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十五回 庄有恭善待众洋商 广东口岸遭受重创
目录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十五回 庄有恭善待众洋商 广东口岸遭受重创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上一页下一页
闽江浙三省海关归地方节制。闽海关由福州将军兼,江海关由两江总督兼,浙海关由浙江巡抚兼。然而,三省海关署都不在省治,日常关务交地方道员护理。
李永标乘轿赶往总督衙门,杨应琚听到这消息呆了好一阵。粤海关完不成国帑和内帑的指标,肯定会压缩资助地方的捐输,那么,广西儒生急盼的兴学计划就要泡汤。
东方公主号的遭遇应验了麦克的预言:“谁用了弗雷特,谁将跟着倒霉。”麦克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喜悦,他担心道:“弗雷特到底适不适合担任霍尔德内斯伯爵号的翻译?”
潘振承嘲讽道:“不是你带头背叛广东口岸,浙江口岸哪有这般繁荣?洪大班,恭贺你啊。”
一七零零年(康熙三十九年),英国东印度公司派出萨拉号前往浙江贸易,下榻定海城外的红毛馆。萨拉号满载浙江质优价廉的生丝绸缎返回普利茅斯港,轰动了整个英国。第二年,竟有伊顿号、特林鲍尔号、麦士里菲尔号、孟买商人号等四艘英国商船来定海贸易。问题随即产生,英商的呢绒销不出,他们采购的丝货茶叶也迟迟交不了货。浙江与英国的贸易长期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浙江海域鲜有英国商船的踪影。
宁绍台道分巡宁波府、绍兴府、台州府,道署设在宁波城。宁波的海商和牙商习惯把宁绍台道称作海关道。护理监督罗源浩,湖南长沙人,乾隆二年进士,五十八岁的矮胖老头,一副弥勒佛的福相,笑起来两眼眯成一条缝。
李永标猛然挑起银债案,严济舟心中格登一下,他喝了一口茶水,恢复常态道:“李关宪,话可不能这样说,洪瑞银债乃离光华父子所欠,怎能一竹篙打着一船人,说我们十三行欠他的?”
潘振承心里明白,移地宁波开办洋行,如果获得成功,十三行商家人人有份;倘若惨遭失败,严济舟损失少许参股金,却能达到挤走自己的目的。此时的潘振承,有自己的一番打算,他想证实浙商带来的传闻,看看庄有恭有哪些吸引洋商的招术,移地开办洋行是否真有必要。
洋船航速快,只需二十天就能到达定海。潘振承乘坐的是浙商的绿眉船,在海上颠簸了一个半月才进入群岛环绕的舟山海域。绿眉船在青山绿水中滑行,处处可见打鱼的乌篷船。船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六艘宽大的西洋船横在定海港湾,高高的桅杆比身后的定海城楼还高。
乾隆十九年隆冬,澳门一幢绿树环绕的葡萄牙洋楼里,东印度公司广州大班麦克与二班喀喇生坐在富丽堂皇的客厅,一边品着中国红茶,一边筹划浙江贸易。
前面围了一大群人,一个约十岁的女乞丐跪地上,身上缠着一条白布,上面写着“卖身葬父”。一个洋水手站她身旁拉小提琴,一个洋水手敲着洋鼓,潘振承认出这几个水手,他们是东印度公司哈德威克号的。二副尼克森端着小乞丐的破瓦盆募捐,用生硬的中国话叫道:“可怜,请,请……”围观的中国人有的朝瓦盆里扔铜钱,有的悄悄溜走。
严济舟问道:“杨大人,你说事情就这么办,究竟要我们怎么办呀?”
看来李永标和杨应琚商量好了来找茬的,严济舟不得不妥协,卑躬卑怯道:“末商定会牢记二位大人的训言,督促行商自查反省。”
“行,就怕候命要等两三年才补上实缺。假如皇上有意让我再任江苏巡抚,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以后西洋商船北上,你不要全部截留到浙江口岸,让江苏口岸分一杯羹。”庄有恭把丁忧期间在广州口岸的见闻说给周人骥听,“我敢肯定,用不了多久广州的外商会被逼跑,上另三大通商口岸寻找出路。福建对待洋商一向刻薄,江苏海程又太远,那么外商的首选口岸就是浙江了。”
四月二十九日,在庄有恭的安排下,定海把总萧凤山率领衙役护送喀喇生、洪瑞、货物保管员唐纳、会计师艾德礼等四位英商来到宁波,下榻宁波海商李元祚的行馆。
众人静下来,看着杨应琚。
“其三,本关要说到护理监督。本关来宁波处理关务时才是浙海关监督,除此之外,庄某是浙江巡抚。宁绍台道要负起护理监督的责任,该断则断,切忌优柔寡断。雍正六年,粤海关监督杨文乾向洋船征收百十税,引发洋商强烈不满。次年,英国公班派夹板船大西洋号来定海贸易。宁绍台道梁思应竟要等浙江巡抚李卫来宁波量船,没有量船就不准开舱卸货贸易。结果等了两个月,等李卫赶到宁波,大西洋号英国船早就离开定海。从康熙三十九年英船首航浙江,迄今有五十五年,总共才有八条英国商船来浙,其中只有四条完成贸易,另四条空载而归。而同期广州,接泊的英国商船不知凡几!
严济舟道:“是否自用,应该有个标准。像当下的标准,洋酒超过十瓶,麦粉超过一百斤,牛油超过一百两,奶酪超过十块,洋烛超过一百支,肯定会把自用的食品用品列入税单。洪瑞是个酒鬼,有时一天都要喝几瓶酒;一百斤麦粉,还不够船上水手一天的食量。”
“好吧,我们重新聘用弗雷特。他好出风头的毛病,你以后多提醒督促他。”
潘振承挤上前,朝瓦盆里放了一枚鹰元。
潘振承和悦道:“尼克森先生,谢谢你的仁爱之心,请继续。”
潘振承奉严济舟之命去宁波考察。
杨应琚的奏折未能阻止洋船赴浙。乾隆十九年到广州的洋船二十七艘,乾隆二十年减至二十艘,乾隆二十一年洋船九_九_藏_书_网再减,只有十五艘。洋船锐减,行商洋商的承饷总额不见减少。名目繁多的税费,令行商不堪重负,十三行有四家洋行倒闭,剩余的十二家勉强维持着。严济舟作出重大决定,由潘振承代表十三行前去宁波考察,申办一个由十三行商人合股,潘振承牵头的洋行。
杨应琚道:“今天询商暂告结束,事情就这么办。”
“果然是英吉利商人。”庄有恭大喜过望,“你恐怕不知,英吉利东印度公班是西洋最大的商团,广州黄埔港有一半洋船都是他们的。这下好了,浙江的外洋贸易肯定会兴旺发达。”
甬江码头连绵十余里,江心百舸竞流,江边密密麻麻排着大小船只。潘振承注意到一艘绿眉船,苦力背着货箱踩着跳板上码头。货箱标有BEIC英文字母,这是英国联合东印度公司的缩写;货箱的另一面写着Lilac(丁香)。码头的另一侧是行馆、仓库、饭庄、杂货店、客栈。其中一幢行馆挂有“元祚行”的巨匾,潘振承看到一扇窗户里有洋人的脑袋在晃动,还有丝竹吟唱声传来。潘振承心想洋大班在宁波过得有滋有味,就不知是李元祚请来的乐班,还是洋商自己招妓?
潘振承冷淡道:“我该如何做,用不着你来教。”
定海的作用如同广州的黄埔,只供洋船碇泊,交易地点在宁波。高大的洋船下漂浮着十几艘绿眉船,苦力在洋水手的指挥下,用杠吊把货箱吊到绿眉船上。装满洋货的绿眉船随即撑离大船,将洋货运往宁波。
洪瑞吃够了没办船牌遭致海关惩罚的苦头,他提出非办船牌不可。喀喇生通过一名澳门通事贿赂澳门海关书办四十枚老鹰大洋,顺利办妥了通行浙江的船牌。
严济舟与众行商啼笑皆非。
“谢谢。”潘振承摔开洪瑞的手走开。
“十三行没有人再给东方公主号担保,还能做什么?至于海关量船时做了什么,来广州贸易的浙商都有传言。”严济舟打住,打开折扇摇风,用眼梢的余光悄悄斜睨李永标,看他如何作答。
洪瑞激动万分:“谢谢庄抚台,早知如此,老洪早就该来浙江。”
严济舟朝潘振承投来感激的一瞥,立即附和道:“潘启官言之有理,英商弃粤赴浙的根本原因——算了,本商不便说,其实,在座的诸位心底都很明白——”
“不行!”魏宙闯进酒吧大声叫道,“弗雷特是东方贸易公司的人。我们的合同还没有满,他还要随我去追讨那笔巨额货款。”
澳门是个弹丸之地,麦克和喀喇生很快就得到这个消息。
潘振承不冷不热道:“洪大班满面春风,讨回银债啦?”
“皇上不会把我派到云贵吧?”在回程的官船上,周人骥提心吊胆。在德州馆驿,周人骥意外地遇到结束丁忧、进京候命的前江苏巡抚庄有恭。两人是老相识,寒暄过后立即手挽手进了酒肆。
李永标不敢说实话,他上黄埔量船的当天晚上,东方公主号为逃避横征暴敛离开了黄埔;还有,猫殊船赴浙的船牌是澳门海关给办的。至于后两艘英国船没有办船牌去了浙江,李永标只能猜测洋船绕过沿岸的水师关口,直接进舟山海域。他听说西洋船不必像中国船那样靠着海岸线航行,在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中也不会迷失航向。
“十三行迟迟不给东方公主号担保,洪瑞来到黄埔却进不了广州。如此怠慢,洪瑞能不恼羞成怒,愤然离开黄埔去别的口岸贸易?”李永标想把责任推给十三行。
庄有恭叫罗源浩带他到关署外的小摊吃面,回到关署,八房及关口主事坐议事厅恭候他。
严济舟冷笑几声,也站了起来:“李监督,上蹿下跳不嫌累吗?还是坐着说吧。老夫知道你替皇上当差,可是,体恤远夷也是皇上一贯的怀柔胸怀,总不能弄得夷商亏损累累、怨声载道。”
杨应琚愣了一下,手足无措道:“哎,难办难办,此事太棘手,本督还没想透该怎么办。”杨应琚背着手走了两圈,猛地击掌:“有办法了,上折子,恭请万岁爷圣裁。”
杨应琚同李永标去十三行,正遇到十三行例会。
“皇上叫你来修海塘?”周人骥招呼庄有恭进西花厅坐。
杨应琚跟着站了起来,走到公堂中央:“二位都不要争了!”
“其实事情远不止这些。二位大人未来之前,我们议了议,违例待夷不仅时有发生,并且十分严重。”外商与行商是利益共同体,损害了外商的利益,必然会影响行商盈利。难得总督大人过问十三行事务,严济舟索性把问题摊到桌面上,希望杨制宪行使朝廷赋予他的稽查权。
“为什么不可以?”洪瑞喝得醉醺醺的,瞪着血红的眼看着魏宙,“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我们损失了五万墨西哥鹰元。离兆奎是福建人,福建官方能坐视不管?”
洪瑞高举起拳头:“我要强烈抗议!抗议他们包庇罪犯!”
“海塘当然要修,不过当务之急还是红毛猫殊船,就不知是哪一国的红毛?”庄有恭坐在雕花椅上,风尘仆仆却一尘不染,这位状元出身的巡抚有洁癖,想必他先进客栈浴身更衣。
东方公主号趁黑冒着暴风骤雨顺利通过虎门关口。洪瑞与魏宙就船只往何处去发生激烈的争吵。洪瑞主张前往福建,“看看离兆奎是否真的回了福建晋江老家,如果真能碰上他,要么逼他偿还五万鹰元,要么叫他拿出价值五万鹰元的茶叶。”99lib.net
行人如织,穿梭往来。有穿着绫罗绸缎乘坐凉轿的富商,有光着膀子挑担的民夫,有悠悠晃晃的公子哥儿,也有婀娜多姿的靓妹艳妇。潘振承茫然地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人流中有个穿绿荷裙的俊美女子在街道另一侧行走,轻盈似水,吸引了潘振承恍惚不定的目光。
潘振承联想起在定海看到洋人乘滑竿,猛然开悟。庄有恭这般赏识和感激洪瑞,送他毛驴不送马,恰恰钻了上谕的空隙。皇上下谕夷人不得骑马乘轿,他就改让洋人骑毛驴坐滑竿。广东天气炎热,达官贵人出行都很少乘帷幄暖轿,而在北方,暖轿凉轿却是身份贵贱的标志。庄有恭让洋人骑毛驴乘滑竿,既方便了洋人出行,又不会给攻讦者落下口实。
洪瑞热情似火道:“要不要我带你进城上浙海关衙门?牛皮不是吹的,宁波没人不认识我老洪,我上哪都没人敢阻拦,连路引都不要,都知道老洪是庄抚台的朋友。瞧,这头毛驴是庄抚台送我的,虽然没马跑得快,可它比马听话,像我的乖乖宝贝。”洪瑞捧着毛驴脑袋,叭的一响跟毛驴亲了个嘴。
然而,周人骥振兴浙江外洋贸易的宏愿尚未施展,他便结束了浙江巡抚的使命。皇上着他改任贵州巡抚,浙江巡抚由庄有恭接任。
“别喝了!”魏宙气愤地夺过威士忌酒瓶,“我问你,如果福建官方和广东官方一样,你怎么办?”
住冬季节,东印度公司没有一艘商船在中国,公司宠大的商船队,约有三成商船回了印度的贸易港,另七成在世界各地航行。麦克把目光投向葡萄牙商船。自从广州恢复通商后,澳门的贸易地位一落千丈。澳门的中国官员为葡籍商船限额编号,二十五艘定额的猫殊船此时只剩下十艘,并且不是葡商经营,而是通过租赁赚取菲薄的租金。麦克租下一艘名叫霍尔德内斯伯爵号的猫殊船,从澳门留守处搬了一些压仓的洋货上船。喀喇生出任试航浙江的总监,在起航的前一天,中国通译李查士突然不干了,“我不能拿我的老命去冒险,我害怕将来会受到广东官府的惩罚。”
潘振承进了宁波城,连走了三家客栈,门口都挂着“客满”的木牌。潘振承站街头发愣,宁波口岸兴旺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没想到竟如此兴旺。移地宁波开办洋行,这步棋算走对了,可眼下,上哪找住宿?
洪瑞愣了一愣,张开大嘴巴露出结实的牙齿笑:“背叛?对,我是背叛,幸亏中国有四个通商口岸。你赶来宁波,不是也要背叛广东口岸吗?”
眼前,严济舟要落居下风,潘振承不计位卑言微,站起来说话:“列位大人,末商不揣愚钝,发表一点陋见。洪瑞弃粤,是多种原因造成的。银债的作用究竟有多大,有待进一步观察判断。末商以为,我们似乎夸大了洪瑞的作用。他仅仅是一个曾经被东印度公班解雇的通译。弃粤赴浙是一个宏大的计划,在短短的两个月,总共带去三十多万番银,不作精心策划和充分的安排能成吗?在贵族当家的东印度公班,洪瑞的地位实在太卑贱,他怎么可以左右庞大而高傲的东印度公班?东印度公班为何要弃粤赴浙,显然是对广州的贸易环境感到不满意。”
罗源浩知道庄有恭有洁癖,拜过抚台后带庄有恭去宁波最好的澡堂。
李永标穷追不舍:“银债是离光华欠下的,可他是十三行老行商。事情的要害还不在于谁欠谁的银债,而是洪瑞因为损失巨银,你们不闻不问,他追讨无门,不得不挥泪离粤。”
严济舟水波不兴地把矛头暗暗指向海关。东方公主号离开黄埔港的直接原因有两个,一是协兵欲上船勒索,二是海关骇人听闻征收暴税。严济舟不敢直接道出海关作孽,无奈之下用承保来影射海关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麦克和喀喇生在酒吧见到愁眉苦脸的洪瑞。洪瑞前途不妙,他同拉夫脱闹翻,随时有被解雇的可能。洪瑞听麦克说明来意,声泪俱下感激公司给他改正错误的机会。
“银债虽没讨回,三年来我在宁波受到贵宾礼遇。巡抚庄大人、道台罗大人每年都要宴请所有来浙的外商,庄大人特意请我坐他旁边,敬我的酒,夸奖我是推动浙江外贸繁荣的大功臣。”洪瑞手舞足蹈说话,八字胡须得意地翘动。
“广州的优势摆在那,航程比浙江近三千余里,各方面设施完备,广州本身又是大清屈指可数的大商埠。本关现在要谈到第四点,师广州之所长,重新甄别贸易行的牙商,殷实户颁发行商执照。倘若宁波的牙商不愿充当行商,可引进外省的行商。只要宁波的外洋贸易有利可图,不愁没有外省行商移地宁波,尤其是广州的行商,他们带来的不仅是资金,还有数十年积累的经验。扬长的另一面是避短,只要我们克服广东口岸的弊端,浙江的外洋贸易一定能压过广东!”
“弗雷特,你太自以为是了,晋江是福建的内陆,福建官方能让我们进去吗?”
洪瑞骑着毛驴晃晃悠悠过来,他下了毛驴,笑容满面朝潘振承抱拳打千:“潘启官,别来无恙呀?”
定海到宁波有八十里水路,潘振承第二天下午到达宁波。
“九九藏书网原因说千道万,最根本的一条是进不了宁波。”麦克踱着方步,手里扬着董事会恢复浙江贸易的指示说道,“定海只是一个渔港,市场太小,根本无法与广州相比。定海缺乏能够吞吐大宗货物的富商,也没有能够容纳足够外商的商馆,连一个懂欧洲语言的中国通事都找不到。”
这是振兴浙江外洋贸易的极好机会。只要这条猫殊船满载而归,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猫殊船开进宁波口岸。周人骥立即回信,督促提督署、海关署善待红毛:“飨以牛酒面,保障粮油菜蔬供给。”周人骥把信交给提督信使,把师爷召来,商量下一步安排。
魏宙把他的不满一古脑儿发泄出来。东方公主号停泊在澳门十字门海域,魏宙和洪瑞上了岸,但他们没有共同行动,魏宙在海边郁闷地散步,洪瑞钻进了一家葡人开的酒吧。
喀喇生道:“拉夫脱,我们带弗雷特走你不会有意见了吧?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麦克米伦和我决定租用荷特奈斯号,当然,这必须是霍尔德内斯伯爵号试航成功后。”
会所公堂鸦雀无声,没人回答这个问题。杨应琚的目光在行商中徜徉,最后停留在严济舟身上。严济舟知道躲不过去,站起来说话:“洪瑞是被协兵逼跑的。据那天在黄埔的人讲,协兵欲上东方公主号勒索,双方发生冲突。洪瑞害怕报复,迫不得已弃粤赴浙。”
“这没什么可笑的,浙江过去的做法,并不比现在的广东好到哪里去!”庄有恭白净的面孔聚起怒容。
“不是吧,江苏福建两省的行商,如今纷纷跑来宁波开办洋行。潘启官,你的行动可要快哟。”
李永标轻描淡写道:“量船时,货物稽查发现许多洋酒洋面什么的,误以为是贩来广州贸易的洋货,就打算征收货税。本关可以保证,只要能够证实是自用的食品用品,一律不得征税。”
受过礼后,庄有恭直奔主题:“英吉利商船来我宁波口岸,是给广东口岸逼的。”庄有恭把他在广州的见闻大致作了介绍,关胥听到东方公主号的牛面酒只有酒水一小杯时,忍不住哄然大笑。浙海关给猫殊船的牛面酒是两头壮牛,两大筐精面,两大坛醇酒。

赴浙考察

庄有恭端起酒杯,喜气洋洋道:“洪大班是振兴浙江外洋贸易的大功臣,也是你们英吉利公班衙扩大对华贸易的大英雄。本关这杯酒先敬洪大班。”
“是谁把洪瑞放跑的?”杨应琚瞪着鱼泡眼问。
潘振承正想进行馆看个究竟,听到有人大声喊他:“老潘,潘启官,潘大官商!”
杨应琚眉头紧锁,协标参与驻防,这件事的背景太复杂,协标副将是阿努赤,阿努赤是二等公策楞的旧属,还是军机大臣班第的亲戚。杨应琚不想在协兵的问题上纠缠,端起茶碗饮了一口香茗,定了定神问道:“你们为何不给洪瑞担保?洪瑞想入住十三行,想追查那五万番银的货款,还想继续在广州贸易,倘若你们替他担保,他怎么会弃粤赴浙?”
尼克森认出潘振承,惊喜地道:“Puankhequa(潘启官),is you(是你)!”
麦克微笑着请魏宙坐下:“拉夫脱,不是我说话冷酷,事实证明你们追讨货款的方式是失败的,联合东印度公司才是中国官方承认的贸易集团。你们追讨货款的请求必须通过公司的广州办事处转呈才有效,至于广东官方是什么态度,必须建立在证据确凿的基础上。”麦克的话既含糊其辞,又极具诱惑力。麦克的内心巴不得英印自由商人在中国惨遭失败。
洪瑞冲着潘振承的背影大叫道:“喂,老潘,不要摆广东官商的臭架子,这是在浙江。本大班送你一句忠告:来宁波开办洋行,如果还是以往的恶劣作风,就没有一个外商愿与你们做生意。”

善待洋商

“与其坐守待毙,不如自寻出路。”严济舟带领同仁上码头为潘振承送行,严济舟语重心长拍着潘振承的肩膀,“启官,十三行的前途命运全寄托在你身上了。”
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炯然闪亮,一声清脆的响鞭,一辆马车辘辘地从潘振承眼前碾过。潘振承再去看那女子,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洪瑞看着愣神思考的潘振承,拍打着潘振承的肩膀:“潘启官,犯啥子傻?是不是为见不着海关大人犯愁?罗道台是我老洪的大哥,老洪引荐你去见我大哥。”
庄有恭接着敬喀喇生等三位洋大班:“列位洋大班,中国有句老话,客至如归。你们来到我们浙江,就像回到你们自己的家。本关保证你们在宁波过得称心如意,还能满载你们需要的生丝茶叶回国。你们回去可以大胆地说,浙江是中国最负盛名的丝茶产地,你们需要多少,我们供应多少,本关还可以保证以优惠的价格同你们交易。”
庄有恭宣旨后,扶周人骥起来,微笑道:“莲峰兄,你不会怀疑愚弟挤了你的位置吧?我想复任江苏巡抚皇上不让,皇上说浙江正好有空缺,你是水利行家,来年朕要去视察浙江海塘,淹了一亩地拿你是问。”
“那好,本关与杨制宪洗耳恭听严行首自查反省,就从十三行所欠洪瑞银债查起。”
潘振承静静地坐在末席聆听,平心而论,严济舟和李永标都有责任,但主要责任在海关。潘振承一时猜不透制宪和关宪追究十三行责任的背后,还有什么行动,会不会像前关宪硕色那样,动辄惩罚十三行。
“我是来看热闹的。”
众人脸呈狐疑,直www.99lib.net瞪瞪看着杨应琚。
周人骥没想到庄有恭的预言这么快就应验。浙江水师提督飞传急报:“三桅红毛猫殊船一条,碇泊定海城外码头,标下着红毛大班喀喇生、洪瑞等入驻红毛馆。猫殊船载员五十八人,番银二万四千元,洋呢一百匹,自鸣钟二台,香料四十箱,洋酒十三箱,洋烛六十箱,生铁红衣大炮六尊。”
以往东印度公司去浙江福建贸易,聘请的是通晓汉语英语的葡籍通译。葡萄牙是第一代海上霸主,英吉利后来居上,不断在东方排挤葡国的势力,澳葡当局曾多次刁难来华贸易的英商。东印度公司认为,公司在闽浙贸易的失败,与葡籍通译阳奉阴违有直接关系,葡籍通译不可信任。澳门有六名持有官方执照的中国通事,他们拒绝前往浙江,担心会受到官方的严厉处罚。眼看恢复与浙江通商的计划行将胎死腹中,麦克和喀喇生急得火烧眉毛。这时,他们听到一个消息,东印度公司前通译弗雷特回到了澳门。
李永标冷笑道:“严大人吞吞吐吐干吗?你直说海关横征暴敛好了!”
魏宙沮丧的脸色泛现出红光,他激动道:“我代表东方贸易公司的董事们感激麦克米伦,感激联合东印度公司。”
在广州绝对看不到这幅图景。早在六年前,广东督抚把禁止夷人骑马乘轿的地方法规上奏朝廷,乾隆帝见折朱批:“既有实效,江闽浙皆可循广州。”潘振承目送乘轿的洋人远去,在心里寻思:“难道闽浙督抚没有收到录副奏折?庄有恭吃了豹子胆,真的敢抗旨不遵?”
定海城外是繁忙热闹的码头街,形形色色的店铺鳞次栉比。这是黄埔无法相比的,潘振承顺着石阶上了码头,看到七八个洋水手坐竹苫茶铺悠闲自在地品茶聊天。再过去是一个小酒店,屋檐的荫凉处支着几张桌子,洋水手们敞开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脯喝酒吃菜,不时爆出欢快的笑声。潘振承边走边看,迎面过来一架凉轿,上面居然坐着一个大胡须红脸膛的洋人,一只脚放在踏板上,另一只脚架在膝盖上,得意洋洋地一抖一翘。
洪瑞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性格开朗,还懂得中土礼节,见人抱拳作揖,甚至能行三跪九叩大礼。浙江的官员商人莫不喜欢同他打交道,都把他当成红毛商人的总班主。庄有恭也误以为洪瑞是洋商的首席大班,亲热地挽着洪瑞的手,安排洪瑞坐他身旁。四个洋人分四桌坐,庄有恭陪洪瑞,罗源浩陪喀喇生,水师提督武进升陪唐纳,宁波知府陪艾德礼。霍尔德内斯伯爵号的船长大副没进宁波,他们是租赁船只的葡籍人士。
李永标道:“本关宣布取消滋元行的保商资格。”
李永标拍案而起,窜到堂中央,指着严济舟的鼻子:“你说清楚,我李永标横征暴敛怎么啦?跟你明讲了,加征税费乃万岁爷钦准,为的是充盈大清国库!”
洋华混杂,和谐相处。这幅图景曾在数十年前的广州出现过,从雍正帝谕促两广总督查禁广东洋教起,对洋人的限制一步步趋紧。潘振承非常同情在广州的洋人,希望广州回到洋华和睦相处的岁月。他佩服庄有恭的胆识,同时又为庄有恭担心,若是在广州,早就受到同僚的攻讦,严守华夷之辨的缙绅早就闹翻了天。
烈日高照的夏日,一个灾难性的消息在广州口岸流传。听宁波来的浙商讲,自三月起,先后有三艘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商船前往宁波贸易。第一艘是小型的猫殊船,只装了二万四千枚番银作试探;第二艘是中大型东方公主号(荷特奈斯号),装有二十万枚番银;第三艘葛刺芬号装有十二万枚番银和六千包印度洋棉。听东印度公司大班洪瑞讲,以后还会安排更多的公班船来浙江。
“官复原职,再任江苏巡抚。你我邻省,互相也有个照应。”
李永标板着面孔道:“严行首,本关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周人骥为直隶天津府人,雍正五年进士。周人骥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年老时在北方任职。进京述职面圣,这番夙愿哽在喉头怎么也吐不出。皇上问起云贵改土归流反复的痼疾,周人骥提出自己的见解,颇得乾隆帝的赏识。
严济舟有潘振承那番话做底气,不肯示弱道:“李关宪,有关海关作为的街谈巷议难道还会少吗?”
喀喇生说道:“一七三六年(乾隆元年),公司派出诺曼顿号前往定海,乔治总管与汉森船长乘快艇去宁波城,被浙海关粗暴地拦截。宁波城来的地方官员声明他们是奉朝廷的命令,禁止他们进宁波城通商。这以后,再也没英国船前往浙江,英国船全都转向广东。广东的贸易条件远远好于浙江。”
李元祚有浙江船王之称,手下有一百多条绿眉船,几乎包揽了浙江至日本、吕宋的海洋贸易。李府建在甬江边上,高脊飞檐层层叠叠,巍峨壮观。行馆与李府连成一体,外表跟普通的行馆没什么两样,走进接待贵客的附楼,奢华雍贵,令人叹为观止。喀喇生一行在李府受到不可想象的贵宾款待。更叫他们不敢想象的是,浙江巡抚亲自设宴为他们接风。
严济舟答道:“十三行已有人替东方公主号担保,就是回福建老家暴卒的离光华,他儿子离兆奎没来信说明放弃担保,情况不明,会所不敢自作主张草率地取消滋元行的保商资格。像谁拥有保商资格这种大事,掌握在关宪大人手中。”
“康熙四十年,定海一下子来了四条英吉利船。据说这一年来中土的英国船全部集中到定海,这本是壮大99lib•net浙江外洋贸易的上佳机会。海关及地方官员以为普天下的红毛商人非得来定海不可,变本加厉勒索额外杂税。定海的宁波商人抱成一团,联合压洋货的价,抬高土货的价。互市之根本是互利,光想到自己赚钱,对方还愿跟你做生意吗?洋商来浙江赚不到钱,能不把浙江视为畏途?本关要你们牢记这点,互惠互利,善待洋商,浙江方可吸引更多洋商。这是其一。
“你怎么不说话?”杨应琚追问道。
消息传到李永标耳里,他立即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东印度公司在广东口岸举足轻重,少一条西洋船,就意味着少一万多两税银的收入。不像沿海的中国船,船小货少,少来几条影响不大。李永标镇守粤海关以来,上缴的国帑和内帑与年递增,这成为他连任的重要资本。倘若给户部和内务府的银子少了,他惟有灰溜溜走人。
绿裙女子下意识地朝街这边看,发现一个陌生男人傻愣愣地注视着她,她嫣然一笑,放慢脚步,似笑非笑仿佛要倾诉什么。
浙江是中国的富省,早在康熙朝中期,东印度公司就梦寐以求与浙江通商。浙江方面与西洋通商的愿望亦非常迫切,康熙三十七年,浙江仿效广东的定制,在舟山群岛的定海县增设海关总口,在城外兴建了一座九楹的红毛馆。
“莲峰(周人骥号),你希望我上哪任职?”庄有恭微笑着问道。

试航浙江

“行商一向看关部的眼色行事。关部的作为,我们不敢讲,也不当讲。不信,叫在座的行商脱下裤子看看,哪个的屁股没有痂茧?还望李关宪督促属下自查反省。”
“滋圃,你我官秩同等,可你的身份硬过我十分,你是状元,做过皇上的侍讲。你进京候命,想任啥职可以直接跟皇上说,没有官缺皇上也可给你腾空。”
“愚兄不知是哪国的红毛。”周人骥捧着盖碗茶想了想,“红毛大班一个叫喀喇生,一个叫洪瑞。”
杨应琚取出手帕擦汗,焦虑道:“现在谈保商资格没任何意义,洪瑞人都跑掉了。本督不明白,东方公主号在黄埔时,海关和十三行究竟做了什么?洪瑞为什么放弃广州贸易?”杨应琚瞪着眼袋下垂的鱼泡眼,看看李永标,再看看严济舟,“严济官,还是你先说。”
“现在的形势起了变化,广东的贸易环境日益恶化,当局越来越不把我们当人,横征暴敛永远没有尽头。”麦克紧握着拳头高高举起,仿佛在宣誓,“我们无论如何得恢复浙江贸易,打破进宁波通商的障碍!”
“标准可以放宽,以一千斤为界线好不好?其中,洋麦粉还可以放宽到一万斤。”
“你以为你是谁,正像闻通事说的那样,我们是中国人眼里的野蛮人。闻通事还说过,我们只能在中国人面前表示出恭顺谦卑,我们才有可能获得友好的接待。可你,把大英帝国臣民的骄傲搬到中国来。我们在广州受到的所有不公平待遇,包括那五万鹰元的丢失,责任全在你。我才是荷特奈斯号(东方公主号)的股东代表,你是我手下的翻译,你欺我不懂中国话,事事自作主张。许多决定,在我还不知真相前,你早就擅自决断了!”
“不,你立即召集海关八房,以及在宁波的关口主事来关署开会。”
“其二,洋商及海关都看出定海墟市太小的症结。乾隆元年,英国夹板船来到定海,大班要求进宁波贸易,宁绍台道以上谕禁止红夷入宁波城互市为理由拒绝了洋商。本关丁忧期间,把能看到的邸报公牍查了个遍,没看到朝廷下过禁止红夷进宁波城互市的上谕,倒看到圣祖(康熙)、世宗(雍正)皇帝禁止红夷进广州城互市的上谕。粤海关和广东督抚极善变通,不能进广州城,就在广州城外的十三行通商互市。宁绍台道愚不可及,宁波市面的繁荣仅次于杭州,倘若在宁波城外辟出一块模仿十三行集市,定海墟市太小的症结便可迎刃而解。
严济舟努力保持镇定道:“李关宪,你怎么把责任全推到十三行?”
洪瑞与魏宙发生矛盾,麦克鼓动洪瑞加盟东印度公司;浙江巡抚庄有恭善待外商,大摆宴席款待洪瑞等英国商人;广东口岸的龙头地位摇摇欲坠,总督杨应琚懦弱无能,只会上奏折恭请皇上明示;严济舟企图挤走潘振承,叫潘振承上宁波开办洋行;宁波的客栈爆满,潘振承为住宿发愁,他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美貌女子,却神秘地消失了……
杨应琚没想到逼跑洪瑞的主要责任在海关。杨应琚万般为难,他不便指责海关,他的广西兴学计划还得倚仗李永标鼎助。杨应琚露出愠色:“你们不要紧逼海关了,李关宪上要对皇上负责,下要关照方方面面的利益,你们应体谅关宪的难处。就算下面的关胥偶尔犯错,指出叫他们改正就是。你们十三行事事都做得那么完善?就没有差错?就不要负责任啦?”
“是谁把英商放跑的?”杨应琚仍然揣着一肚子的疑团。
“我看行。公司的这次行动是一次远征,我们正需要这种有闯劲的翻译。”喀喇生是试航浙江的总监,他的意见至关重要。
李永标脸色一沉,横眉怒目道:“严济官请直言。”
暮春四月,一艘三桅西洋猫殊船闯进舟山群岛海域。驻扎在宁波的浙江水师提督武进升顿时忙碌起来,一面派战船护送猫殊船进定海碇泊;一面派快骑直奔杭州,向巡抚兼浙海关监督周人骥飞递急报。
庄有恭不等办完交接,轻装简行,骑马直奔宁波海关署。

追因究责

更多内容...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