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五十五回 御史那朴惩治启官 恩师李湖出手干预
目录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五十五回 御史那朴惩治启官 恩师李湖出手干预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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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朴瞪了章添裘一眼,吓得章添裘咬紧牙关不敢出声呻吟。那朴把目光转向潘振承:“潘启官,你是行首,对这次考核,你先表个态。”
那朴只带一名助手对付浩瀚的账目,二人给账目弄得头昏脑涨,未发现贪墨的蛛丝马迹。那朴接到上司的命令,如听到皇恩大赦,立即撤出粤海关。图明阿坐镇的粤海关满天的乌云顷刻消散,轮到了广东地方衙门乌云笼罩,一个个贪赃枉法、渔食百姓的官吏或掉顶子,或掉脑袋。
“老夫无可奉告!”潘振承大声重复一遍,拂袖而走。
蔡逢源颇感失望:“听李大人言下之意,是不想为启官说项。”
严知寅神态自若地跟着皂隶进来,扯了扯长袍,不慌不忙跪下:“草民严知寅叩见列位大人。”
那朴姓那拉氏,满族八大姓氏之一,前朝及当朝出过大批权重位显的人物。其实,不管属于哪支旗,是何姓氏,绝大部分旗人仍处在金字塔的塔基。那朴的父亲做到老也只是个领催,父亲就更窝囊,死的时候还是个步甲。
“外面传说,潘家二奶奶不见了。”
那朴,那拉氏,满洲镶红旗,乾隆三十一年考取进士,钦点通政使司正七品知事。百姓对通政使司印象最深的是那面硕大的登闻鼓,百姓击鼓鸣冤,通政使司收受申诉。其实通政使司权力十分有限,没有处理权,只能将申诉转呈相关衙门。可是那朴不识时务,常常越俎代庖,带申诉人或申诉信上相关衙门为他们鸣冤叫屈。同年大都晋升,九年了,那朴还在原地踏步。
那朴听到这,脸色铁青,低下头喝茶,以掩盖内心的愤怒。
那朴道:“姚藩司先回去歇着吧,找郎中瞧瞧病。今天的考核暂由本官主持,以后本官要全程跟进。”
黄书办是姚成烈帐下的挂号师爷,是幕僚中不太起眼的角色。那朴来广东曾带了一名笔帖式一名仆役,那朴做事没日没夜,对下属要求太严。更要命的是馆驿刻薄款待,按常理地方官巴结京官,通过馆驿盛情款待是最好的方式。驿丞不敢,地方官更不敢,因为那朴凡事都要按朝廷的规矩办。既然你不吃敬酒就吃罚酒——地方官就按朝廷的规矩行事,按照《大清会典》传驿条例安排你们的食宿。馆驿的饭菜像猪食,驿丞一个劲地道歉,还拿出传驿条例给那朴看。那朴毫无怨言,笔帖式和仆役叫苦连天。笔帖式装病脚板抹猪油开溜,撇下那朴留在广东单打独斗。
“你就是章添裘章添官?”
官场向来有两套规则,一套是有明文诏告的规则,一套是没有文字范本的潜规则。明规则在现实中很难行得通,潜规则却半遮半掩肆意风行。按《吏部则例》,京官不可结交外官,外官亦不可结交京官。然而,遍数天下的官员,有几人能做到?能做到的通常是那朴这种生性孤僻、清心寡欲的官员。官员结交,不外乎是两点:一是对自己仕途有利,可互相帮衬;二是情趣相投,说话投机。那朴这两者都缺乏,当然没有官场朋友。
“死龟,对不对?”一个茶客叫道。
李湖道:“本抚的处事之道,大节较真,小节宽容。像十三行商人,本抚要的是他们报效朝廷,至于男女私情,就不要去苛求他们!”
陈用敷道:“严知寅,史德庵四十寿宴那天,为何众人都不知潘振承送的寿篮里藏有龟壳绿帽,而唯独你知?”

恩师干预

可想而知,那朴的日子有多清贫。办外差由馆驿提供食宿,泡茶铺得自掏腰包。那朴转了几家低档茶铺,听到的尽是鸡零狗碎。这一天,那朴慷慨一回,来到正南大街茗香茶楼,在大堂挑了一张空桌坐下,耳听八方,听到的也都是些家长里短。一个茶客谈起澳门观感,用淫言秽语描述番女身体的每个部位,直把那朴听得脸红耳赤。那朴想一走了之,又想这杯婺源绿茶即使不喝也得破费四文铜钱,只好硬着头皮撑着。
那朴道:“重判不必,下官只是发表一点陋见,还望李大人不吝赐教。”
“不是过堂,是询话。启官请坐。黄书办,预备笔录。”
李湖沉默良久说道:“启官自暴自弃不行,最能救启官的,还是启官自己。这样,源官去说服启官来见本抚。”
那朴气得一脸煞白:“好哇,好得很!我看你不想做行首行商了!”
“四格八法”为考核的核心内容,亦是被考官员升降的标准。“四格”为“守、才、政、年”(操守、才学、政绩、年龄),其考绩分为称职、勤职、供职三个等级。称职者可获引见皇上、晋级、加俸的奖励;勤职者记录一次,作为以后晋升的参考;供职者保留原职原秩。过不了“四格”者绳之“八法”(贪、酷、无为、不谨、年老、有疾、浮躁、才弱),“八法”中只要沾上一“法”,就会受到提问、罚俸、降级留用或调用、革职、法办等处分。
“严济舟,正四品候选道,官准泰禾行行东,操守,清;才学:长;政绩,勤;年龄,年迈无疾。本官的考语为称职。依循《皇朝大计法》,十五名受考官员评一名称职者,十三行共有十三名行商,本官特别关照十三行,评定称职者一名,本官将向督抚保举严济舟为十三行行首!”

考核行商

髯须客连连摇头:“非也,非也。”
潘振承就撞到广东道监察御史那朴手中。
李湖是前任巡抚,宴请就在巡抚衙门旁边的双门大街,客人大都认识穿布衣的李湖。李湖是个出了名的廉吏,客人都没眼见或耳闻李湖下过馆子,甚感惊奇。不知另一个布衣是何方神圣,竟然请到李抚台。有个客人认出那朴,说他就是让地方官闻风丧胆的那御史,客人就更加稀奇了。
黄书办与那朴交换一下眼神,指着空白纸,摇头苦笑。
“御史跺跺脚,京师闹地震。”
髯须客说到此处打住,目光看同桌的几个茶客,似乎在期望他们回答。这几个茶客,也是纪玉成一伙的,全都扮成缙绅模样。那朴支楞着耳朵聆听,在心里揣测是什么龟。
行商是官商,在刻板的那御史眼里,是官商就必须拿官员的行为准则来要求。监察御史负有“纠察典礼”的职责。严济舟想在典礼上做文章,眼看那朴松懈了下来,近些时竟有闲情泡茶铺暗察民情,严济舟决定让账房纪玉成出击。
臬司陈用敷和他的浙江老乡——藩司姚成烈的相貌和性格截然不同。姚成烈长得纤秀白净,江浙男人的特征十分明显,温文尔雅,做事小心谨慎。陈用敷高高大大,像一头北方骡子,四方大脸,嘴阔鼻肥,胡须浓密,说话粗声大气,做事风风火火。
“记性不好?来人啊,杖五十折二十大板,给他长长记性!”
大部分行商第一次瞻仰那御史尊容,如雷贯耳的那御史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吓人。什么面若凶神,没做坏事的官员见到都会魂飞魄散;什么目光似剑,能看清人的五脏六腑。那御史面目既不九九藏书吓人,也不悦人,瘦长脸,颧骨凸出,面色发青。发青的原因一是不苟言笑,二是营养不良。反衬得姚藩司面色愈加滋润,一看就知道是个调养有方,讲究膳食的人。
这时,章添裘一摇一晃从外面进来。
李湖抬起头,令人生畏的突暴眼失去了往日的威严,流露出几分怯懦:“陈臬司害怕你那支铁笔,本抚何尝不怕?”
“白日做梦!”那朴用镇纸拍打案桌斥道,“你们这帮奸商劣吏,虚衔正职一道革,你们把行帖交出来,本官予以吊销!还有,自己摘掉顶戴,脱去官服!”
行商如释重负,纷纷起身离去。病人跟郎中打斗,严济舟幸灾乐祸之余,又赫然不解,这不像潘振承一贯的做派。潘振承老奸巨猾,心中哪怕掀起惊涛骇浪,脸上却能保持风平浪静。潘振承的定力,修炼了数十年的老和尚都很难做到这点。
“想不到的龟?那是什么龟?海龟?塘龟?四脚龟?双头龟?”
“怎么会?”
章添裘挨板子的教训太深刻,这一次行商早早来到十三行会所,肃衣正冠,正襟危坐恭候那御史。
这时,李湖的长随毛豆匆匆而入,附那朴耳边说话:“那大人,陈臬司配合您已把潘振承打进大狱,我家老爷叫您速去臬司衙门,监察陈臬司断案,是斩首,还是凌迟,陈臬司不敢作主,由你定夺。”那朴脸色乍惊,霍地站起来,匆匆朝外走。走到门槛边,那朴停住,指着严济舟道:“严济官,你协助本官收缴行帖、顶戴、补服。”
那朴不声不响转过身子喝茶,不时悄悄朝这边瞥一眼。

铁面御史

李湖冷言冷语道:“既然不是贿赂,我们谈正事。那御史,你只让三个行商考核过关,包括行首在内的另十名行商全部褫职。你想过广东口岸的贸易额有多大,行商有多繁忙没有?你这是存心跟广东口岸作对!”李湖猛喝几口茶,压了压胸中的火气,说道,“那御史,今次的考绩,能否重新考评?”
通州是京东粮仓重地,历来有重兵把守。八旗驻扎都是携家带口的,那朴于乾隆八年生于通州,母亲难产而死。父亲和后母都不喜欢那朴,那朴九岁那年,父亲病死,那朴的境况就更糟糕,后母不让那朴再上学,逼他去扫米。通州有许多穷人孩子都做这种营生,米包从漕船背进米仓,多少会漏一些下来,那朴就弄把小扫帚连土带米扫起。大胆的孩子,藏一把带圆槽的米钎,悄悄走到背米袋苦力后面,把米钎插进米袋抽出就跑,尔后把圆槽里的米倒出来。这种事,仓场衙门和漕标都得管,抓住了,最常用的惩罚就是用竹片打屁股。
陈用敷拍打惊堂木:“带人犯潘振承!”
“姚藩司,你咋啦?”那朴用浓浓的北方话问道。
越来越多的茶客围着这张茶桌,髯须客绘声绘色道:“那个淫妇,夫婿尸骨未寒,一旬孝日还没守满,就正式做了潘振承的偏房。虽是偏房,比正房还要得宠百倍。”
“抡才大典”和“激扬大典”是朝廷考选、考核官员的两项重要举措,都是每三年举行一次。“抡才大典”就是科举最高级别的会试殿试,金榜题名就可以做官。“激扬大典”分“京察”和“大计”,直接关系到官员的升降去留。“京察”是考核京官,“大计”是对地方官的考核。
御史和官员,就像猫和老鼠,猫虽然厉害,但老鼠永远泛滥成灾,偷盗的秉性丝毫不见悔改。御史和官员也是如此,只能说撞到御史手中的官员活该倒霉,就像老鼠撞到猫爪子一样。
“既然还沾有一个‘商’字,就不宜过于苛求。”潘振承灰暗的梭子眼骤然放光,直视满脸怒容的那御史。
从那朴踏进粤海关查账那天起,十三行商人无不密切关注那朴。严济舟不仅仅是关注,他还要寻找打击潘振承的良机。潘振承拿十三行的行用向粤海关行贿这是不能告的,行贿是行商生存的根本。关员个人得不到好处,依律公事公办,蓬勃发展的外洋贸易就会戛然熄火。
陈用敷猛拍惊堂木,高声吼叫道:“带人犯潘振承!”
“缘何姗姗来迟?”
自从馨叶和有智出走,潘振承常常失态。蔡逢源知道启官心烦意躁,自己跟自己赌气。眼下只能慢慢开导他。蔡逢源拽启官一把:“启官,陪我上西洋茶座喝咖啡,这东西,据说在西洋很流行。”
乾隆四十年,军机大臣、左都御史阿思哈相中了不合时宜、刚正不阿的那朴。那朴进了都察院,出任巡漕御史。阿思哈没看错人,那朴上任立即把运河两岸搅得天翻地覆,严惩了一批漕粮硕鼠。一年后,阿思哈听皇上的口风想让他接手漕运总督,阿思哈想起那朴就起鸡皮疙瘩,倘若那朴继续做巡漕御史,漕运总督署休想安宁。给那朴挪到哪呢?阿思哈颇费了一番心思。乾隆二十八年,阿思哈在广东巡抚任上与粤海关有过节,心想这是出一口怨气的机会。阿思哈一石二鸟,把埋头搜集漕运贪官证据的那朴叫到他的书房,说你不是想捉硕鼠吗,广东口岸的硕鼠比猫还大。那朴欣然受命,改任广东道掌印监察御史。
那朴犹豫一瞬,说道:“事到如今,下官只能按大人的尊意办。”
陈用敷拍打惊堂木:“带邱七根。”
髯须客起身便走。那朴扔四文铜钱到桌上,也跟了出去。
“那朴不是向启官求证虚实吗?可启官完全不予配合,光凭这态度,考官就能评他个劣等,建议抚署关部罢黜他的总商。”
铁面御史宴请恩师的传闻迅速在茶铺里流行。此时,行商的考核已进入尾声,可以想象潘振承的考核过不了关。皇上不急太监急,蔡逢源听到这个传闻,立即上抚署求见李湖。
那朴的目光像打量猎物似的在行商的顶戴补服上来回,有三件四品雪雁补服,两件五品白鹇补服,三件六品鸬鹚补服,四件七品紫鸳鸯补服。官衔最小的,也相当于七品知县。那朴咳了一声开讲:“列位都是官准行商,亦是进了吏部秩册中的朝廷官员。三年一度的大计,本官要参照朝廷的激扬大典来考核你们。”那御史灰暗的菜色脸顿时容光焕发,比喝了烈性酒还兴奋,声音洪亮似钟在公堂激荡。
那朴莫名惊诧,茶楼遇到的髯须翁,还有当事人之一严知寅,都说是潘振承放的。史德庵难道疯了?要不,是这个贱奴信口雌黄,反正死无对证?
邱七根畏畏缩缩,跟在皂隶身后进入二堂。三个凶神般的判官坐在公案前,邱七根身子一颤,扑通跪下:“奴才跪拜各位大人。”
潘振承的梭子眼睁得滚圆:“那御史相信?”
那朴道:“陈臬台,你将潘振承收监,怎么说是秉承我的意图?还三堂会审,把李大人也拽进来。”
李湖忧郁道:“潘振承是本抚最器重的行商,他续任总商也是本抚一手促成。若潘振承犯下滔天大罪,本抚脱得了干系吗?如今,本抚的顶子捏在你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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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忧心忡忡?请问那大人,考核结果出来了吗?”
那朴看了总目,板着脸质问李质颖:“李抚台,咋没有十三行的官商?未入流的吏胥都要考核,怎能放过担当朝贡的官商?”李质颖懊悔不迭,这不是没事找事?嫌麻烦不够,招惹这个瘟神。幸亏十三行向来由布政司署兼管,李质颖责令布政使姚成烈主持行商的考核。
严知寅打了个寒战,自忖蒙混不过去,磕头哆嗦道:“草民该死,草民有罪。草民是……是受人指使……是史德庵事前告诉草民,寿篮里藏有龟壳绿帽,他唆使草民当众嫁祸潘启官。”
“娇妻被启官霸占,怪不得史德庵不到四十就死了。”
“下官难以查实,史德庵已死,遗孀馨叶不知去向。潘振承妻妾区彩珠、施时月的话不足为证。”
“那朴在广东做什么,他只字未向我透露,本抚也不便过问。那是在藩司衙门,本抚听姚藩司帐下的黄书办说的,听黄书办的意思,那朴非把启官拉下马不可。”
令人吃惊的是,那朴在广州终于下过一回馆子,并且由他做东宴请广东的地方官。
陈用敷道:“那大人,请审讯。”
“末商恭请那大人界定行商究竟是官,还是商?街头小民都知道,行商尽管有官品,却是捐班买来的虚衔;虽有红顶子,见了七品知县,都不敢妄称下官、末吏、卑职。就说出行吧,九品官员都有仪仗,然而行商,哪怕有四品顶戴,也不敢配置仪仗,执一面锣鸣锣开道。”
退堂后,陈用敷引领李湖、那朴进花厅。衙役端来三杯清茶,放主客前面的几案上。“二位大人请用茶。”陈用敷笑容可掬,猛然怔住,指着茶杯问那朴:“那大人,这不算贿赂吧?”
那朴道:“这也太重了吧?”
“李大人希望看到这种结局吗?”
那朴叫道:“笔录在案,潘振承藐视朝廷考官,公然抗拒钦命考核大计,坏我大清纲纪!”
按察使衙门在内城盐仓街,那朴乘坐五羊馆驿提供的四人官轿,跑了一个时辰赶到衙门前。轿夫累得瘫坐在地上,李湖的长随毛豆和那朴的长随黑娃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仪门大开,那朴一路小跑进了衙门。
李湖道:“好,就依那大人的意思办。若传言属实,绝不轻饶潘振承,判其凌迟处死!”
“乾隆二十五年设立公行,布政司开始考核尔等官商,不论何人任布政使,均轻操守,重捐输,以捐的银子多寡来决定考绩的优劣。本末倒置,将褒优惩劣、弘扬正气的定例弃之如破履,致使少数行商操守低下、行为不端、口碑恶劣。长久以往,尔等官商,有辱大清官员的官声,有负皇恩!”
姚成烈听说那御史执意要监察考核,吓得红润的脸膛如同一张白纸。姚成烈书生气比李质颖还重,胆子又小。那御史要监察,姚藩司不敢敷衍,事先打好招呼,第二天陪同那御史上十三行。
“下官只是监察,陈臬司是主审官,不必谦让。”
“那算什么?半夜里还要史德庵送夜宵呢。到清晨,史德庵头一件事,就是跪家妻野汉床头请安。”
三年后李湖改任清河道。李湖把那朴带到保定,保他进清苑县学做享受官府补贴的廪生。李湖在保定共呆了八年,后四年任直隶按察使。那朴勤奋好学,不负义父厚望,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一路过关斩将。李湖离开保定时正值桂花飘香,那朴桂榜题名,高中举人。李湖赴苏州任江苏布政使,那朴的学籍在直隶,仍在保定府学念书,享受廪生待遇。官府给的补贴只够勉强温饱,李湖每年给那朴十两银子。那朴参加了两次会试才过关,这已经算很顺利了。那朴在京师任职,李湖进京述职去看那朴,那朴仍恭恭敬敬叫李湖义父。李湖道:“京官不可结交外官,你我同朝做官,我们还是互称字号吧。”李湖比那朴大二十六岁,做他的父亲都有多,那朴不叫李湖的字号,叫李湖恩师。
二堂的暖阁摆了三张公案,陈用敷坐中间,李湖坐右侧,左侧的空位显然是给那朴留下的。公堂两侧站着手执庭杖的皂隶。李湖眼看着那朴从正堂后门匆匆出来,同陈用敷轻声说道:“开始吧。”
这下弄得两广总督杨景素紧张了。杨景素是将门之子,祖父杨捷官累提督,父亲杨铸官累总兵。杨铸一心想让儿子做文官,儿子却不是读书的材料,每每闱场失利,父亲便为他捐了个县丞。杨景素读书不行,做官颇有能力,靠业绩一路高升。官员出身有正途异途之分,异途出身的官员常受科举出身官员的鄙视,异途出身的官员惟有通过勤力实干来证明自己。杨景素就是这样的人,李侍尧褫职,杨景素接任两广总督,办差从不知疲倦;德魁结束任期后,皇上着杨景素署任粤海关监督。杨景素两副重担一肩挑,干得不亦乐乎。
蔡逢源气呼呼道:“我看那朴自己就是昏官,市井谣言,岂能做考核的凭据?”
潘振承打断那朴的话:“那大人不必含沙射影,请点名道姓直言。”
章添裘轻声嘀咕:“我们花银子捐来的候补官衔不算数了?”
“鄙商记性不好……鄙商这就去更衣。”章添裘像遇到老猫的老鼠,准备开溜。
却说那朴考察过所有行商,写上考语,按程序交给十三行的主管官员布政使即可。监察御史的性质如同钦差大臣,有相当大的自决权。他一手包办考核后,还别出心裁到十三行公布考绩,目的是敲打犯禁的行商。
那朴板着菜色脸说道:“他不到,本官照常例行公事,公布考核结果。依循四格八法,一个一个过套。”
“怎么不会?你来广东才半年,已经参倒十五个官员,我可不想成为第十六个。”
这话虽然夸张,却从另一侧面印证了御史的能量。监察御史官阶小,权力大,上可对皇上谏言,下可监察百官。监察御史按职权分有巡按、巡盐、巡漕、屯田、茶马等。另外设有京畿、山东、河南、江南、浙江、山西、陕西、湖广、江西、福建、广东、广西、四川、云南、贵州十五道御史,负有“弹举官邪,敷陈治道,审核刑名,纠察典礼”的职责。十五道御史不是地方官,隶属于都察院,十五道掌印御史满汉各一人,均不在地方设立衙门,下来可不得了,形如钦差大臣,品秩再高的官员他们可以参劾,一封密折就能到皇上手中。
“鄙商忙……鄙行出了一点小事,故而来迟。”
潘振承怒气冲冲走出会所大门。蔡逢源站同文行旁边的树阴下等,见启官匆匆走来,急忙迎了上去:“启官,他留你下来,谈了些什么?”
“不必,不必,尚未查实,不宜以人犯待之。”
李湖的眼球突暴,怨气毕露:“你先定他的杀夫夺妻大罪,他能心平气和?”
陈用敷双目怒睁问道:“邱七根,如实回答本司讯问,若有不实之词,本司治你诬陷栽赃罪!你听好,史德庵四十寿宴那天,潘振承送的寿九九藏书网篮里,龟壳绿帽哪来的?”
“十三行庶务吏史德庵,他的娇妻馨叶,论美貌,百里挑一;论聪慧,千里难寻。可惜了,一朵鲜花插牛粪上,这史德庵,骨瘦如柴,形容猥琐,还是个阉人。于是红杏出墙,投入潘启官怀抱。”说话人正是严济舟洋行的账房纪玉成,四十岁不到,打扮成耄耋老翁,雪白的髯须,连辫子也染成白色。纪玉成秀才出身,说话文绉绉。
髯须客道:“此女名时月,原本要嫁灵牌夫婿,她发毒誓终生守寡,祈望耄耋之年,万岁爷能赐她贞烈牌坊。结果呢……欲知详情,请听下回分解……”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李湖轻描淡写叙说他与那朴的交情。
李湖道:“臬司捕快为查实史德庵受辱致死案,寻访到一个重要证人,史德庵的前管家邱七根。”
“李大人,您不会怕那朴吧。听说前天夜里那朴宴请您,毕恭毕敬叫您恩师。”
不苟言笑的那朴本想开一句玩笑,李湖和陈用敷都没笑,尤其是李湖,脸上挂满寒霜。
陈用敷道:“下官还准备传一个证人,就是那大人询问过的严知寅。若下官没猜错,严知寅向那大人提供的证词,与市井传言如出一辙。”
蔡逢源站月门外恭候稍许,长随毛豆带蔡逢源来到院内的石桌边。桌上有两碗老梗子茶,李湖扣好打了补丁的无袖粗布短褂,指着石墩叫蔡源官坐下喝老梗子茶。
“八品?”髯须客摸着雪白的胡须笑道,“潘振承几品?正四品道台,大清首席贸易官,十三行总商。衙门里的司、道、府、县的正堂官,何人敢跟他比财势?连督抚大员都巴结他哩。”
御史那朴在茶馆听说潘振承用乌龟绿帽气死朝廷命官史德庵、强娶欲从一而终的节妇时月,义愤填膺;行商考核,那朴考评潘振承不过关,革去总商职务,让严济舟接任总商;蔡逢源向巡抚李湖求情,李湖甚感为难,那朴来广东接连扳倒了十多个官员;无奈之下,李湖和臬司打着那朴的旗号欲判潘振承凌迟,那朴莫名惊诧,匆匆赶到臬司公堂……
“本官一言以蔽之,亦官亦商。”那朴说着愣了一下,补充道,“你们虽然做的是商贸事,可这不是一般的商贸事,是代表大清国、奉钦命行使朝贡贸易的职权。”
戊戌年是清廷的“激扬大典”年。
李湖突暴眼不再凛威,他用平淡的语气道:“邱七根、严知寅,你们可以走了。”
“闻所未闻,史德庵是庶务吏,好歹是八品官员。”
茶客来来去去,那朴身后换了几个新茶客。他们聊了几句徽州名茶婺源绿,慢慢把话题转到十三行首商潘振承的风流韵事上。
“不算,不算。”那朴为表示他不是不近人情的怪人,揭开茶盖,轻呷一口,“好香的茶,多谢陈臬台用茗茶款待下官……唔,不对,是下官沾李抚台的光。”
那朴冷笑道:“本官知道你无法表态,你是不敢表态。”
三人都知道,重新考评,关键是行首潘振承的结果能否更正。如果潘振承过关,其他行商也将过关。那朴将潘振承的操守考评为劣等,由头却是在“四格八法”中没有写明的“强纳官妇、诱逼节妇”。
杨景素给万岁上折子诉苦,说他水土不服,不堪胜任二职。本来让地方督抚署理粤海关只是权宜之计,皇上着内务府郎中图明阿镇守粤海关。杨景素改任闽浙总督,两广总督由桂林接任。
早晨喝的是稀粥,那朴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他喝了几口茶水填填肚子,振作精神问道:“潘启官,外面有许多传言,言之凿凿。说你与官妇馨叶勾搭成奸,生有一个私生儿;你为了独霸馨叶,使出毒计逼死其夫史德庵;你蔑视忠孝大义,劫持节妇时月,强行纳为小妾。”
皂隶用庭杖戳地:“威武……”
那朴犹豫片刻,坐陈用敷左侧。皂隶带潘振承进来,潘振承身穿酱红色的号衣,未戴镣铐,步履蹒跚走到公案前,缓缓跪下:“草民潘振承叩拜列位大人。”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十五道连都察院都要稽查,却偏偏疏漏掉声名赫赫、庞大无比的职能部门内务府。
李湖与陈用敷交换一下眼神,陈用敷叫道:“传严知寅。”
那朴大步迈过门槛,叫道:“慢!慢!”
髯须客抚摸着胡须点点头:“说对了一半,死龟骷髅,一个龟壳。龟骷髅戴绿帽,史德庵见到潘振承送的寿礼,当即气得吐血,数日后一命呜呼。”
李湖没带家眷,和几个师爷合住抚署后院。这些老夫子没一个是举人出身,全都是潦倒落魄,对乡试心灰意懒的穷秀才。有五六百两一年束修他们求之不得,东翁为官清廉,生活俭省。出身寒门的师爷要求不高,东翁尊重他们就心满意足。蔡逢源去时,李湖和师爷正在吃晚饭,都是光棍,大家光着膀子边吃边谈笑风生。
“什么龟?”同桌的茶客茫然地问道。
姚成烈留下的藩司皂隶应声而入,把章添裘拖了出去。顷刻间,堂外响起噼噼啪啪的板子声和章添裘的哀号声。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皂隶架着章添裘进来,章添裘皮开肉绽,痛苦不堪。他站不起来,又不能坐,躺在地上呻吟。行商心惊肉跳,心想那御史果然名不虚传,是个酷吏。
不过,姚藩司的红润脸膛没有保持多久,便转为苍白,居然还冒出豆大的汗。姚成烈内心过于紧张,生怕考核不对监察大人的脾胃,会影响自己的仕程。当下,惟有可行的办法就是耍耍花肠子,姚成烈哼了两声,吸引了坐在一侧的那御史的目光。
李湖问道:“那御史,要不要给人犯戴镣铐、上枷板?”
李湖说道:“言官扬名立万,须立足三个方面建功立业,一是改变圣意官意;二是向朝廷禀报实情;三是参倒贪官墨吏,参倒的官越大,越能树立言官的威望。启官是正四品候补道员,十三行大掌门,大清首席贸易官。在外商眼里,他几乎就是大清的通商洋务大臣。好猎手总喜欢打老虎,启官就是那朴眼里的老虎。”
李湖是那朴的义父。前清时期,旗人认汉人为义父,是很掉份的事情。然而李湖就是那朴的义父。
姚成烈用手帕擦汗,痛苦不堪:“头痛,裂开样痛,比锥子钻还痛。”
“听你口气,内心还是不情愿?”
蔡逢源责备道:“你不该用那种口气跟那御史说话,连督抚大人都不惹他,你怎能拿鸡蛋去碰石头?”
事已至此,严知寅不想替史德庵遮掩,抬直脑袋答道:“回禀大人,当时史德庵已病入膏肓,活不了几天了,他想让潘启官担待夺妻杀夫的罪名。”
李湖道:“你不是一直想置他死地而后快吗?”
陈用敷鄙薄地瞪那朴一眼:“全省的考核,由李抚台接手主持,他征求你的意见让你重新考评,给足了你的面子。按《皇朝大计法》,十三行归藩司管,就该由姚藩司主持考核,你考核的结果可以作废。”
“没有李大人,就没有那朴的今天,李大人是那朴的再生父99lib.net母啊!”蔡逢源感慨道。
李湖指着跪地上的潘振承:“那御史,潘振承如何发落,请明示。”
“本官要一改过去监而不察、考而无效的弊病,全程跟进行商考核!”那朴打住,冷飕飕地打量章添裘。章添裘一身鲜亮的绫罗绸缎,呆愣愣地站着,望着乌云密布,随时要打雷下雨的那御史。
“仅仅霸占娇妻,史德庵还不致于丧命。潘振承勾引史德庵娇妻,史德庵忍了。但他不可忍受的是潘振承当场羞辱他。史德庵四十大寿,本是件高高兴兴、风风光光的事。潘振承在送他的寿篮里,藏有乌龟绿帽。龟是长寿灵物,多少含一点祈寿的祝愿。可他送的是什么龟?”
那朴惊诧万分:“这不可能,史德庵缘何要自辱?”
那朴嗫嚅道:“证人已经为潘振承洗刷了杀夫夺妻的罪名,下官建议陈臬司放过潘振承。”
巡抚李质颖曾经长期担任两淮盐政,乾隆着李质颖出任巡盐钦差,巡察各地盐政。广东巡抚的位置仍给李质颖留着,另着湖南巡抚李湖署任。朝廷的人事任免常常叫旁人看不明白,有时受命的官员都弄不明白。比如乾隆三十三年三月皇上着贵州巡抚良卿任广东巡抚,四月又换一名贵州巡抚钱度接替良卿任广东巡抚,到六月又把钱度调到广西任巡抚。这意味着,良卿任广东巡抚和钱度任贵州巡抚的时间都只有短暂的一个月,钱度任广东巡抚的时间稍长,也只两个月。
那朴苦笑不迭:“下官怎么会参到您头上?李大人勤政爱民,业绩卓然,下官一直对您褒奖有加。”
公堂顿时像炸开了锅,骂声哭声叫声连成一片。
茶客哄堂大笑:“老牛吃嫩草,哈哈……”
“草民眼……眼水好。”严知寅略微抬头,公案上三位官员脸色铁青,尤其是李湖的暴突眼,怒睁得吓人。
“老夫无可奉告。”
“传言沸沸扬扬,不会是空穴来风。本官素来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是虚是实,还望事主自己陈述,以便配合调查。”
“怎么会?启官是最称职的总商。本抚在湖南任上,他还给本抚去信,谈富省规划实施的情况,本抚希望启官终身担此重任。可是,那朴不是一般的道御史,他建功心切,性格刚强,诨名满旗犟驴。他来广东才半年,就参倒十多个府县正堂官,连总督杨景素都给他吓跑了。本抚自湖南下广东,在韶州碰到李质颖,李质颖谈起他头皮都发麻。”李湖不禁笑了起来,摇着大葵扇说道:“本抚和李质颖喝茶时笑话他,你没做亏心事,怕他干什么?李质颖道:外放二十余年,见识的御史少说有数十个,没一个像他这样认死理的,一样一样拿会典去套。除了海瑞这样的清官不怕他监察,当朝没哪个官员过得了他的套。”
蔡逢源狐疑道:“本商也纳闷启官缘何未到。”
邱严二人叩谢离去。
“那是给三奶奶气跑了。”髯须客故意卖关子,不慌不忙喝了两口茶,慢悠悠说道,“二奶奶未进潘府的门,就跟潘启官打野食生了私生子,如今私生子都十多岁了,二奶奶的脂粉涂得再厚,也该成隔日黄花了。潘家三奶奶鲜嫩得掐得水出,秀色可餐,咸湿佬潘振承,能不宠她吗?”
“源官言重了,师恩再大,大不过皇恩,那朴是为皇上办差。”
陈用敷绽开笑容:“严少东答得很好,本官现在就测试你的好眼水。”陈用敷从案桌下拿出一只篾编的蛐蛐罐:“严知寅,你看清楚,这里面有几只蛐蛐呀?”
“听说启官在馨女房里过夜,要史德庵睡屋檐下,史德庵不敢睡厅堂。”
邱七根哆嗦着:“是奴才……不,不,是史德庵史老爷叫奴才趁人不备放进去的。”
一天,通永道李湖路过漕运码头,仓场衙役抓到一群偷米的小孩,那朴跟衙役争辩说他没偷。衙役说人赃俱在你还狡辩。那朴的布袋里确实有米,但还有一本蒙学读本。衙役不容分说要打那朴的屁股,李湖斥喝住衙役,担保这小孩没偷,证据就是布袋里这本蒙学读本。道台大人发了话,衙役把那朴放了。那朴向李湖跪恩,李湖问他家的情况,没想到他是个旗人。李湖动了恻隐之心,资助那朴进汉人学馆继续学业。
“原来那朴跟李大人谈起过启官?”
髯须客故弄玄虚:“你们想不到的龟。”
图明阿是上三旗正黄旗人,受内务府外派长期担任榷关监督、盐政堂官。乾隆四十年回内务府任掌礼司郎中,职守是秉掌紫禁城礼乐及考核太监,多有接触皇上的机会。乾隆问图明阿愿不愿意替朕守粤海关,图明阿先是谢主隆恩,然后小心翼翼说出他的顾虑。图明阿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粤海关每年要向皇上进洋贡,向内务府孝敬内帑。内帑是皇上和内务府总管的“密账”。倘若那朴借查处粤海关贪墨,查出“密账”怎么办?
那朴来到广东,哪个官员在他面前不是唯唯诺诺,低眉顺眼。眼下这个行商竟敢顶撞他,那朴的火气像浇了油的火苗,哧地往上窜,大声斥责道:“可有的行商,竟戴官帽穿官服出入青楼花舫,不仅玷污自己的官商身份,更是朝大清官员脸上抹黑!更有甚者,其行为之恶劣,骇人听闻,令人发指……”
陈用敷粗着嗓门道:“怎么不是秉承你的旨意?你定潘振承通奸罪、强占官妇罪、勾引节妇罪、蓄谋害命罪、羞辱朝廷命官罪、破坏考核大计罪,下官若不密切配合,你还不参我一本,参我包庇怂恿、失职不察?”
这下轮到行商噤若寒蝉了。原以为那御史只是监察一回,考核全程由姚藩司主持,姚藩司是个好好先生,大家都可以轻松过关。行商中,惟有一人在心里偷着乐,他就是不动声色招惹那御史关注行商的严济舟。
乾隆立即召来左都御史素尔纳,叫停那朴查账。素尔纳明白皇上的意思,又不便打击御史的积极性。如何叫停那朴,素尔纳绞尽脑汁终于想到妙计,把一摞检举广东府县官员的材料火速飞递广州,责令那朴速查。
那朴咽了咽像火龙直往喉头窜的怒气,一板一眼说道:“下官确有不当之处。然而,潘振承与史德庵妻确有奸情,他们生有私生子便是铁证。史德庵病逝,其妻当闭门孀居、从一而终,官妇当做天下民妇的表率。然而,夫婿尸骨未寒,史妻便在潘振承引诱下搬进潘家的馨园。潘振承强娶施时月,更是耸人听闻,族长承诺施氏嫁灵牌丈夫,等施氏老时,上报官府,请皇上赐施氏贞节牌坊。潘振承自恃财大气粗,用银子为其赎身,坏了施氏一辈子的名节。”
那朴道:“正是,下官急盼证实市井传言。”
“不是,末商背着启官来的。看那御史的意思,非把启官整死整臭不可。”
那朴顿了顿,端起茶碗咕咕喝了几大口,压了99lib•net压胸中的怒火:“用不着本官点明,谁的操守如何,众人清楚,本官更清楚!好,训示暂且到此,列位先去忙,但不要远离十三行,本官随时传你们单独面谈。”
大炮筒陈寿年叫道:“章添裘,你怕个卵子!革就革呗。末商是正六品候选连州知州,连州又偏又远,穷山恶水,给我实缺,我都懒得要。”
“不是我去碰他。他进公堂听姚藩司一一介绍行商,眼睛就像刺一样盯着我,他是有意来找茬的。”潘振承茫然地看树阴外白晃晃的阳光,沉默稍刻,激动地挥动手臂大叫,“让他来整我吧,我不想做行首了,连行商都不想做!”
“下官正想请李大人斧正。”那朴呈上考核册,李湖浏览几眼,问道,“你考评潘振承劣等,为何不见陈臬司方才提到的那几项罪状?”
那朴坐在行首的宽大红木雕花椅上,目光在行商中溜了一圈,问道:“你们的行首呢?怎没来?”
陈用敷道:“寡妇改嫁,虽不荣光,但不违法。《大清律例》并无寡妇改嫁,或迎娶寡妇受罚的条例。”李湖无可奈何道:“他振振有词三从四德,我们还有什么话可说。陈臬司,去把潘振承收监,择日重判,判他凌迟!”
众行商直纳闷,那朴一心要追究潘振承勾引霸占官妇,怎么在考核考语中丝毫没有触及?
“出一点小事就姗姗来迟?”那朴的声音像雷暴,“皇上钦准的三年一度的大计,别说是小事,死爹死妈的大事都得撂下!说,不戴顶子穿官服前来,又是为何?”
那朴庄严肃穆地捧着考绩宣读:“潘振承,正四品候补道,官准十三公行,同文行行东,未过四格,只能绳之八法!潘振承一家洋行承保了约半数的夷船,包揽了约半数西洋贸易,贪!公然抗拒考核大计,蔑视朝廷考官,酷!夷商滋事生非,束手无策,无为!常带外省客商上花船饮花酒,不谨!潘振承八法沾了四法,本官的考语是革职!”
还有一点尤其重要,都察院的十五道监察御史,除监察所辖的京畿及行省,还负有稽查六部九卿的职守:京畿道稽察内阁,会办京察、大计、军政等事;河南道稽察吏部、詹事府、步军统领衙门及五城察院等;江南道稽察户部宣课司、宝泉局、三库、左右两翼税务衙门、京十三仓;浙江道稽察礼部、都察院;山西道稽察兵部、翰林院、六科、中书科、总督仓场及所属坐粮厅、大通桥与通州二仓;山东道稽察刑部、太医院;陕西道稽察工部、宝源局(监督发放兵饷);湖广道稽察通政使司、国子监;江西道稽察光禄寺;福建道稽察太常寺;四川道稽察銮仪卫;广东道稽察大理寺;广西道稽察太仆寺;云南道稽察理藩院、钦天监;贵州道稽察鸿胪寺。
众行商忍不住交头接耳,有人焦虑,有人欢喜,严济舟不动声色,听那朴继续念考绩。其他行商,蔡逢源、石如顺考绩为“供职”,考语是“可继续承办朝贡贸易”;其他的行商未过“四格”而掉进“八法”,考语是“有负皇恩,有辱官声,革职”。
行商面面相觑,严济舟道:“恐怕蔡源官清楚。”
“潘振承藐视朝廷的考核大计。”
广东道监察御史那朴来了,头一个要盯的人就是杨景素。他招呼也不打,直闯粤海关就要查账。查就查吧,海关历来有两本账,假账供稽查,真账到一定时候就销毁。海关有七个总口,七十个分口,账目浩如烟海,那朴带笔帖式一道查,还没查出结果,就把杨景素给吓跑了。因为假账做得再缜密,也会有疏漏,杨景素能不心惊胆战?
潘振承落在最后走,那朴叫道:“潘启官请留步。”
一般说来,做监察御史,注定要做苦行僧。顺治元年规定,从五品十五道监察御史,年俸银四十二两五钱,年柴薪银四十八两,年禄米四十石。雍正皇帝恩准地方实行养廉银制,但京官没有养廉银。乾隆皇帝给在京文官恩俸,恩俸为正俸的双倍。恩俸即使加到三倍,京官也不如同级的地方官收入高。不过各有各的门道,有职有权的京官有地方官巴结,夏送“冰敬”,冬送“炭敬”,苦的是无职无权的下级官吏。十五道监察御史官小权大,却无人敢敬。尤其像那朴这种铁包公御史,好比老鼠给猫送礼,连身家性命都会搭上。
内务府管的是皇上的家事,其他的都可算国事。稽查内务府,就是查到皇上家里来。粤海关名义上隶属户部,从乾隆十五年唐英出任粤海关监督起,粤海关完全成为实质性的内务府外设机构。照此推理,查粤海关,就是查内务府,就是查皇家。除非皇上有钦令,没谁敢查“天子南库”。广东督抚兼有稽查粤海关的权力,他们都不敢擅自稽查海关账目。这事说起来,还真复杂,皇上密谕广东督抚和粤海关正堂互相监督,以前常出现督抚参劾粤海关监督的事情,那只是针对粤海关监督个人。最典型的例子是雍正十年广东总督鄂弥达参劾粤海关监督祖秉圭,鄂弥达采取打外围的办法,从十三行和黄埔收集证据。在没有得到钦命查办祖秉圭之前,鄂弥达也不敢带账房进海关查账。
李湖低着头默默喝着茶,那朴把目光转向李湖:“李大人,您怎么不劝阻陈臬司?”
“那么你承认啦?”
潘振承愤然道:“不是谈,是审,先定罪名,然后逼我承认罪名。”
李湖听蔡逢源说行商考核,插话问道:“是启官叫你来的吧?”
“大计”自下而上,先从州县开始,再至府道司,均由上司层层考核属员,考核出注考语后逐级上报最后汇总到督抚手中,督抚将官员的功过事迹,整理汇编成册上报朝廷,由都察院具体复查。广东的“大计”跟其他行省一样,往往从当年的正月就开始,到夏季基本结束,但督抚都不急于上报朝廷。那些打探到初评没有过关的官员,钻天打洞试图更改考评结果。如果督抚贪财,这是他们敛财的上佳机会,但他们责任也很大,考核的结果与事实不符,一旦有人举报而被都察院查实,就会受到严厉的处罚。两广总督换了人,广东的“大计”由巡抚李质颖总负责。既然都察院已有道御史在广东,李质颖出于尊重,请那朴过目正在汇编的官员考绩。
“鄙商正是。”
陈用敷道:“那大人来了正好,我们三堂会审。”
潘振承定了定神,不卑不亢道:“末商不明那大人用意,无法表态。”
话又要说回来,监察御史并不像百姓想象的那么威风,手持尚方宝剑,下斩贪官,上斩奸臣。你参劾某官员,皇上要保他,弄不好会受到皇上一顿训斥,还会遭到王公大臣的围攻。更重要的一点,御史屈指可数,而官员数不胜数,你监察得过来吗?倘若按《大清律》惩治官员贪墨,“百两以上者,绞决;三百两以上者,斩决。”大清的法场可就要血流成河了;若按《吏部处分则例》,大清朝可就要闹官荒了。
潘振承站住:“那大人要先提我过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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