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十三回 桑榆暮景落叶归根 推心置腹临终托孤
目录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十三回 桑榆暮景落叶归根 推心置腹临终托孤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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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给潘振承一封信,潘振承坐下急不可待抽出看:
法场戒备森严,连街道两侧都站满官兵。须臾,一辆囚车从街道顶头出现,死囚是山西巡抚高瑜琛,六十多岁,发辫散乱,目光呆滞无神,早没有二品大臣的威风。旁边的几个民人轻声议论高瑜琛:“他收受监生贿赂,地窖里挖出三大箱银子。”
潘振承带寿年回广州,寿年一进陈府就溜得不见人影。
“振承,喝药了。”彩珠端着汤药走进庭院。振承放下书,猛然看到有为手里抓着鸳鸯玉佩。“彩珠,你怎么把玉佩给有为玩耍?”潘振承生气道。
“还有呢?”
“广义行还是原套人马,行首交严济官署理,老东家对外宣称回老家祭祖。”
二姨拿起戒尺,啪地打下去,叫道:“重复二姨教你的话。”
采莲泪水潸然,抽泣道:“奴婢有罪,害你输掉一万两纹银。奴婢来世做牛做马报答陈少东的大恩大德。”采莲哭着跪下,给寿年扶起,寿年爽朗道:“为莲姐脱离苦海,陈某倾家荡产,在所不惜。”
“就算巨室大户,一万两银子也不是小数,心痛理所当然。然而,东主真正心痛的,是寿年不争气。尚未婚娶,便染上嫖赌的恶习。不过东主对此还只有半分担忧,像我的胞弟振联,娶了三房老婆,还隔三差五上花船风流,可他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东主最为担忧的,恐怕是寿年没长脑子,那个暗娼骗人的手法并不高明,寿年这么轻信她,到现在还认为暗娼是一片真心。以后若在商场立足,还不知会遭遇多少不测。”

佛山艳遇

“谢东主。”潘振承脱去上衣,走进亮晃晃的院子里,与寿年并排跪晒。
“后来加了一个,高图鄂李潘,共五个魔头。可是——”
义子振承见字如晤:
河南的这套民宅是彩珠看中的,简陋陈旧,却是独门独院。院中一棵柚子树,冠大叶茂,白天可遮阳蔽荫,晚上可坐树下纳凉。宅院临靠省河,入夜江风很大,睡觉时敞开窗户,炎夏夜还需盖薄被单。因为是乡下,房租比西关便宜一半,一年只需十两银子。
二姨罚馨叶上小阁楼面壁思过。
“祖母的话都不听啦?”
日影西斜,树林蒙着暗红色的暮气,两人蹲地上烧冥纸,二姨含着泪水道:“今天是你哥忌日,他死时才十岁啊。”
陈焘洋痛苦地摇头:“他们都不懂老夫的心事,你懂,你坐下,坐义父身旁。”
陈焘洋痛心疾首:“你哪是直言,你是在宽老夫的心。唉,我陈家的基业,恐怕就会毁在他手啰……”陈焘洋猛一阵干咳,用手帕接痰,手帕竟有一圈淤血。
“那是雍正十三年,我和严济舟不约而同去福建看茶,在潮州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潮州总兵查获了四船私运过省境的湖丝,准备放盘贱卖。本来我与严济舟可以联手做,但我们都想独占其利。我叫家奴陈二走海路回广州取银票;严济舟叫他的长子严知度走旱路回赶。我们各自使出绝招,他买通船夫把陈二推入大海;我买通大天二劫持拘押大严。谁知,大严半夜从土堡顶层跳下,当场摔死。”陈焘洋说到这,话语哽咽。
二姨道:“二姨不做噩梦,只是睡着了像醒了似的,时时得提防那帮虎狼豺豹。”馨叶抱住二姨:“二姨,我好害怕。”二姨抚摸着馨叶的头:“不怕,有二姨在。”馨叶惶然道:“他们会找到这深山里来吗?”
潘振承道:“晚生愿竭尽全力辅佐少东主,直到寿年能够独当一面,才退出广义行。”
“不,你现在就得自立门户,开办自己的洋行。”陈焘洋握着潘振承的手,语重心长道,“老夫比别人都清楚,寿年是扶不起的阿斗,他会拖累你的。你做行商肯定能发达,你的洋行兴旺,也好做广义行的后盾,寿年倘若落难,你也可酌情接济他。当然,你自立门户,不用老夫交代,你绝不会抛下广义行不管。你一心二用,一半在你的洋行,一半在广义行。寿年不必急于回广州,老夫在一天,就得管他一天。”
二姨说:“他们到底追来啦!”二姨来不及向主持师太告别,拉着馨叶出了尼庵后门,在漆黑的山路上,跌跌撞撞奔逃。
陈三发现寿年神色不太对劲:“你到底做了什么?”
寿年不再那么紧张,“他没出卖我就好,要不,我要老祖陪我一道去见阿爸。”
“他也害死东主的人。”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现在陈家富甲一方,就不能为一万两银子虐待后辈!”
老祖颤颤巍巍顺着弯弯曲曲的长廊走来,后面跟着一大群男仆女佣。
任何行业都有良莠之分,还有一类半掩门专门做皮肉生意的。主人多是一些急功近利的半老妓娘,她们直接买下成年女子,给她们稍稍梳妆打扮就接客。此类女子,半数是职业妓女,赚到银子同妈妈分成。寿年看到的这个采莲姑娘,就是一位老资格妓女,二十出头,却在风月场滚打了好几年。她知道怎样去引诱客人,什么样的客人钱最好赚。
远在万里之遥的广东,八月初二是潘振承一个特殊的忌日。
可以想象,义父作出归隐的决定时仍犹豫不决。他不甘心让严济舟轻松地接任行首,自己又心有余而力不足,光寿年的事,就够他烦心了。义父操劳了一辈子,惟有远离广州逐渐摆脱烦恼,才能过上几年舒心的日子。事已至此,潘振承不想追赶义父劝他回心转意。漳泉有不少外出定居的商人,暮年时回归故土,做一名与农桑相伴的寓公。义父的选择,兴许是最好的归宿。但五成股份万万不可接受,潘振承叫陈三拿来笔墨,修书一封,叫陈三派一名家人送给行途中的义父。
九_九_藏_书_网“货比三家,不可轻信商家的甜言蜜语,话说得天花乱坠尤其不可轻信。寿年,你记住这句话。”
妓女最喜欢此类有钱的童男,她主动朝寿年迎过来:“官人,你来啦,奴婢想死你了。”姑娘的话音软软的,眼睛像黑宝石,放射出火辣辣的光,身上散发着醉人的清香。姑娘的大胆令寿年惊奇不已:“姐姐你在等我?”
远远看到暴晒的寿年,“我的孙儿!”老祖用哭泣的声音喊着,“快起来,快起来,祖母扶你起来。”寿年固执地说:“我不起来,爹不发话,孙儿晒死也不起来!”
“我像你这么大,一天能吃上三顿饱饭就心满意足了。”潘振承谈他做船工的经历,“后来我贩茶虽然赚了些银子,也不敢奢侈一回。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就如乃父,由茶叶走贩做起,攒下一笔钱来广州开办洋行,成为广东屈指可数的大户。”
“还号称山西的百年难遇的大清官呢。”
天蒙蒙亮,寿年面前的筹码一枚也不剩。寿年慌了,把采莲拉到一边:“输赢一万两算不算豪赌?”

受罚受宠

“寿年我愿为莲姐两肋插刀!”寿年爽快地说道。
“是她二姨躲你,她没躲你,不然,她怎么会有意留下鸳鸯玉佩给你?振承,她是什么意思?”
陈焘洋话语哽咽,浊黄的双眼泪水洇然。
潘振承狠狠训斥寿年,又在心中自责,作为寿年的师父,寿年犯错,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潘振承权衡利弊,决定替寿年隐瞒。
陈焘洋吩咐陈三:“你去看寿年,让他与老祖说完话来见我。”
“十三行那边有何安排?”
潘振承为难道:“东主,晚生为寿年隐瞒,实属无奈。你要我做寿年的严师,可他上面有个连你都怕的老祖,叫我如何办?”
彩珠温存地看着振承喝光汤药,然后抱起有为,掀开衣襟给有为喂奶,轻轻把有为手中的玉佩扳下,递给振承:“这是配对的鸳鸯玉佩,还有一半在淑敬手里吧?何时把元配接来广州,你们夫妻团圆,鸳鸯玉佩就合一块了。”
一路上,潘振承向寿年灌输经商之道、赚钱之艰辛。寿年嘴里应得好听,师父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来到佛山,两人在篾棚食档匆匆吃过米粉,顶着耀眼的秋日,马不停蹄打探行情。
寿年双脚像踩着棉花,被采莲的纤手牵着,进了农宅,再走进一间红灯盈盈,插满荷花的闺房。采莲满脸红光,愈发艳丽逼人,她忸怩地脱去衣裳,一丝不挂。寿年呆了,盯着她细嫩的肌肤,白面馒头似的乳房,平坦洁白的肚腹,曲线柔美的大腿……
“图鄂李潘,共四个魔头。”
振承把鸳鸯玉佩的来龙去脉道出,黑黢黢的梭子眼流露出迷茫:“那小姑娘就像一个谜,她像官绅人家出生的大家闺秀,却四处逃窜漂泊,是什么人追杀她和二姨?她们有意躲避我,后来去了什么地方?”
“可你没说过她送过你鸳鸯玉佩。”彩珠微嗔道,眸子晶莹闪亮。
“不是她,是馨叶小姑娘的。在吕宋,我跟你说过馨叶的故事。她打一个店名让我猜,尼姑舅姐醉汉妻,醉汉妻弟尼姑舅,我差点没猜出。”
二姨带馨叶辗转太行山,躲进了一座僻静无名的尼庵。
“你姓陈,广州人,对吗?”姑娘的妈妈早把寿年的大致情况掌握在手,寿年不停地点头,贪婪地张嘴呼吸姑娘身上散发的异香,顿觉晕晕乎乎。
广州至佛山的官道可并排行驶两列马车,沿途村落相连,河网密集。水田种植稻谷,稻穗已灌浆,一片金黄;旱地是连片的香蕉、菠萝、荔枝林,空气中飘浮着果香味。这一带是珠江三角洲最富庶的地区之一,寿年很少出广州,他坐在骡车上,好奇地眺望旖旎的田园风光。
“心定拢台再重来啊!”荷官又开始摇骰,下注。这回采莲没押,由寿年自己押,寿年仍然押大。荷官把手伸向骰宝盖。众赌客大喊:“盅盖一揭,尘埃落定!”荷官报数:“一、二、四,七点开小。”
老祖推开伞,拄着拐棍朝大堂屋疾步走去。陈焘洋见老母敲打着门槛迈步进来,赶忙从椅子上起身欲下跪。
“记住,这四个魔头有一个还在,我们活着的人不得安宁,冤死的亲人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
“官人,你救救奴婢!”采莲用纤细的小手捂着脸蛋,含羞似怨地催促道。寿年脱去衣服,扑了上去,魂飞魄散。
寿年懊恼不已,高吼一声:“再来!”随着报数投注的吆喝声,寿年面前的筹码忽高忽低。
陈焘洋感慨万端:“老夫也一样,尽管寿山的死很可能是严济舟捣的鬼,但对大严的死,我仍然愧疚不已。”
“这是造哪门子孽哟!祖母和你爹说去。”老祖行了几步,停下吩咐下人道,“你们赶快给少爷打伞。”陈焘洋夫人道:“只带了一把伞,在老祖你头顶呢。”老祖气得唾沫星子飞溅:“你怎么当娘的,寿年跪晒也不带把伞?我不要伞,给我孙儿遮,快。”
凌晨随二姨一道起床,一个背一只褡裢,沿着崎岖的山路下山。上了大道,天蒙蒙亮,太阳浑黄一圈,软乎乎的像个蛋黄。二姨没说去哪,脸色始终是那么阴沉。馨叶没敢问,心里充满了好奇,凭直觉猜想有事情将要发生。快到太原府,二姨抓了把黄土抹馨叶脸上,也在自己脸上抹上黄土。她们走进小食摊,在矮板凳上坐下,要了两碗羊杂碎和两只大馍。躲在窑洞里忍饥挨饿,羊杂碎还没端上桌,馨叶的嘴唇没关住口水,哗哗地从嘴角流了出来。二姨瞪馨叶一眼,没笑,倒把老板和老板娘逗笑了。吃过羊杂碎泡馍,顺着人流进了城门,再往前走,人山人海。二姨牵着馨叶的手往前九_九_藏_书_网挤,馨叶终于看清了,是书中提到的法场。馨叶和二姨也遇到过行刑杀人,二姨不让看,这次特意带馨叶看,馨叶猜想与她们家的仇人有关。
馨叶身穿一件宽大的旧青衣,一顶青帽几乎把她的脸遮住。她手执一把大扫帚,打扫院子里的落叶。
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太阳白得刺眼。寿年与潘振承汗水淋淋。潘振承一动不动。寿年不时用巴掌抹汗水,汗滴落在麻石板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白烟。
潘振承靠着义父坐田埂上,陈焘洋抚着潘振承的肩头,愧疚说道:“老夫错了,不该给你五成股份。五成股份是五根绳索,把你限死在广义行。你若做好了,人家会说你得义父太多的荫庇;你若做砸了,人家又说你辜负了义父的期望。”
馨叶忍不住放声痛哭:“二姨,馨儿好想爸妈和哥哥。”
潘振承哀求道:“东主,错全在晚生,饶寿年这一回吧。”
“我不要你请安。快让寿年到阴凉处。”
潘振承恳切道:“义父放心,不论晚生能否开办洋行,我与广义行荣辱与共,与寿年情如手足。”
采莲欢呼雀跃:“我们赢啰!”寿年搂着采莲猛亲,两人面前的筹码立即高了起来。
傍晚住进城外的小客栈,二姨破例买了酒菜,庆贺高瑜琛之死。她要馨叶牢记家仇,高图鄂李潘五个魔头,还剩四个,她要馨叶每天在心中默念一百遍“图鄂李潘”。
“她心里想的事,我怎么知道?”振承说着愣愣看着彩珠,“你怎么突然对馨叶这般感兴趣?你不会吃醋吧?”
夷语案潘振承关进臬司大狱,落下镣铐伤。潘振承呆在家里疗伤,斜靠在竹编的躺椅上看书,柚子树另一侧,放着有为的婴儿床。
潘振承独自一人跪在炙热的秋日下,陈焘洋站潘振承身旁:“振承,你也起来吧。”
“潘哥,老东家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他怕你劝阻,回不了老家。原本老东家只想带少爷回老家,好让少爷摆脱老祖和他娘的宠爱,可老祖和太太也闹着一道回老家。老东家没有法子,只好携家带口回老家。”陈三说着跪下,泣声道,“潘哥,你替老东家守住广义行,就是对义父恩德的最好回报。”
晚上,二姨与馨叶在小阁楼里睡下。
老祖怒发冲冠:“你还要说什么?我不听!你不饶恕寿年,我陪孙儿一道跪晒!”
“他做事隐蔽,准是遇到冤家对头,东窗事发。”
二姨倏地坐起来,摇着馨叶:“馨儿,馨儿。”馨叶醒过来,迷糊着:“二姨,我做噩梦了?”二姨幽怨道:“这是什么日子?夜夜噩梦缠身。”馨叶好奇地问:“二姨,你也做噩梦?”
寿年怯怯地望着父亲,陈焘洋的眼神像两道凛凛的剑光。寿年打了个寒噤,身子颤栗。他躲过父亲的严峻目光,看父亲身旁的潘振承,目光中含着乞求。
这几年,馨叶她们始终在惶恐不安中度日,她们亡命天涯,不知何时何地才是尽头。
江风掠过,柚子树发出飒飒的声响。振承重新端起那册西学地理著作《职外方纪》,心猿意马,脑海里老是浮现小馨叶的音容笑貌,还有她被追杀时惊恐万状的乞求眼神。“小馨叶还活着吧?”振承惴惴不安地在心中问道。
“这正是老夫最为担忧的啊!”陈焘洋忧心如焚,“振承,你是他的师父,你得多想法子调教调教他啊。”
馨叶忍着疼痛:“馨儿因仇而生,必为仇而活。二姨的教诲,馨叶永世铭记,心服口服,不可违背,如有违背,当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馨叶眼里滚落出泪珠,二姨背过身,眼里闪烁着悲伤的泪光。
二姨咬牙切齿道:“不许哭,记住害死你祖父母、外公外婆、亲爹亲娘,还有你亲哥的魔头!”
馨叶沉浸在甜蜜的回忆中……她拿出一只浅绿色的鸳鸯玉佩,扳开,递另半块给潘振承。潘振承没有接,笑道:“这是你娘留给你的定情信物,我不能要。”……
一大早,二姨随众尼一道在宝殿做功课,二姨神思恍惚,偷偷地转动眼珠看宝殿的香客。主持师太盯着二姨,轻声叫她法号“妙慧”。二姨回过神来,依然心不在焉地跟着众尼喃喃念经。
院场里乱成一团。老祖牵着寿年的手,进了曲廊,心疼地给寿年擦汗。
翌日酉时,两人钻进一片杂树林,瘫倒在地,大口地喘气。馨叶仰面望天空,天空给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像撕碎的黄土布。头顶有只麻雀吱喳乱叫,寂静的山林传来潺潺的溪流声。馨叶挣扎着起身,拿着水葫芦,趔趔趄趄循着水声去取水。馨叶走了许久没回来,二姨心焦似火跑去寻找,走到溪潭边,倒抽一口凉气。馨叶脱光衣裳在溪潭里戏水,苗条光洁的身子像条小白鱼,她长大准是个标致的美人。二姨泪湿眼眶,如果家庭未遭劫难,馨叶会待在深院闺阁,抚琴描花,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潘振承起身时看到陈焘洋,带着几分惊诧道:“东主,是你?”陈焘洋道:“彩珠说你来屋后给一个不知名的少年化纸。”潘振承声音有些嘶哑:“每当晚生想起无名少年之死,心里有说不出的内疚。”
潘振承斟词酌句:“当然不至于。不过……东主,晚生直言,望你不要过于伤心。三岁看小,七岁看大,寿年快到弱冠之龄,今后恐怕不会有东主这番成就。晚生想,如果他多加历练,汲取教训,会明白守业之难的道理。”
陈焘洋叱道:“看着我!”寿年跪了下来:“老爸,孩儿再不敢了。在佛山三日,孩儿只交了一个妹子,下了一回赌馆。”
寿年躬起身:“承哥没说我什么吧?”
“你以为你是英雄救美?她是个暗娼,骰宝是一场骗局!”潘振承又急又气叫道九_九_藏_书_网。
潘振承特意带寿年下榻一处僻静的客栈,客栈旁边是农户和织户。
“那是一次意外。”潘振承说道。
“义父。”潘振承热热地喊一声,跪在义父面前。陈焘洋搂着潘振承的头,高兴道:“我知道你会来,这世上只有你最亲我。”
这个采莲姑娘是半掩门的妓女。所谓半掩门,是指未挂牌的地下妓院。主人多是年老色衰的妓女,丧失了吸引男人的资本,却积攒下一笔钱。她们财力势力支撑不起妓院,积蓄又维系不了下半辈子,于是便买下或租下一间民宅,再买下幼女,以女儿相待,作为老年的依靠。这些幼女从小受到妈妈的精心调教,略知诗词书画、抚琴歌舞,养在深闺,却不愁没有客人上门。此类妓女一般卖艺不卖身,妈妈对女儿有了感情,不忍糟蹋女儿的身子。
寿年忐忑不安地进了厅堂,躬身行礼,抬眼看父亲没有表情的脸,把头微微垂下。陈焘洋冷冷看着儿子,突然厉声说道:“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陈焘洋和潘振承下了土坡,朝江边走去。
两人进了厅堂,潘振承大口喝凉茶。
陈焘洋站土坡一侧看潘振承,一脸疑惑。
姑娘娇声说道:“奴婢名叫采莲,近日有杀身大祸,灵青道长指点奴婢,若遇陈姓广州客,结下一夜情缘,便可消灾解难。”姑娘蹙眉低语,楚楚动人,寿年的一颗心早给融化了,莫说一夜情缘,就是夜夜情缘都愿意。
“是振承吗?”义父颤巍巍说道。
“我因仇而生,必为仇而活!”
潘振承家住河南。
赌客都买了点数,荷官唱道:“买定押准——看骰好运来哟——”荷官去揭盅盖,众人紧张得额头冒汗。赌客按照自己的心愿叫喊:“大呀”、“小小小”……盅盖揭去,荷官唱道:“双五单四,十四点大。”
陈焘洋痛苦地摇头:“在外人看来,陈二是家奴,家奴命贱,死了不足惜。大严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严济舟能不心痛,能不怀恨在心?”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有为手中。我们看中这个地方,刚搬完家,东西还没收拾,你就出事了。昨天我把你存在振联家的木箱打开,衣物都发霉了,箱底放着这只鸳鸯玉佩。哦,记起来了,方才有为哭,我忙着煎药,随手抓了样东西给有为嬉耍。嗳,先喝药吧,太凉了不好。”
潘振承据实把与严济舟单独见面的情形道出。陈焘洋沉郁地叹一口气:“在老夫的预料之中,他越是满脸笑容、和和气气,你以后遇到麻烦越大。老夫好后悔啊,做行首时,大权在握,早该给你办行商帖子。可现今,老夫再也不想回广州了,老夫害怕再过噩梦般的日子。”
陈焘洋一脸愁容:“振承,刚才你都看到了,你说老夫怎么办?”潘振承坦白道:“晚生无计可施。”陈焘洋愣了一下:“你不会认为老夫心痛那一万两银子吧?”
寿年当然没在老祖屋里,陈三跑遍了整个陈府,终于在佣人房找到寿年,他与一个八岁的男孩趴在地上玩耍。陈三惊叫道:“哎哟,少东主,你怎和下人仔在一起斗蛐蛐?快,老爷叫你。”
两人沉默无语。天完全黑下,江对面是十三行,夷楼的彩色玻璃透出五彩缤纷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斑斓一片。江风拂面,糅杂着咸润的海潮气味。
潘振承见到义父是在漳州乡下的田头。
没有床,木板上铺着麦秸,身上盖着破棉絮。墙壁上那盏青灯,闪烁着幽幽的微光。杀气腾腾的法场,馨叶与二姨挤在人群中围观。刑台上跪着的人犯竟是潘振承。馨叶挣脱二姨冲进法场,哭喊道:“你们抓错了人,不是潘恩公!”官差叫道:“她们是钦犯!给我拿下!”二姨拉住馨叶飞快地跑,官差突然从天而降,凄厉地大笑:“哪里逃?”……
良久,陈焘洋说道:“老夫今天来,是想谈寿年的事。他对账簿算盘厌恶之极,不是做账房的材料。振承,老夫没埋怨你的意思,他上面有老祖宠他,天王老子都管不了他。老夫心想,寿年生性好动,不妨让他学做采办。明天上佛山办货,你把他带身边,言传身教,慢慢培养他的经商兴趣。”
陈焘洋急促应道:“母亲,儿宽恕寿年。”
寿年对佛山的一切都感到新鲜。广州虽然比佛山繁华,但对寿年来说没有实际意义。他从小生活在深院豪宅,外出戏耍或上县学念书都有家人陪同。寿山在时,陈焘洋指望寿年博取功名,光宗耀祖。寿山冤死京师,寿年越来越不像个读书郎,陈焘洋死了让寿年走科举之路的念头,也不打算为寿年捐一个监生的虚名,让寿年跟潘振承学艺,将来好继承庞大的陈氏家业。
寿年不知,这是采莲与妈妈,还有妈妈的老相好赌馆老板联手设的局。荷官是个赌场老千,他控制点数的奥妙在揭盖。公平的赌法,是猛地揭盖,或慢慢地平提揭盖。老千揭盖,总是先揭他那一方,而寿年这一方最后揭开,瞬息间,老千就把骰子的点数拨大或拨小,让寿年输钱。
广东白天长,酉戌时刻吃过晚饭,天边还飘零着暗红色的霞云,秋蝉在枝头不知疲倦地聒噪。潘振承来到屋后的小山坡,对着东北方向化冥纸。火光映红潘振承的悔恨的脸,模糊了他的视线。他隐隐看到幽深的密林里,躺着一具少年的尸首,身上血渍斑斑,眼睛充满仇恨与恐怖。年轻的茶叶走贩潘振承跪在冤死少年面前,悔恨地揍自己脑袋。
累了一天,潘振承落枕便睡。寿年睡不着,他悄悄起床,看见采莲姑娘坐在农宅小院纳凉。她已经接过一个客人,守株待兔正等着住客栈的少年郎上钩。
扫过落叶,馨叶倚大树下休息。她从脖子里掏出鸳鸯玉佩的一半,捏手心看。眼前浮现出潘九*九*藏*书*网恩公高大的身影,温和的笑容,洪亮的声音,炯炯有神的梭子眼……
算起来,她们在太原城外的山圪待的时间最长,长达半年之久。二姨每天凌晨外出化缘,落黑回到破窑洞,带回少许斋饭。二姨不带馨叶外出化缘,馨叶呆破窑洞里背书写字,如果遇到外人闯进山窝,立即把书本纸墨藏好,穿上破衣烂衫,扮成乞丐。日子过得好寂寞,突然有一天,二姨对馨叶道:“明天随姨一道去化缘。”
“你还忘不了他?你忘了二姨的教诲!”
寿年恋恋不舍离开采莲,回到客栈,看到潘振承铁青的脸。寿年讲述他与乡女采莲的艳遇。
八月初二是潘振承的忌日,他到后山为冤死的无名少年烧纸;这一天也是小馨叶的忌日,她和二姨亡命天涯,在密林中祭奠她冤死的哥哥;潘振承带陈寿年上佛山办货,一个风情万种的妓女勾引陈寿年;陈寿年嫖妓后还豪赌输掉一万两银子,陈焘洋气得吐血,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决定回福建老家度过桑榆晚年;陈焘洋交代后事,要潘振承关照他的儿子……
二姨似乎警觉到什么,站起来朝窗外看。黑沉沉的山头出现几星火把。
每每挂单,馨叶自然成了小尼姑。她知道二姨的目的,他们不是来修行,而是避难躲灾。二姨从不向馨叶谈经说法,而是灌输复仇。因为时常流动,馨叶永远修不满一年,也就永远无缘剃度,仍是一个俗女。
潘振承去见东主,简述办货的过程,愧疚说道:“全怪晚生不慎,收藏不牢,在佛山闹市遭遇三只手。”陈焘洋坦然笑笑:“不就是一万银票吗?你这多年为老夫赢利少说也有数十万银两。寿年呢?回家怎不来见我?”
潘振承去五邑催收货款,回到广州,方知东主举家迁回漳州老家。
潘振承呆在广州,办好海龟号出港船牌,不等朝贡期结束,便带彩珠和有为踏上回乡的路程。
馨叶恨恨道:“馨儿从懂事起,就牢牢记心上,高图鄂李。”
“馨叶。”二姨做完功课,来到院子里。馨叶打了个寒战,赶忙把鸳鸯玉佩塞进脖子里。
义父脸上浮现出孩童般天真的笑容。潘振承没敢惊动义父,义父的头发胡须雪白,银丝在风中微颤。义父的神态很安祥,带着几分稚气。潘振承想起鹤发童颜这个词,在义父身上,往昔的霸气荡然不存,慈祥得令人忘却世上还有“争斗”二字。
银子跟着商人跑,娼妓跟着银子跑,佛山市面日趋繁华,青楼妓寨也日渐多了起来。
“是何事?”寿年抚着采莲浑圆的肩胛急切地问。
陈焘洋说:“你是有错,你不该包庇他,护短饰过。既然你要为他求情,去陪他一道跪晒吧。”
寿年溜出客栈,夜穹湖蓝,星光迷离,蟋蟀在草丛里鸣唱。陈寿年快走到农宅时不由却步,他尚未接触过女人,心里像捶鼓咚咚大跳。
荷官先让赌客验赌具,盅底、盅盖、骰子……一一验过后,荷官合上盅盖,把骰宝举过头顶,奋力摇晃。然后放在赌台上。一个赌客大叫道:“我押小,八点。”另一个赌客犹豫说道:“我,我,我也买小,要七点。”
潘振承震惊万分,百多号人的陈府大院空落落的,只有陈三等几个仆人守宅院。潘振承坐到榕树下的藤桌前,以往,潘振承每次外出办事,东主便要倒满两海碗凉茶,等潘振承回来喝。如今大肚茶壶仍在桌上,陈三为潘振承倒了两海碗凉茶,潘振承站着含着泪水喝下。
陈焘洋沉默良久,说道:“老夫不怨严济舟,这几年老夫遭遇的磨难是老天报应。”陈焘洋说着情绪激动,再次捏着潘振承的手,“振承,老夫不是人,不配做你的义父。严济舟的大儿子是老夫害死的,我曾跟你说过严知度的死,老夫不是软禁他,老夫恨严济舟,迁怒于他的长子严知度。我住在潮州客栈,派人传信给拘押严知度的大天二,要他们把严知度折磨得半死才放他出来。大天二给严知度用刑,逼他舔自己拉的屎,严知度忍受不了奇耻大辱,跳楼自杀。既然出了事,老夫什么都不认。严济舟恨我,以心换心,他该恨。老夫心狠手辣,逼死了人居然毫无愧疚,得势不让人,手握行首大权把严济舟往死里整。老夫悔之晚矣,我与济舟兄想重归于好,心有余而天不待我。”
初冬季节,稻田翻耕后种上油菜苗。闽南的水田只种一季稻,收割后再种油菜,来年春夏油菜开花结籽,晒干后送油坊榨油。这些日子,陈焘洋特别爱回忆幼年往事,油菜花盛开,满地金黄,和风煦煦,春风送暖,蜜蜂在花丛嗡嗡飞舞。一群牧童,牵着水牛在花径行走,吆喝着悠扬的牧歌。
二姨法号妙慧,是九华山著名尼姑无悔为她剃度。凭一纸度牒,二姨走遍天下的佛庵都有落脚处。二姨很少拿度牒出来给主持师太看,她头顶的九点香疤,便是她的身份证明。一旦出了庵门,二姨便一身民妇打扮,缀着假发的青帽只有睡觉时才取下。

同日祭奠

陈焘洋从未用这种口气与潘振承交流,潘振承潸然泪下,哽咽道:“义父,你为何不等晚生回来同你商量?”
采莲小鸟依人,依偎在寿年身旁。
寿年上了骰宝台,这种赌式无需精通赌术,庄家与赌客输赢的几率相等,纯粹碰运气。
陈焘洋转过身子,浑浊的眼睛直直看着潘振承:“你跟义父说实话,我不在时,严济舟待你如何?”
寿年恨恨地说:“老祖疼孙子,老爸不疼儿子。”
采莲带寿年去赌馆,老板特意安排寿年进豪客房,里面有茶水点心招待,还有小厮站后头摇扇。
二姨厉声问道:“可是什么?”
潘振承安慰东主道:“少东主寿山冤死京师,我们虽然无法证实严济舟是九_九_藏_书_网否插手,但许多事情仍令人困惑不解,四十四号贡品是如何调的包,内务府总管图尔海为何要把少东主往死里整?如果真是严济舟使了阴招,他不仅扯平了,还占了上风,东主就不必为大严之死愧疚不已。”
潘振承泪水盈眶:“义父,你这般说,晚生担待不起。”
法场顶端坐着一排监斩官,午时三刻钟声响,当中的监斩官将令牌掷地:“斩!”刽子手拔掉高瑜琛身后的生死牌,挥刀砍去,鲜血喷射,高瑜琛脑袋落地。馨叶侧转身抬头看二姨,二姨脸上隐隐现出泄恨的微笑。
陈焘洋万分为难:“母亲……”
寿年说:“我来押——”他刹住话头,“采莲,你陪我赌,还是你替我买。”采莲想了想,说:“我们押大,十四点。”
彩珠眼里蒙着一丝泪光,淡淡地笑笑:“她还是个小姑娘,我吃什么醋?杀手老追着她们不放,你们这辈子能不能见面都不知道。我是替她担心,希望她平平安安。”
几番云雨后,采莲坐起暗自垂泪。“采莲你怎么啦?”寿年看到心爱的人流泪,心都碎了。采莲哭泣着告诉他,她得了陈少东的恩泽后,杀身之祸已除,可仍有重疾之灾,她会得一种欲生不能,欲死不得的怪病。灵青道长教她去做一件力不能及之事,方能彻底消除灾祸。
佛山隶属南海县,但比南海县名气大。佛山是清代四大名镇之一,也是广东仅次广州的繁华集市。佛山手工业发达,盛产铁器、铜器、银器、锡器、陶瓷、棉麻织品……佛山还是南北商品的集散地,经销的商品数不胜数。佛山作坊星罗棋布,店铺鳞次栉比,客商操着五湖四海的口音,食肆供着东西南北风味的酒食。
小二带客人上楼,潘振承急着把脑子里的数据记下。寿年凭窗眺望窗外的景色。窗外有一泓池水,池塘里荷花盛开,一个姑娘打着彩绘纸伞,采摘池塘边的莲花。她走路的姿势婀娜轻柔,似春风杨柳;她面容艳丽,白里透红,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姑娘发现楼上的公子哥儿傻模傻样地看她,娇嗔地朝寿年嫣然一笑,娉娉离去,进了一幢农宅。
“承哥,我们要跑到什么时候?”寿年显出不耐烦。
老祖用拐棍戳地:“是人珍贵,还是钱珍贵?”
“你还好意思说就一回?到院子去,脱光上衣!”
晚餐十分简单,潘振承两人到客栈外的露天食档吃,一盘通菜、一钵冬瓜肉丝汤,一人一海碗米饭。“承哥,你带的银子不够?”寿年明知故问——为了分散风险,潘振承把其中一张一万两的银票藏到寿年的内衣暗囊。
“真的无可救药了?”

落叶归根

义父焘洋字
“是意外,我只想拘押大严几天再放人,万万没想到会出命案。这种事解释不清楚,我只有矢口否认。但严济舟一口咬定我有意害死他儿子。”
义父焘洋,六旬有四,十四岁离家为生计奔波,迄今五十载春秋。义父与你一样出自寒门,白手起家置下万贯家财,跻身广州大户,执秉十三行掌门二十年。一介商人,能有此番业绩,义父心满意足。然犬子寿年自幼百般宠溺,惯出纨绔德性,不堪继承陈氏基业,义父惟有寄希望于你。广义行股份你与寿年各五成,行务由你独掌。以你的操守心智,将来的事业定能超越义父,成为十三行最杰出的行商。寿年让他在老家做庄主,祖籍远离市镇浮华喧嚣,利于修身养性。若寿年洗心革面、沉稳处世,可考虑让其回广州做你臂膀,义父则在祖籍度过桑榆暮年。树高万丈,落叶归根,义父归隐心切,不辞而行,你能体谅义父苦衷。
馨叶打了个寒战:“馨儿不敢说。”
冥纸烧成灰烬,如黑色的蝙蝠在暮色中诡异地飞舞。潘振承脸上挂着两行清泪,仰望天空,然后伏地三拜。
“寿年去看老祖了。”潘振承为寿年打掩护。
“都珍贵,儿记得小时候,父亲与母亲做走贩,走锐石嶙峋的山路,鞋都舍不得穿。”
寿年的魂魄被她勾走了。
馨叶畏惧地伸出手。
馨叶在梦中哭叫。
“母亲,寿年犯了大错,他到佛山办货,进妓寨下赌馆,一夜挥霍了一万两银子。”
清初硕儒屈大均考证河南地名的来由:“汉章帝时,南海有杨孚者,举贤良,对策上第,拜议郎。其家在珠江南,常移洛阳松柏种宅前,隆冬,蜚雪盈树,人皆异之,因目其所居曰河南。”广州人习惯把省城一段珠江称为省河,省河以南便是河南。河南除了少数丘陵,大片地区在唐代还是沙洲滩涂,每当洪水季节或海潮倒灌,沙洲滩涂便成为汪洋大海。所以广州人还喜欢叫把珠江叫作海。河北的越秀山是观海的好去处,山顶建有一座扼守大海的镇海楼。沧海桑田,沙洲滩涂逐渐形成方圆数十里的绿地。河南是广州的乡下,这种概念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
广州的中心在河北,城垣多,衙门多,商铺多,码头多。开海通商后,外洋贸易迅速崛起,十三行成为全国对外贸易中心,带动西关一带日渐繁荣。西关的地价房租年涨月升,十三行的许多雇员舍弃西关,纷纷转向河南置业租房。
“我听着,记住了。”寿年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却看着楼上的青楼女子。
二姨眼睛喷出幽幽的怒火:“你想说潘氏面善,不像个魔头?”二姨提高嗓音:“伸出手来。”
“还有呢?”二姨轻声逼问。
“奴婢说不出口,怕陈少东为难。”采莲断断续续,泣声如诉,“道长要奴婢……陪情哥哥……豪赌。”
寿年脱去绸衫,走到烈日暴晒、热气蒸腾的院子,跪在滚烫的麻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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