还是不满意。”
约夫的行为很快被旁边的水手制止。在桅杆上的水手大叫炸沉了一条中国供给船。船长巴赫冲过来,用脚踢肇事的约夫,叫水手把约夫带到舱底关押,命令水手把软梯收掉。
“她说的理由呢?”
巴延三跪安后退出养心殿,他悟出和珅的弦外音,谭世源握着李湖死因的机密,机密不可泄露,唯一的办法就是叫他彻底封口。巴延三寻访到谭世源寄宿的小客栈,叫家人秘密处死谭世源,然后装进填了石块的麻袋,半夜里运到郊外沉塘。
爱克森对约夫道:“约夫,只有委屈你了。我们如果要保住你的生命,必须付出两条生命的代价,一个是广州特委会主席查理·丹尼斯,一个是培养你做炮手的巴赫姆斯·格莱斯顿船长。”
两辆囚车在臬司巡捕和皂隶的护送下,推进了小广场,停在绞刑架下。关在囚车里的查理和巴赫立即明白怎么回事,大声用英语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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