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五十八回 操办贡品不堪重荷 洪灾肆虐巡抚杀官
目录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五十八回 操办贡品不堪重荷 洪灾肆虐巡抚杀官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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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启官你过去说过一句很明白的话,朝贡贸易,朝廷重的是朝贡,地方重的是贸易。地方为了牟取贸易利益,又不得不配合朝廷在朝贡上大做文章。”
抚令由赶来救灾的绿营士兵传至全省洪涝灾区。
乾隆愁容顿消:“你是朕肚里的蛔虫,朕才想到的事情,你早替朕筹划好了。”乾隆乐呵呵笑道,呷了一口茶,漱了漱口,和珅立即端痰盂接乾隆吐出的水。
李湖廉洁奉公,在百姓中口碑甚佳,他雷厉风行推行的富省规划,成效之显著,连受过他斥责的地方官都由衷钦佩。巴延三相信李湖是个能臣,但不相信他就是海瑞。巴延三叫师爷拿《大计法》、《六部处分则例》、《吏部处分则例》等典籍一条一条去套,果然查出李湖一堆的猫腻屎:结交京官,与广东道监察御史那朴私交甚密;结交商贾,同十三行商人潘振承打得火热;任意篡改十三行官商的考绩……要不要以此参劾李湖,巴延三犹豫不决,一来担心不会引起皇上重视;二来鸡蛋里找骨头会被同僚诟病。
潘振承歉疚道:“是爹爹心情不好,拿你做出气筒。”
潘振承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潘有仁,你们同文行,认捐多少?”
“我的李大人!”潘振承哭笑不得,“他打着皇上的旗号,莫说不办,就是拿广制的仿洋物敷衍都不行。”
格木善抱着耿石的尸身痛哭流涕,他突然跳起来,戳着李湖骂道:“李湖,你是个昏官酷吏!”
第二天采办洋贡,第三天举行纳贡仪式。洋货在中国销路历来不好,潘振承采办时就打好招呼,若不愿参加纳贡仪式,我们就不要你的洋货,向别的外商购买。商人更看重利益,纷纷答应参加有辱他们身份的纳贡仪式。
潘振承投去不悦的目光。陈寿年犹豫片刻:“广义行也捐两万。”伍国莹应声落笔:“而益行石顺官、广义行陈焘官各捐银两万。”
南韶连镇总兵汤鹏飞刚从北江过来,亲眼目睹灾情严峻,他猜想李湖刚从灾区赶来,尴尬地笑道:“李抚台,坐下喝——不!”汤鹏飞急忙改口,“标下不当此时饮酒作乐,标下愿将功补过,只要李抚台用得着标下的绿勇,一声号令,标下奋不顾身率领绿营官兵赶赴洪灾一线!”
每旬一次的行商例会。天气燠热无比,没有一丝风,人闷得透不过气。行役拉着风板叭嗒叭嗒响,扇起的风滚烫滚烫,人仿佛憋在蒸笼里。潘振承汗流浃背,抹了抹额头的汗水,从桌面拿起礼单:“这是军机大臣和珅给十三行下的礼单,规定方物必须是西洋原产。这次操办贡品,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皇上亲自过问,还专门下了谕旨。我等官授行商,多年来沐浴皇恩,眼下正是报答皇恩的时候。老夫粗略估算了一下,没有百万银两应付不下来。会所的家底列位都很清楚,原有的四万两行用,抚台去五邑巡视,借走了三万两,声明以后五邑的丝业形成规模,从他们的丝款中扣。这不知是驴年马月的事情,这三万两只当是打了水漂。还有一万两,扣除垫付给地方大员采办献圣的贡品,只剩下两千六百七十五两。”
和珅下的礼单,既未盖皇玺,也未盖官印,而是以军机大臣个人的名义下手谕:“十三行首商见字即办,皇上有谕:贡物务必西洋所制,办毕循旧例押解护贡至京。”
“我还是谈谈西洋人对中国朝贡贸易的普遍见解吧。他们都认为中国的朝贡贸易只重政治意义,轻视商业利益。在我看来,重视政治意义没什么不好,问题是重视什么样的政治意义。北京的君臣、广东的地方官,甚至包括你们行商,把朝贡品视为输诚向化的象征,忽略了贡品的科学价值——许多贡品代表了西洋的最新文明成果,倘若中国能够认真研究借鉴,对中国的富国、强兵、利民大有帮助。你们把贡品转呈给皇帝,皇帝除满足虚荣心外,仅仅把洋贡当玩物,甚至把贡品贬为淫巧。”
“道歉容易。可我以为,我们的溺爱终究会害了有仁。一个大男人,小小委屈都受不了,是我们所愿看到的吗?”
洪水加上内涝,沿途成了水乡泽国。李湖临时决定格木善去三水督察防汛,他赶回广州调度。半路上李湖骑的马倒毙,李湖骑毛豆的马,让毛豆走回广州。第二匹马快到广州时瘫在泥浆里再也爬不起来,李湖拦下一顶轿子,叫轿夫一路奔跑来到总督衙门。巴延三去广西巡察边防,恐怕一个月都回不来。李湖下了仪门前的台阶,碰上一辆骡车,李湖坐上骡车,赶到将军府天色已晚,雨仍然疯了似的下个不停。李湖下了骡车直往耳门闯,戈什哈拦住李湖,说要进去通禀,李湖气势汹汹推一把戈什哈:“我等不及啦!”
粤海关贡物,通常有两类,一类是“常贡”,即每年都必须办的,既指外商自发呈献的贡品,也指到外商手中采办的贡品;一类是“备贡”,粤海关留有备贡银,通常由内务府下礼单交粤海关采办。另外,海关监督个人还要向皇上进贡,新年呈进年贡,元宵节呈进灯贡,端午节呈进端贡,皇帝生日呈进万寿贡。无论哪类贡物,均由十三行具体承办。为应付备贡,乾隆七年,监督伊拉齐奏请定制,每年从海关收入中划出五万五千两备贡银,其中二万五千两按年解京,交内务府造办处,三万两留在粤海关,以备办贡品之用。如三万两不足办贡品,则另从杂税中补支。
申酉时分,事先采购好的贡品交验完毕。蔡世文用嘶哑的声音唱道:“吾皇天恩,普照寰宇;万国朝觐,恭顺大清。夷国贡商踊跃来我大清朝贡,孝敬贡品共一百九十八套!”
软绵绵娇无力,唤郎恣意爱。
“你骂我骂得对,我是个昏官酷吏,可我没办法。”李湖说着语音哽咽,“耿大人家中还有什么人?”
虚飘飘柳絮飞,一春鱼雁无消息,则见双燕斗衔泥。
和珅的头脑像陀螺转得飞快,谄媚地微笑道:“皇上,远夷是向天朝皇帝朝贡的,不是向口岸官员进贡方物。口岸官员个人操办洋贡献圣,都是委托行商采办,数量一多,行商当然得垫付银子。那朴说的是这件事,不是指替十三行商人替皇上您代收洋贡,奴才听派驻粤海关的内务府司员说,西洋贡商为表恭顺天朝皇帝,下跪磕头央求行商把他们的贡物全收下,好孝敬坐在帝京銮殿里的天朝皇帝。”
六位商欠行跪下:“谢潘总商宽怀。”严知寅愣了一下,也跪了下来。
潘振承欣许地点点头:“蔡文官顾全大局,做事够魄力。还有两个商盈行,广义行与而益行。”
潘振承吃下虾饺,挟一只凤爪到殷无恙碟子里:“殷先生,我还想听听你对中国朝贡贸易的看法。”
潘振承抱怨道:“李大人口口声声农商并重,却不惜拿商人榨油,这就是你重商的最终目的?”
藕臂横施,粉腿箍绕郎腰外;
潘振承参与了草图修改,运来时还看过,熟得不能再熟悉。潘振承装模作样离席站木箱旁端详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蔡世文唱道:“收验毕。吾皇天恩,赐英吉利贡商购买天朝宝丝茗茶,以示天朝物产丰富,吾皇恩泽似海,惠及远夷!”
巴延三为满洲正红旗人,先后任过湖南、山西巡抚。巴延三来广州赴任,李湖率一班地方官员上天字码头恭迎,进接官亭喝过一杯清茶便散伙,气得巴延三一张倭瓜脸发绿,又不能发作。李湖是按皇朝会典的规条行事,会典规定官员迎送不得宴酬,若有违反,不论主客都得受罚。然而,没有哪个官员不知道,迎送宴酬成为任何下级官员都必须遵守的潜规则,你不有所表示,你的仕途必然会出问题。再蠢的上司都不会因没有宴请而直接惩罚下属,但有的是小鞋。然而,巴延三却一时找不到针对李湖穿的小鞋。
“你说为何?督抚如果三次不见商号出现在报效表上,就是知恩不报,蔑视官府,有负皇恩。革除行商帖子事小,还要枷号流放。流放生不如死,济官你不会不知道,乃父做行首时,就发生过这样的事。严前辈慈悲为怀,打算为区成官在报效表上挂名,就是你阻止不许。结果,区成官发配到贵州充军,死在烟瘴地。”潘振承说着目光犀利地盯着严知寅,严知寅避开潘振承的目光。
潘振承打断潘有度的话:“数额太大,还是由本行首替他说。同文行借银六十万。”
潘振承心情郁闷,独自在空荡荡的会所呆到天黑。回到潘园,一头扎进书房,坐着发愣。
石如顺毫不犹豫道:“而益行认捐两万。”
礼单中的大部分洋物是用于装饰圆明园西洋楼,因此和珅讲明要“西洋所制”。广州有许多仿洋物工匠,他们的工艺和材料均落后于西洋,仿洋物不及西洋原产或洋工匠在广州制作的好,仿洋物的最大优势就是便宜。前行首陈焘洋被官府派捐折腾得一口气没处出,赌气采办仿洋物给督抚关正进贡。乾隆十四年二月,乾隆在两广总督硕色的贡折上朱批:“以前所进钟表、洋漆器皿,亦非洋做。如进钟表、洋漆器皿、金银丝锻、毡毯等,务必要洋做者方可。”万岁爷看似轻描淡写的话,使硕色魂飞天外。他骂陈焘洋,陈焘洋就顶他:“你再多派些捐,老夫连仿洋物都办不起。”采办贡品非得依九-九-藏-书-网赖十三行不可,硕色只好缩小派捐的胃口。
潘振承最困惑的是,以前都是内务府或粤海关打着皇上的旗号催办贡品,而这次是皇上亲自督办?
人算不如天算。给和中堂的禀帖经粮驿道特许,六百里加急飞递京师。禀帖还在马背上颠簸,六百里上谕飞递广州。粤海关监督伊龄阿带一干胥役来十三行宣旨,潘振承跪拜听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四海升平,万国朝圣,输诚向化,贡物如潮,朕闻之欣喜,着广州十三行代朕纳西夷贡,礼单之外方物免收,劝其就地互市,换我天朝宝丝宝茶宝瓷回棹,以昭天朝怀柔。贡物收讫,按旧例护贡至京,交军机和珅代朕收下。钦此。
暴雨瓢泼,下得昏天黑地。李湖在新会接到各地的汛情,他最担心的是三水,三水三江汇合,水流湍急,堤坝万一决口不堪设想。李湖及知府格木善带领随从骑马赶往三水,雨下得太大,蓑衣不管用,浑身像过水似的。格木善正当富年,身体强壮,尚感吃不消,他不知年过六旬的抚台哪来这么旺盛的精力,一个劲地朝前赶。到驿站吃饭烘衣,不等衣服烘干又继续赶路。
潘振承站起身拱手作揖:“老夫要感激石顺官。”
“算了吧,各凭各的良心。只要府县衙门和我们几家支的锅多,煮的粥稠,灾民自然会往这边涌。”
潘振承立即进城见李湖,李湖看了和珅手谕眉头拧成一团,愤然道:“这是勒索,他好拿去讨好皇上。启官你不必理他。”
按理说,抚院与关部井水不犯河水,李湖偏偏要干预关部事务。海关敛财的手段数不胜数,其中一条就是抓犯过的夷商,然后处罚夷商的保商。是杖责枷号,还是罚银赎罪,任选一项,保商无一例外选择破财。
潘有度瞠目结舌:“啊?!”潘振承向潘有度投去不满的目光。潘有度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挺直腰板大声答话,“末商将竭尽全力,定不辜负潘行首的期望!”
“我不要你表扬他,去向有仁道歉吧。”
众将军顺着歌妓的视线转头看,看到浑身湿漉漉,双目突暴,脸膛黑云笼罩的李湖。李湖的靴子和裤管全是泥浆,牙齿咬得咯咯地响,嘴唇嚅动着没出声。歌妓和妓女花颜失惊,慌慌张张溜走。
黎南生离席跪潘振承面前,感激涕零道:“谢潘行首关照鄙商。”
潘振承道:“我虽没看明史,但听老辈人口传下来的轶事,明朝在广州十六甫建有专门接待外国贡使贡商的怀远驿,客房的窗帘用的是上等杭绸,地上铺波斯地毯,贡使及随从天天大鱼大肉,把广州的百姓都羡慕死了。现在你们来就碰不上这么好的事情,吃住都得自己掏银子。”
蔡世文责备道:“严济官,你这是何话?”
“不会令行商不堪负担吧?”乾隆脸呈疑云,“广东督抚和粤海关监督都说万国朝贡,贡物像珠江的水源源不断。官员在奏折中说,他们奉旨怀柔远夷,只叫行商略收一二,以满足远夷向化输诚拳拳之心,大多数贡物叫西洋贡商就地互市,换回天朝茶叶丝货瓷器,以示中土物产丰富,天恩浩荡。然而,监察御史那朴却在奏折中称,行商代办贡物,不堪重负。”
“你不服气?你跟我到这边来,有种你揍我一顿。”李湖拽着格木善的手,走到离官员五六丈远的柳树旁。
识时务者为俊杰,广州城守副将路达昌接上道:“驽弁的绿营兵除留一半守城,另一半全归李大人调度。”
“启官,该如何办啊?一下子哪凑得齐办贡的银两,倘若向外商赊欠,就得借利子钱。”蔡世文的声音仿佛在哭泣。
“封关闭口恐怕不会,至于十三行裁撤,是裁人不裁行,我们这班抗旨不遵的行商全部流放,换另一批人经营洋行。”
蔡世文打着伞站门檐下等他,“启官,我上各洋行的粥棚巡视了一周,泰禾行、会盈行、裕民行的粥棚才支一口锅,舍的粥稀得照得出人影。”
严知寅和章添裘对了一下眼,章添裘道:“我和知寅兄只是发发牢骚,没说过不出钱。”
和珅,钮祜禄氏,满洲正红旗,生于乾隆十五年。父亲曾在南方任正二品副都统,属于显贵之后。可惜父亲死得早,和珅少年时受尽世态炎凉。幸亏他曾祖父给他留下轻车都尉的世袭爵位。清朝世袭爵位分公、侯、伯、子、男、轻车都尉、骑都尉、云骑尉、恩骑尉九级。和珅十八岁与内务府总管大臣英廉的孙女结婚,二十岁继承世袭爵位,做上官阶正五品的三等侍卫,派到粘杆处做侍卫。粘杆处负责皇帝巡狩之时扶舆、擎盖、罟雀之事,成为和珅接近乾隆的有利条件。和珅少年时靠叔父的资助进八旗子弟的咸安宫官学就读,学了不少本事,能诗会画,知晓汉满蒙藏等文字。乾隆四十年和珅随驾出宫,和珅的机敏伶俐、堂堂仪表颇为圣上赏识,将和珅擢为御前侍卫兼正蓝旗副都统,从此加官晋爵,飞黄腾达:户部右侍郎、在军机处行走、内务府总管大臣、国史馆副总裁(赏一品冠戴)、户部左侍郎兼署吏部右侍郎、步军统领、御前大臣上学习行走、户部尚书、议政王大臣上行走、御前大臣。
十三行明确划归地方并非就是行商的福祉。藩司是十三行的顶头上司,藩司掌管全省钱粮,常常捉襟见肘。以前藩司是求捐,笑容可掬乃至低声下气。现在不同,藩司可直接下指令派捐,倘若回绝了或捐少了,藩司的脸色就很难看。
好个勾魂的手儿,将奴家摩挲得酥痒难挨。
潘振承憋了一肚子气回到十三行,先同蔡世文通气,尔后召集行商开会。
章添裘叫道:“我们早给逼得没了活路,老济官做行首时,日子多好过啊。”
巴延三不是那种小鸡肠子的人,为一顿宴席就要伺机报复。因为他从这件事上,看出李湖已把司道府县官员驯得服服帖帖,广东成了李湖的家天下。巴延三不像他的前任桂林,桂林统军多年,出任两广总督把精力放在军事上。巴延三是个文臣,他的优势在民事。粤桂两省,广西没多大的搞头,何况总督府也没设在广西,最适宜他施展才华的地方是广东,然而广东有个专权能干的李湖。
严知寅开口道:“同和中堂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巡抚索捐

“重商不悯商,这叫什么重商方略?大人你只需拿出悯农的十分之一体恤商人的疾苦,也不至于把十三行逼得没有活路。”
潘有仁起身低首鞠躬道:“以后请列位前辈多多赐教。”
潘振承有意关照年前购买洋货受损的商号,然而严知寅却不领情:“为何要这样?我不需要你怜悯。”
彩珠带有仁进来,说道:“有仁,有委屈当爹的面说出来,娘替你做主。”
潘有仁惊惶失措:“认捐……认捐九万。”潘有仁看了看一脸怨怒的父亲,打了个寒战,磕磕巴巴道:“十……十万……不,不,十二万。”
有仁抹着眼泪走开,彩珠道:“振承,你记得我们私下成婚吗?你要我发毒誓,要像亲娘一样对待有仁,无论有仁做错什么事,都不可骂他一句。你说,我这个后妈这几十年做得怎样?”
李湖的突暴眼红得吓人,他斩钉截铁:“斩!”
蔡世文插话道:“严济官,不要说气话。谁都知道不会由商欠行出,商欠行也出不起。”
潘振承诚惶诚恐应道:“谢主隆恩。”
潘振承淡淡地笑道:“理是这个理,但话不好到外面说。”
和珅敛财还有一个绝招,催促地方官员和富商捐输贡物。这似乎是有悖圣意的,因为乾隆在多个场合下令不要铺张糜费,叫官员和富商不要贡物。和珅揣摩透了皇上,这是皇上悯官惜商的高姿态,皇上内心还是喜欢贡物如潮。商人捐输贡物,数两淮盐商和十三行官商数额最大。捐输年年有,贡物岁岁办。和珅为讨乾隆心欢,逐年加码勒索行商,到他做了户部尚书,突然下派一份大礼单。
因此,凡是数额较大的捐输,藩司就缩在后头,由督抚亲自出马。
西南屯军屯垦,黄河去年决堤今年春荒,朝廷向广东索要六十万两报效。李湖传话十三行认捐三十万两。潘振承听到捐输就头皮发麻,急匆匆赶往巡抚衙门。
潘有仁嗫嚅道:“潘启官,鄙行……鄙行打算认捐……认捐三万。”
潘振承铁面无私道:“这里只有潘总商!潘启官!”
潘振承叫蔡世文通知行商开会,严知寅听潘振承简介情况后大声嚷嚷:“潘行首,你不是说过拖他两个月吗?现在就逼我们掏银子,不是不给我们活路吗?”
却说万里之外的潘振承收到上谕,胆战心惊,再也不敢怠慢。按常规,十三行收到粤海关转来的内务府礼单,有两至三个月的时间采办,因为必须等洋船大体到齐,才能够收到或买到适合的方物。但是这次是上谕,即使按部就班操办,也得先做出姿态表示在执行上谕。李湖带广州知府格木善去五邑巡视富省规划的推行情况;关正伊龄阿讲明了不会插手。以前,粤海关委托十三行采办贡品,潘振承憋着满腹牢骚拖拖沓沓办,潘振承知道伊龄阿在看他的笑话,你过去抱怨粤海关心狠,现在让你尝尝和中堂的味道。本来这事应该向总督巴延三禀报,潘振承担心他横插一杠,挂上他督办的名义,这样一来,十三行可九九藏书网得遭殃了,巴总督派人跟进采办洋贡,专挑最精致、最昂贵的洋货买。这会远远超出预算!

采办贡品

天快亮时,李湖靠椅子上打盹,被一则消息搅得没了瞌睡——顺德西江大堤决口!
严知寅头昂昂地挑衅道:“那就请潘大人拿出高见。”
唐英做粤海关监督时又重蹈覆辙。这个瓷痴本想把自己在广州研制的广彩瓷进贡给皇上,总觉得不满意拿不出手,于是就想到采办四件钟表献给皇上。唐英把行首严济舟叫来,严济舟当然会照办,但哭穷是行首一贯的做法。唐英一听严济舟哭穷,就叫他去采办广制钟表。谁知乾隆是钟表鉴赏行家,在唐英的贡物折上朱批:“此乃三等货也。”粤海关监督与其他地方官不同,乾隆通常不会在地方官的贡物上吹毛求疵,而粤海关监督的职守之一就是督办朝贡,乾隆又朱批:“包衣下贱,竟敢糊弄朕,该当何罪?”唐英也吓得好些天吃不下饭,还好,皇上念他年迈,以往烧制过许多皇上满意的瓷器,没治他的罪。这以后,无论是督抚关宪,还是十三行商,没人敢糊弄皇上。
粤海关监督的全称是“钦命督理广东沿海等处贸易税务户部分司”,作为户部分设机构,户部尚书向来管不了粤海关监督。然而和珅这位户部尚书不同,粤海关监督莫不对他俯首听命。
巴延三没有署理关正前,非常赞同李侍尧的做法。现在他身兼二职,有很大的回旋余地。巴延三理直气壮道:“本督正是地方的首官,本督有权监管十三行所有事务。既然李署抚口口声声说十三行隶属地方,本督就依李署抚一回,把严知寅带去总督衙门审。”
潘振承想了想:“这样成不成?有仁有度调换一下,有度去打理同文行,有仁去坐茶庄。”
严知寅低下头,不敢看潘振承怒火燃烧的梭子眼。潘振承猛喝了几口茶,压一压胸中的火气,改为稍稍和软的口气道:“去吧,跪你泰禾行开山老祖灵位前,问一问,你该不该这样做?”
潘振承组织各洋行在各处城门搭粥棚赈粥。同文行的粥棚由彩珠和时月支应,眼下正是朝贡贸易最繁忙的季节,潘有度刚接手总办,潘振承在行馆作了安排,由小山子打伞送他上会所。
散会后,潘振承独坐在空荡荡的公堂。天井口仍飘着雨丝,本来就阴晦的天空倏然黑下。殷无恙走到公堂门边站住,看着发呆的潘振承。
和珅一贯善于借助龙威办事,在撰拟的上谕中,不着痕迹把他督办贡物的事写进上谕。乾隆审过上谕后,夸奖和珅会办事,“有你替朕督办,朕一百个放心。”高高在上的乾隆皇帝并不清楚夷商朝贡的真相,京师的文武大臣也都沉浸在幻觉之中,他们都以为大清是万国景仰的天朝,西夷向化臣服哪有不踊跃朝贡?
图明阿暗自琢磨和珅的话意,猜测和珅是想不花一文钱办大事:“广东行商的富庶不亚于两淮盐商,他们和两淮盐商一样的德性,开口闭口哭穷。”图明阿向和珅介绍保商制,“保商制的关节点是以官制商,以商制夷。退一万步讲,即便有个别行商财力不济,也可以拿出制夷的杀手锏,尔等夷商不是口口声声输诚贡物吗?就满意你们一回,让你们多贡一点吧。”
“我会表扬他。”
和珅又把图明阿叫来,问洋货在广州好不好销。图明阿这回说了一句大实话:“滞销,各洋行的货栈堆满了洋货,街市的店铺放眼可见琳琅满目的洋货。有钱人毕竟少,许多巧夺天工的洋货,人们只敢过过眼瘾,却不敢问津。”
李湖满是雨水的老脸布满焦虑和悲痛,他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叫道:“眼下洪魔猖虐,生灵涂炭。我等父母官,必须把百姓的安危放在首位。如发现有临阵逃脱、先己后民、贪占民利、渎职失责、措施不力的官员,轻者重罚,重者斩首!听清了没有?”
和珅筹办洋贡盛宴,原准备事成后给皇上一个大大的惊喜。殊不知皇上主动问起广东的贡物,皇上不无忧虑说道:“历年转呈京师的贡物太少,有损大清天威。”
潘振承听出伊龄阿的弦外音,海关不会插手和珅下派的礼单,十三行休想从海关的杂税中得到弥补。
“启官对现在的朝贡制度挺满意?”
知府格木善在三水听到消息,比李湖先一步赶到西洲圩。西洲圩位于顺德、南海、鹤山三县交界处,南海、鹤山的知县接到知府口信,急忙带人带粮赶来救援。
“本抚了解他的操守,相信他不会渎职,正如格大人所说,水火无情,洪魔肆虐,天兵天将都挡不住。然而,各地父母官未必都像耿石这样尽职。”李湖说着眼里有泪光,“现在情形万分紧急,本抚只能取一名朝廷命官的血,祭大堤,镇洪魔,慑百官。”
“李质颖改任浙江巡抚,我正式接他的位子。早知如此,我的蔬菜瓜豆早做下饭菜了。”李湖扶着锄柄道,“喂,启官,区区小事不用劳你大驾,我拜托的大事办得怎样了?”
驽商潘文岩叩首
“你怕什么?出了事——”
潘振承道:“行誓有两个内容,一是报答皇恩,二是全行同心。严济官、章添官既然不愿跟众同仁同心同德,可以不出这份钱。你们上次报的数是两万,相信大家凑一凑,还是能把你们欠下的四万凑齐。不过,按大家订立的行规,二位三年不得做贸易。”
和珅心中有底了,他没再问话,叫图明阿回去好生管好账簿。不久,对和中堂孝敬不够的淮安关监督明仁召回内务府做会计司郎中,图明阿兴冲冲冲走马上任。
西夷朝贡究竟是怎么回事?和珅倍感疑惑,把图明阿叫来,要他说实话,“西夷朝贡是否真像你在奏折中所说?”
李湖咄咄逼人道:“巴制宪,你是做过臬司的人,按大清刑名程序,小案归知县断案,稍大移至知府,再大归臬司,死刑报三法司秋审前,督抚方可审核。如今疑犯未审也未逐级上告,你我都不得越俎代庖。”李湖走到公案前,拿起缴获的水果刀,“这就是巴关宪断案的凶器铁证?下官曾见过西洋人的餐具,他们叉肉的小刀都比这把水果刀大。”
李湖用锄头背奋力砸碎土块:“你这是什么话?商人的疾苦,能与农人相比吗?你们洋行商人,奢侈靡华,令人发指,花艇的一顿便宴,就够一户农家过一年。”
陈寿年扳指头算数:“同文行十二万,逢源行八万,而益行两万,填平了二十万缺额还超额两万。广义行可以免捐了吧?”
伊龄阿,佟佳氏,满洲正白旗,内务府司员出身,来广州任职前任两淮盐政,是个向盐商敲骨吸髓的高手,盐商也由此得到伊大人的额外关照。伊龄阿看了和珅手谕,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他不会跟潘振承点破,阴阳怪气地同潘振承道:“潘启官门路通天,结交上了万岁爷最宠幸的和中堂,本关除了妒忌,还是妒忌。和中堂把本关撇到一边,把美差全副托给启官,本关只能呆在一旁干瞪眼。”
面对内务府越来越贪婪的胃口,三万两备贡银远远不够,不够就叫十三行先垫着,减免行商应缴的杂税;杂税弥补还不够,就得由行商赔垫。行商是否赔垫,海关心里多少有数,对行商的巧取豪夺也会适度地收敛。因此,潘振承收到和珅手谕,马上去关部求见关正伊龄阿。
花心儿动,花蕊儿开,销魂蚀骨魄散去,涓涓春水泉涌来;
天色倏然转阴,天井口的那方天空翻滚着乌云。潘振承看着众同仁像天空一样阴沉的脸色说道:“眼下行将迎来洋船来粤的高峰,各行多少有一点收益。这样,采办洋贡所需的银子,由会所向各洋行借。现在列位想好该报的数目,从去年的商盈行开始。”
潘振承道:“当然不会叫商欠行出,稍有盈余的是潘有仁等少数几家。哦,忘了通报列位同仁,伍国莹要关照他的散货档,同文行总办由潘有仁接任,以后他代表同文行。”
将军和提督皆从一品,官阶高过李湖,可他们有把柄捏在李湖手中,倘若这个铁面巡抚参他们一本,可就得栽了。二位将军也表示愿抽调兵丁驰援地方。若不是碰见这档子事,李湖求他们比求阎王还难。有这样的结果,李湖大喜过望,不禁老泪纵横,他跪了下来哽咽道:“下官代表广东灾民叩谢列位深明大义的将军。”
“他不如他老爹,老济官乐助好施,菩萨心肠。”
唇含豆蔻,舌吐丁香,玉体横陈拥君怀;
“启官你忘了,今天是我来广州二十二年纪念日。”殷无恙诡谲地笑了笑:“不过不用你请,我已经订好了包厢,我请你喝夜茶。”
李湖的亲兵挥刀下去,耿石头颅落地,血水染红了泥浆。李湖叫道:“传本抚命令,在全省衙门、街市、路口张贴布告,就一句话:洪魔猖虐,生灵涂炭,顺德西洲圩决口,知县耿石渎职失责,已就地正法!”
潘振承的原则是,该回绝的坚持回绝,该少捐的决不多捐。你要打板子我就让你打。藩司不敢真打,因为以后还得有求于十三行。行首和藩司常为捐输的事情闹到督抚衙门,因为要行商从口袋里掏银子,督抚对潘振承多少有些巴结,当潘振承的面训斥藩司。九_九_藏_书_网
“应当的,应当的。”石如顺急忙起身回礼,去年石如顺也接了一股洋货,不是潘启官通气,及时折价抛售,而益行肯定会被洋货压仓压趴下。
潘有度打了个颤站起来,看着父亲严峻的眼色,说:“末商反复在心底盘算家底,打算——”
歌妓轻拨琴弦,娇滴滴吟唱起来:
潘振承接旨起身急道:“伊关宪,和中堂礼单列具的贡物,没一百万银两办不下来啊。”
“现在师爷们不奉劝您了?”潘振承试探李湖,过去和毛豆一起拔花枝。
两广总督桂林中风猝亡,皇上着山西巡抚巴延三接任两广总督。
顺德的官仓民仓被淹,粮价飞涨。佛山粮商区财生运来两船白米高价出售,李湖接讯后立即将两船白米没收充公,令顺德署理知县煮粥赈济。李湖发布抚令:“佛山粮商区财生哄抬粮价,家产罚没,杖四十枷三十日,全家老小流徙崖州。洪灾期间,各地官员吏胥若查获抬粮价物价的奸商,一律枷号流徙。”
巴延三情知理亏。他当时接案时就十分犹豫,把小刀当成凶器未免小题大做。众关胥直言不讳这是关部敛财的奥妙,说行商的胳膊比腿粗,不宰白不宰,否则京师的大爷伸手要这要那,关部拿什么支应那班得罪不起的大爷。
严知寅慢慢站起身,缓缓朝外走去。
行商均身穿官服,头戴顶戴出席,外商携带贡品在公堂外恭候。蔡世文担任司仪,抑扬顿挫唱道:“皇恩浩荡,怀柔远夷,十三行总商潘启官,奉旨代收夷国贡品!英吉利东印度公班衙大班麦克鞠躬觐见,交验贡品!”
图明阿卸去粤海关监督后,回内务府做油水不甚丰厚的会计司郎中,朝思梦想外放榷关或盐署。他不敢捅破那张纸,又不能糊弄权势逼人的和中堂。图明阿斟词酌句道:“夷商恨不得把满船的贡物全部孝敬给天朝皇帝,然而,这些贡物在国内花了番银请工匠制作,雇船运来广州又得花银子,所以还得留下少许,在广州换回茶丝瓷运到西洋去卖,卖得银子又好运来方物来我中土朝贡。”
“列位坐下吧。”潘振承回到行首席,正色说道,“既然都愿立即拿出办贡的银两,事情就好办多了。老夫上次是粗略估算,约需百万银两,当然可能超过百万。这一次是传办贡物和代收贡物一道办,和中堂礼单上的珐琅彩小号钟表,东印度公司送了两只,我们就不用采办了。”潘振承喝了一口茶继续道,“老夫知道商欠行出办贡的钱有困难,但你们必须出!采办洋贡,老夫上你们洋行采办。像礼单上注明的哆啰绒、细织印花布、哔叽呢、哔叽布、羽纱、羊毛地毯、金丝绒等,严济官、章添官、黎南官的货栈里都有滞销压仓的货,老夫按你们的成本价采购,这个价比市面价还要高半成。”
潘振承咽了咽火气道:“严知寅,倘若乃父在世,见你这副模样,要气得吐血。现在大难当前,行商间的恩怨算得了什么?解决十三行的危难,才是当务之急。”
格木善惊疑道:“大人您知道耿石确实未渎职?”
原本,把内务府银库填满的和珅,准备再下一城,筹办一次远夷朝贡的盛宴,讨皇上心欢。和珅出任户部尚书,仍兼管内务府多个司、库、院。他不想以内务府的名义下礼单,就以他个人的名义。和珅绕过粤海关的原因,一是粤海关的内务府色彩太浓,和珅筹办朝贡盛宴的目的之一就是突出他个人的能耐;二是和珅谙知下面办事人的风格,雁过拔毛,他们会层层加码,趁机大捞一把。决不能让膏脂满腹的粤海关监督分享洋贡盛宴,不然的话,粤海关逼得十三行鸡飞狗跳,十三行和地方官骂的不是粤海关,而是和珅。
殷无恙把一只虾饺挟潘振承面前的碟子里,自己也挟一只吃:“不过,所有的外商中,只有我老殷没把这当笑话看,我跟麦克等人说,你们千万不可小看朝贡,朝贡是为了满足中国君臣的所谓世界宗主国虚荣。可是没有朝贡,就没有我们的对华贸易,也没有行商的生存基础。你们想想,潘启官是多么聪明的人,他能不知道我们来华的目的?广东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哄北京城里的君臣,然后再依靠朝廷恩赐的特权,牟取地方和个人的利益。”
“那只是表面迹象,绝大部分行商已是金玉在外,败絮其中。按照大人的尊意,非得把行商盘剥得像佃农一样穷,你才泄恨解气?”
潘振承沉下脸来,潘有仁咬着牙叫道:“认捐六万。”
天昏云低,大雨如注。李湖及一班地方官站在堤坝上,格木善向巡抚介绍灾情,西洲圩约有五百户,三千余口人,逃出来的人约有一千多,估计有半数人淹死。
李湖赶回抚院,叫衙役去请藩司陈用敷,连夜商量全省御洪调度,发布总动员的巡抚令。
麦克应声而入,向潘振承鞠躬。办事处副主任凯尔带同文夷馆的伙计抬进一只大木箱,麦克打开箱盖,揭出红布,是一尊金光闪闪,手举着火炬的着衣女神雕像。这尊雕像还是和珅初任内务府总管时,委托粤海关监督德魁订制的,准备安放到圆明园的西洋苑。雕像不像钟表呢绒等工业产品,必须特制,故而先后拖了四年。麦克说道:“这座铜胎镀金女神雕像,出于英吉利著名宫廷雕塑家汉斯之手。”
“爹,你逼孩儿加捐,就不为同文行着想?去年同文行几乎没做生意,还得弥补蔡家的损失。今年的流动银两不足去年的四成,报效捐输却不断加码,往后还要不要做生意?孩儿知道,爹爹有难处,可不能当各位前辈的面,那样……”有仁哭了起来。
俏冤家,在天涯,偏那里绿杨堪系马,困坐南窗下。
严知寅道:“缺额的二十万由泰禾行出,死猪不怕开水烫,二百万我都敢认捐。”
潘振承说着,把目光投向接替潘有仁任总办的老三:“同文行总办潘有度,你先报个数。”
彩珠拿手绢给有仁擦眼泪,疼爱道:“有仁,你回你房歇去。你的事娘给你做主。”
又是和珅的手谕,潘振承急忙进会所茶室看信,和珅的口气非常严厉:“一口通商之目的,乃赐夷国贡船碇泊卸货。若洋贡不能办得皇上满意,保留广东口岸何用?本中堂垂询卸职的粤海关监督图明阿,来粤西洋贡商踊跃进贡,方物堆积如山。不可等三年,三个月也不行,限你接信后三天之内办齐洋贡。启运越快越好!否则,本中堂就要奏请圣上封口闭关、裁撤十三行。请参照方物礼单速办,不得有误!”
众将军大声喝彩:“好!再来!再来!”歌妓妩媚地哂笑,伸出玉笋般的指头准备弹拨,突然僵住,脸呈惊诧。
潘振承诉苦道:“三十万两捐输,本商实在难以完成。十三行被那批洋货生意拖垮了,行用告罄,砸锅卖铁凑十万两都困难。”
潘振承把茶盖重重地放桌上一拍,大声道:“可你是十三行行商!”
红毛国大班格灵从黄埔乘快蟹去十三行,途经五仙门外的总巡口停靠检查,查到一把水果刀。巡胥以携带枪械凶器为由没收,将格灵乘坐的快蟹放行。半个时辰后,十多个关丁气势汹汹来到十三行会所,把恭候抚台询商的严知寅带走,罪名是保商监察不力,暗纵红毛大班格灵私挟凶器进十三行。
广州十三行驽商潘文岩谨禀:
柳眉儿颦,蜂腰儿摆,哪禁得雨骤云驰,浪涌风栽;
有关十三行的隶属和口岸夷务,长期是笔糊涂账。虽然乾隆曾明确表示,海关的职守以税务为主,地方的职守以夷务为主,然而海关想管,什么都可管。乾隆四十一年的倪宏文案,成为地方争夺十三行控制权的正当理由。倪宏文欠英国东印度公司债务,其中五千余两由皇上责令总督李侍尧、巡抚李质颖、布政使姚成烈、按察使陈用敷、粮驿道吴九龄、广州知府李天培、南海知县常德、署理南海知县赵康分摊赔付。最冤的大概要数知府知县,仅仅因为十三行在他们管辖的地界上,知县常德妻死送灵柩回老家安葬仍要赔付。粮驿道吴九龄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夷船的船牌名义上由粮驿道发放,实际办理权捏在海关手中。行商破产,与海关横征暴敛有直接关系,而海关不需要承担丝毫责任,一两银子都不用赔。
麦克及凯尔鞠躬退下,蔡世文继续唱道:“皇恩浩荡,怀柔远夷,法兰西贡商米歇鞠躬觐见,交验贡品!”
“要不要召集行商开会,把各行舍粥的情况通报一下?”
和珅茅塞顿开。不日,收到潘振承的禀帖,潘振承虽未直接哭穷,却吝啬钱财敷衍塞责,哪能等到三年后,现在就得办!
潘振承不等李湖把这句话说完赶紧说道:“李大人,手谕是写给十三行行首的,还是让我来支应吧。”潘振承旋即告辞,他不让抚台为他担待,是害怕李湖指使十三行回绝了和珅,好以抚署的名义向十三行派捐。前些天,李湖还跟潘振承谈他的野心勃勃的富省规划,督促潘振承想办法配合。白手套不住狼,藩库拿不出资助银两,还得把十三行当肥羊宰。潘振承权衡之下,决定拿和珅的礼单做挡箭牌,我那边一身的疥疮还没脱壳,抚院总不好再勒索吧?潘振承当然不会痛快地替和珅办事,他虽然知道和珅得罪不起,可十三行实在拿不出余银办贡http://www•99lib•net品。
一个披着油衣的驿夫骑马冲进关闸,在会所前下马。驿夫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拿出六百里加急。
将军府香梅厅灯光明媚,酒香融融,丝竹声莺语声轻曼婉转。广州将军福增额、广东提督王汉青、南韶连镇总兵汤鹏飞、广州协城守副将路达昌各坐四方,身边各偎一个浓脂重彩的妓女。一个秀眉白脸、唇若艳桃的歌妓娇声吟唱关汉卿《大德歌》:子规啼,不如归,道是春归人未归,几日添憔悴。
“你说的没错,不为报效捐输,本官何必冒那么大的风险重商扶商?”
殷无恙边啃凤爪边想,拿湿毛巾擦手道:“平心而论,中国清朝的朝贡贸易还算比较务实,设有专门的关税征收机构,收到外商的贡品,嗯,我指的是真正的贡品,你们的回赠基本是等价。不像明朝,那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贡使或者贡商来中国包吃包喝,回程连米面肉食都准备好;地方想抽一点税,皇帝一句话就给免了。中国的皇帝太慷慨了,只要你来进贡,就能得到数倍于贡品的回赠。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谁都愿拜倒在天朝皇帝的脚下。天朝哪怕拥有金山银海,也消耗不起,于是限制外国贡使来华,比如日本限他十年一贡,日本哪里等得了十年?借中国皇帝生日、皇后生皇子、皇帝娶妃子的名义又跑来祝贺。”殷无恙说着忍俊不禁,“我扯远了,总之一句话,明朝的朝贡贸易,没贸易,只有朝贡,当然是贴钱的朝贡。用中国的一句俚语来形容,打肿脸来充胖子。”
顺德知县耿石乘坐的捞尸船靠岸,灾民哭号着围过去辨识亲人的尸体。耿石看到李湖,朝李湖跑来,跪在泥泞里哭泣道:“李大人,卑职失职,可洪水实在太大,卑职尽责也无能为力啊。”
潘振承收回目光,转向蔡世文:“下面该逢源行。”
“你赶快派人划船救耿大人家人到安全处,生活妥善安置。先给耿大人薄葬,以后厚葬。昭雪抚恤,放以后再说。”

和珅手谕

严知寅不等潘振承说完便叫道:“前后还不到三个月呀,又要勒索!”潘振承窝了一肚子火,拍案而起:“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十三行是广东最大的商团,报效国家义不容辞!”严知寅毫不示弱:“捐输呀,报效呀,找我们来商量什么?”潘振承压住火气,万般无奈道:“本总商有难处,老夫向列位同仁交个底:年前的洋货生意几乎把十三行拖垮了。大部分行商几乎没有盈利,行用按盈利比例缴纳,自然微乎其微,把家底全掏出来,勉强能凑齐十万两。操办贡品还不知上哪弄钱?”
潘振承嘴唇发白,灰褐色的梭子眼黯然失色:“和中堂要我们三天内办齐洋贡。”潘振承把信给蔡世文看,蔡世文惊恐道:“如果拖延了,他真会奏请皇上封关闭口,裁撤十三行?十三行可是我们生存依赖的根本啊!”
罗衫乍褪,露尽酥胸雪白;
粤海关监督图阿明任期届满,皇上着巴延三署理粤海关监督。粤海关监督是朝野公认的肥缺,巴延三不再与李湖计较,把心思转到关务上。署任的当天晚上,就有关胥穿墙破壁给巴关宪送礼,出手之阔绰超出巴延三以往的见识,可见海关的水深不可测。巴延三板着倭瓜脸斥喝关吏滚蛋,他当然不是学做海瑞,关胥送礼的目的是想留任。巴延三岂能再留这些关部肥虫,他效尤前任一律换上自己的家人。
潘振承拍着桌子:“再报!”
李湖用不容置否的语气:“拿不出也得拿,十三行哪怕是倾家荡产,也得以报效国家为重。”
“七旬老母,还有妻小六人。他们全困在洪水中。”
潘振承深感困惑,天天侍候皇上的和珅也曾困惑了好些天。
“胜过己出。”潘振承长吁短叹,“今天情况有些特殊,有仁正式成为一行之主,我是行首,就不能在大庭广众讲父子情面。”
严知寅和章添裘交换一下眼色,也离开座位欲跪,潘振承制止道:“免了免了。老夫的话还没说完。老夫估计,绝大部分洋贡要直接从外商手中采办。洋贡买下后,暂存在外商手上,后天统一收集。历任督抚和关正,包括现在的李抚台,都倾向搞代收贡品仪式,目的是要远夷牢记他们的贡商身份。以往的贡品太少,基本上没搞,但这次必须搞!一是贡品多,二是十三行有史以来,皇上头一回谕令行商替万岁代收贡品。好,老夫年迈说话啰嗦,就此打住。”
蔡世文胸有成竹:“末商认捐八万。”
幸亏决口处是一个四面环水的圩堰,洪水没有冲到广袤的珠三角平原。可圩堰里的农户惨了,半夜决的堤,许多人在睡梦中被淹死。驿道被淹,李湖乘快船赶到出事的西洲圩,李湖熟悉这个地方,堰里的稻田大都改成桑基鱼塘。桑基鱼塘淹泡在水中,只有大树和房顶露出水面。堤坝上到处是灾民,许多灾民围着亲人的尸体痛哭,或站在堤坝上哭唤失踪的亲人。顺德知县耿石带领衙役分乘几条船,在圩堰的水面救活人或打捞河尸。
李湖双眼突暴,愤怒地叫道:“我不听你说那么多!作为大清官商,如不感恩图报,就是有负皇恩,辱我大清!”
潘振承紧蹙眉头道:“这次采办贡品共耗银一百零二万三千两。拿做贸易的流动资金办贡,好比农夫拿种子当口粮,是做生意的大忌。然而,圣谕不可不遵。至于何日启贡,何人护贡,还是等李抚台回广州再说。列位散了吧,照常做贸易。”
“现在,十三行到了生死存亡的绝境。今年的传办方物由和中堂一手督办,皇上又亲自垂询,办不好,会是什么后果,不用老夫挑明。”
两人上了东闸口的茶庄。殷无恙叫堂倌上浮梁茗绿,点了八个茶点、两碗皮蛋瘦肉粥。
伊龄阿把脸一沉:“你想抗旨不遵?”继而绽开笑容,“本关不知天高地厚,万岁爷倚重您,着您代办口岸洋贡,本关还是那句老话,除了妒忌,还是妒忌。”伊龄阿做了个手势,领着胥役扬长而去。潘振承心知肚明,粤海关不会插手督办这份沉重的礼单。所谓“万国朝圣,贡物如潮”,这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皇上是真信,还是假信?实难揣测。“礼单之外方物免收”,更是无稽之谈,礼单之内的方物都收不到,行商必须用真金实银去买。“劝其就地互市”?他们本来就是来互市的,朝贡仅仅是迎合圣意营造出来的假象。潘振承不由想起他写给和珅的禀帖,说他责成夷商按礼单精心制作贡物,“夷商莫不欣然领命,口诵天朝皇帝龙恩浩荡。”也是大白天说梦话。
李湖带着长随毛豆在抚署后院锄地。李湖光着个膀子,浑身黧黑,外貌像个老农,翻地的动作更像老把式。毛豆在李湖前面把花枝全部拔掉,堆放在一旁。这些花卉,是现任巡抚李质颖亲自带领花匠栽培的,有几样西洋花卉还是潘振承投其所好送给李质颖的。潘振承心想,李质颖仍未卸下广东巡抚职衔,万一他回来了怎么办?
“陈焘官知错能改,老夫不究其责。”潘振承说罢目光凛然,疾声斥道,“本总商最要批评的是同文行潘有仁!潘有仁作为十三行首行之主,认捐缩手缩脚,十三行的脸都给你丢尽啦!”
殷无恙道:“我们是老朋友,我照实说了。所有的外商都把这当笑话看,说明明是买我们的洋货,却恬不知耻胡说我们踊跃进贡;还有人说中国的朝贡就像自欺欺人的游戏;更有人嘲笑行商是蠢猪,打了这多年交道,还把我们当贡商。唔,你今晚什么都没吃。”
唉哟,讨厌的手儿滑过来,竟把奴家的花瓣儿乱掰;湿漉漉的教女儿家羞得怎消怀?
蔡世文斥道:“抗旨不遵,我们大家都没活路!”
内务府的内帑除户部支拨外,榷关和盐业是其主要来源。乾隆中叶,粤海关每年征收正税五十余万两,其中八成上缴户部。这确实不算多,然而,粤海关孝敬内务府的内帑和洋贡难以计数。
拜读中堂大人宝谕,驽商深感大人器重之恩,当殚精竭虑为大人效力。然而,今年所到西洋贡物交讫,各行均悉数卖予商贾,且多为外省商贾。街头商铺零售洋货及洋行滞销压仓洋货,品质均粗劣不堪,不宜充作贡品孝敬皇上。故而礼单明列之物恐难办齐。鉴此,驽商责成西洋贡商,回国按礼单组织能工巧匠精心制作,贡以天朝皇帝,以示尔等夷国臣服恭顺。西洋贡商莫不欣然领命,口诵天朝皇帝龙恩浩荡。然夷国有万里之遥,往返需三载春秋,驽商保证三年办齐,不负中堂厚望。
“谈不上。”潘振承灰褐色的梭子眼透露出困惑,“很多事情说不清楚。”
“殷先生有事吗?”
话音刚落,一声霹雳巨响,电闪划过灰暗的天空,大雨倾盆而下,劈头盖脸砸在瓦顶。会议仍在继续,但声音给隆隆的雷声和哗哗的雨声淹没。
这样的处理结果,与当时的内务府总管大臣和珅有直接关系。朝廷最亲近皇上的人是和珅,和珅给皇上看家理财,哪能由“天子南库”的大管家粤海关监督赔银子?广东督抚收到上谕,不敢不执行。但李侍尧不会善罢甘休,他带领一班赔银子的地方官上关部,凛然声明海关除了征税,不得插手口岸夷务及十三行商务。李侍尧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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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一道督谕,重申十三行隶属地方,由布政司直辖。
海关也有海关的苦衷,又不能向铁面无私的李湖诉苦。巴延三让李湖带走严知寅。李湖叫严知寅自己去南海县衙投案。知县问清案情的来龙去脉,象征性地轻杖严知寅十大板便放人。
李湖怒不可遏,立即赶往海关,正碰到巴延三坐在公堂审讯严知寅。李湖忍着火气道:“巴关宪,处罚严知寅不必劳您大驾。十三行隶属地方,对犯过的行商,得交地方衙门处理。况且严知寅涉及的是夷务,更应该归地方管。”
和珅不担心行商办不齐礼单列具的贡物。就如富可敌国的两淮盐商,朝廷出兵或救灾要盐商报效,盐商叫苦不迭,连管他们的两淮盐政也帮着叫苦。盐商最终还得十万百万地捐,但这些盐商仍然富得脚板流油。广东行商是一口通商后冒出来的暴发户,大有后来居上、富甲天下之势。因此,他派出大礼单,压根就没想过行商是否会赔垫,是否要弥补。
“西南屯军屯垦,河南决堤春荒,朝廷要广东报效六十万两义银,抚院李大人要十三行捐输三十万——”
众行商面面相觑,没人吭声。
“喂喂,来一段咸湿的!”汤鹏飞一只手捏着妓女的酥胸,一只手摇晃着叫道。
和珅操作这种事情,比任何一名大臣更有经验。乾隆前四次南巡,每次花销四十万国库银两。当他又准备下江南的时候,就有一些官员跳出来劝阻,理由是花销奢糜,百姓疲羸。第五次南巡,乾隆承诺内务府只出少许御驾费用,绝不耗费国帑。难道乾隆真的不要排场了?非也,乾隆相信和珅无所不能,让和珅去筹措费用、安排行程。和珅借助龙威传令各省的督抚、盐政、河督,命他们建造修葺行宫,打造龙舟。受命的官员效尤和珅,也打着皇上的旗号责令商人出钱出力。很快,沿途冒出一座座豪华舒适的行宫园林,运河排满了龙舟,逶迤几千艘。皇上吃喝玩乐最终都是商人买单,其中两淮盐商破费最巨。乾隆对和珅的办事能力赞不绝口,岂不知和珅借助的正是皇上的天颜。
严知寅双臂抱胸,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我又不是十三行行首。”
殷无恙喝着清香的浮梁茶,看着愁肠百结的潘启官,“启官,突然增加这么多贡品,是不是特别为难?”
挡不住蜂颠蝶狂,黄花嫩蕾堪怜爱;
“如果是其他行商,捐银最多,你还会骂他吗?”
潘振承头都大了,他粗略估算了一下,没有百万银两办不下来。直接下手谕给十三行,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要绕开粤海关?
这是讨好皇上的上佳机会,和珅立即道:“皇上,奴才遵循您的旨意督促广州十三行操办贡物。为皇上您承办朝贡的行商莫不沐浴皇恩,报恩心切,保证今年的洋贡十倍于往年。”
数对清风想念他,蛾眉淡了教谁画?瘦岩岩羞带石榴花。
潘振承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说道:“认捐完毕,抚院派捐总额是三十万,会所把原有的十万行用垫上,还超额四万,这四万留做行用。今天,老夫除表扬蔡文官,还要特别表扬石顺官。众所周知,而益行去年只是微盈户,石顺官把盈余全部捐出了。”
潘有仁望着父亲灰褐色的梭子眼:“爹,你要孩儿独断?”
公堂回荡着行商的吼叫声:“皇恩浩荡,钦命如天;承办朝贡,尽心尽责;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同仁同心,捍我行利!”
汗水濡湿潘振承的眼睛,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愁眉苦脸道:“剩下的这点银子,就是全部拿出,杯水车薪都不及。老夫惟有向列位请教高见。”
这时严知寅进来,扑通跪地上:“潘行首,晚生有罪,不该事事与你作对。先父方才狠狠骂我,说得罪潘启官,就是与十三行为敌。”
毛豆轻声道:“老爷,启官来了。”李湖停止翻地,转过身子看汗涔涔的潘振承:“李质颖侍弄这些屌东西没用场,看不中看,吃不能吃。不是那帮夫子奉劝,我早就把它们一扫而光。”
“这篇文章做不下去啊。”潘振承痛苦地摇摇头,慢慢呷了一口茶,“不谈那件扫兴的事,我想再听听你对朝贡的新鲜见解。”
潘振承不得不暂时搪塞和珅,但他不敢就此敷衍了事。和珅圣眷正隆,权势熏天,得罪了他,十三行的命运堪忧。潘振承把时间定为三年,估计三年后十三行有望走出困境。
严济舟含冤而死,潘振承心怀愧疚,总想通过关照严知寅来弥补。李湖前来询商,潘振承当众商的面讲述刚才发生的事:“那是一把削水果的刀,关部抓人的目的不是警诫保商防夷,而是罚款。”
“有仁是有些不争气。”
伏乞钧鉴,恭请金安。
精明的和珅听懂了图明阿的弦外音,俊秀的脸庞布满怨气:“叫行商多操办些贡品来京师,他们不至于不堪重负吧?”
“羞煞标下,李大人快快请起。”汤鹏飞和路达昌急忙把李湖搀扶起来。李湖走到餐桌前,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借花献佛,下官敬列位将军一碗酒。”
彩珠露出笑容:“这样顶好。有度是我生的儿子,你骂他打他,我都不会生气。嗯,去吃饭吧。过去,生死难关都挺过来了。再遇到什么难关,咬咬牙,就过去了。”
“你还好意思说尽责?数千亩良田被淹,上千百姓成了冤魂。”李湖布满血丝的眼突暴,大声叫道,“顺德知县耿石守堤失职,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当就地正法,斩立决!”
云鬓半斜,羞展凤眼娇睐;
和珅这番话说得乾隆满心欢喜:“心意到就够了,是朕令口岸官员不要多收,行商也是奉朕的旨意办事。”
潘振承朝伍国莹丢一个眼色,伍国莹从厢房抱出一坛酒,小山子抓着一只公鸡。伍国莹倒酒,小山子剁下鸡头,滴血到酒碗里。潘振承先端起一碗酒,说道:“老夫做十三行掌门有二十年,许多行商恐怕都忘了当年歃血誓盟,老夫领着列位同仁再唱一遍。”
潘振承立即给和中堂上禀帖:
格木善骇然叫道:“李中丞,万万不可!”格木善及一班官员吏胥跪李湖面前,格木善失声道:“圩堰决口,可水火无情,怨不得耿石渎职,自洪灾发生起,耿石日夜在各处堤坝巡察。下官恳请李中丞高抬贵手,收回成命。”

巡抚杀官

“今年的负担是往年的十倍,明年后年会不会再加,我都不敢设想。”潘振承抑郁地笑笑,“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管那么多。殷先生,我问你一句话,这样的纳贡仪式,你是不是觉得非常滑稽可笑?”
官府接二连三的派捐索捐逼捐,早就陷入困境的十三行雪上加霜;和珅独出心裁想搞一次朝贡盛宴,潘振承接到和珅手谕头都大了;海关有意刁难潘振承,潘振承只好垫百万巨银操办贡品;此时,广东遭遇百年未遇的洪灾,李湖上将军府借兵,众将军饮花酒听淫曲……李湖心焦如焚,赶到决堤的顺德,面对生灵涂炭,李湖暴怒之下砍了顺德知县的脑袋!
“下官听清了!”
接下一道难关,咬咬牙就挺不过去——事情远远超过十三行的承受力……
乾隆帝奢糜铺张,内务府常常捉襟见肘。乾隆四十一年四月,和珅出任内务府总管时,内库空空如也。和珅想出个“议罪银”的绝招。在此招出笼之前,朝廷实行的是“罚俸制”,对犯过官员罚俸,罚俸交户部入部库,跟皇上没直接的利益关系。“议罪银”有所不同,犯罪过的官员缴银赎罪,大罪化小,小罪化了。不过,这笔银子仍得入户部的账。和珅操纵的“议罪银”最妙之处在于,官员还没犯过,和珅便打着皇上的旗号跟官员打招呼,先把议罪银交他转给皇上帮你代存,若遇不测,即可派用场。这些官员要么是位高权重的贪婪之辈,要么是把持盐政、榷关肥缺的外官,花钱买个保险,以后可以放胆去贪,岂不妙哉?不然的话,万一哪天栽了再拿银子赎罪,恐怕银子早给监察御史抄走了。和珅是看人打卦的,像李湖、尹壮图、刘镛、孙士毅等廉吏直臣,和珅绝不开这个口的。像粤海关两任监督图明阿和伊龄阿,不必和珅开口,就会事先孝敬议罪银。议罪银一律归和珅代皇上收下,成为皇上个人的钱。和珅仅用了八个月,内务府就扭亏为盈。乾隆龙颜大悦,和珅你牛啊!大清国上哪找这样的理财高手?皇上索性把大清的财政交给和珅打理,做上户部尚书。
潘有仁打了个颤站起来,眼里满是委屈的泪水。潘振承没再看潘有仁,转向坐矮桌上的伍国莹:“伍先生,你填写报效表时,逢源行、而益行、广义行照实数写上。其他没有认捐的商号,每家填报认捐两千,扣除后就是同文行的认捐数。”
潘振承露出欣赏之色:“老夫相信同文行的诚心与能力。”潘振承收回目光,环视四方,“各行继续报数,老夫希望列位既要体谅会所的难处,又要衡量本行的财力。还有一点,老夫明白告诉列位,本行首不会强求各行立即拿出现银。手头的现银可暂且用做贸易周转,采办洋贡,老夫能拖则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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