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十七回 明察暗访巧获证据 同仇敌忾报仇雪恨
目录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十七回 明察暗访巧获证据 同仇敌忾报仇雪恨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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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别真伪

“奴才想和万岁您的宝物比试。”
馨叶看着潘振承有些倦意的脸色,说道:“你昨日就料到会有今天的结果,可你还要去碰钉子?”潘振承呵呵笑道:“我们不是去测试送礼的本事,而是想试试舒赫的深浅。如果他现在就一副贪婪德性,他的前程恐怕到此为止。”
乾隆板着脸道:“萨图勒昨天病故,死无对证。”
图尔海倚老卖老,厉声斥道:“舒赫你放肆!”
舒赫盯着图尔海的老驴脸问道:“图大人,你是说卑职那只是贋品?”
潘振承接旨:“奴才谢主浩荡天恩。”
伍国莹把蜡烛台放在客房中央的圆桌上,桌面摆着一只黄铜火锅,锅底是灼红的炭火,锅面的汤汁滋滋地冒着白色的水汽。潘振承坐在桌边,掏出怀表看时间,一脸焦虑。

交验贡品

“彼此,彼此。”图尔海嘴里应付着,心里恨得牙痒痒,寻思着如何报复潘振承。眼下最便当的招术,就是鸡蛋里挑骨头,抓住某件洋贡吹毛求疵,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大叔,原先的摊主面婶呢?”
潘振承呷一口酒,放下酒杯忧郁道:“图尔海老谋深算,比狐狸还狡猾。当年我说服刘统勋大人给陈焘官洗刷不白之冤,图尔海给摘了顶子,去东陵陪伴死人。他不会善罢甘休,如今他坐上内务府总管的宝座,想找十三行的茬太容易了,炮制一个类似的球仪案的事情,或者下派一大把礼单给粤海关,粤海关责成十三行代办,十三行赔垫非倾家荡产不可。”
潘振承收敛笑容,不解地看着馨叶:“你哭了?”
养心殿东暖阁临时加了几张条桌,桌上摆放着内务府收验的洋贡,洋贡琳琅满目,争奇斗艳。乾隆坐在宝座上,淡淡地扫视一周贡品,捧起贡品册翻阅。白发白眉的图尔海躬着腰,恭恭敬敬献上贡品给皇上御览:“皇上,这是英吉利贡商呈献的贡船模型,玲珑剔透,用上等的玻璃精制。”
潘振承道:“禀皇上,羁留广州十三行的英吉利医师殷无恙,遵我大清法度,行我天朝礼仪,着我中土服饰,归顺之心苍天可鉴,医术高明路人皆知。殷无恙乃我大清可用之才,驽商恳求皇上恩准他进京效力。”
潘振承一行到达京师已是深秋。下榻粤商会馆,潘振承向会馆知事打听内务府总管,知事说有三个总管,一个是军机大臣、领侍卫大臣、武备院兼管大臣阿里衮,阿里衮曾任两广总督,他的主要职守是大内防卫,很少管钱财事务。一个是内务府正黄旗护军统领,曾任江宁藩司兼织造的英廉。此时英廉在圆明园同工部尚书一块监工,内务府事务由镶黄旗老都统萨图勒具体负责。知事说萨图勒事无巨细,任劳任怨,他唯一的嗜好是鼻烟,鼻烟壶一天到晚不离手,一刻不吸就没精神。潘振承放下心来,鼻烟和鼻烟壶早做了精心准备,萨图勒肯定会笑得合不拢嘴。
“免贵姓钱,小名无数。”
“让国莹说。唔,国莹你坐下,我做陈焘官的跟班,可没这多规矩。”
舒赫斥责道:“好一个图尔海,死到临头,还要嫁祸于人。照你之说,广东十三行转呈的战车原本就是贋品?”
到底是公行,公行总商与以前的会馆行首相比,待遇大不相同。潘振承一干人跟着蓝公公绕到皇城西面。紫禁城的西门叫西华门,验过官牒,上下搜身,只准许潘振承和伍国莹进入。侍卫把镖师挡在外面,由内务府仆役抬贡品箱,潘振承见人给一枚小洋毫。
潘振承嬉笑道:“算我的内人。在镇江遇到庄有恭,你不是很会变通吗,自称潘吴氏。”
“当然,当然。下官义不容辞,就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图尔海尴尬地微笑着,招呼仆役奉茶。这时,蓝公公进了二堂,愣在一旁。图尔海责骂蓝太监怠慢了广东的护贡使,叫蓝公公安排验贡。
“谢皇上,驽商不知舒大人如何得到这架真品战车。驽商只知道十三行收下的是真品,总督李侍尧护送进京的是同一件真品。”
舒赫奴颜卑膝道:“是,是,奴才愚笨,只会陈词滥调,滥调陈词;尽说些陈谷子烂芝麻,烂芝麻陈谷子。”乾隆忍不住笑,转眼看潘振承。
馨叶冷眼一挑:“你想用赝品糊弄本公子?”
馨叶沉吟道:“这么说来他前程远大,你有意笼络住他?”
图尔海方寸大乱,扑通跪下:“奴才有罪,奴才该死!奴才当年确实替萨图勒收验洋贡,不慎接收下了贋品,奴才眼瞎,当千刀万剐!”
潘振承不卑不亢:“谢万岁!驽商有一事请求。皇上若要严惩图尔海郎敦克,诏告天下,驽商恭祈圣上不要点明他们犯有何罪。”
乾隆的目光停留在模型战车上,然后再转向舒赫:“舒爱卿,你为朕除了身边的祸害,朕要奖赏你。”
“钱无数?好名字,看来钱公子名如其人,人如其名。”
乾隆道:“但说无妨。”
潘振承站住,有些不安地看着乾隆帝。
潘振承和馨叶同船共渡,亲密得胜过新婚夫妻。馨叶的变化太快了,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潘振承沉默稍瞬,从袖中掏出一份礼单:“我想修改礼单,你帮出出主意总可以吧。礼单大体是遵照李侍尧的旨意确定的。不可不依,也不可全依。我的意思是,送礼孰轻孰重,不能只看与李侍尧关系的亲疏,也不能光看品秩。像史贻直,虽是一品大学士,老得快要死,送他也享用不了几天。”
潘振承冷峻地看着假惺惺的图尔海,从容说道:“东主虽然赦免死罪,仍背着欺君辱国的罪名。陈焘官曾写过一份诉状,陈述整个冤案过程,乞望还他清白,惩办幕后真凶。东主弥留之际,把诉状交给了末商,嘱托末商将来有机会进京,为他鸣冤昭雪。”
舒赫道:“潘文岩,皇上褒奖你呢,还不叩首谢恩。”潘振承正欲下跪,乾隆阻止道:“免了,免了。舒赫,你就会瞎掺和,好好琢磨潘文岩的话吧。我下次可不愿听你的陈谷子烂芝麻。”
“箱底货。”
馨叶上法源寺是个借口,她压根儿就没在法源寺停留,坐驴车直接出了永定门,南行来到西洼地附近的杂树林。深秋季节,天空澄澈,纤www.99lib.net云全无,馨叶眼前却一片灰蒙。树木萧索,野草枯黄。馨叶身着黑色风衣,跪在一座无名氏墓前化纸钱。土堆里葬着她的父亲,她的哥哥冤死在武夷山的密林中,母亲被杀手抛尸黄河。天杀的魔头连她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不放过,杀人灭迹,连尸首都没留下。
图尔海磕头哀叫:“皇上,奴才一时鬼迷心窍,受奸商郎敦克唆使。”
十七年前的往事历历在目,正是这个潘振承使奸计唆使刘统勋出面,使我丢了总管大臣的乌纱帽,贬到东陵跟死人做伴。图尔海皮笑肉不笑道:“恭喜潘启官荣任总商啦。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见着舒赫了?”馨叶接过伍国莹沏的茶问道。
馨叶袅袅步入,看着潘振承迷蒙的双眼,淡淡一笑:“承哥,想什么呢?”
潘振承鼓起勇气道:“皇上,驽商还有一事请求。”
“驽商担心此事传到夷国,夷国小王不愿再来天朝贡物。”
“我是说无氏,我从小就是无名氏。世上本不存在的人,当然也就不是什么人的内人。”
馨叶坐驴车上换回女儿装,回到粤商会馆,潘振承和伍国莹刚送过礼回来,坐桌边喝茶。
潘振承朗声大笑:“痛快,痛快!万岁爷替我东主出了这口怨气,也替广东口岸的官员官商除去一大祸害。”
乾隆甚是不解:“你不说自己的事?”
图尔海急道:“当家的总管是萨图勒,奴才只是他手下的末吏。”
伍国莹拘谨地坐下,叙述白天发生的事。潘振承补充道:“不是冤家不碰头,冤家碰头兴许是件好事。当年正是图尔海设计陷害陈焘官父子,我心有余悸,不得不防。我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怯懦,我临时编了个故事,佯称陈焘官写了一份详述冤屈的诉状,捏在我手中,老捕快正在暗中调查。”
北京的秋日天黑得快,刚才还晚霞满天,倏忽间天地一片昏暗。
潘振承不暇思索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就凭他害死少东主陈寿山,十万银子我都舍得。”
潘振承身着六品官服,跪乾隆帝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礼,口颂万岁。乾隆赐他平身。潘振承趁起身之机,看了一眼万人景仰的皇上。皇上四方脸,脸形略显长,目光炯炯有神透着威严;头顶满花金座,上衔大珍珠;身穿紫貂服,外罩明黄的龙袍,龙袍绣有九龙,列十二章,间以云彩烘托;披肩和袖口缝有一道黑貂皮,胸口是一串佛珠。
馨叶冷冷道:“国莹是海量,带他在身旁你怕什么?后天就要动身离京。我想该给史德庵买一套文房四宝。”
潘振承取出六万兑换好的京师票号的银票,半个时辰后,伍国莹抱着一只红布包裹的纸盒进来。馨叶打开纸盒,现出一辆金灿灿的模型战车。
乾隆摆摆手:“让他说吧。”
李世仆抱来红夷战车,摆乾隆面前的台子上。舒赫从容不迫地解开红布,揭开盒盖,取出另一架外形一模一样的战车。乾隆瞪眼看两架模型战车,疑惑道:“这不是一样的吗?朕还以为你真有啥宝物。”图尔海急忙插话:“皇上,老奴以为,是舒赫看过皇上的藏品,然后偷偷描了图样,叫外面的工匠仿制了一只。”
“谢万岁。”舒赫爬起身,躬着身子道,“奴才斗胆先向皇上借一样宝物,红夷战车。”
伙计出柜台迎了上来打千,笑容可掬道:“客官,小的向您请安。”
舒赫插话道:“潘文岩,你有完没有?”
乾隆道:“十三行商人操守,朕信得过。但朕有个疑问,为何你们护送进京的真品,落到了舒赫手里。唔,你站起来回话。”
“奴才谢主隆恩。”
馨叶也猜想是图尔海干的,对图尔海这种老奸巨猾的人,明告不如密告,最稳妥的办法是借刀杀人。
黄昏时,馨叶站在槐树斜街的面摊旁,看着“樊氏杂酱面”的幌子发愣。十七年前,馨叶跟着二姨,化妆成乞丐来槐树斜街的食棚认仇人潘氏。看到潘振承在面摊吃杂酱面,旁边的食摊坐着两个神情诡秘、杀手模样的人。潘振承逃过了追杀,不然的话,十二年后他们就不可能在宁波邂逅,也不会有同船共渡,刻骨剜心的欢情。
图尔海笑容可掬对潘振承道:“广东的朝贡,多次得到皇上褒奖,内务府也沾光不少。潘启官,等验收完毕,本官请你上京师最好的酒楼吃涮羊肉。”
图尔海振振有词:“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普天之下,无商不奸,商人什么龌龊事都做得出来。”图尔海猜想出是潘振承捣的鬼,否则,舒赫再有心机,也不会想到红夷战车被调包。图尔海转目瞪潘振承一眼,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冒着怒火,逼视图尔海。图尔海打了个寒噤,抽自己的耳光:“奴才该死,奴才糊涂,中了广东奸商的奸计……”
潘振承从容不迫道:“是哪只,光凭肉眼一时难辨真贋。但要鉴别却非常容易。方法有两种,取一即可。一,真品的车厢乃纯金打造,贋品是铜质镀金,金重铜轻,用手掂重量,即可分辨。”潘振承掂了两只战车,指着其中一只说:“这只重,想必是真品。”
伍国莹道:“我和东主在舒府候了老半天,终于等到舒赫的官轿。东主报了家门,舒赫不冷不热说:公事请进,私事免入。东主说是公事。舒赫说公事公办,述职请去户部,验贡请去大内,报官请去顺天府。若是行贿,请立马滚蛋。”
舒赫用眼侧视图尔海:“那要问内务府总管大人。”
“眼下唯一可做的,就是送礼。王公大臣们得了十三行的好处,到时候,总有人出来帮十三行说话。馨叶,你明天随我一道去送礼。有些官员避嫌,受礼之事交夫人代劳。女人同女人打交道,效果到底不一样。”
舒赫激动道:“真品战车完璧归赵,就是对奴才的最高奖赏。”
“东主,要不要去法源寺寻找?”
潘振承直腰挺胸道:“回图大人话,在下正是十三公行总商潘振承、潘启官。”
伍国莹斟上酒,退到一边站着。
馨叶的目光落在模型战车上。
刽子手刀落,图尔海头颅落地,颈口鲜血喷涌,身子朝前栽倒。
潘振承设想,这件事不管是不是图尔海做的,他都有不可推九九藏书卸的责任。上刑部报官,刑部一定会派捕快调查,但有可能节外生枝,像图尔海这种老滑头,很可能把疏漏堵得严严实实。潘振承还有担心,商告官,以后官员见到潘某,会怯之三分,避退三舍。
潘振承不卑不亢:“恭喜图大人荣升总管大臣。”
舒赫大声斥道:“图尔海,你栽赃陷害,好狠毒啊!”
馨叶冷冷说道:“我不去,跟在你背后,不伦不类,算个什么?”
舒赫的神情像个受宠若惊的大孩子:“奴才天生好跪,跪着舒坦。”
馨叶露出泄恨的微笑,倏地泪水洇眶,忍不住嘤嘤地啜泣。
“驽商没有自己的事。”
馨叶道:“你们收到贡品就藏进了密室,我虽然没有见过这只战车,但听你详细介绍过。”
潘振承不冷不热道:“图大人的好意末商心领了。今日末商另有安排,望图大人体谅末商不敬。”
郎敦克引领馨叶穿过黑糊糊的暗道,进入一间密室。微微的灯光下,显出一只大木箱。郎敦克开锁搬出几件古董:珐琅彩西洋瓶,嫔妃的凤冠,自鸣钟,模型战车。
向谁借刀呢?图尔海借皇上对地球仪的愤怒,欲将陈焘洋一家斩尽杀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潘振承朗声笑道:“不是为送什么礼给舒赫发愁吗,这份礼送舒赫正合适。”
乾隆龙颜大怒:“广储司郎中勾结宫外奸商,盗卖献朕的贡品,真是胆大妄为,无法无天!”
馨叶像幽灵般地喑喑离去,纸钱灰烬漫天飞舞,天空灰蒙蒙一片。
馨叶同郎敦克谈定价钱,声称回去取银子,告辞了出来。
潘振承起身,图尔海端起茶碗又放下,眯着三角眼打量潘振承:“潘文岩?你就是那个潘振承吧?你是来交验洋贡的?”图尔海打量着潘振承身后的贡品箱,话音营营嗡嗡,像嘴里含了颗梅子。图尔海刚刚接到接任内务府总管的钦命,没人向他禀报广东洋贡到达的消息,内务府人事变动,司员和太监最关心的是自己的位置。
潘振承瞪大眼睛,狐疑道:“荷兰战车?好像是十三行经办的贡品?”
乾隆用手掂两只战车,指着潘振承挑出的真品战车道:“不错,这只明显重许多。”
潘振承满腹疑虑:“你怎么突然想起他?”
潘振承抱拳拱手:“谢谢图大人忠告,末商会秘密行事。地球仪案直接涉及内务府,到时候,还望图大人配合。”
“暂时没有。末商准备聘请退休的老捕快彻查此案,若有眉目,就去通政使司击鼓鸣冤,把状纸和证词递交上去,彻查此案,严惩幕后真凶!”潘振承目光似剑,凛凛地盯图尔海一眼,图尔海油然打了个寒噤,打了个喷嚏掩饰他的不安:“潘启官请三思,刑部那帮爷不是好惹的。”
“不敢,姓钱而已。姓钱若有钱,那么明朝江南首富沈万三,该叫钱万三。”

巧获证据

乾隆二十三年,李侍尧以护贡的名义进京,奏请朝廷严令阻止西洋商船蜂拥宁波。为促成朝廷关闭浙江口岸,李侍尧和潘振承决定在朝贡上大做文章。十三行不遗余力操办贡品,潘振承向馨叶介绍贡品时,专门谈到过荷兰模型战车。
乾隆一愣:“何出此言?”
乾隆微笑道:“你倒会替朕,替国家社稷着想。朕恩准。”
“这是乾隆二十三年的贡品,严济舟和我代收的,粤督李侍尧押解进京。”潘振承拈量战车,触摸战车黄澄澄的外表,“洋贡进京,去有进贡清单,回有验收清单,绝不可能在押送途中出差错。那么八成是在京城出现纰漏。谁最有条件做手脚?太监?不太可能,太监要做手脚,必须在贡品献给皇上之后,谁有这么大的胆?”
“你家掌柜呢?”馨叶用眼睛的余光瞟伙计一眼。
乾隆把目光投向潘振承:“潘文岩,朕要颁旨表彰你协助舒赫替朕铲奸。”
馨叶流露出失望,不失礼节地说:“谢谢樊老板,有劳樊老板下碗杂酱面。”汉子兴高采烈:“好呢!不瞒客人说,老樊的杂酱面,不比面婶的差。老樊是面婶的徒弟,面婶离京前,把做杂酱面的诀窍全传给我老樊了。”汉子边说边给馨叶倒茶。然后乐颠颠地去下面条。
“是哪只?”
潘振承急匆匆下楼,跪在舒赫面前。舒赫展开金黄色的圣旨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潘文岩正四品道员衔,主理朝贡贸易兼署广东理藩夷务。潘文岩承办朝贡贸易尽心尽职,赐御墨折扇一把。钦此。”
馨叶跟着囚车,从刑部大狱一直跟到菜市口。图尔海、郎敦克五花大绑,跪在刑台上。图尔海面如土色,满头散发如银丝在秋风中颤抖。
裁撤广东口岸的言论,潘振承从李侍尧口中曾多次听说,两人也多次议论。潘振承胸有成竹,侃侃而谈:“普天之下,除我天朝,尚有西洋、东洋、南洋、北洋。我大清皇帝,不仅是中土皇帝,更是万国之君。既然天下共主,哪有封海闭关,堵塞藩属朝贡的道理?倘若一口都不保留,岂不宣称我大清国不是天朝,皇上您不再是万国之君?”
矮矮胖胖的舒赫拎着一只红布包裹进来,伏地叩拜:“奴才恭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乾隆急不可待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快拿宝物出来,与图尔海转呈的夷国奇器珍宝比试比试。”
郎敦克眼睛眨巴着,在心里琢磨馨叶的话:“请问贵公子是要淘名瓷,还是淘古画?”
馨叶抱着一线希望在京城的古董店暗访,跑了多家,一无所获。馨叶进了一家估衣店,换了一身公子行头,出崇文门来到郎记古董店。黑漆柜台有四尺半高,货架上摆着若干件平常的古董,四壁挂着古代名人字画。店面冷冷清清,不过冷清和热闹都不能说明古董店的生意,不像茶馆面铺,人气旺生意肯定兴隆。古董店是做豪客的生意,一单成功的买卖,关起门来够吃一年。馨叶度着方步进了店面,看也不看柜台,径直坐到铺面小厅的雕花椅上,手把折扇玩弄着。
潘振承回到会馆http://www.99lib.net,叙说他觐见皇上的情形,客房里洋溢着欢快的笑声。
验贡很顺利,潘振承和伍国莹一身轻松回到粤商会馆。馨叶去法源寺还没回来。潘振承的少东主陈寿山转呈贡品丢了性命,馨叶担心潘振承遭遇什么不测,一大早就雇车上法源寺,为潘振承烧香拜佛。
图尔海跪着行走,捧起一只贡品盒,揭开盒盖道:“皇上,您看十三行总商潘文岩转呈的彩蛋,蛮夷国王身穿明黄龙袍,龙袍还绣了五爪金龙。潘文岩不仅奸诈之极,还恶毒之至,勾结蛮夷欺君辱国,煽动蛮夷小王企图与我天朝平起平坐,妄自称帝。”
图尔海干笑道:“皇上喜欢红夷贡品,奴才欣慰之至,荣幸万分。”
“小的不敢,小的这就去请掌柜。”伙计掀帘子进了后门。须臾,掌柜郎敦克出来,双手抱拳作揖:“客官请海涵。”说着叱喝伙计,“还不快给客官看茶。”郎敦克赔着笑脸,打量着馨叶,眼睛碌碌转动,“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馨叶火上浇油:“如不是巧遇这个模型战车,广东的封疆大吏和十三行商,还要继续被他愚弄。”
潘振承心想舒赫真会拍马屁,皇上给他弄得忍俊不禁:“起来,起来。朕没让潘文岩跪,也没叫你跪。”
“等你呢。”潘振承起身帮馨叶脱去黑色的风衣,招呼馨叶坐下,“涮羊肉,国莹上菜市口买的新鲜羊肉,切成薄片带回来。”
乾隆吩咐李世仆去取红夷战车。图尔海做贼心虚,他敏感到将会发生什么,大声说道:“皇上,广东转呈的贡品还未御鉴完毕,奴才恭请圣上御览这套黄旗国彩蛋。”乾隆摆摆手,说:“还是先看舒赫的宝物。”
午时钟声响。监斩官叫道:“时辰到。”监斩大臣舒赫把令牌掷地:“斩!”
乾隆对这番鸿论十分欣赏:“正是此理,到底是承办朝贡的官商,说出的见解就是新鲜。”

报仇雪恨

图尔海呆若木鸡,脸色发青,越来越难看。舒赫瞥一眼惶恐不安的图尔海,然后目视乾隆:“皇上,奴才的宝物如何?”
潘振承点点头:“是的,我虽然没表明为什么求见他,但他猜测得出,商人套近乎,无非是拿银子开路。他不会因小失大,所以将我拒之门外。因此,我们既然要送,就一定得送大礼。礼物要大到对他仕途有益,他想不收也难。”馨叶抑制住心头的喜悦,不动声色道:“现在正有一份这样的礼物,不过你得花费六万银子。”
“您见掌柜贵干?货全在架上呢,您看左上角那只青花瓶,宋代宝庆年间景德镇御窑出品;那轴画卷,明代江南四大才子唐伯虎的真迹。”
按照事先的密谋,潘振承早就在皇城东安门外恭候。“宣广州十三行总商潘文岩觐见”的声音一声声向外传。一个太监引领潘振承在迷宫似的皇宫行走,身后跟着四个大内侍卫。进了养心殿正殿,越过南墙的门,往西走便是西暖阁。西暖阁分南北前后两室,前室西为“三希堂”,额为乾隆帝御笔。东墙有小门通中室,匾额书写着“勤政亲贤”,为雍正帝御笔。
馨叶在京师搜集仇家的证据,她意外地发现十三行收到的贡品流失在外;潘振承和馨叶心照不宣,同仇敌忾,决定借舒赫之手惩治图尔海;图尔海将广东转呈的洋贡献给乾隆御览,他在贡品上做文章,欲置潘振承于死地;舒赫带来潘振承转送给他的荷兰战车,图尔海矢口否认他的罪过,乾隆真假难辨,宣潘振承觐见……
“一个商人会这样说话?”乾隆满腹疑窦,放下望远镜盯着图尔海的老驴脸。图尔海双腿直打哆嗦,他轻咳一声,稳了稳情绪斗胆说:“潘振承交验洋贡时,确实这般与奴才说。也许……也许是红夷本茨教他说的,红夷来我大清名为朝贡,其实心怀鬼胎,没安好心。”
图尔海如坐针毡。他待潘振承说完,沉默稍刻,斟词酌句道:“陈焘官一案,下官不清楚内幕。当年是刑部一手办的钦案,下官无能为力。贵东主的不幸,下官深表悲痛。”图尔海说罢掩面抽泣,用袖子拭眼泪。
“大内的事务,以后你要多操心事。”
潘振承平平淡淡道:“人是见着了,礼却没送出。国莹,你来说。”
这时,舒赫带戈什哈来到粤商会馆,一个戈什哈在楼下大叫:“圣旨到,广州十三行总商潘文岩接旨!”潘振承慌慌张张更衣,馨叶侍奉他披上六品官员的鸬鹚补袍。
潘振承悻悻恨恨道:“一定要把此事弄个水落石出,否则,十三行代办朝贡还有什么意义?”
这些年来,潘振承始终有个疑团藏在心底。乾隆九年,图尔海借地球仪欲将陈焘洋灭门,刘统勋仗义执言,推翻刑部的定论,皇上赦免陈焘洋死罪,罚图尔海在东陵呆了七年。图尔海能不记恨在心?图尔海回内务府后一直在广储司任职,协助内务府总管大臣收验贡品,鸡蛋里挑骨头易如反掌,结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越是没事,潘振承越是担忧,潘振承万万没料到出这样的事。他忽地站起来,激动地叫道:“我们十三行年年赔垫采办洋贡,还不知有多少没有献给皇上?每年广东督抚海关悉心督办洋贡,悦圣的拳拳之心付之东流!”
十三行行首交验洋贡一向在紫禁城外的南池子。只有总督、巡抚、关正转呈洋贡方可进紫禁城里的内务府衙门,更多的时候他们直接将洋贡转呈皇上。潘振承按照旧例来到东安门,通禀后,皇城出来一个姓蓝的太监,说转呈洋贡上内务府。
图尔海坐上公案,懒洋洋道:“起来吧。”
到内务府衙门外又是一番盘查,内务府的职官仆役或行色匆匆,或聚一块窃窃私语。蓝公公悄悄告诉潘振承,萨总管昨晚大吐血,皇上派了太医去救治,萨总管恐怕来不了。贡品箱抬进二堂,蓝公公叫潘振承在二堂恭候,他去禀报阿里衮大人,说罢匆匆离开。二堂时常有仆役进进出出,没人招呼他们。潘振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约莫恭候了一个多时辰,数个职官簇拥着一个官员从侧门进来。
“她不可能在法源寺呆一整天。”潘振承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他怀疑馨叶根本就不是去法源寺烧香拜佛藏书网。馨叶行踪诡异,城府很深,数年的密切交往,他眼里的馨叶仍是个谜。馨叶常常不经意地流露出仇恨和迷茫,她究竟隐藏着什么深仇大恨?潘振承不便询问,怕刺痛她脆弱的心。
图尔海三角眼骨碌一转,捧出一只贡品盒说道:“皇上,这里面装有两杆新式千里镜,比旧式看得更清更远。广州十三行总商潘振承说,这是汉堡贡商本茨特意请军械工匠制作的,本茨说他在虎门要塞,见大清水师用肉眼观察,倘若敌军打到眼鼻子底下才被发现,大清水师必溃不成军。”
馨叶没随潘振承去给舒赫送礼,当然不是因为没有名分。她来京师是有目的的,倘若一项任务都没完成,她无颜面对师太。
“半年前她大病一场,身体大不如以前,支撑不了面摊,就盘给我了。面婶随她的一个侄儿回了娘家,啥地方我说不上来。面婶在京城没一个亲戚,对自己的身世闭口不谈,没一个人知道她姓啥名啥。客人,老樊我竹筒倒豆儿,全说给你听啦。”
“红夷战车。”郎敦克两眼澄澄放光,“此乃盖世珍宝,名贵珍奇之处有三:一是纯金精制,二是宫廷珍品,三是行走自如。”郎敦克按了暗开关,取出一枚钥匙,拧动发条,战马拉着战车辘辘行走,战车上的将士挥刀舞剑。
伍国莹提醒道:“东主,我们已经碰了钉子。”
舒赫道:“皇上口谕,朕恩准英吉利人殷无恙长居广州,殷无恙可在粤省督抚的安排下,在省内游山玩水,看我大清大好河山,广东官民须善待殷无恙。”
乾隆打断图尔海的话:“不管本茨送千里镜用心如何,这两杆千里镜朕正需要。朕的小阿哥见大阿哥都有千里镜,也吵着要弄一杆玩玩。”
“大叔怎么知道?”
侍卫把图尔海拖走。
馨叶道:“我看是内务府的人干的,要么他们篡改了十三行的贡品清单,根本就没有把模型战车呈献皇上;要么他们把真品倒卖给古董商,另外仿制了一个贋品献给皇上。”
馨叶破涕为笑:“我是替你高兴才哭。你不知我这两天有多担心,图尔海奸诈恶毒之极,在彩蛋上绘制龙袍欲置你死地,若不是先抓他倒卖红夷战车的罪证,你的结局不会比陈寿山好到哪去。”
“你倒会替别人着想。”乾隆沉默稍许道,“殷无恙进京一事,容朕与臣工商议后再做答复。你跪安吧。”
乾隆指着舒赫:“朕赦你无罪。唔,你起来。”
图尔海惊骇不已,捧着茶碗的手晃了一下,茶水泼了出来:“诉状递交了没有?”
“我看你的神情,不像食客。都半年了,还不断有人问面婶的下落。”
“皇上圣明烛照。第二种鉴别方法:真品战车内有机关,驽商取钥匙一试。”潘振承旋转一个按钮,取出钥匙,对准微孔紧发条。战车在桌面嘟嘟地自动旋转行走,战车上的将士随即舞刀弄剑。乾隆龙颜大悦,连声赞道:“妙,妙!”
“你想把舒赫视为恩公?”
潘振承自信道:“那是我们送的礼太小,他当然拒之门外;这是一份大礼,能助他在皇上面前立大功,舒赫准会笑纳。”
“虽然死无对证,却有证据落下。乾隆二十三年九月十日,两广总督李侍尧护送洋贡进京,收验洋贡者正是内务府郎中图尔海,当时萨图勒患重病,皇上您传太医为其救治。”舒赫说着从袖中漏出一卷小册子:“皇上,这是当年太医院出诊的记载。”
“这倒不必,他能成我的事,也能坏我的事。对舒赫,我该不亲不疏,若即若离。哎,明日宴酬粤籍京官商贾,你可要多替我抵挡几盅。”
“前些时,十个王公大臣联名上了一道折子,奏请裁撤广东通商口岸。朕交付廷议,赞成者反对者皆有,交锋虽然激烈,却都是陈词滥调。朕首次召见行商,想听听行商有什么新鲜见解。”乾隆端起碧玉碗悠悠喝了口茶,“陈词滥调,以舒赫为最。舒赫赞同朝贡贸易,理由却是什么进贡宝物呀、珍品呀,从自鸣钟到象牙犀牛角,他如数家珍,能数出三百九十多种。舒赫,是不是这样?”
舒赫出身内务府包衣,汉军正白旗人,在庆丰司跟牛羊打了二十年交道。舒赫朝思暮想出人头地,可他的职位,连瞻仰皇上龙颜的机会都没有。舒赫苦心孤诣,拜民间杂耍艺人为师,训练出一只会下跪磕头的羊。内务府总管英廉拍皇上马屁,立即禀报皇上,说庆丰司牧场有一只灵羊托梦给他想晋见皇上,他到牧场见这只灵羊,灵羊跪他面前不起来,泪流满面。乾隆半喜半疑,叫英廉把羊牵来。英廉本想单独抱羊晋见皇上,然而灵羊根本不听英廉使唤。英廉只好让舒赫牵灵羊晋见皇上,灵羊见到黄袍,立即行三跪九叩大礼,嘴里咩咩叫。舒赫解释灵羊的话:“贱羊愿为皇上龙体安康,献上心肝孝敬皇上。”皇上舍不得杀掉这只灵羊,放生西苑,由舒赫专门照料。皇上闲暇时常去西苑看望灵羊,体味牲灵朝拜的乐趣。舒赫使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常常逗得皇上开怀大笑。灵羊死后,皇上钦点舒赫任崇文门榷关监督,官阶从四品。
乾隆拿着彩蛋细看,说道:“不必用水试,朕鉴赏绘画无数,以假乱真的贋品逃不过朕的法眼,况且这条金龙画得如此拙劣,面色和底色未融合,明显是添加上去的。”
舒赫道:“皇上,奴才到崇文外大街的古董店为皇上淘宝,发现这架与皇上您的一模一样的红夷战车。奴才不明就里,恰巧遇到广东十三行护送洋贡进京,就请十三行总商潘文岩来奴才敝舍询问情况。那个暗售宫中宝物的古董商郎敦克,奴才已派人暗中监视,郎敦克倒卖的宫中宝物,恐怕还不止红夷战车这一件。”
舒赫冷笑道:“是真品,抑或贋品,马上就能见分晓。”
图尔海察言观色继续说:“十三行总商潘振承还说,他要本茨来年送一些长短火枪来,好让我大清八旗清醒清醒,不要夜郎自大,目中无夷,倘若见识了西洋军械兵器,八旗将士定会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乾隆皱了皱眉头,没有吭声,拿起望远镜对着眼瞭望。
潘振承略为抬头:“回万岁,驽商见过其中的一只。”
舒赫气宇轩昂地坐在监斩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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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读钦犯罪行:“经查实,图尔海、郎敦克二钦犯自乾隆二十二年串通一气、狼狈为奸。图尔海描绘宫中宝物,将图样交予郎敦克仿制,以贋品冒充宫中宝物秘密出售,牟取暴利,乱我纲纪……”
图尔海本想借敬献洋贡激怒皇上,迁怒于潘振承,置他于死地,不料皇上不吃这一套。好在图尔海做了多手准备,这两天他把贡品察看过无数遍,鸡蛋里果真挑出了骨头。贡品就是鸡蛋,不过是火鸡蛋。其中一只彩蛋画的好像是他们的国王,国王穿一件明黄色的长袍。明黄色是天朝皇帝的专用色,夷国小王岂能穿明黄色的长袍?为了使彩蛋更邪乎,图尔海秘密叫画师在明黄的长袍上画龙,有意让夷国小王冒犯天朝皇帝。图尔海准备拿出杀手锏时,太监李世仆进来:“启禀皇上,舒赫说他有件盖世宝物敬献,在外面候着。”
潘振承有些愕然,图尔海身穿二品锦鸡补袍,十七年没见,面相苍老多了,不过那张令人生厌的老驴脸却没走样。潘振承从他的补袍猜测图尔海升任内务府总管,急忙碰伍国莹一下,两人跪下,潘振承叫道:“粤海关协办、护贡使潘文岩拜见总管大人,恭请总管大人祺祥。”
“好多年没到京城,什么都觉新鲜。拜过佛后,到外面走走,不知不觉天就黑了。”馨叶拿起酒杯,看着潘振承炯炯有神的双眼,“看你的神情,一切顺利。”
舒赫跪下:“奴才谢主天恩!万岁启智开蒙,奴才茅塞顿开,吾皇乃万国之君,威慑天下,四海臣服。”
乾隆问道:“潘文岩,你是否见过这上面的模型战车?”
“胜朕的一筹。”乾隆说着,目光在舒赫、图尔海身上悠转,沉下脸来,“这是咋回事?舒赫,真品缘何落你手里?”
馨叶诡谲地笑了笑:“你不是担心图尔海会找茬陷害你吗?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
“你敢说皇上的宝物不是真品?”图尔海色厉内荏,反打一耙。
馨叶眼前浮现出师太狠毒的面容,师太厉声叫道:“高图鄂李潘五个魔头,你要刻骨铭记,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馨叶面对父亲的冤魂,流下愧疚的眼泪,她不再抱怨二姨,二姨不让她像寻常人那样活着,用心良苦。馨叶伏身磕头,泪眼闪烁着仇恨的凛光,她咬牙切齿念道:“馨叶因仇而生,必为仇而死!家仇不忘,眦睚必报!”
舒赫顾虑重重道:“皇上,奴才想……奴才不敢说。”
“礼未送出,却不算失败,至少我在他心底留下印象。要想笼住他,除了送礼,没有别的途径。可他见礼色变,畏之如虎。”
乾隆雷霆大怒:“带下去,打入死牢!连同郎敦克一道处斩!”
馨叶亮着明澈的丹凤眼,柳眉一挑:“他会不会嫌你的礼物太轻?”
一个中年汉拿抹布擦桌子,打量着馨叶问道:“客人是来打听人?”
潘振承伏地跪拜,然后倒行退出中室。乾隆突然想起什么,叫道:“慢,慢,朕有话问你。”
六万银子不是个小数目,潘振承沉默稍许问道:“能不能先告诉我是何物品?怎么要六万银子?”
图尔海打开一只精致的盒子,里面放有四只玻璃小瓶:“皇上,这是红毛贡商敬献的香水。”乾隆喜滋滋道:“这洋玩意儿香气奇特,朕的嫔妃格格们,还向朕讨呢。”
馨叶百感交集,昔时被杀手追杀的情景历历在目,整天战战兢兢,惶恐万分,听到图尔海的名字都会浑身颤抖。高图鄂李潘,血案的炮制者图尔海即将落到身首异处的下场。五个魔头行将去掉三个,馨叶忍不住热泪盈眶。
馨叶开心地笑道:“这一来,他半夜可要噩魇不断了。”馨叶举杯和潘振承碰一下,一饮而尽。
“这是啥玩意?”馨叶试探道。
乾隆抚摸着冷滑的玻璃,说道:“过去那只是三桅,现在他们送上五桅模型。”图尔海阿谀奉承道:“听粤海关胥吏说,外洋风急浪高,西夷贡商便把贡船造大,造成五桅,确保洋贡能够安全运来天朝。”
“难得他们一片孝心。”乾隆绽开一丝微笑。
郎敦克愣怔道:“箱底货?蔽店没有,一是无能搜集;二是不敢盘下。”
“盖世宝物,牛皮吹大了吧?天下宝物尽在紫禁城。”乾隆不悦道,“叫他拿进来,朕正要见识见识。”
“你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吧?”馨叶把一片涮好的羊肉放到潘振承面前的碟子里。
馨叶接过礼单看,抬头问道:“有没有品秩虽小,前途无量的京官?”潘振承傍晚时在茶铺泡了半个时辰,说:“有一个,崇文门榷关监督舒赫。”
馨叶正言正色道:“他还是我的丈夫。”
“既然没有,本公子告辞了。”馨叶站起身,头也不回往外走,郎敦克追到门边叫道:“钱公子请留步。”
图尔海的案子速断速决,次日午时三刻问斩。
潘振承没料到图尔海竟用上如此恶毒阴损的手法,又恨又气又觉好笑。潘振承不等皇上作出反应,立即反击:“图大人,你做假的手法未免太拙劣。前两天你带广储司库掌、书办等一干人收验贡品,不曾对彩蛋吹毛求疵,可见收验时西夷国王并没有穿龙袍。这件龙袍大概是你加上去的吧。”潘振承转向乾隆,跪下奏道:“皇上圣明烛照,洞察千里。驽商恳求皇上恩准驽商把彩蛋置于水中,西洋画用的是油彩,中土画用的是水彩。水彩遇水即化,便可辨别出真伪来。”
图尔海的三角眼透露出诡谲的阴气,潘振承敏感到图尔海正在思量毒计,也在心中紧张地寻思如何先声夺人,迫使他不敢轻举妄动。图尔海低头饮茶,抬起头时,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骤然迸射出凛光:“图大人,您是六部九院的老臣,末商有件事情想请教您。乾隆九年,在下的少东主陈寿山冤死在京师,刑部斩首令急递广东,东主陈焘官被押赴法场,险些人头落地。东主虽然保住性命,却蒙受覆盆之冤,卧病不起,几年后含冤去世。然而,陈焘官死不瞑目,他不知究竟是何人欲置他死地。”
潘振承送走舒赫,欣喜若狂回到客房。馨叶为潘振承披上绣有云雁的新官袍,满心欢喜地打量。潘振承喜形于色:“我送舒赫大礼,他也回报厚礼。没有他,皇上知道我老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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