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五十一回 署督昏庸小人得志 鸡飞狗跳谈夷色变
目录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五十一回 署督昏庸小人得志 鸡飞狗跳谈夷色变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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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未牌时分,潘振承和蔡逢源风尘仆仆赶回广州。
严济舟急得抓耳挠腮:“老夫该想的办法全使上了,西关汛千总怕八旗爷,守关的仍是那些个人。”
馨叶站在馨园门口,头戴西式太阳帽,身穿缀有西式水波浪花边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缕空白皮鞋。潘振承惊惶道:“你怎么还一身西洋打扮?”
天大亮,严知寅在家园的小佛堂找到父亲。一夜功夫,父亲衰老了许多,平滑的面额显出一道道皱褶,面色灰暗,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父亲颤巍巍地把一束香插进铜炉,香烟缭绕,烛光烁烁,映照着一尊三尺高的佛陀坐像。“老爸,昨晚拜过佛,一大早又要拜?”严知寅看着父亲忧郁的神色问道。
严济舟起身迎接,站公堂中央大声道:“费兹,本首商支持你们的抗议!”
福勒阴阳怪气叫道:“哎哟,本王爷好怕哟!哼,一把御扇,本王爷京师府,吃的穿的用的乐的,哪件不是龙恩御赐?”
孔义夫寻思着,朝前爬几步:“大人,一定是贱内栽赃陷害。”
布政使张轼衍三十年前任番禺知县,曾经接办过孔义夫的诉状。潘振承携私塾业师之女区彩珠乘坐西洋船私奔吕宋。张轼衍领教过孔义夫的乖戾偏执,如今孔义夫小人得志,大权在握,还不知会闹出多大的荒唐事。张轼衍跑到大街察看,店铺民宅慌慌张张关门闭户。百家布庄仅因为幌子上写有“西洋呢绒”,被旗兵砸开铺门,旗兵把劝阻的老板伙计捆绑住,将呢绒布匹一捆一捆往外搬,扛起就走。张轼衍正想叫手下人追过去询问,听到雷之俭打雷般的叫喊声:“老张!老张!”
“潘振承还是行首?”
严知寅瞠目看着父亲,闹不清父亲是由衷之言,还是做样子给十三行的同仁看。严济舟疼爱地抚着儿子的肩膀:“知寅,你累了一天,早点回去歇吧。”
严济舟道:“查抄洋货,直接损害十三行全体中外商人的利益,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难友。列位洋大班,你们自找空位坐下,我们一道商量应对之策。”
潘振承思忖稍瞬,镇定说道:“赵关总请回关闸,若是福署督带官兵来,你打开关闸让他们进来。列位同仁回各自的行馆,把货栈的钥匙带来。”
邬之勤当仁不让坐下,福勒把一杯茶捧到邬之勤面前,邬之勤悠悠地呷了一口茶说道:“眼下,惟有找一个替罪羊为东翁担罪,孔义夫再好不过了。对这种鄙夷小人,该落井下石时,绝不能心慈手软。”
“孔义夫咬我咋办?”
“不,天会知道的。”严济舟痛苦悔恨地摇着头,眼窝里蓄满忏悔的泪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可是,我们为了家族的千秋大业,又不得不这样做。”严济舟擦干泪水,吃力地跪在蒲团上,庄严肃穆地面对佛像发誓:“佛祖在上,弟子严济舟慈悲为怀,宅心仁厚,无意损害十三行利益,伤及同仁。然而,冤有头债有主,是奸必铲,除恶务尽,替天行道,非泄私恨。弟子若夙愿以偿,将再造十三行辉煌,百倍弥补同仁损失,做一名一心为公的掌门人。若违背诺言,将坠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严济舟正言肃色道:“很多事说不清楚,我们还是谈应对之策吧。潘行首不在,本商行使署理权独断:一,立即派各洋行雇员去内城外城的洋货店,叫店主转移洋货;二,派人火速上石湾急报主事商潘启官;三,请求绿营增援十三行守关行丁,防止八旗兵闯入十三行。”
孔义夫愣了一愣,煞白的脸骤然红成乌紫色,他晃着枯瘦的胳膊叫道:“小小书胥,屈我雄才!”
仪仗来到东关闸,闸门边站了四个旗佐领,他们急切叫道:“福大人,旗勇何时动手啊?”
按察使雷之俭,半年前还是知府衙门正堂。是日巳牌时分,他从高华里的臬狱办事出来,发现民众像遭遇土匪般慌乱奔跳。一家果栏仅出售了吕宋槟榔,所有的水果被洗劫一空,旗兵或把水果搬走,或坐在果栏里狼吞虎咽。离去时,竟放火把果栏烧掉。路过秉正街,见一个小个子旗兵抱着一架大钟,满头大汗兴冲冲跑。数个旗兵把澡堂里的沙发往外面搬,横在街头,挡住雷之俭的官轿。
馨叶道:“解铃还需系铃人。要想停止查抄夷物,只有在孔义夫身上想办法。”
广州街头鸡飞狗跳,妇女手上的洋伞、八音盒被收缴,她们头顶的西洋发套,甚至脚上的西洋鞋都给脱下来。街头不时可以看到披发跣足的妇人,有的行色匆匆赶快逃回家,有的躺地上打滚哭哭啼啼,有的光着白嫩的秀脚叫骂。
“你中举人,你在官府的差事,都是干爹干娘帮你谋的。”
“你再上一个条陈给福总督,请他停止查抄夷物。你不知道街坊如何说你,说你是恩将仇报的小人!”茶花试图作最后的努力,希望孔义夫悬崖勒马。
馨叶轻声道:“我等你呀。广州出了这么大的事,国莹准会去佛山传信。我刚出大门,就看到你了。”
八旗官兵莫不士气高涨,得令后火速赶赴指点的区域,雷厉风行开展清缴查抄行动。
天色倏然黑下,晚饭后,潘振承进了书房,呆坐着梳理紊乱的思绪。彩珠指挥下人把客厅的沙发椅、座钟、西洋烛台、西洋画搬走,藏进后院的柴房和地窖。
“这是领班师爷鲍先生的宝座,老朽还是站着回话吧。查抄夷物折腾得满城风雨,人人自危,老朽能照实奏禀吗?”邬之勤满腹牢骚说道,斜睨鲍星魁一眼。
潘振承先回潘园,彩珠见到夫婿,嘤嘤地啜泣,哽咽道:“我生怕你回不来了。昨晚寿年来过,说孔义夫带领八旗查抄夷物是冲你来的,他要害得你的洋货生意做不下去。”
“这个时候不做行首也罢。”馨叶轻柔地说道,拿酒壶倒酒,“你阻止福勒清缴十三行的洋货,而行首严济舟碌碌无为,你还是众行商心目中的首领。”馨叶笑吟吟举起酒杯,“来,为十三行化险为夷干杯。”
邬之勤像火星落到油锅里,火冒三丈道:“孔义夫是东翁的功臣?哼,他是东翁的罪人!他打着东翁的招牌胡作非为,广州民人怨声载道,人们还把怨气发泄到署督衙门,骂东翁昏庸无道!”邬之勤从桌上拿起茶壶,对着壶嘴喝了几口茶,消消火气。邬之勤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改用平缓的语气道,“当初,讲明了查抄伤风败俗的夷物。事实却如何?不分青红皂白见夷物就缴就抄,到后来竟发展到打家劫舍的地步。鲍师爷,你和孔义夫,一个负责查抄夷物,一个负责收缴夷物入库。老朽问你,你收缴的夷物在哪?”
“你与梁茶花乃患难夫妻,她会陷害你?”雷之俭说着拍打惊堂木,“带梁茶花。”
“他活该!”孔义夫鲤鱼打挺从躺椅上站起来。
严济舟想臭骂儿子一通,事情闹成这样还有什么值得庆贺的?然而,骂儿子等于骂了自己,绞尽脑汁唆使孔义夫重写条陈,他是罪魁祸首。严济舟淡淡地笑了笑:“做事要顺势而为,否则徒劳无功。同样的条陈,如果落到李侍尧、李湖这样的督抚手中,没治他的罪算便宜了他。福勒这样的糊涂官,贪功心切,他见到这份条陈,好比瞌睡遇到枕头。”
“他怎么会咬您?雷之俭审他,审的是他私藏夷人之物,而不是审他查抄夷人之物。他私藏夷人之物,与东翁有何干系?”
随着此起彼落,汉话与夷话交错的叫喊声,东印度公司大班费兹率领一大帮外商怒气冲冲,大呼小叫闯了进来。

以恶治恶

内务府郎中李文照年前突然好运临头,加户部侍郎衔出任粤海关监督,连升四级穿上从二品锦鸡官袍。最初,内务府总管英廉上报两个粤海关监督人选,一个是李文照,还有一个是山海关监督图明阿。奏事处主事太监督高云从将这个机密透露给李文照,李文照立即去走军机大臣的后门,如愿以偿做上大清第一榷关监督。李文照投桃报李,将高云从的几个亲戚安插到粤海关做税吏。李文照成也萧何,败也99lib.net萧何,半年后,高云从数次泄露官员任免的事情被揭发,乾隆异常震怒,牵涉此案的大学士于敏中、军机大臣舒赫德、兵部尚书蔡新、内务府总管英廉、左都御史观保、侍郎蒋赐棨等高官,或受到严厉申斥,或革职处分。主犯高云从则被送上断头台。高云从案越查,涉案的官员越多,好些个外官被革职押解京师候审。李文照惶惶不可终日,情知厄运迟早会降临到他头上。
“挖个陷阱,再烈的虎也没撤。”馨叶明媚的双眼霎时透射出一束幽幽的寒光。
雷之俭战战兢兢,生怕福勒闯入臬司衙门,勒令他释放孔义夫,还摘他的顶子。观风整俗使衙门蒋班头垂头丧气来臬司衙门求见雷之俭,雷之俭套他的话,福勒果然坐视不理。雷之俭暗叹潘启官料事如神,立即宣布升堂断案。
福勒道:“等本督先摘那个奸商的顶子,你们立马动手。”
斯宾塞费了好大劲,才把严济舟的话译出。费兹边听边点头,瞪着灰黄色的眼睛沉思良久,用英语叫道:“我增加一条,叫黄埔各商船的水手带火枪赶来十三行,保卫我们库存的洋货不被官兵抢劫。”
“贱女筱香娇,镂花洋镜、法兰西香水脂粉香胰是哪来的?”雷之俭脸色倏然一沉,猛拍惊堂木问道。
潘振承昨天启程去石湾,拜托严济舟署理行首。严济舟其实不希望潘振承这个时候离开,他对福勒行将采取行动有预感,但他没料到是以这种形式发生。
馨叶来到潘园正堂,跨过高高的门槛,惊诧道:“彩姐姐,你这是?”
“这个天杀的!”慈眉善目的彩珠满脸怒容,咬牙切齿诅咒孔义夫。
费兹带众外商急忙退出会所,潘振承道:“列位同仁,我们更衣吧。”
“说不定他们何时就会来河南岸,哎,你也不该站在园子门口呀。”潘振承责备道。
邬之勤追问道:“你相信他们的鬼话?老朽问过街头的民人,他们说八旗兵就像汪洋大盗,行径之恶劣,罪可杀头。不过话要说回来,八旗缘何吃了豹子胆,明火执仗?表面上看有个抛头露面的孔义夫,若要深究,东翁恐怕难逃其咎。”
严济舟勾着脑袋,心中狂喜难禁,猛听到福勒问话:“严济舟,何人是严济舟?”严济舟颤了一下,朝前跨了一步,仍然佝偻着腰答道:“老朽是严济舟。”
严济舟心焦如焚道:“孔义夫是条疯狗,福大人怎么会重用这样的人做观风整俗使?照这样下去,外洋贸易非死不可。列位同仁,十三行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我们要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南海番禺知县派衙差去制止,被旗兵打得头破血流,落荒而逃。知县不约而同来到知府衙门,知府李天培不敢得罪国舅爷福勒,立即带二知县前去按察使衙门。
“恩公?”孔义夫冷笑道,“夺我家妻,害我鳏居;视我乞丐,辱我人格。”
严济舟低下头,浑身战栗道:“末商……末商不敢……”
潘振承道:“列位洋大班,请你们回避。”
雷之俭下轿上前询问,一个旗兵说是奉督命,一个旗兵说奉钦命。雷之俭再问,一个大耳刮子就甩过来。雷之俭捂着嘴巴,赶紧绕道回府。臬司衙门前停了三架官轿,知府知县站在轿边,不知是上轿还是落轿。雷之俭是前任广州知府,李天培怨气满腹叫道:“雷前辈,旗兵趁火打劫,臬司管还是不管?”
福勒站起身:“邬师爷,奏禀皇上的折子拟好了没有?坐坐,这正好空了把藤椅。”
“梁茶花继续答话,这些夷物何时何人带进孔宅的?”
雄鸡啼晓,东方微曦,严府笼罩着轻纱般的薄雾,严济舟像游魂似在园子里绕圈子,花白的发辫给雾气浸得湿漉漉的。他眼睛布满血丝,眼睑灰青,眼袋往下坠。凌晨时,他从噩梦中赫然惊醒,便悄悄来到园子里散步,排遣心中的惶惑和忧闷。
严济舟干笑道:“应该的,应该的,你把十三行交我暂署,尽心尽职是我的本分。启官快拿主意,你不来我一筹莫展。”
嵌套在镜框里的洋镜全部收缴,平板玻璃及散块的镜片全部给砸掉。彭老板带伙计劝阻,被旗兵打倒在地,彭老板躺地上号啕大哭:“作孽啊,我的生意完了!”
筱香娇媚态十足地笑道:“大人您闻到啦?奴婢抹的是法兰西香水,香气袭人,令人心醉哟。”
听到洋镜铺传来乒乒乓乓的响声,隔壁专门经营西洋脂粉唇膏和香胰子的杨老板,急忙带伙计上铺门。“砰”的一声巨响,铺门应声倒下,旗兵凶神恶煞闯进来,二话没说,把店里的洋货一扫而光。
馨叶冷眼峻眉道:“我不想藏,也没地方可藏。孔义夫带人来查抄,让他抄好了。”
陈寿年道:“严前辈,你光说大话,究竟该如何同仇敌忾,一致对外呀?”
孔义夫跪下哀求:“大人饶命,本官……卑职……不不,罪吏确实冤枉啊!”
雷之俭斥道:“本官?你还敢自称本官?人赃俱获,你还狡辩?跪下!”
严济舟头脑嗡地一响像要爆炸,他急叫道:“慢!慢!”严济舟跪了下来,嗫嚅道,“末商乞求福制宪收回成命。清缴洋货,事情重大,千万千万得慎重啊!”
潘振承踌躇道:“我也这么想过,只怕彩珠于心不忍。”
“罪吏的发妻梁茶花。”
“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我干爹?”
鲍星魁讷讷道:“我催过八旗的催领,他们说等查抄结束,他们会把夷物送来总督衙门。”
严知寅喜滋滋道:“老爸神机妙算,孔义夫的条陈果然惊天地,泣鬼神。”
进了客厅,筱香娇甜甜嗲嗲地迎上前:“官人。”筱香娇刚洗过澡,挟着一股奇香替孔义夫取下顶戴,脱去官袍,扶着孔义夫坐躺椅上。筱香娇拿湿毛巾替孔义夫揩汗擦脸,然后取出鼻烟壶,撮了一坨烟丝塞进孔义夫鼻孔。孔义夫闭目吸味,猛地打了个响鼻:“痛快,痛快!”
馨叶的丹凤眼顿时烟笼雾罩,郁郁悒悒道:“其实我的心情和承哥一样难过。眼下十三行仅仅躲过清缴洋货的劫难,更大的劫难,承哥却无能为力,外洋贸易完全停顿,而查抄夷物的荒唐行为仍不知何时终结。”
众商莫名诧异,窃窃私语,潘振承大声道:“都快去啊!”
孔义夫忙到半夜才回家,次日醒来,太阳升到一竿子高。孔义夫匆匆用过早餐,然后往躺椅上一仰,筱香娇侍候他吸鼻烟。吸鼻烟是广州官场的时髦嗜好,孔义夫再忙,每天早晚都要过过烟瘾。
张轼衍等不约而同想到粤海关。查抄夷物直接伤害朝贡贸易,这种事海关监督一定得管。
却说雷之俭,在与潘振承合谋后,将孔义夫人赃俱获。
雷之俭叫道:“罪吏孔义夫杖责二十大板,杖后收监择日判罪。”
孔义夫做梦也没想到,他的条陈立即受到署督福大人的褒奖,福督任命他暂任广东观风整俗使。观风整俗使不是常设官,因时因事设置。雍正年,南方行省大都有观风整俗使,他们都是官阶不低的朝廷命官。福勒勉励孔义夫不负督命,大言不惭承诺保荐孔义夫升官晋级。孔义夫感激涕零:“奴才愿为督台走犬,肝脑涂地报答督台大人垂幸之恩。保证三日之内,广州街头见不到一件伤风败俗的夷物。”
张轼衍回头看,见是臬司等几个地方官。张轼衍道:“列位来了正好,百家布庄遭劫,我们一道去制止。”张轼衍等赶去时,百家布庄已被洗劫一空,满地狼藉。老板站街头戳着远去的旗兵破口大骂“强盗”、“兵痞”。
严济舟无地自容,恨不得钻地缝消失。
炮筒性子的鲍星魁说道:“不才敢肯定孔义夫受了冤枉,他一贯厌恶鄙薄夷物,他府上怎么会私藏夷物?说他借查抄之名私吞夷物,更是无稽之谈。”
“孔义夫最恨的是潘振承,福署督如此重用孔义夫,他向福大人进言,督老爷还不摘去潘振承的顶子。”
约一炷香功夫,头戴镂花金顶,身穿黄鹂补服的孔义夫,在四个衙役的簇拥下大摇大摆进了十三行会所。一个衙役尖声叫道:“广九九藏书东观风整俗使孔大人驾到!”孔义夫跨过门槛,不由地一愣。眼前站着两排行商,为首的三个行商潘振承、严济舟、蔡逢源均是四品顶戴补服,其他的行商全都在七品以上,品秩远远高于未入流的孔义夫。孔义夫深凹的眼仁闪过一丝怯懦,色厉内荏提高嗓门叫道:“本俗使奉福勒大人督令,清缴十三行夷货夷物,请众商配合,不得违抗!”
“有理,有理。本督这就去臬司衙门,亲自审讯孔义夫,重重罚他。”
“孔义夫疯了,同一条巷子的老邻居,他竟下得了手。干娘,我和小贵贵不敢住下去了,出门人家戳脊梁骨骂。”茶花满脸泪水,向彩珠哭诉。
“不是我们一家的洋货生意做不下去,整个十三行的西洋贸易都完了。”潘振承绘声绘色说起十三行发生的事情,把孔义夫描绘得比魔鬼还狰狞可恶。
“查抄夷货,荡涤夷风,昔日蒙受的奇耻大辱,如疾风驱散,本官扬眉吐气,春风得意!”孔义夫得意洋洋叙述福大人如何器重他,他节制广州八旗查抄夷物,风头大出,“福勒打了包票,我干好了,他要保荐我正式出任观风整俗使,我将是名正言顺的朝廷命官。”
张轼衍等官员辞别出来,进了海关码头的茶铺。张轼衍略知高云从案,虽不知李文照升任粤海关监督得过高云从的关照,但知道李文照关照过高云从的亲戚,这几个亲戚前些时还在粤海关油水丰厚的关口,半个月前突然辞职走人了。张轼衍道:“李文照现今是泥菩萨,他绝不会上折子状告福勒。他唆使我们奏报朝廷,是想转移皇上的视线,希望皇上专注广东的事情,淡忘掉高云从案。”
各种坏消息不时传进十三行会所,众行商面面相觑,紧张得透不过气来。潘振承故作泰然自若状,心里却七上八下,汗水印湿了背脊,直往靴子里灌。
邬之勤冷言道:“这是领班师爷的宝座,还是请鲍师爷坐吧。”
雷之俭一肚的火气没处消,指着红胖的半边脸:“管,如何管?臬司管得了刁民,管不了蛮兵。这就是本司管事的下场。”
“各行组织家丁归会所统一节制,保护行馆和货栈。”严济舟停顿稍瞬,叫道,“章添官,你立即去关闸,请赵关总加强关闸的护卫,人手不够,请西关汛增援,每人发便士小洋一枚,由会所支付。”
“我要把所有西洋物品藏起来。”彩珠拉馨叶坐竹椅上,“你不会不知道广州发生的事吧?馨园的西洋物品更多,也该找个地方藏起来。”
福勒指着戈什哈叫道:“你们去东西两个关闸,传本督命令,各佐领率部进十三行清缴货栈夷货。严行首,你带行商配合官兵行动。”
会所外行丁大叫:“十三行首商潘启官到!”
却说潘振承和蔡逢源在佛山石湾办事,晚上住在客栈。伍国莹半夜赶到客栈,潘振承和蔡逢源闻讯后莫名惊骇,福勒竟如此昏庸,重用孔义夫做观风整俗使。潘振承曾听李侍尧说过孔义夫的排夷条陈,那是好些年前的事情,条陈被李侍尧驳回,撕得粉碎退回给孔义夫。难道孔义夫又上了条陈?要不福勒听说过这回事,找孔义夫来求证?
福勒、孔义夫、应十金均愣住。过了一瞬,孔义夫向着潘振承怒目而视,应十金躬着腰凑着福勒耳语。福勒伸手抹了抹汗水:“十金,这鬼天咋这么热?热得爷头昏脑涨,眼冒金星。”
潘振承随馨叶进了凉亭,拿起酒壶倒酒。馨叶接过酒壶:“先别急着喝酒啊,空腹喝酒伤脾胃。”潘振承凄楚地笑笑,端起茶碗咕噜噜喝光凉茶。馨叶把皮蛋瘦肉粥放潘振承跟前,也给自己盛了一碗,两人喝着粥,听潘振承叙说十三行发生的事。
潘振承感激道:“这两天多亏了济官竭力支撑!”
潘振承不卑不亢道:“本商的正四品道员衔乃辛巳年皇上所赐。本商是大清首席贸易官、兼理夷务。福署督,这是皇上赏赐本商的御扇。”
“十三行散货档买的货,肯定是洋货。”雷之俭抓起惊堂木一拍,“孔义夫,你不是对夷物恨之入骨吗?这该作何解释?”
馨叶秀丽的面容挂着冷酷的寒霜,悻悻恨恨道:“以牙还牙,对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就得痛下杀手,不然的话,这条疯狗还不知会闹出什么花样来。”
孔义夫站起来,瘦刮刮的脸颊灰青泛紫,他嘴唇哆嗦着:“反了,反了,潘振承,你们等着!”孔义夫带四个衙役急遑遑逃出会所。石如顺惴惴道:“启官,他准是去搬救兵去了,没准福署督会带八旗兵来。”
孔义夫展开双臂大笑,笑声戛然而止——一队衙差气势汹汹冲进俗使府。
“不行!”严济舟不等听完翻译断然叫道,“你们这样做会成为福总督排夷的口实。你们老老实实呆在夷馆,我们是你们的保商,有责任保护你们!”
福勒最讨厌别人叫他署督署抚,他轻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算是答礼。孔义夫和应十金把行首的高靠背雕花红木椅搬到公堂中央,搀扶着福勒坐下。孔义夫急转到红木椅后面,半躬着瘦削的身子给福勒打扇。福勒的目光在行商中溜了一转,最后落在潘振承身上:“潘振承,你是哪个林子的鸟?还四品道员呢!不怕寒碜人,一个花臭钱的捐班奸商。”
福勒一脸铁青道:“鲍师爷你去,就说本督叫他放人,他胆敢违命,本督操他祖宗八代,还摘他狗娘养的顶子!”
潘振承听到哭声出来,茶花跪潘振承面前哭道:“干爹,你想办法免了孔义夫的差事吧,他做不得官,他做了官会害人,害很多很多的人,害得最苦的是干爹干娘,他当我的面说,他就是要害得干爹你做不了行首,做不成洋货生意。”
“老爸,忙了一天,我们该回家了。”
“大人,若是民妇老公受了冤枉,民妇愿为老公担下冤枉,所有来历不明的夷物就算是民妇偷来的,与老公毫无干系。”茶花说罢号啕大哭。
孔义夫眼仁闪过恐惧惶惑:“罪吏该死,只图舒坦,未曾思量此乃夷狄之物。”
茶花跺着脚气愤地叫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卑鄙小人!”
福勒和师爷们坐榕树下喝茶议事,戈什哈带领俗使衙门蒋班头匆匆走来。
潘振承寻思片刻不得其解,问起严济舟署理行首作了哪些安排,伍国莹一一道出。潘振承想,眼下最有可能制止查抄夷物的人,大概只有李侍尧和李湖。李侍尧在云桂边境,山高路远。李湖受罚到四川协办军需,他接到出任广东巡抚的上谕,肯定会尽早上路。潘振承预测李湖的行程,乘船出川,然后由湖南下广东。潘振承叫小二取来笔墨,伏案写了一页急信,三言两语禀陈广州发生的大事。潘振承把信封好,交给伍国莹:“国莹,有劳你再跑一趟,你骑骡子沿着湘粤官道一直朝北赶,每逢驿站打听李抚台的行踪。”
严济舟伏地拜了三拜,慢慢地爬起身,吩咐道:“知寅,你同巢管家去买九笼弱善的小牲灵,上白云山的绿涧谷放生。”
福勒再昏庸,这点是非还是能明辨,他打了个寒噤,倏地站起来,扯着邬之勤的衫袖:“邬师爷,本督该如何办啊?坐坐,这有个空位,您坐着说。”
潘振承雷霆大吼:“谁敢轻举妄动!”潘振承走到福勒面前,挺直腰板凛然道:“福署督,你不怕掉脑袋,就叫亲兵去传令。日后大祸临头,别怪本商没打招呼!”孔义夫收拢折扇,用折扇柄指着潘振承叫道:“潘振承,你竟敢对抗督命?你不是行首了!连行商都不是!”
费兹叫道:“严济官,你必须拿出果断措施!要不,鞑靼兵会闯进十三行来!”
张轼衍、雷之俭等官员到提督衙门赴了个空,骂咧咧地说常贵安是个老狐狸。接着,他们前去左副都统署,又吃了闭门羹。戈什哈说他们的主子病了。明摆着是装病。
民众把张轼衍等官员围住,愤怒地控诉八旗的罪孽,要求父母官制止八旗打劫,追回他们的财物。张轼衍焦灼惊惶道:“一定一定,本官和臬司知府知县,这就带三班衙役去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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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轼衍追问道:“怂恿我们上折子,你就隔岸观火?”
雷之俭得意地笑了笑:“你是没买,你用不着买。这多天你带官兵查抄清缴夷物,有多少夷物要过你的手啊?”雷之俭正言厉色道,“断案至此,水落石出。孔义夫身为署理广东观风整俗使,却借查抄清缴夷物之名,行盗窃夷物之实,证据确凿,本臬司将……”
布政使是广东地方官的二当家,除了巡抚,就是布政使官阶最大,权力也最大。于是,四顶官轿在乱糟糟的街巷穿行,前往藩司衙门。
潘振承、蔡逢源大汗淋淋进了公堂,严济舟激动道:“启官,总算把你盼来啦!”
孔义夫大叫:“大人冤枉啊!所有一切,乃贱内梁茶花栽赃陷害!梁茶花妒忌罪吏考取功名官袍加身。”
严知寅从黄埔办事回来,看到父亲像一尊石像伴着孤灯沉思。严济舟抬头看一脸喜色的儿子:“你已经知道广州出了大事?”
严济舟听完英国通译斯宾塞的传译,苦笑道:“费大班还不知内情吧?查抄洋货,就是总督的主意,不过不是李总督,是福总督,这事是福总督一手下令督办的,官兵只是执行命令而已。”
“夷物长了腿跑到你府上啦?”
雷之俭恼羞成怒:“混账逻辑!夫贵妻荣,梁茶花会陷害你?”
趋赶西洋时髦的男人也倒了大霉,易经通的西洋呢帽、文明棍、西式衬衣、西洋皮鞋全给收缴,最后脱得只剩下短裤衩。易经通无颜见人,干脆到街边的大牌档抓了一把炉灰抹在脸上,逃回家去。
严济舟深思良久,说道:“我若重掌十三行,头等大事就是遏止查抄洋货,说服福大人收回成命。他不会不听我的,我会拿维护朝贡贸易的录副给他看。”
八旗享受粮饷制,粮饷时有增减,一般马甲年饷三十六两,岁米二十三石(马甲需自养战马);步甲年饷十八两,岁米十二石。不是每个旗籍成年男丁都能当上兵,入关前,成丁全部当兵;清初四丁抽一;后来旗人口齿日繁,改为八丁抽一。没有当上兵的成丁成为余丁,余丁不享受粮饷,又不能为农、为工、为商,只能靠旗地收入和当兵兄弟的粮饷度日。旗地是一项确保旗人生计的财产,清初八旗侵入中原久驻,旗人计丁赐地(均为强圈汉民之地),每丁三十亩,相当于汉人的小地主。旗人不事耕种,后代多出游手好闲、追求享乐之徒。旗律规定旗地不可买卖,但典地风行,到乾隆朝,旗地所剩无几,基本上重新归于汉民手中。乾隆二十年,由京畿抽调来广州驻扎的满八旗,除了享受加半的粮饷,就不再有别的收入。圈地早在康熙二十四年下令禁止,他们不可能在广东跑马圈地。到乾隆三十二年,原有的一千五百名八旗官兵裁减到千余名。而八旗成丁增多,兵额有限,平均一个旗兵得养十二口人,早已沦落为贫民。
福勒道:“本督宣布,由严济舟接任十三行商首。”
福勒勃然大怒道:“大胆!小小汉吏,竟敢动督爷的人!”
雷之俭正衣肃冠坐在公案前,猛拍一声惊堂木:“带人犯!”
“不,我要在会所守护。”
严知寅疑惑道:“绿涧谷没有住户和行人,我们放生没人知道。上白云山能仁寺山门外放生,和尚香客都看得到。”
“那倒不必。”邬之勤慢悠悠道,“由雷之俭捏拿孔义夫,他是死是活,于东翁无关。”
“署理一天我也要恪尽职守。冤家对头归冤家对头,现在大难当前,个人的恩怨要搁置一边,这是十三行近百年来的传统。潘振承不在广州,老爸该如何做,你应该明白。”
潘振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从仆役手中接过顶戴戴上。孔义夫和应十金簇拥着凶神恶煞,仍未脱纨绔气的福勒进来。行商站成两列,潘振承领着众商行鞠躬礼:“我等参见署督署抚大人。”
福勒肃穆正言道:“本督宣布,邬师爷为督府幕僚领班。”
茶花声音颤颤道:“民妇前几天看到堂屋有镀银烛台、七彩蜡烛、西洋花布,民妇心贪,就收藏起来,没问东西是哪来的。民妇罪该万死,望大人重罚。至于其他夷物,民妇见都没见过。”
孔义夫叫道:“大人,冤枉啊!”
外洋贸易戛然中止。行商不约而同聚集在十三行会所,要署理行首拿主意。
孔义夫一脸褚色,急叫道:“大人,她在撒谎,罪吏根本没买!”
孔义夫被茶花这一手弄懵了,急叫道:“大人,她血口喷人!”
茶花收拾好餐桌,冷冷地站一旁看着孔义夫。
雷之俭道:“海关不止是只管税务吧?夷商出入城门的关引就归海关发放。前些时,有个夷商到食舫喝酒,亥时回十三行,你罚这个夷商三年内不得出外饮酒,保商黎南生罚银一百两。”
福勒问道:“你怎把鲍师爷和发仔挡回来了?雷之俭这个狗娘养的抓了本督的人。”
张轼衍急得火烧眉毛:“我们去提督衙门。李制宪去西南戍边前,把广东的军务交给提督主持。”
筱香娇扭着水蛇般的腰肢:“大人您好眼水哦,奴婢用的是法兰西香脂唇膏。大人夸奴婢绝色,奴婢感激涕零耶……”
严知寅兴奋地笑道:“老爸将重登十三行掌门宝座。泰禾行将重振雄风,成为十三行首行!”
福勒指着戈什哈:“还不快去传本督的命令!”
潘振承站在公堂中央,“本商已经知道广州发生的劫难。事发突然,牵扯到署督和八旗,而藩司臬司等地方官保持沉默,海关不闻不问。本商惟有急禀李抚台,信已交给伍国莹,伍国莹沿粤湘官道去迎李抚台。李抚台何时能来广州,谁也没法预测。我们不能做指望,只能自己保护自己。列位同仁及洋大班,请各抒己见,共同商讨对策。”
“福制宪……大……大事不好……雷臬司带……带官差抓了孔……孔俗使……”蒋发仔跪福勒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禀道。
“抗议!抗议官兵的野蛮行为!抗议官府的错误决定!”
戈什哈扶着福勒朝门外走,孔义夫气急败坏瞪潘振承一眼,跟了出去。一个戈什哈捧着潘振承的顶戴站着,应十金接过顶戴,朝站门边的行役怀里一塞,急匆匆出了会所。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也许他不会这样做,孔义夫把潘振承的生意整垮了,就达到了泄愤的目的。”

罢免行首

皂隶和轿班来接孔大人上观风整俗使衙门,班头蒋发仔见势不妙,急忙跑去总督衙门。
孔义夫写的条陈由梁生先给严济舟过目,严济舟当然不赞同排夷,但他非常欣赏孔义夫戟指怒骂潘振承,孔义夫在条陈中把潘振承描绘成十恶不赦的通夷卖国贼。严济舟猜想,福勒见了条陈后会勃然大怒,首先要惩罚的便是潘振承。不料,福勒放过了“通夷魁首”潘振承,存心跟夷物过不去,在广州掀起声势浩大的查抄清缴夷物行动。
“冤枉?本司从你府上查抄出洋烛一打、洋烛台一只、洋鼻烟壶一只、洋布一幅、洋镜一面、洋香水一瓶、洋香胰一块、洋香脂一套。你的两个妻妾均已画押,何冤之有?”雷之俭从公案下提出一只包袱,解开包袱,指着夷物叫道。孔义夫眨巴着深凹的眼仁,说道:“夷物虽从罪吏府中搜出,可夷物并非本官,不不,并非罪吏的。”
官轿拐进了黄黎巷,门楣上的匾额换上“俗使府”三个大字。孔义夫落轿后,站着凝神眺望匾额,不禁热泪盈眶。
黎南生道:“我今天是走过来的,发现街边的商铺全都上了铺门。广州九成商铺不经营洋货,旗爷才不管那么多,闯进店里就翻架倒柜,名为查抄夷物,实为敲诈勒索。你不包大洋让旗爷走人,损失更惨。更奇的是旗爷闯进第十甫的一家瓷器店,硬说店老板曾经跟夷商做过瓷器生意,是通夷,吆七喝八扬言要把老板带走,不肯走他们就要砸店。老板只有破财消灾,送走瘟神后,昨夜里把店的瓷器全部清空,今早晨挂出转让铺面的告示。”
应十金媚笑道:“我的爷,广州的鬼天就九九藏书网是热,广州人一天要冲十多次凉水澡。”应十金说着朝戈什哈招手:“快,扶主子上大门外的凉轿,回府侍候主子冲凉水澡。”
官兵查抄夷物,广州城鸡飞狗跳,广州没人敢用西洋物品,十三行进口的洋货无人问津;潘振承为阻止官兵查抄十三行,与福勒发生激烈的冲突,被福大人罢免行首;孔义夫小人得志,巴不得潘振承的洋行生意完蛋,馨叶“怂恿”潘振承以狠治狠;彩珠和茶花联手栽赃,臬司在孔府查抄到夷物,不容分说把署广东观风整俗使“孔大人”打进大牢……
潘振承大义凛然:“潘某的身份可以改变,但洋货的名分任何人都不可改变,那都是夷商敬献给皇上的贡品!”潘振承招了招手,行役小山子端出一块托板,潘振承接过托板说道,“这是各洋行货栈的钥匙,你们想清缴万岁爷的贡品,请把钥匙拿去。”潘振承说着哈哈大笑,“福署督拿去呀!不怕摘顶子掉脑袋,赶快下令清缴查抄贡品啊!”
“恩将仇报?”孔义夫用鼻音冷笑道:“他有恩于本官?笑话,笑话!他戏弄我,嘲笑我,侮辱我,作贱我!幸亏他不能一手遮天,幸亏本官遇到贵人,让本官施展才华,一泄夙怨!现在全广州,不,是全广东,普天下谈夷变色,你干爹的生意彻底完啦!”
陈寿年蹦了起来,欣喜若狂叫道:“承哥,你神了!几句话挡住了上千虎狼之师!”
潘振承苦涩地笑笑:“我的心事逃不过你的眼睛。为了玉成孔义夫有个前程,彩珠和我不知花了多大的心思。现在倒好,养虎遗患,他恩将仇报。”
“他窝囊大半辈子,难得有施展的机会,可广东的外洋贸易,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吗?”
“算不得失察吧?我亲耳听一个旗兵诈诈唬唬说是奉万岁爷的圣旨。”张轼衍意味深长道。

小人得志

“官人今天的心情特别好。”筱香娇百般温柔地说道。
费兹听了斯宾塞的话,一头的雾水:“巡抚大人呢?还有户部,户部大人应该管这种事情。总督没收洋货,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
严济舟郁闷地叹气,雪白的寿眉拧成一团,声音像秋风中的树叶颤栗着:“知寅,你想过没有?我们这一招是双刃剑,一剑削掉潘振承的顶子,一剑削弱了十三行的生意。查抄洋货,只要延续两个月,今年的外洋贸易全完了,包括我们泰禾行在内的所有洋行,皆损失惨重。”
孔义夫目光呆滞,猛然叫道:“梁茶花和筱香娇串通一气陷害本官,不不,陷害本罪吏。”
李文照长叹一口气道:“海关节制不了八旗,列位也节制不了八旗,没了辙才往海关跑。不过,本关教你们一招,向万岁上折子,奏报实情,请皇上制止福大人排夷。”
李文照讷讷道:“哪能呢?本关奉钦命赴任前觐见皇上,皇上嘱咐不可与地方官打得火热。列位上列位的折子,本关也拟折六百里加急飞递京师。”
费兹挥动着细长的手臂叫道:“我们联名写抗议书,递交给总督府。”
“是何人之过,便由何人受罚。”雷之俭指着公案上的夷物问道,“梁茶花,这些个夷物,是何人何时带进孔宅的?”
“捉奸捉双,拿贼拿赃。臬司从他家查抄出夷物,他长一千张嘴也抵赖不掉。”邬之勤看东翁一眼,转向蒋发仔,“蒋班头请回,你主子的事,福制宪须调查清楚了再作决断。”
茶花畏畏缩缩答道:“民妇只知道鼻烟壶的来历。两年前,民妇的儿子小贵拿鼻烟壶到外面玩耍,给弄丢了。民妇心里好害怕,就上十三行散货档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
“进来说吧。我备好了凉茶凉粥,还有酒菜。”
好不容易脱身,雷之俭指着自己红肿的脸问道:“张藩司,你真的要带人去制止?八旗兵如狼似虎,身后有福督爷做他们后台,地方官招惹不起。”
馨叶微笑道:“彩姐姐果然聪慧过人,这事还得请你的干女茶花配合。”
筱香娇的媚眼掠过一阵惊慌,抿抿艳红的嘴唇定了定神,答道:“奴婢早晨起来,看到梳妆台上放有镂花洋镜、法兰西香水、脂粉、唇膏、香胰子。奴婢心想,准是奴婢官人孔义夫给奴婢买的,奴婢官人好疼爱奴婢哟。”
却说此时的十三行,乱得不能再乱了。
张轼衍道:“李关正,照这般胡闹下去,今天查抄夷物,明天就会排夷。朝贡贸易垮了,你上哪去征税?”
邬之勤指着发仔:“东翁还是问问孔义夫手下的班头,雷臬司凭何抓人?”
严济舟抵制着内心的激动,故作犹豫沉默片刻,微微抬起头,不动声色轻声道:“末商遵命。”
应十金谄媚道:“奴才的主子福大人,乃当今皇上的舅爷。”
彩珠叫女仆招呼小贵吃糖果,把茶花带进厢房,憋了许久才把话道出。彩珠落下羞愧的泪水:“茶花,不是干娘心狠,干娘实在找不到其他办法。就像你适才说的,他害的不止你干爹一人,会害很多很多的人。”茶花偎靠着干娘哭泣,良久,茶花抹了一把眼泪,狠心说道:“为了干娘干爹,我什么都愿做。孔义夫打从娶了那个骚货,从不把我母子俩当人,他就是千刀万剐,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只是担心小贵从此没爹。”
严济舟神色黯然,语气惴惴道:“我心里不踏实,十三行是行商的生存之本。我是个做过首商的老行商,对十三行寄托了太多的梦想。可它正在滑向灭顶之灾,老爸最怕成为十三行的千古罪人。”
“你后悔了?你做错一半,做对一半。帮他,他并不领情,还认为你在羞辱他;如不帮他,尤其是彩珠,会愧疚终生。”
花枝招展的筱香娇跟着皂隶进了公堂。她忸怩着,半欠身子嗲声嗲气道:“大人,奴婢筱香娇这厢有礼了。”筱香娇正要跪到发妻茶花一旁,雷之俭叫道:“筱香娇免跪。”雷之俭走下暖阁,绕筱香娇走了一圈,抽搐了一下鼻子:“筱香娇,你身上好香呀。”
李天培心领神会道:“卑职听一个名叫那图的催领亲口说,福大人奉钦命,他们奉督令。”
雷之俭忍俊不禁:“她血口喷人?笑话,笑话,她愿为你担待全部罪名,她会血口喷人?”雷之俭拍打一下惊堂木,“带筱香娇。”
茶花站客厅一角倾听,忧心如焚道:“查抄夷货,会坏了我干爹的生意吗?”
潘振承灰黑的梭子眼冷冷直视福勒,肃然正言道:“即便是皇亲国戚,也得遵循朝纲国法。查抄洋货,只有海关才有权执行,并且是在涉嫌私运的前提下。请福署督收回查抄清缴十三行洋货的成命,下达署督令请关闸外的八旗官兵回营。”
孔义夫痛痛快快打了个响鼻,深凹的眼仁斜睨着茶花:“贱妇,缘何如丧考妣?”
严济舟失望道:“知寅,你怎么还不明白老爸的心事?”
臬司雷之俭指着孔义夫厉声叫道:“将通夷墨吏孔义夫拿下!”
福勒厉声叫道:“怎么,你想违抗督命?”
潘振承勉强举杯同馨叶相碰,轻抿一口酒,放下酒杯,愁眉不展。
藩司、臬司、知府、知县造访,李文照一句话把他们顶到南墙:“海关只管税务,夷务归地方管。”
查缴夷物,立即在十三行引发强烈反应。正在同外商洽谈进购洋货的行商,立即中止谈判;已经签订了进购洋货的行商,停止洋货入库。外商纷纷予以报复,宣布停止购买中国商品,即使是很难出口的湖丝他们也不要。
“没人知道我们做了什么,就是孔义夫也蒙在鼓里。”
馨叶离开潘园没多时,茶花带着小贵哭哭啼啼来到潘园。黄黎巷住了一户仿制西洋饰品的商人,闻讯查抄夷物,立即关了铺门,把作坊和店面的仿西洋饰品装箱抬回家。黄昏时,孔义夫竟带一队旗爷上门抄家。把藏家里的仿西洋饰品全部清缴,还打伤了主仆数人。
前布政使李湖雄心勃勃提出富省方略,潘振承早就有心做来样加工瓷器的业务。有李湖支持,潘振承很快办妥开办瓷厂的手续,还把蔡逢源拉了进来,六四合股。门面开在十三行街,作坊99lib•net在河南龙溪左岸,便于瓷胎瓷器运输。瓷胎购自景德镇,掌墨的画师和窑师均请自景德镇,一般的瓷工来自佛山石湾。潘振承没料到头一年就如此火暴,作坊忙不过来,潘振承和蔡逢源赶去石湾,招聘描花、码坯、装窑、烧窑的瓷工。
“我不是行首了!”潘振承气呼呼道。
福勒的仪仗浩浩荡荡出了油栏门,朝十三行东关闸迤逦而来。四块大仪牌,各写“肃静”、“回避”、“总督”、“巡抚”;八面正白旗用一丈八尺高的旗杆撑着,迎风猎猎飘扬。福勒坐在八人抬凉轿上,前后各十八名跟班,左右两侧分别走着应十金和孔义夫。
兵房师爷鲍星魁叫道:“打狗也得看主人。东翁请发话放人,雷之俭敢不放制宪大人的人,就操他祖宗!”
馨叶不以为然道:“八旗兵查抄夷物,还没上河南岸。”
行商洋商聚集在会所公堂交流讯息,表情焦虑万分。章添裘说有支接新娘的队伍通过文明门,给守城的八旗兵截住,搜查嫁妆里的夷物,洋呢、八音盒、西洋镜、西洋蜡烛台、香胰子等全给旗爷抢走,还打伤了新郎,新郎躺地上哭喊,新娘在花轿里哭,喜事办得比丧事还凄惨。
应十金附福勒耳旁说悄悄话,福勒频频点头,咳一声,指着蒋发仔道:“蒋发仔你回去。”蒋发仔仍站着,嘴巴一嚅一阖,正欲求情。福勒气汹汹地拍着茶桌斥喝道,“你快走哇!滚走!”两个戈什哈架起蒋发仔往外拖。
“不成呀,听振承说福勒下令查抄夷物,是孔义夫上的条陈。指望孔义夫说服福勒收回成命,孔义夫根本不会答应。我太了解他了,孔义夫不只是发泄私愤,他一贯仇恨夷人,讨厌西洋货。茶花和孔义夫结婚那年,我送茶花一面西洋镜,给孔义夫砸个稀巴烂。”
公堂外响起孔义夫得意洋洋的叫喊:“两广总督、广东巡抚福勒大人大驾光临!”
申牌时分,陆续有八旗官兵从西大门和太平门涌出,将十三行围得水泄不通。十三行号称天子南库,洋货多,洋银多,是广州人眼里的金山银海。八旗官兵摩拳擦掌,只等福署督一声号令便冲进来查抄清缴洋货。关闸外面还聚了数千民人,大都是看热闹的,亦有人准备浑水摸鱼。
严济舟大声叱喝:“朝廷命官、正四品道台潘启官在上,还不下跪叩拜!”孔义夫呆愣着,赵石大步跨前,像抓小鸡似的捏着孔义夫后颈,脚一绊,把孔义夫按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
胸无城府的鲍星魁闹不清东翁缘何出尔反尔。福勒一脸怒容,鲍星魁不敢质问东翁,把怨气发泄到邬之勤头上:“邬老夫子,你就这样对待东翁倚重的功臣?”
皮尔狞笑道:“哦,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啦?”
鲍星魁带发仔匆匆离开,转瞬功夫又返回,鲍星魁身后跟着躲了几天没露面的邬老夫子。
“他是你的恩公。”
“他做不成,他回到广州,当务之急就是制止查抄洋货,这必然要与孔义夫发生冲突,孔义夫执行的是督令,潘振承就是与署督对着干,太岁头顶动土,福勒会饶过他?”
蒋发仔低着头道:“臬司差役从孔大人府上查抄出夷物,孔大人大喊冤枉。”
雷之俭道:“他做缩头乌龟,我们万不可做出头鸟。就算我们能告倒了福勒,却告不倒盘根错节的瓜尔佳氏家族,何况福勒是皇上的外戚。连提督都躲到千里外的潮州,我们没处躲,只能做睁眼瞎子。到时候,了不起受失察的处分。同瓜尔佳氏结怨,还不知会招惹什么横祸。”
福勒怒发冲冠叫道:“小小商胥,管到国舅爷头上来啦?来人呀,摘去这个狂妄商胥的顶戴!”数个戈什哈应声窜到潘振承跟前,潘振承平静道:“不用署督的戈什哈动手,本商自己会摘。”潘振承取下顶戴交给应十金。
一队旗兵闯进正南街的洋镜铺,“哗啦”一声响,一面刚镀好水银的玻璃镜片砸个粉碎。店主彭老板惊叫道:“砸不得!砸不得!”孔义夫迈进店铺,理直气壮道:“玻璃乃鬼佬所造,制镜乃鬼佬妖术!”说罢,风风火火赶到其他地方巡视。
随着站班的吆喝声,衙差押着孔义夫进来。孔义夫官服已给剥去,换了一身酱红色的号服,尖脸猴腮,昨天还洋洋得意的神采荡然无存,他抱拳拱了拱手:“雷大人,捉拿本官纯属误会,本官乃署理广东观风整俗使,专办整肃夷风,如何会私藏夷人之物?”
彩珠顿生怒容,气愤难遏道:“我一想到查抄夷物,心里就恨死了孔义夫。”
日薄西天下了一场骤雨,天空转瞬晴朗,霞云红得像要淌血。严济舟独坐在空荡荡的公堂,看着天井口那方天空渐渐由红转为褐色,然后像宣纸上的墨团缓缓地洇散。事情的发展不像预想的那样,既然如此,只能往好的方面设想。福勒暂时放过潘振承,但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初二……
彩珠怔怔看着馨叶,陡然开窍:“他想查抄别人的家,我们就查抄他的家,叫官差出面。”
“非也,非也!”孔义夫站立起来,手舞足蹈道:“夷风不肃,世风日下;夷物不除,民不聊生;夷人不逐,国将不国。本官为国效力,替天行道。你干爹勾结夷鬼,乃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赵关总急如星火跑进来:“孔义夫那条疯狗来了,说要召见行商,暂时被标下拦在关闸外。”
严知寅没直接回西关的严府,他叫了一架滑竿进城。广州天热,若是往常,太阳下山后街市才渐渐热闹起来。眼前市面萧条,除了小摊小档,大部分的店铺都关了门,行人稀少,死气沉沉。严知寅发现一个怪现象,食档里的客人,差不多都是八旗兵,桌面摆有查缴的战利品,小圆镜、八音盒等等。居然还有一桌旗兵把大洋摊在桌上数,难道番银也算夷物?严知寅猛想起自己身上有块怀表,急忙离开旗兵扎堆的食档。
严知寅逛了几条街,猛地跟孔义夫相遇。孔义夫摇身一变成了观风整俗使大人,立即换了四人抬官轿。官轿没挂帷幔,轿柱上的小灯笼照着孔义夫得意忘形的嘴脸。官轿走过,行人朝他身后啐痰,一个妇人跳起脚骂孔义夫不得好死。
是日辰时,广州八旗各派出六十名旗兵赶到总督衙门候命。
彩珠安慰道:“干爹能保夫子中举,就能留他一条活路。干娘干爹不会害你们一家。”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们只能先取一项,当然是最迫切的一项。”
“主事商是潘振承,老爸只不过署理几天。”
旗勇听说查抄夷物,就像虎狼听到山羊叫,争着要参加查抄行动。如今,这些平日耀武扬威、盛气凌人的八旗爷,暂归孔义夫节制,听从孔义夫调遣。孔义夫受宠若惊,但他很快挺过神来,排夷是他多年的夙愿,他油然升出神圣感。孔义夫习惯性地抹了抹尖腮,镇定自若向佐领们发布俗使令:“正黄旗、镶黄旗去内城南海县;正白旗、镶白旗包揽内城番禺县;正红旗、镶红旗分别负责外城和翼城;正蓝旗、镶蓝旗分别去西关和东关。不论店铺或行人,凡伤风败俗之夷物一律收缴;所有赃物统一交到总督衙门。”
提督常贵安昨晚就得到八旗配合署督行动的消息。八旗不事劳作,兵额有限,靠粮饷制只能勉强维持温饱。常贵安心想,请八旗协助清缴夷物,好比请盗守财。闹出了事情,少不了要提督出面处理。然而,八旗的祖先追随太祖太宗打天下,后代居功恃傲,哪会把汉人出身的提督放眼里。天蒙蒙亮,常贵安带上一队亲兵,策马驰往千里之外的潮州镇。常贵安去潮州有一个充足的借口,大前天潮州镇总兵罗浩庭急报与福建绿营发生摩擦。这种事几乎年年都会发生,常贵安懒得理会,当下,非得亲自前往处理不可。
雷之俭回到公案坐下:“筱香娇,你的脸色艳若桃花,嘴唇红似樱桃。”
“哪个贱内?”
茶花和筱香娇都被软禁在臬司衙门的班房,转瞬功夫,茶花哭哭啼啼跟着皂隶进了公堂,不等斥喝便跪下:“民妇梁茶花请大人饶了老公孔义夫,民妇愿替老公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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