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十七回 馨叶举家迁往广州 辅助承哥与虎谋皮
目录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十七回 馨叶举家迁往广州 辅助承哥与虎谋皮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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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叶柔声道:“彩姐姐。”
“算了,不说了。”彩珠苦涩地摇摇头,“她人都来了,我说也白说。”
馨叶回到家,天色墨墨黑。她匆匆吃过晚饭,吩咐史德庵叫来一顶轿子,乘轿消失在夜幕中。史德庵没问妻子从哪来,将上哪去,他从不过问妻子的行为。

红颜知己

陈寿年偷偷看一眼潘振承,潘振承用目光示意他继续讲,陈寿年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道:“他们来祭拜家父灵位。我留他们便饭,聊聊家常。”
在杭州的庄有恭,比在福州的喀尔吉善早收到谕旨,看了喀尔吉善与杨应琚联名奏折的录副,当即骂道:“喀尔吉善,你吃里抓外,还是不是闽浙总督?我若坐在你这个位置上,不如一头撞死!”
“你坐下。”庄有恭叫衙役给罗道台上茶,“杨应琚当时是两广总督,眼下不同,他改任闽浙总督了。”
潘振承不卑不亢道:“末商斗胆直言,大人喜欢察颜观色、见风使舵之徒?”
将军府西花厅,李侍尧陪两个闽浙行商饮茶。
彩珠的口气满是醋劲:“我不是帮你说出心里话么?自从宁波回来,你做梦都是你馨妹妹。那只鸳鸯玉佩从箱底翻出后,天天佩戴,还贴着胸口窝。”潘振承不好意思笑笑:“我不是什么都没瞒你吗?鸳鸯玉佩是个吉祥物,在宁波倘若没遇到馨叶,我真的缴了银票申办了洋行,后果不堪设想。我戴着它,仅仅是图个吉利,没别的意思。”
长随杨小三自作主张,来同文行求潘启官,说主子想买一件廉价的洋物留作纪念。潘振承叫杨小三先回去,说他选好了会送去。杨应琚过去为兴学银常来十三行勒索,他本人却很清廉。就凭这点,潘振承准备赠送杨应琚一件西洋礼品,昂贵的杨应琚不会收,他想起珍藏在家里的西洋鼻烟壶。
“方才出门的两个闽浙行商,说大人您已经同意他们移地广州开办洋行。”潘振承在门房恭候时,看到两个闽浙行商一路细语走出将军衙门。潘振承看他们的表情,似乎满怀期望。潘振承故意说得这么肯定,是想引起李署督的警觉和反感。

寻求变通

潘振承道:“夫人,他们走远了,你的戏也该完了。”
严济舟蔡逢源的轿子刚走一瞬,潘振承乘轿赶到将军府。
“有这么回事,都是李永标一手安排的,本官叫过几回杨小七出来,李永标说杨小七人才难得,抓手里不愿放。本官不做粤督做闽督,李永标立马翻脸,不是准备叫杨小七开路,是已经除了杨小七的名。”杨应琚一肚子的委屈,埋怨李永标不讲兄弟情义。
“你来广东做什么的,记住了吗?”
陈寿年生气地拍打茶几:“严济官又没交代,我怎知当说不当说?我即使做错了,也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都聊了些什么?”严济舟问道。严济舟和潘振承英雄所见略同,在外省行商未来前,就担忧外省行商跑到广州来与他们抢食。这种事,在雍正年间经常发生,后来四大口岸定了君子协议。前两年,浙江巡抚庄有恭不顾本地行商的反对,一意孤行引进外省行商,原来的君子协议又不起作用了。
顾信官捧着契约:“恭请督台大人在申办文书上签上大名。”
潘振承急切说道:“大人初次接触外洋贸易,不知实情。广州口岸不是嫌行商少,而是怕洋船少。十三行商人原本就多,而来粤洋船与年递减。僧多粥少,现有的行商大多生意不济,若引进外省行商,无疑雪上加霜。如此一来,无论本省或外省行商,均难以维系。十三行的承饷如何完成?如何拿余资报效朝廷?如何满足督抚的心愿孝纳捐输?”
“宁波所有的做法都照广州的规定办。”庄有恭说着笑了起来,“广东督抚关部定的防夷规条是哄万岁爷的,他们明禁暗弛那一套我再熟悉不过。”
“嗯。”彩珠欢喜地应了一声,直看得潘振承与史德庵发呆。史德庵穿一身竹青色的长衫,长衫过于宽大,衬得他的身子更显瘦削,颧骨突出,两腮深陷,眉窄眼细,脸色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格外苍白。彩珠瞟史德庵一眼,对潘振承说道:“振承,你看我们的馨妹妹嘴巴多乖甜。嗯,你愣着干什么?”
罗源浩不再沮丧:“这个好办,卑职回去召集各房各口主事,将减免的陋规杂税明确下来,报抚院审核。就是如何接待洋商,卑职实在拿不准。”
李侍尧,汉军镶黄旗,父亲李元亮时任户部尚书,曾祖李永芳是二等伯。满清的世袭爵位分为九级二十七等,九级为公、侯、伯、子、男、轻车都尉、骑都尉、云骑尉、恩骑尉,其中公侯伯三个等级为超品,品秩比正一品还高。早年李侍尧靠父荫进入最高学府国子监做荫生;乾隆初年以荫生身份授军机处印务章京,官累正蓝旗汉军副都统。乾隆十七年任热河副都统;二十年擢工部侍郎,二十一年改任户部侍郎,署广州将军,授广州将军。数次在两广总督杨应琚、鹤年、陈宏谋缺位时署理两广总督。李侍尧身材矮小,敏捷精干,长有一对鹰隼眼,目光犀利,仿佛一眼就能把人看透。
“卑职以为,填补亏空,惟有在规礼杂费上想办法,藩司衙门可自填一半窟窿,另一半窟窿最好能恳请海关协助填补,可是,海关直隶朝廷,不受地方节制。”
潘振承开心地笑:“其实我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但行商里头,我资历最浅,办妥部帖才几年,惟有收敛锋芒。”
等了约半个时辰,李十四带潘振承进西花厅。
“大人不必太急,卑职听说黄埔的夷船全部回棹,跑得一条都不剩。”
彩珠流露出不悦:“敢情是你的馨妹妹?”
“好美的江景啊!”馨叶感叹道。
馨叶进了妙慧师太的尼房,妙慧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合什,默诵经文。
潘振承不好意思笑笑:“她什么都告诉你啦?既然人言无畏,我就同我的情妹妹携手游珠江。”馨叶抿嘴微笑道:“你可不能往歪处想,我仅仅把你当恩公。”
喀尔吉善和杨应琚联名上折,他们一致认为浙江赋税太轻,是导致红毛番船蜂拥而至的根本原因。提出增加浙海关税率,使船钞同粤海关拉平;正税和出口货物的估价税应该高于粤海关;此外还添征“加一火耗”。
“这样不好吗?你早就觊觎行首宝座。”
拜过李侍尧,潘振承坐在闽浙商人坐过的椅子上,椅垫还带着热气。茶几上有两杯剩茶,是刚才闽浙商人喝过的。李侍尧没吩咐戈什哈上茶,鹰隼眼打量潘振承一下,慢腾腾说道:“本督早就想去十三行看看,或者请几位行商来本府坐坐。你不请自到。”
馨叶的这番话十分得体,既奉承了彩珠和潘振承,又显露出她的才华。潘振承和史德庵皆瞠目结舌看着馨叶。
不日,加征浙江口岸税收的上谕传到广东,十三行一片欢腾。潘振承准确预测粤浙口岸形势,在十三行声望陡升。严济舟吓出一身冷汗,如果当初没听潘振承劝告,真的派人去浙江开办了洋行,督抚关部肯定会给他小鞋穿。
李侍尧重新坐下:“唉,现在急也没用。一个大窟窿敞着在那里,无法填补。眼看就要出俸,拿什么给百官发俸银养廉银?”
“谢潘大人。”史德庵拘谨地捧起盖碗茶,低头吹茶面上的浮叶。
潘振承用目光暗示陈寿年。陈寿年会意,按照潘振承编排的话说道:“昨晚,两个闽浙行商来到我寒舍。一个叫什么林成官,一个叫……叫顾信官。”
“那是你们私下的交道,宁波知府同意就行了,不必问我。”
李侍尧不阴不阳地笑道:“瞧你紧张的?广东这边的事就不要过于担心。你按原定的安排去福州赴任,该如何做,佩之(杨应琚字)兄是个聪明人,自己会掂量。www.99lib.net”
潘振承端起茶碗,暗示陈寿年。
潘振承忧郁道:“我最担心严济舟知道实情,故意刁难我。”
彩珠收敛笑容:“还是让我来解释,史先生确实托潘某的福,在直隶官道,若不是振承叫馨妹妹和她二姨上马车逃避追杀,就不会有你们二位的良缘。史先生是知恩图报之人,以后,馨妹妹来潘园看彩姐和承哥,你可不要打翻醋坛子啊。”
“史德庵史大人呢?”
馨叶道:“我好羡慕姐姐一家。”
“经你这般提醒,我心中有底了。”潘振承含情脉脉同馨叶对视,由衷叹道,“你真是我的红颜知己。”
杨应琚接账单在手中,手哆嗦着,惴惴不安道:“这……这……能不能挂账?蔡藩台,本官把广西学政的借据转交您了。”
“他将来会如何做,眼下不好揣测。”庄有恭叫书办拿出录副,“奏辞和谕旨我仔细研读了无数遍,可乘之机太多了。我粗略算了一下,七七八八的加征累计起来,相当于关税加征一倍。关税加征一倍没多少银子,真正厉害的是陋规杂税,洋商正是不堪粤关横征暴敛而选择浙江。浙关只要大幅减免陋规杂税,仍可保持浙江外洋贸易的优势。”
潘振承愣住:“托我的福?”
潘振承神态自若道:“末商听说李署督体恤民情,只要是正事大事,他立马就见。”
气氛有些尴尬,潘振承没头没脑地说一句:“史先生好福气。”
潘振承两眼炯炯放光:“越俎代庖,当下正是时候。明天我就去求见李侍尧,阻止外省行商移地广州。做成了,至少有两点好处:一,增加我在同仁中的声望;二,加深李侍尧对我的印象。我唯一担忧的是,我是一介末商,李大人不肯接见。”
“见过了。”潘振承把经过讲给馨叶听,愁容满面,“我越俎代庖,倘若严济舟知道我已经与署督签了军令状,肯定不会动用会所的行用,那十五万两报效银就会落到我个人头上。”馨叶聚精会神听着,嫣然笑道:“你是行商,而他是行首,他给李府奴才挡了驾,你却能见到署督大人,已经胜过严济舟一筹。”
杨应琚打了个寒战,瘫坐在椅子上,面如土色。
几十条小船排在他们面前,船妇热情地揽客。
李侍尧不以为然道:“别抱太大希望。他虽是闽浙总督,可浙江巡抚庄有恭未必就听他的,庄有恭若钻上谕的空子,浙江口岸就不会萧条。我们还是想想眼前吧。”
李侍尧叫道:“李十四,潘启官来了这久,怎还不上茶?”站一旁发愣的李十四唯唯诺诺急忙退下。李侍尧旋转着钢球,踱着方步道,“你说得不无道理。可是本督打算向每位外省行商收取两万两押金,七位就是十四万两银子,可解广东藩库燃眉之急。”
喀尔吉善说死就死了,当然与庄有恭的诅咒无关。喀尔吉善原本就年迈多病,从漳州回到福州就病倒了,死在任上。乾隆帝收到福州急报,着两广总督杨应琚改任闽浙总督。
“杨小七本督保了,李永标敢不重新安排他,本督立马查海关的老账。海关从吏胥到关丁,没有一个屁股眼是干净的。杨小七继续在黄埔做税胥,你不必带他去福建。”李侍尧扔下这句话,随即带蔡鸿业离开。杨应琚呆若木鸡站在书房,竟忘了送客。李侍尧是何意?好像是不帮我?杨应琚想到一个词:“人质”——他们随时可以查杨小七,杨小七贪墨,就是他的主子杨应琚贪墨!
罗源浩插话道:“怪事,史德庵在宁波都买宅子了,怎么突然想到要去广州?”
蔡鸿业掏出一页纸:“杨大人请过目,藩司账房扎出的新账,在你的安排下,藩库亏空四十七万二千五百六十五两银。”
“我……我好……好后悔。不知道他们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跟他们谈了那么多机密。”
蔡逢源不安道:“济官,真的狼来啦!”
李侍尧第一次插手地方藩库,盘查的结果远超出他的预料。李侍尧错愕不已,霍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亏空这么多?都说广东富得流油,这都是欠谁的银子?”
“所以必须智取,不宜直取。”馨叶顺着潘振承的话茬往下说。该如何应对,馨叶绞尽脑汁想不出主意,出神地看着潘振承黯淡的梭子眼。
“你还是叫我老潘吧。”
乾隆帝在浙江问题上举棋不定。前些时,乾隆倾向于庄有恭的建议,在定海选择一个岛屿,仿效澳门的定制,让英吉利人在定海岛屿上住冬。乾隆在朱批中又透露出对“浙民习俗易嚣,洋船麇集,洋商杂处”的担心。闽浙和两广总督的联名奏折,将浙江夷船麇集提升到比倭患还严重的高度,令乾隆万分警觉,他在奏折上朱批:“浙江口岸加征税银,增幅以闽浙两广督臣厘定额度执行;福建、江苏二口若有西洋贡船碇泊,参照此例加征。沿海四口收泊番船,须严饬番船将火炮军械拆卸起岸,交驻守官军收存。”
“你回去吧。”妙慧说道。
“怎么,男人不递名帖,由女人来递?”潘振承接过名帖打开,名帖不著一字,仅夹了一片香草叶,潘振承沉吟道,“一片清馨的香草叶?”
严济舟灰溜溜下了台阶。
馨叶拜过观音后,按照小尼姑的指点,来到大殿后院的阁楼。阁楼仅一架陡峭狭窄的扶梯,这种地方,除了本庵的尼姑,任何人都不会上来。那些年,师太带着馨叶到好多尼庵避难,东躲西窜的日子恍若噩梦。
彩珠酸溜溜道:“你的心上人,我哪敢不高兴。”彩珠脸色惨白,像结了一层寒霜,眉头紧蹙朝外走。潘振承忐忑不安走在一侧,看到馨叶身穿绿色的绣荷边罗裙,亭亭玉立在宅门外,她的身后是猥琐的史德庵。
馨叶坦然道:“为何游不成?你怕男女授受不亲?你怕我不怕,我学你夫人,彩珠姐说天下她最不守妇道,不听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跟一个认识没几天的人远走高飞,私奔吕宋。”
“记得牢牢的,复仇。”
蔡鸿业道:“你想叫李大人欺上瞒下,不奏明皇上,避免罪责?”
潘振承大步上前递上名剌:“十三行商人潘振承求见李督台。”
蔡逢源骂道:“你怎么说话的?你这么说,还有人愿意出头替大家办事吗?启官你不要有什么后顾之忧,我们在这里为你烧香拜佛。”
酒过三巡,潘振承仍开心不起来,又提起军令状:“我向李署督拍胸保证报效十五万银,那口气,好像我就是行首。”
卸任粤督杨应琚想讨一件洋物作为在粤任职的留念,信步出了靖海门拜访稳坐钓鱼船的李永标。李永标不冷不热道:“老杨,你知道我听到你离职的消息是何感受?高兴,由衷的高兴。倘若你再做两年粤督,我的关正顶子非摘掉不可。我横征暴敛敲骨吸髓,你却独享兴学重教的清誉。”李永标恶声恶气说要为杨闽督饯行,杨应琚以肠胃不适推辞,回到总督署书房一个人生闷气。
“她是从宁波来,不是苏杭。”
“见过李侍尧了?”馨叶问道。
“记不太清了。”陈寿年摸着脑勺,猛地拍了拍,“对了,聊到棉袄时,我笑他们白带了厚棉袄。”
杨应琚心领神会,战战兢兢道:“本官明白,本官定不会辜负李大人的期望。”
蔡逢源道:“报效银是必不可少的。庄有恭在浙江,靠移地申办一项,就收了近二十万银子,价码后来抬到一家洋行三万。”
馨叶顺着潘振承话茬说道:“我们刚才算了一下,将浙江口岸七七八八的加税归总,相当于加征一倍关税,四大口岸向来税轻费重,即使增加两倍关税,也不会伤浙江的元气,好比给浙海关搔痒痒。庄有恭做事果断,善于变通,他只需把无底洞稍稍堵塞一下,就可轻而易举击败广东。”
潘振承上陈焘洋老家给义99lib•net父祭坟,然后走旱路赶回广州。
李侍尧犹豫一瞬,慢慢拿起毛笔蘸墨。
馨叶道:“是我劝承哥不要到宁波开洋行的。承哥走后,我一直后悔,生怕我做了一件错事,害得承哥丧失了良机。还好,我们从宁波动身前,就传来加征宁波口岸关税的消息。”
彩珠指着他们:“这是长子有为,在番禺县学做童生;次子有勋在福建老家,振承的发妻所生;这是三子有度,是个筋斗猴儿;还一个是我和振承的掌上明珠,叫佳芸。”彩珠说着拍拍巴掌,“对了,振承收养了一个义子,叫潘有仁,在同文洋行做伙计。”
众行商的神色都很紧张,如临大敌。
馨叶跪着答话:“弟子已迈出第一步,潘氏一家对弟子很热情。”
“馨叶,”潘振承敲了敲桌面,“在想什么?”
“这难说,至少他现在是李青天。”
“鄙商正是。”严济舟媚笑道,在心里咒骂李十四是狗奴才。
“弟子谨记。”
“一点点私事。”
李侍尧插手地方事务,不料一上手就遇到棘手问题。这时,来了两个为他排忧解难的人——闽浙行商林成官、顾信官。他们先找到李永标,给李永标挡了回去。他们转身去了将军府,求见署理总督李侍尧。李侍尧接报后,立即更衣在西花厅接见他们。
李侍尧沉吟片刻道:“杨应琚兴学未肥私,况且广西兴学事多次向皇上奏明。参他,窟窿还得由后任来填。走,我们趁杨应琚还没赴任,去敲打他几下。”
潘振承并不知史德庵来过,说实话,如果史德庵在,他还有些不自在,毕竟自己暗恋他的老婆,心底总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馨叶知道史德庵来过,她冷冷看一眼贼头贼脑侍立一旁的邱七根,说:“你下去,潘大人由我侍候。”邱七根萎萎缩缩地退下。馨叶笑道:“现在只剩我们俩人,我们可以畅所欲言,尽兴痛饮。”
黎南生笑道:“广州冬暖,前年我遇到几个塞北的客商,光着膀子扛皮袄,笑死人啊。”
潘振承看着彩珠的神色:“夫人不高兴?”
“大人引进外省行商的计划于广东无益。”
护理巡抚、布政使蔡鸿业奉署督令盘查藩库,扎出总账后,一脸惊慌进了将军府,向署督李侍尧禀报:“李大人,总账已经扎出,藩库存银二万七千四百三十五两,账面欠银五十万两,扣除存银,实亏四十七万二千五百六十五两。”
蔡逢源站在白汉玉狮子旁:“济官,你不该老在私事上兜圈子。”
潘振承穿着竹青色的长衫站江边等,看到馨叶一袭白裙绰约似仙下了江堤。
顾信官把契约摊在李侍尧面前,恭敬道:“敬请李大人签字。”
次日,正好是行商例会,行商聚在一块津津乐道加税的旧闻。
潘振承炯炯有神的梭子眼闪烁着惊慌不定的光,他搓动着双手,万般为难道:“万一我办砸了呢?”
杨应琚双手作揖:“李大人、蔡大人救救本官。”
馨叶脸含可人的微笑,欠身施礼:“潘夫人万福。”
章添裘厉声道:“办砸了,你就是十三行的千古罪人!”
潘振承愕然,口齿讷讷道:“我……我没把握,我是说,如果是正事大事,李大人就会安排插先接见。”
严济舟气愤道:“老夫好歹是从四品官商、十三行的行首,没想到见一个署理总督有这么难!”
李侍尧峻厉道:“笔墨侍候,我与潘启官立军令状!”
陈寿年不慌不忙扫视众行商一圈,趁机与潘振承对了一下眼:“闽浙行商说幸亏带了厚棉袄,他们一人在棉袄夹层里藏了三十万两银票,安然到达广州。我问他们带这么多银票在身上做什么,他们说以备急用,并无特别用途。对了对了,”陈寿年懊恼地拍打脑门,“他们问我在西关租房置业是什么价格,说他们亲戚想来广州做点小生意。”
说来也巧,他们正说到史德庵,史德庵的轿子就到了家门口。史德庵下轿来,理了理官袍。他尚未走进宅门,就看见花棚下面如胶似漆的潘振承与馨叶。
史德庵连忙起身,拱手拜道:“拜托拜托,拜托潘夫人!拜托潘大人!”一厅人笑得前仰后翻,厅堂门口的潘有为笑得蹲地上叫肚子痛。馨叶略微笑笑,用凌厉的目光示意史德庵,史德庵局促地坐了回去。彩珠听到门外的笑声,叫道:“你们几个进来,见馨姨和史叔。”
杨应琚最担心的还是将来面对庄有恭,庄有恭一心要把宁波打造成大清第一通商口岸。杨应琚和喀尔吉善联手遏制,喀尔吉善作古,庄有恭会毫不留情地把怨气发泄到新闽浙总督身上。杨应琚坐在满地狼藉的书房发呆,鱼泡眼一片茫然。
馨叶正握住潘振承的手:“我看看你的手相,看你能否逢凶化吉。”潘振承反手抚摸馨叶的细腻柔嫩的纤手。馨叶拍打潘振承一下:“老实点。”馨叶抓住潘振承的手,全神贯注看掌纹。潘振承嬉笑道:“纤纤细手,令人销魂,馨妹妹看久一些。”
李侍尧怔了怔,注视着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两颗钢球停止旋转:“你这个正题,一刀就切到本督身上。”
潘振承正言肃色道:“有要紧公事面禀李督台。”
仆人进来禀报:“老爷夫人,外面来了一男一女,他们没说是什么人,那个女的递了一张名帖。”
李侍尧露出微笑:“佩之兄,本督听李永标说,他拍杨总督的马屁,安排你的侄子杨小七在黄埔做税胥。人走茶凉,他又准备叫杨小七开路。”

越俎代庖

严济舟碰了碰身旁的蔡逢源,两人低首贴耳商量。潘振承知道严济舟遇到什么难题,他们求见李侍尧碰壁,正在低声商议如何能见到李侍尧。稍瞬时刻,严济舟抬起头,眉宇间聚满焦灼茫然。
稍作安顿,馨叶上靖灵庵拜观音。靖灵庵离史宅约一个时辰里程,在河南洲地的昌岗。清代的河南,除省河一段人烟较稠外,腹地还是荒凉的田野。河汊池塘密布,稀稀落落布着十几个小村庄。馨叶坐在轿里更衣,头戴青帽,落轿后,俨然一个出家尼姑。

与虎谋皮

林成官掏出怀表看:“李大人,到午时正点了。”
潘振承紧张地寻思着,咬咬牙:“末商保证,十三行可孝纳十五万报效银!”李侍尧鹰隼眼眉头舒展,绷得铁紧的脸孔绽开笑颜:“好,爽快!只要拿出十五万报效银,本督决不引进一名外省行商!但你要说话算数,李十四。”
彩珠带笑故作生气道:“不许妹妹叫潘夫人,叫我彩珠。”
馨叶并未起身,急问道:“师太,弟子想问一个问题,弟子老家是何省何地?”
李侍尧沉默一瞬,脸上隐隐流露出不悦:“他们太会想象了,本督没有立即答复。这两天,本督设想仿效浙江巡抚庄有恭构想一个方案:近几年十三行行数锐减,打回原形只剩十三行了,本督打算增加七行,凑满二十行。行多势大,就是所有的西洋船都来广东,你们也应付得过来。”
严济舟情绪激昂地站起身问道:“阻止外省行商来粤,保我十三行和广东口岸兴旺,这还不算正事大事?”
章添裘向来瞧不起未脱纨绔之气的陈寿年,轻蔑地问道:“喂,小陈,嘴上没毛的末商,闽浙行首怎会去你府上?”黎南生一贯跟章添裘演双簧,他嘲讽道:“是呀,想不到你鬼头鬼脑,还神通广大?”
夜幕下的省河是灯的海洋。举目西望沙面,花船妓寨麇集,五颜六色的灯光映照得江面斑斓溢彩,分外妖娆。正面方向是十三行的高大洋楼,灯光从彩色玻璃中透出,与广场铁铸灯柱的西洋灯交相辉映。与十三行码头并列的谷埠码头,各种船只鳞次栉比排着,渔火恍若繁星。紫洞艇挤在矮小的疍船中间,鹤立鸡群,耀眼的灯火胜似火树银花。
“你别管他,他去衙99lib.net门了。你是来看我,不是看他,管他干什么?”
史宅是一幢普普通通的民宅,宅前一条沿江的石板路,宅门正对着粤海关附近的靖海码头。宅门半掩着,馨叶坐在庭院的瓜棚下,膝盖上放着一卷书,郁郁闷闷满腹心事。潘振承第一次看到馨叶忧郁的神态,有些吃惊。馨叶看到潘振承,也感到吃惊,潘振承从来没到过她家,都是馨叶找借口去潘园看彩珠姐,或者他们约定在江边见面。
彩珠咯咯笑了起来:“妹妹真会说话,恐怕是想你——想你义兄吧。振承从宁波回来常提起你。我说你就到宁波开办洋行,不就能常见到馨妹妹吗?没想到,妹妹自己来了。”
“这是广州的特色粥,皮蛋瘦肉粥,做起来比较麻烦,但吃起来余味无穷。”潘振承介绍皮蛋肉粥的做法,眼睛始终看着馨叶秀丽的脸蛋,和她那双灵灵闪闪透露着万种风情的丹凤眼。
潘振承哭笑不得:“我这不是自找麻烦吗?我方才所说的只是市井传言,末商没去证实。我又不是行首,凭何要我去见李大人?”
彩珠笑骂道:“你们这是怎么啦?官场的一套,不怕酸掉别人大牙。”
“振承夸你聪明,神算天下大势,果然名不虚传。馨妹妹,以后你要多帮你承哥出主意。”
李十四冷冷道:“私事不见!”
“其实,海关从来都是税费并征。税由朝廷定额,得一两不少上缴朝廷;费就很难说,口岸省衙门都向海关伸过手,只要数额不大,通融起来比较容易。”
张轼衍卑恭道:“卑职实在不愿离开浙江,能在庄中丞手下效力,是卑职一生的荣幸。当然,钦命在身,卑职不得不赴任。”
严济舟笑容满面凑上前:“十四爷,在下是十三行商人,这是在下的拜帖,想拜谒李大人。”李十四接过名剌看,大咧咧道:“你还是十三行行首?”
严济舟敲了敲案桌:“别打岔,让寿年贤弟继续说。”
李侍尧道:“本督没有怀表,可我的自鸣钟还没自鸣呢。”
“这个女人厉害,他老公在她面前像龟孙子。”
李十四懒洋洋接过名剌:“又是十三行商人?有啥事儿呀?”
“李大人,要不要奏明皇上?参他一本。”
庄有恭中断交谈,招呼衙役给张轼衍上茶:“张贤弟,你倒是会撞时运。朝廷饬令宁波口岸加税,眼看湖丝出口要陷入危机,你卸任湖州同知,调任广州同知。现时对外通商,就算广州的日子最好过。”
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掠过一丝忧郁:“口岸形势对广东有利,我反而生出几分担忧。十三行同仁高兴得有些过头,以为加重浙江口岸的赋税,就能确保广东口岸的繁荣。其实,不管哪个口岸,向来都是税轻费重。而税收一项,实收正税又是法定正税的若干倍。比如进口洋棉,实收杂税是法定正税的六倍;出口茶叶,二者的悬殊更是高达十多倍。即便是这样,实际征税仍不可与陋规杂费相比,陋规杂费简直就是无底洞。”
“哇,太麻烦了。我若嫁给广东人,肯定做不了贤妻良母。”馨叶惊叹道,一脸羞赧,低下头,津津有味地舀皮蛋瘦肉粥喝。
彩珠和馨叶稍稍低眉看一眼对方的天足,脸上堆满可人的笑容。“馨妹妹。”彩珠亲热地叫唤道,趋步上前,搂住馨叶上下打量,笑吟吟道,“和振承讲的一样靓丽聪明,鹅蛋脸,柳叶眉,两眼水波莹莹,脸色像芙蓉一样新鲜滋润,姐姐我好喜欢,又好生妒忌。”
彩珠挽着馨叶的手进了宅门,彩珠介绍道:“这座宅院还是刚买下的,三幢青砖大屋,八幢小屋,正堂五楹四进,前后还有花园。振承从宁波回来谈到你,说十二年前在京师送我鸳鸯玉佩的小姑娘找到了,女大十八变,变得比西施还漂亮。我说有钱的男人都是三妻四妾,你就把馨妹妹娶了。振承说晚了,馨妹妹名花有主,不过她和我结为兄妹,也算前世修的缘分吧。我说振承,你的馨妹妹若来广州看你怎么办?振承说你不会来。我说你们有缘分她一定会来。原先的租屋太小,倘若馨妹妹来,坐都没地方坐,姐姐自做主张去找空屋,找到了这座宅院,谈妥了价钱,再叫振承动用洋行的钱买下。宅门外‘潘园’两个字还是刚漆上去的,也是姐姐自作主张,担心妹妹来看承哥,没有宅名妹妹难找。”
严济舟拱手作揖:“启官,老夫拜托你啦。”
馨叶举家迁来广州,她是迷恋上她钟情的承哥,还是另有图谋?彩珠醋意大发,却像演戏似的亲热地跟馨叶交谈,两人还结为姐妹;二姨隐匿在广州的靖灵庵,她指示馨叶,盯住她们的仇家;李侍尧与潘振承签下军令状,潘振承代表十三行报效十五万两义银,以阻止外省行商落地广州;可是,潘振承上哪去出这笔巨银?他和馨叶异想天开,与虎谋皮……

不忘家仇

卸任湖州同知张轼衍来向庄有恭辞行。
馨叶和史德庵坐了个把时辰告辞。彩珠叫了两顶轿子,恋恋不舍目送轿子远去。
潘振承与史德庵彬彬有礼地拱手相拜。“潘大人。”“史大人。”
张轼衍道:“卑职听贱内说,好像是他内人馨叶想去广州。妻命难违,妻唱夫和。”
李侍尧的眉头皱成两坨疙瘩肉,怫然道:“这个杨应琚,我还以为他为广东立了啥大功?落下这么大的窟窿,留给后任来填!”
彩珠碰馨叶的手肘,两人叽叽咯咯笑。
彩珠得意道:“那妹妹就常来,把你承哥的家当成你的家。”
将军府在内城西门大街的贞烈坊,约有七八里路程。潘振承接过银票,磨磨蹭蹭出了会所,悄悄掏出怀表看,离军令状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刻时。潘振承心急如焚,跨上一顶四人轿:“太平门,快,越快越好!”轿夫抬着轿子飞跑,跑得脚软速度慢了下来,潘振承又换上街边另一顶空轿,催促轿夫拼命朝前跑。
蔡鸿业笑道:“李大人英明,捏住杨应琚的软肋,他以后不敢不听您的。”
庄有恭正在湖州巡察塘河工程。护理监督罗源浩赶到庄有恭下榻的馆驿,焦灼不安道:“完了,完了,杨应琚任闽浙总督,封杀宁波口岸是他的主意,喀尔吉善大人上联名折是上了他的贼套。”
李十四捧着茶托急急进来:“来了来了。”
陈寿年头昂昂地看着严济舟:“我不是给行首你长脸吗?”
“钱花哪去了?是不是杨应琚瞎折腾?”
李侍尧又一愣,目光盯着潘振承深邃炯亮的双眼:“本督哪有啥计划?仅仅是设想,况且,本督未向任何人承诺。”
潘振承带馨叶的上了一条疍船:“广东人不叫乌篷船,叫它疍船、疍艇。乌篷如同鸡蛋,晴夜拿掉,雨夜盖上。疍船可派多种用途,有住家船,有渔船,有小货船,有小客船,还有专门接客的游艇。这种游艇一般接载三四人;稍大的黄埔艇可坐八九人;再大的紫洞艇可容纳好几十人;还有一种可容一两百人的画舫,它一般不游动,固定在水边。不管哪种船,客人都可分成两种,一种是清客,一种是浑客。清客上船饮茶、食饭、听曲、观景,我们自然是清客。”
广东督抚走马换将,为李侍尧抓权提供了绝佳机会。
“末商冒昧打搅李大人。李大人日理万机,抽暇接见末商,末商三生有幸。”潘振承斟词酌句,在心里寻思着如何切入正题。
却说一直静观其变的严济舟,重新审时度势。署督插手地方事务,倘若管到十三行头上,连惯例中的宴请都免了,到时候岂不很被动?严济舟拉蔡逢源随他一块上将军府,正遇到李侍尧的长随李十四叉着腰子在府前悠逛。
妙慧师太比馨叶早三天到广州,她与靖灵庵的住持师太无怨同出一门,在九华山云仙庵剃度。无怨的辈分比妙慧大,她是无悔老师太的师妹,妙慧是无
九九藏书
悔老师太的弟子。由于这层关系,住持师太给妙慧特殊待遇,准许她自由修行,还腾出一间精舍让她一人独住。
潘振承客气地招呼道:“史先生请喝茶。”
“有什么奇怪的,史德庵是广州新任同知张轼衍的幕僚。”
“我有时候喜欢,但现在不喜欢。你尽管直言。”
“你来有什么事吧?”
“海关还归地方稽查,总口委员皆由地方派出。凡事都可变通,我等又不是向海关索贿。”
馨叶租的宅子也在河南,离潘园约三里路,正对着河北的靖海门。
严济舟茫然无绪,又焦急万分,他猛地拍桌子:“你们吵什么吵?去见督台,不是想见就能见,见到了该怎么说,该带多少银票在身上,都得大家商量。”
彩珠嗔怪道:“老相识怎么还认生?”
杨应琚在心里掂量李侍尧的话,许久没吭声。蔡鸿业索性把话挑明:“广东的藩库向来倚赖外洋贸易,倘若外洋贸易萧条依旧,朝廷若追查藩库亏空,罪责该由何人担当,杨大人恐怕比谁都清楚。”
史德庵后退不迭,站宅门外发愣。
潘振承与馨叶盘腿坐在矮桌边饮茶,馨叶避开潘振承火辣辣的目光,偏过脸看江景,眼前却浮现出妙慧师太凶狠的面容。
主客进了厅堂,彩珠安排史先生坐神龛下面的桌子,吩咐仆人上茶,然后笑容可掬拉着馨叶的手,两人并坐在侧边的沙发椅上。史德庵很拘束,侧目去看正墙的字画,画面是一条惊涛骇浪中的绿眉船,一个瘦弱的少年在奋力摇橹。画幅两侧是一副对联:创业维艰父辈备尝辛苦,守成不易子孙宜戒奢华。
章添裘斥责道:“焘官这么说,等于诱惑外省行商。”黎南生埋怨道:“外省行商会绞尽脑汁挤到广州来,摊薄我们的生意。”
馨叶激励道:“我听你说过,谁做行首,并非严格按资历排列。离光华比你东主陈焘洋年纪还大,蔡逢源与严济舟是同辈行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不是担心外省行商移地广州开办洋行吗?如果你能阻止他们,就是将来做行首的资本。”
李十四把头一歪,斥道:“想当面贿赂李制台?你把我们大人当什么人?”李十四打了个哈欠,反转身伸懒腰,屁股对着严济舟。
李侍尧和蔡鸿业没等亲兵进去通禀,直接闯进杨应琚书房。杨应琚慌忙站起来,脸上仍挂着愁容:“李将军——李署督,蔡藩司,本官忙着挪窝,乱七八糟。坐,坐。”
“你最适合的角色是——”潘振承刹住话头,不好意思笑笑,“你做我的知己,和你在一块,我脑筋特别灵光。”
严济舟斥道:“启官,站着说话不腰疼,依你所言,引车卖浆之流都能随便见到署督大人啰?”
“宁波与苏杭差不多,我虽然没去过,常听人说江南是天下最好的地方。馨叶的行为如此反常,你不觉得奇怪吗?”
严济舟感到事态非常严重,脸色陡变:“做小生意会带这么多银票?他们是要移地开办洋行,如果督抚贪图银子,后果不堪设想。”
蔡逢源也站起来,抱拳恳切道:“十三行有难,匹夫有责,启官你就不要推辞了。方才我和济官商量,我们出报效银的上限是三十万两银,银票你带上,话由你随机应变同李大人说。”
坐在行首席上的严济舟立即警觉了起来,“他们是闽浙两省洋行的商首呀!”
馨叶道:“湖州同知张轼衍调广州做同知,张大人要物色一个佐杂跟随他,选中了史德庵。妹妹就跟史德庵一块来了广州。昨天才到,还没安顿停当,妹妹想姐姐,就拉史德庵来姐姐家。”
“你们还聊了什么?”严济舟追问道。
“庄大人是说,他任闽浙总督,会维护宁波口岸?”
“你今天当他们面说那样话,有些露骨,什么把这当馨妹妹家呀,馨妹妹你常来看承哥呀,他们是义兄义妹史德庵你不要吃醋呀。”
潘振承掐准时机,大声同章添裘说话:“我听说将军府前,官民川流不息,有禀告公事的,有陈情私事的,有各衙门的堂官,还有胥吏衙役、缙绅商贾、小贩工匠、田翁农妇。去了先进门房恭候,坐板凳上还有仆役侍候茶水,然后,一个一个依次进去晋见李大人。”
西花厅外传来李十四的叫喊:“十三行潘启官到!”
馨叶的柳眉俏皮地朝上一挑,撒娇道:“我愿做你知己,但不愿听到红颜二字,你可不许往歪处想。”潘振承叫疍妹上粥,馨叶翘着玉葱般的小指用调羹搅动粥,惊叹道:“哇,放这么多料!”
“想乘什么船?”潘振承问道。
严济舟疑惑道:“以前我们跟新任官员套近乎,百试不爽,怎么今天就不灵了?莫非碰到李青天啦?”
陈寿年道:“他们问十三行是归巡抚管,还是归总督管?我说总督巡抚都在路上,广东的大事小事全归广州将军兼署督李侍尧管。他们又问李署督在广州,还是下去巡察了。我说白天还看到他在广州,你们不论白天黑夜,递名剌准能见到李大人。”
众行商焦虑道:“严行首,你快想办法呀!”
馨叶指着丈夫和潘振承:“你们见过面,老相识了。”
馨叶故作正经:“没正经,别弄得我心念不一。”
杨应琚去了一趟广西,验收他资助兴建的儒学。他在黔桂交界的安化厅接到调任闽浙总督的上谕,骑马往回赶。杨应琚心烦意乱,收拾了三天还没把书籍字画收拾停当。自己辛辛苦苦帮助广东加征浙江关税,后任坐享其成,他却要去闽浙咽下自己酿造的苦酒。
“可是,十三行会所的财权,不在我手中。”
“乌篷船。”馨叶答道。
李侍尧的鹰隼眼倏然一转,微笑道:“不急,杨前辈,本督请你看一样东西。”
三人抬头看壁上的自鸣钟。时针指向十二点,分针慢慢指向十二点,自鸣钟发出当当当的脆响。
严济舟沉默稍瞬,脸上浮现出诡谲的神情:“方才我同源官商量时,还担心求见的人多,我们要按照先后次序恭候多日呢。”严济舟皮笑肉不笑,脸色倏地严峻起来,斩钉截铁:“既然你说得那么肯定,老夫派你去见李署督!”
邱七根办好酒菜,请潘大人同女主人入席。
“我拴得往你的人,拴不住你的心。我跟你过了这多年,还不知道你的德性,心里头最重要的还是生意。我妒忌她才说她狐狸精,其实她不是那种卖弄风骚的女人,听她谈吐倒像个洞察世事的男人。馨叶是个人精,聪明美貌,她若对你贴心,就能帮助你成大事。就怕她——”
彩珠略转过身子,发现潘振承痴情地看着馨叶,彩珠道:“振承,你光听我们姐妹俩说话,你该招呼史先生啊。”
“羊毛出在羊身上,你替大家办事,难道还得你掏银子?再说,你同文行砸锅卖铁,也凑不齐这笔巨款。”
“史德庵怎没随你一道来?”
彩珠气恼道:“言不由衷。你当我看不出,她那双狐狸精媚眼会迷人还会勾人,你装模作样似乎很冷淡,可眼睛看她时那副傻相,恨不得把她含到嘴里。”潘振承苦笑不已:“既然夫人疑神疑鬼,我以后不跟她来往。”
潘振承也看着馨叶晶莹发亮的黑眼睛,倏地,潘振承的目光如火石碰撞出火花,他激动道:“有主意啦!声东击西,陈仓暗渡,这出戏让陈寿年来演!”
杨应琚浑身颤栗嗫嚅道:“本官不敢,可是……”
话说潘振承与杨应琚在闽海关署分手,回了一趟同安老家。儿子潘有勋是年八岁,和他母亲黄淑敬一样,见到潘振承便落荒而逃。潘振承提出带母子二人去广州,黄淑敬死活不愿。潘振承不再坚持,说心里话黄淑敬真去了,能否与彩珠和睦相处还能难说。潘振承临行前留下三百两银子,叮嘱发妻一定要送有勋进当地的私塾。
馨叶知道,师太是不会告诉她的身世,她来人世只有一件事:复仇。高图http://www.99lib.net鄂李潘五个魔头,只除掉了两个。岁月苦短,世事多变,馨叶万般苦恼,她不知这生这世,能不能报仇雪恨。
彩珠冷笑几声:“我是在演戏,老公的情妹妹上门看我老公,我还要强打欢颜逗你情妹妹开心。”彩珠说着愣怔良久,瞪着潘振承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史家夫妇放下那么好的地方不呆,偏要跑到广东来?我真想不明白。”
“姐姐说哪儿的话,姐姐辅助承哥白手起家,创立广州有名的同文洋行。关于宁波口岸的前景,妹妹是瞎蒙蒙着的,真正能神算大势的是彩姐姐的承哥。承哥分析宁波的状况,表面上繁荣昌盛,但是洋华混杂,京城的君臣莫不忧心忡忡,浙江巡抚想把定海弄成第二个澳门,这恰恰是皇上的心病。皇上下旨加征宁波的关税,就是要迫使宁波恢复原状,确保广州外洋贸易的繁荣。彩姐姐,承哥的这番分析,令妹妹好生佩服,当然赞同承哥放弃在宁波申办洋行。”
“我这是自找麻烦。”
潘振承快人快语:“末商想请李大人制止外省行商移地广州。”
蔡逢源抑郁道:“此事不怪寿年贤弟,我们又没叮嘱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再说,我们没料到闽浙行商这么快就来广州。”
李侍尧手中转动着两个钢球,眼睛看着钉在墙上的深黄色的花斑虎皮,冷冰冰道:“本督投笔从戎多年,说话喜欢直来直去。你来见本督有何公事,请直切正题。”
“恭请潘大人以后叫不才小史。”
“我邀他一道来,他说还要做文牍。你问我,我还没问你,彩珠姐怎么没来?”
馨叶伏地叩头:“弟子给师太请安。”
严济舟的声音像棉团塞住了嘴巴:“你……你怎么这样说?这,这是没有的事呀。”
李侍尧与蔡鸿业转身进了督署前的茶铺。
史德庵亦一脸茫然:“潘大人不必当真,不才乃一句客套,并无确切含义。”
馨叶火上浇油:“你凑不起十五万两银子,李侍尧就得吊销你的行帖,将你流放到琼崖。你按时凑齐了银子,李侍尧要做的仅仅是停止引进外省行商的计划。这种军令状毫无公道可言。”馨叶的语气中含着一股怨气,丹凤眼闪过一丝寒光。潘振承没注意馨叶的神态,低头抿一口酒,叹道:“要想严济舟从公款中出银子,无异与虎谋皮。”
“欠各商行的,其中最大一笔,是向十三行借三十万两。”
“你的分析很有道理,可惜我不是严济舟,想要做的事,不便去做。”
“我这就去见蔡藩司。”严济舟忽地站起身。
广东高层变化之快,令内敛功夫极深的严济舟都感到晕头转向。喀尔吉善死,杨应琚调任闽浙总督;广东巡抚鹤年已调任山东巡抚,皇上着他任两广总督仍兼山东巡抚;不久,两广总督换成江苏巡抚陈宏谋,陈宏谋仍兼江苏巡抚,两广总督又由广州将军李侍尧署任;广东巡抚先是钟音后是托恩多,其中钟音到任两个月又调往陕西任巡抚。广东的疆吏只剩下一张老面孔——粤海关监督李永标。
潘振承哈哈大笑,馨叶抿嘴轻笑。
“啥事儿呀?”李十四一口京腔,舌头打卷问道。
彩珠兴致勃勃向馨叶介绍字画:“这是姐姐夫君和儿子的珠联璧合之作,画是大儿子有为画的,画的是他父亲,振承少年时做过船工,吃尽了人间苦头。振承跟儿女谈得最多的就是他过去的苦难,现在潘家的日子好过了,振承写下这副对联教诫儿女要戒奢华。”彩珠说着笑了起来,“看我这张婆婆嘴,光顾得自己说话,还没问妹妹的事。”
“她说有史先生作陪就行了,家里有事脱不了身。”潘振承犹豫道,“这不存心让我们游不成省河吗?”
章添裘怨气冲天道:“你就不会说李署督不在广州?”
“我和林成官、顾信官聊广州菜,聊广州街头看不到穿棉袄的人……说到广州人吃饭先饮汤……还……还聊到十三行,我说十三行的生意旺得很,每家洋行地库里都堆满银子。”
蔡逢源摆摆手,严肃道:“你们都不要问了!寿年贤弟的先父是何人?”
众行商七嘴八舌叫道:“严行首,你也赶快去递帖子呀!他们去见总督,你去见护理巡抚蔡藩司没用。”“要抢在闽浙行首的前头,否则就被动了。”“生米煮成熟饭,一切都迟啦!”
“别像秋霜打过的瓜藤似的,过会儿我敬你几盅,庆贺庆贺。”
潘家的儿女进了厅堂跪拜:“馨姨万福!史叔安康!”
“蔡藩司,把借据退回给杨闽督,他有本事借出的银子,就有办法讨回银债。”李侍尧的话音冷飕飕的,听得杨应琚直起鸡皮疙瘩,冷汗浃背。杨应琚领教过李侍尧的严害。李侍尧任广州将军第三天,便砍了一个吃霸王餐八旗领催的脑袋,八旗兵违法乱纪的行为立即销声匿迹。
妙慧神色冷峻地看馨叶一眼:“如何了?”
章添裘嗑着瓜子说:“加税的圣旨传到浙江,那帮官员官商,一个个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黎南生笑道:“那些移地宁波的外省行商,准会悔青肠子。”
蔡鸿业冷笑道:“挂账?拿借据当真金实银?广西府县十有九穷,借出的银子,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其中八成由前任总督杨应琚安排,借给广西学政,用于修缮广西贡院或州县新建官学;两成由杨应琚直接拨给广东穷县做兴学经费。”
“画龙须画云中龙,做人须做人中雄。承哥,馨妹觉得你就是做行首的材料。”
潘振承放弃移地宁波开办洋行受到严济舟训斥。潘振承固执己见,分析宁波口岸的前景,坚信形势会朝有利于广东的方向转化,奉劝严济舟取消再派人赴浙开办洋行的决定。严济舟犹豫再三,决定静观其变,再作安排。
“和尚破戒吃肉,吃一口是破,吃一锅也是破。”李侍尧霍地站起来,“本督这就去海关。”
“我告诉你,是何省何地。”
馨叶温存地笑笑:“没想什么呀,我在看江景。承哥,我们说正事吧,你刚才说到十三行开庆贺宴不是件好事。”
史德庵谦恭道:“托潘大人的福。”
潘振承死皮厚脸说道:“你也会心念不一?我们彼此彼此,一对性情男女。”
潘振承赶回新家,彩珠正指挥仆人腾挪家私,听说杨大人要珐琅彩鼻烟壶,彩珠和潘振承一道翻箱倒柜。
“卑职的师爷郝斌老母卧病在床,不能随卑职去广州。也巧,宁波府书办史德庵愿随卑职前去广州,望抚台准许。”
潘振承搬了新家,搬到海幢寺南的潘园。前主人是漳州的海商,贩运暹罗大米发了洋财。年前海商遭遇风暴罹难,家道中落,海商遗孀便托人卖盘,三千二百两纹银转让给潘振承。正是朝贡季节,潘振承去了一趟浙江,彩珠请工匠简单修葺一番,搬来才七天,东西还没收拾停当。
仆人邱七根轻声叫道:“老爷。”史德庵退到宅门外,支支吾吾:“本官……唔,唔,衙门还有事……张大人等本官拟……拟……拟告示。”史德庵坐进轿子,对邱七根道,“你就不必随我一道回衙门,去附近酒肆办一席酒菜,款待潘大人。”
严济舟重新坐下来:“你们还谈了些什么?”
“不至于吧?”馨叶沉吟道,“他还没有坐稳总督宝座,地方事务不怎么熟悉,架子不会那么大吧?”
严济舟谄媚地笑道:“是这么回事,鄙商在西关花船订了一席酒筵,美酒佳馐,还点了歌妓弹唱。李大人日夜操劳,鄙商过意不过,想请李大人放松放松。”
“你要学会演戏,尤其是在潘振承面前。”
严济舟掏帕子擦汗:“是呀,是呀,我怎就没料到?现在让他们捷足先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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