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五十回 藩司李湖出言骇世 书胥条陈大放异彩
目录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五十回 藩司李湖出言骇世 书胥条陈大放异彩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上一页下一页
布政使李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召集官员官商视察广府平原。
章黎二人思忖严济舟的话外音,章添裘陡然开窍:“变通,把湖丝更名粤丝,老练的夷商一眼就知道仍是湖丝。这是潘振承一贯的做法。”
蔡逢源看手帕上面的散丝,散淡地问道,“世文,他们运了多少?”
“准是这两个乌龟王八蛋唆使丝行老板告密!”章添裘咬牙切齿叫道。
可意郎,俊俏郎,妹子留情你身上。
提督常贵安快人快语:“告福勒没意思,我们也未必告得倒他,他是皇亲国戚。在京城,这种王公爵爷一大把,整天下窑子捧戏子,照样高官厚禄。据说皇上知道了,笑笑也就罢了。”
“杀一儆百并不解决问题。杀人越货掉脑袋的匪贼还会少吗?仍有人结匪为盗。”
同文行与清远县联姻,潘振承随清远知县项鸣去了一趟清远。清远多山,盛产毛竹,潘振承首先确定在清远发展竹制品加工,同文行每年派单定购,预付定金,然后分散到家庭作坊加工。潘振承很清楚,竹制品出口有限,发展潜力不大。历年大宗商品仍是丝茶瓷,广东没有茗茶,十三行从未出口过广东茶。
“有八块田是草民家的。”老农卑怯地答道。
“严大人,我们如何办啊?”章添裘的声音好像在哭泣。
严济舟、章添裘、黎南生三人去了茶楼,话题自然是藩司野心勃勃的富省规划,其中与行商眼前利益最密切相关的是湖丝出口。章添裘和黎南生来顺德前,正在跟一个湖州丝商洽谈进购湖丝,然而来顺德后,情况陡变,李湖再三强调优先出口粤货,潘振承在会上信誓旦旦保证配合官府和关部严禁湖丝出口。章添裘和黎南生唉声叹气,一筹莫展。
李湖谈了总体规划后,由雷之俭和潘振承分述实施细则。为了强化“官商一体”,试点采取洋行与府县联姻的方式:广州知府衙门与十三行会所联姻;洋行与各县联姻,其中实力最强的同文行,与广州府最穷的清远县联姻。
严济舟道:“那是过去,近些年,李侍尧不太管民事,专注于军事。否则,他不会让李湖甩开膀子瞎折腾。”
头脑简单的大炮筒鲍星魁道:“邬先生,假若贼民谋反,匪盗杀人劫财,你也要等奏报朝廷,等皇上下旨才去擒拿清剿?若是这样的糊涂官,早给皇上摘了顶子。”
福勒重新上滑竿,骂咧咧的:“操他奶奶的,总督大人给七品芝麻官让轿,这是咋回事?”应十金附在滑竿旁解释道:“我的爷,微服私访,有微服的委屈,也有微服的乐趣。当今皇上常溜出宫去溜弯,谁把他当万岁爷?皇上叫了民轿,见到官轿不是照样得让。”
雷之俭本想舒舒服服做广州府台老爷,藩司李湖对广州府的现状很不满意。知府不归藩司节制,李湖向署理巡抚、总督李侍尧要权,以便实施他的富省规划。李侍尧对这个规划很感兴趣,同意李湖在广州府做试点。李湖上知府衙门,请教增加库入方略,雷之俭提出在集市要津增设税口。李湖不悦道:“你怎么老想到割青苗?没有播种耕耘,哪有收获?”李湖要雷之俭召集广府十四县的正堂,十天后到顺德聚会。聚会这天,潘振承等十三行商人也赶到顺德县城。在县衙三堂,李湖简单地介绍此行的目的,便带官员官商下乡巡察。堤岸一侧是珠江支流,另一侧是一望无垠的稻田,微风掠过,稻田翻卷着滚滚绿浪。
邬之勤神思恍惚抬起头,慢腾腾喝了口茶,清清嗓子,用浑浊的鼻音说道:“孔义夫的策论确实惊天地泣鬼神,愚钝完全赞同。孔义夫建议制宪大人上疏朝廷,恭请上谕。故而东翁不必急着今天就动手,等上谕明示再动手不迟,那时,执行起来就不会有阻力。”邬之勤觉得孔义夫的条陈太荒唐,他不便扫主子的兴,只能这般说。
严济舟的一番话说得章黎二人惊悚骇然。严济舟漠然地看章黎二人一眼:“不过,户部谘文指的是违例出洋。丝斤运至十三行货栈,还不能算违例出洋。倘若较真的话,丝斤上了黄埔的夷船,没有回棹仍不能算出洋。”
章添裘结结巴巴道:“佛山……佛山宝瑞、广州……锦绣二家丝行。”

书胥条陈

安南内乱,兵祸连天。乾隆着李侍尧为定边将军,扼守云桂边境,清剿流窜到云南广西作乱的散勇流寇。乾隆另着湖北布政使、护理湖北巡抚福勒署理两广总督。
李湖毫不通融叫道:“你还说不是为那两个奸商求情?章黎二人不罚不行,不罚不足以杀一儆百!”
福勒三天两头往“潮州风月”花船跑,晚香按照红姨的嘱咐,把福勒当北方客商侍候。福勒道破他的真实身份,晚香装糊涂不相信。第二天晚上,福勒把衣包带上,穿上二品官员的锦鸡补服,头戴起花珊瑚顶戴给晚香看。晚香带福勒去见识她的姐妹,横楼上下转了个遍,不露声色大大炫耀一番,她结识了一个有权有势的主儿。
此类污浊不胜枚举,是可忍,孰不可忍!呜呼,夷势猖獗,国衰民哀;夷风不肃,世风日下;夷教不禁,名教不兴;夷物不除,民风必败;夷人不逐,国将不国!卑职仰盼制宪大人上疏朝廷,恭请上谕,闭关拒夷,还我大清一方净土!
“软仔”问福勒:“相公,你喜欢何地的老举,扬州帮,还是潮州帮?”
潘振承走到李湖身旁,说道:“百多年来,大量粤人闽人移居南洋,其中以暹罗的唐人最多。唐人擅长经营,勤于耕作;暹罗雨量充沛,土地肥沃。暹罗稻米盈仓,质优价廉。只要暹罗粮价低于广东,便可大量进口,广东的粮仓堆满了谷物,就不必担心粮荒。”
“变通?更不对。”蔡世文如坠五里雾中,去看父亲的眼神。蔡逢源侧转身,去看捕鸟人。一只禾雀小心翼翼进了鸟笼,啄了一口谷子,惊惶地朝四周看。捕鸟人躲在大树后,手里拽着绳索,一动也不动。
蔡世文急匆匆走来:“潘叔、老爸,二老在这品茶聊天?”
总督衙门签押房模仿朝廷六部设有六房:吏房、户房、刑房、兵房、礼房、工房;此外还有书房和账房,书房是奏折和书启师爷办公的地方,是总督签押房的中枢。各级衙门的幕僚该由谁做领班,一要看师爷的资历,二要看衙门的性质。如臬司衙门,领班师爷肯定是刑名;若是藩司衙门,通常是钱谷或征比师爷做领班。总督是地方首官,直接对皇帝负责,往往由奏折师爷担任领班。自从钱老夫子辞馆后,领班师爷的位置一直空着,应十金成了事实上的领班师爷。
孔义夫义正词严:“你们十三行商伙同潘振承勾结外夷,沆瀣一气,殃我华夏,难道不可恨?”
“是湖丝,是湖丝,大人请宽恕!”章添裘、黎南生跪下磕头。
“李大人请息怒,末商的话还未说完。鼓励粤丝出口的新政颁布后,行商外商均在观望,他们都把宝押在湖丝上。末商建议,无论行商还是外商,必须按配额做粤丝湖丝生意。行商卖出的粤丝多,准许经销的外省生丝可按比例增多;不出口粤丝,就不得出口外省生丝;至于外商,也参照此例,想多买外省优质生丝,就得多买广东的杂丝。这样的话,无虞粤丝无人问津。”
蔡世文激动道:“可潘叔是坦荡君子,是耿介儒商,是十三行大掌门,他有责任规劝违规的行商。”
是夜,章黎二人急如星火来到严府。严济舟闻讯后脸色煞白,许久没吭声。章黎二人如丧考妣坐着,严知寅侍立在父亲后面,观察各人的表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这席花酒吃了好久,过了亥时,福勒在应十金的催促下,才恋恋不舍,醉醺醺地离去。
李湖盯着众知县,板着脸道:“本官讨厌口是心非,说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熊子庚,本官早两个月就跟你打过招呼,今早晨本官问过几个进城的农夫,他们都说没听说过县衙动员他们植桑养蚕。”熊子庚是顺德知县,李湖的老乡。李湖来广东任职,他特意上广州拜访李湖。熊子庚低头道:“藩司大人,卑职为此事特意下乡考察,听到乡绅议论,毁田植桑,发生粮荒如何办?卑职未敢轻举妄动,仍在同幕友商量此事。”
“世文,坐,坐,尝尝湖州茗茶——安吉银毫。”潘振承招呼道。
众师爷沉默稍许,兵房师爷鲍星魁道:“眼下有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可做。惠州协副将颜大海上过一个条陈,提议广东军标、提标、督标、抚标、镇标、协标大比武,李侍尧在条陈上旁批了一行字:‘此事甚难。’便没有下文。”
这两年间,广东布政使李湖先是升任贵州巡抚,接着改任云南巡抚。云贵总督彰宝贪墨被查处,李湖失察被革职,领云南布政使衔前往四川协办军需。李湖和熊学鹏都是南昌人,两个人的命运竟如此相似。然而,李湖就是李湖,两人的性格与能力截然不同。在李湖未到广州任职前,由福勒署理巡抚。
严济舟诡诘地笑起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潘振承在藩司面前拍胸保证粤丝优先出口,他以前连一两粤丝都没出口过。”
潘振承装出老眼昏花的样子,睁大眼:“真是湖丝?……我再看看。”潘振承撮起散丝凑眼皮底下看,揉揉眼皮叹道:“唉,未老先衰,眼花看不清楚。”潘振承伸出双手在身上搜索,懊恼道:“我记得带了老花眼镜,哎,不知弄哪去了?”潘振承用手撑着藤椅扶手站起身:“我得回去寻寻。”
这时,福勒收到阿玛的来信,庆吉在信中臭骂儿子:“有日没夜跟窑子里的骚货鬼混,把正白旗祖宗的脸都丢http://www.99lib•net尽了!”庆吉威胁福勒:“你不改邪归正,阿玛就不认你这个臭小子!阿玛的爵位你休想继承,要传给你弟弟!还要说服皇上摘你的顶子!当然,阿玛还是疼你的,也看好你有出息。你现在是封疆大吏,要做大事,建立功勋,万不可辜负皇恩。”庆吉最后提到,在他的说服下,钱老夫子答应回广东辅佐旧主。“多听钱先生的话,事事得问过他,他点头的事你大胆去做;他摇头的事你做了我打断你的腿!”
“所以行商只热衷出口湖丝!若不严惩章黎二人,还会有更多的行商私运湖丝来冲击粤丝出口!”李湖怒不可遏,眼仁通红朝外突暴。
满汉八旗统归广州将军节制,将军下面分设左右副都统,左副都统节制满洲八旗,右副都统节制汉军八旗。广州将军秦璜逆礼贪墨处绞,左副都统那色受到皇上斥责,降一级,罚一年俸禄侥幸过关。那色谨小慎微,谢绝一切应酬。故而,参与聚会的八旗将校,均为清一色的佐领、骁骑校。
“老举”嗓子倒不赖,曲儿唱得肉麻,就是相貌欠佳,恐怕有三十六七岁。福勒举目四下张望。花船提供美食美色——他早有耳闻,可这些坐客人中间陪饮花酒的“老举”,没一个赏心悦目。应十金猜出主子的心事,猜想绝色的“老举”在包厢里,打千问道:“红姨,有没有包厢?”
“我已经同多家外商打过招呼,出口粤丝可以减免过半关税杂费,可这些外商仍在观望。”蔡逢源说这话是想探潘振承的口气,蔡逢源一向侧重生丝出口,在潘振承的配合下,拿湖丝冒充粤丝蒙混过关,远销西洋。
潘振承急忙扶起严济舟:“严前辈请起,章黎二人收购湖丝入库,末商要负一半责任,末商在例会上强调得不够,言辞还不够严厉。”
严知寅气急败坏来到十贤祠前的酒铺,父亲身旁坐了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儒生,一身灰色的旧长衫,想必混得不怎么样。桌面有残酒剩菜,儒生打着饱嗝,用竹签剔发黄的牙齿。严济舟介绍道:“这是老夫的犬子,这位是梁先生。知寅你坐下,看你的神情出师不利,孔义夫是如何回绝你的?你尽管说。”
蔡逢源指捕鸟人:“看到没有,这才叫功夫。”
应十金原以为主子逢场作戏,不料主子迷恋上了晚香。应十金向钱老夫子讨主意,钱老夫子是福勒的领班师爷,跟随福勒整整八年。钱老夫子代表主子上广西拜访李侍尧刚回来,一听东翁闹出这种事,气得破口大骂应十金。钱老夫子立马上西花厅,当着其他官员的面把福勒骂个狗血淋头。
湖州白茶产于湖州府安吉县,安吉银毫在宋代就非常有名,是湖州地方官孝敬皇上的必选贡品。由于湖州丝绸的名气太盛,人们谈到湖州特产,很少言及茶叶。湖州是江南最大的生丝集散地,附近府县的生丝运到湖州,都以湖丝的名目外销。朝廷对湖丝出口时禁时弛,即使是弛,也必须奏请朝廷,由皇上“体恤怀柔”,“恩加放行”。奏章必须写明出口到哪个藩属国,由哪条番船运载,出口多少斤。
福勒沉迷酒色成为广州官场公开的秘密,亦成为茶馆里百谈不厌的笑料。
孔义夫连朝严知寅脚下啐两口痰,凛然道:“不才平生与商人,走路都要隔三条街。不许你跟着我,滚开!”
孔义夫仍住在知府衙门附近的黄黎巷,靠菲薄的薪银度日,养不起轿夫,每天徒步往返。不过那身不入流的黄鹂补服终年都穿着,瘦刮刮的面额罩着镂花金顶官帽,眼仁深陷,没精打采,郁郁不得志。
碧水蓝天,阳光明媚,一群官员在江堤缓慢地行走。打前的是布政使李湖,长条脸,浓眉毛,身材瘦削,皮肤黧黑,若不是身上的锦鸡补服和头顶二品起花珊瑚顶戴,走在田间,人们会误以为他是农夫。他的外貌特征,给人印象最深的大概是那双朝外突暴的眼睛,看人很专注,给人一种凛威感。
“你没说什么?”
李湖鼓着暴眼睛厉声道:“混蛋逻辑!朝廷三申五令限制湖丝出口,这是扩大粤丝生产出口的天赐良机。农夫不知,该打各县衙门官吏的板子。你们拿朝廷俸禄,身为地方父母官,却不为地方父老乡亲办事,是何道理?”
被堵在城门里的还有好些民人,民人悄悄议论南海县太爷的仪仗。打前的衙役执着一面锣开道,接着是四个举着仪牌的皂隶,四人抬凉轿边跟着四个跟班。尖嘴猴腮的县老爷身穿七品紫鸳鸯补服,屁股下面是一把紫檀木交椅,椅子固定在漆得油亮的平台上,栏杆扶手用的是上等柚木,四根雕花木柱撑着素云头素带,檐子下还缝有一圈青幔边。
送别潘振承那天,项鸣竟在大庭广众给潘振承下跪:“卑职代表清远父老乡亲向潘启官谢恩。”潘振承受宠若惊:“羞煞末商,羞煞末商。扶助清远发展茶业,潘某是在帮自己。将来同文行出口清远茶,就会有不俗的利润。潘某是个生意人,从不做亏本买卖,讲求互利。”
潘振承从容不迫道:“既是为章黎二人求情,也是为十三行大多数行商求情。十三行的货栈不止章黎二人储存了湖丝,有八成行商都储存了湖丝,准备在粤丝悉数出口后再找机会出口。他们这样做,跟藩司的鼓励粤丝出口并不冲突。还有一点,章黎二人虽有湖丝出洋的企图,但他们毕竟没有违例出洋。”
蔡世文疑惑道:“可是启官?”
李湖愣一瞬,冷笑道:“依启官高见,本官当姑息养奸,任凭这两个害群之马逍遥法外?”
严济舟慢悠悠地品茶,不以为然道:“朝廷限制湖丝出口又不是这一两年的事,二位难道真的就成了技穷的黔驴?”
第二天,官员官商聚集在县衙二堂,聆听布政使介绍广州试点草案。
藩司李湖、粤海关广州大关委员吉仁、广州知府雷之俭等官员从仓门外走进来。李湖从赵石手中接过一把散丝,质问道:“谁说是粤丝?本官是外行,都能看出粤丝不如湖丝。你们说,是从本省哪个县,哪家丝行进的丝?”
梁生拍胸道:“年兄放心,我那亲戚做事牢靠得很。不过,年兄将来发达了,可不要忘了年弟啰。”孔义夫激动得声音打颤:“一定,一定。苟富贵,勿相忘。年兄的顶戴,不才时刻挂心上。”
雷之俭沉默稍瞬,斟辞酌句道:“皇上恩准一口通商,乃赐夷商朝贡之便,彰显天朝浩荡皇恩,臣服万国远夷。”
福勒叫郭越昌念,边听边拍案叫绝。福勒倏地从座椅上蹦起来,手舞足蹈道:“好!好!好!本爷要大干一场!”
商讨没有结果,好在没清理的公牍还有好多,要做的大事并非一定得到公牍里寻找。
“这样行吗?”
力主不告福勒的熊学鹏,倒被别人告倒。广西巡抚吴虎炳将他的前任熊学鹏亏空藩库,隐瞒不报的情况奏报朝廷。仅做了一年广东巡抚的熊学鹏被革职,发往四川协办军需。乾隆着四川军需协办李湖接任广东巡抚。
“好!”福勒大声喝彩,“鲍先生,以后你做领班师爷!”
应十金轻轻用肘子碰了碰福勒,福勒顺着应十金的手势看去,见老奸巨猾的户房师爷邬之勤,坐在身材高大的兵房师爷鲍星魁后面,勾着脑袋看折扇的诗句。福勒拍拍几案说道:“邬先生在想啥?有何高见一吐为快。”
李湖道:“诸位要通盘考虑钱谷盈亏,不要两只眼睛只盯住粮食。好些行商去过浙江湖州买丝,你们说说,湖州闹过饥荒没有?”
李湖拍打着座椅扶手道:“到底是贸易商,见解不同寻常。在本官看来,对外通商落实到行商身上,就得遵循八个字:‘互通有无,互惠互利。’西洋缺少什么,我们出口什么,换他们的银子回来。为何要互惠互利?光想到自己赚钱,倘若人家不盈利,就不会有长久生意。”
藩司李湖胆大妄为,抛出一套颠覆朝贡贸易的奇谈怪论,他野心勃勃,“妄图”与江浙经济叫板;章添裘、黎南生贩运湖丝,欲与李湖发展粤丝的计划叫板,险些倾家荡产;署理总督福勒上沙面寻花问柳,倚红枕玉,迷上妓女晚香;福勒受到阿玛的斥责,发誓要做一件超越前粤督的大事;在严济舟的“撮合”下,孔义夫臭不可闻的条陈令福勒拍案叫绝!
辰牌时分,严知寅守在黄黎巷口,看到孔义夫闷头闷脑地走来,热热地喊一声:“孔兄台,孔二爷。”孔义夫站住,狐疑地打量严知寅:“你是何许人?”
兵房师爷鲍星魁附和道:“轰轰烈烈的大事,惟有查抄伤风败俗的夷物。不才建议就从这件事入手,孔义夫提到的其他大事,稍后逐一展开,争取件件都要弄得震天响!”
署督福勒是广州旗人中官衔最高者,总督粤桂两省军事,贵为国舅爷。八旗将校众星拱月围在福勒旁边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福勒提出要他们协助督署查抄夷物,众将校不假思索便应许下来。
严济舟双管齐下,一面派儿子去试探孔义夫,一面寻找孔义夫的同年。
黎南生道:“去求总督李侍尧大人,把湖丝当成粤丝出口,就是他捣鼓出来的。”
梁生朝孔义夫走去,抱拳道:“义夫年兄,别来无恙?”孔义夫愣怔一瞬,平平淡淡道:“梁兄是你?”孔义夫继续闷头闷脑喝茶。梁生在心里暗骂孔义夫,脸上带着微笑道:“年兄自得其乐,也不请年弟坐下饮一口粗茶?”孔义夫指着空位:“那你就坐吧。”
敬禀者末胥孔义夫不揣疏漏,斗胆进言。夷者,貘之胎生也,茹毛饮血,未曾教化;男不蓄辫,女不裹脚;口吐鸟语,乖戾怪癖;不知九_九_藏_书_网世有孔孟,未闻四书五经。广州黄埔及十三行,乃夷人麇集之地,亦为藏污纳垢之处。夷船夷楼,皆有教士,每日率众膜拜番神,公然挑衅我中土名教。夷人输入奇技淫巧贱若粪土之物,换我中土丝绸、茶叶、瓷器等宝物。诸多奸商伎俩,欲令我中土民人弃国粹而媚夷物,诱使广州民心向背,淳朴民风破坏殆尽。大清乃天朝上国,岂容蛮夷借朝贡之名,行觊觎之实?且夷船配备红夷大炮,大清江山社稷岌岌可危矣!
一个“老举”坐在厅头,嗲声嗲气弹唱俚曲:红绫被,象牙床,怀中搂抱可意郎。
主子闲得没事,正好去心往神驰的沙面。为此,应十金作了精心安排,给主子换上玄色圆领细绸短衫,下身为香洋纱灯笼裤,脚穿竹青色的软底布鞋,特意买了一把广东人常用的葵扇给主子拿着。四个随从也都是广东仆人的打扮,脚踏芒鞋,短衫短裤。天落黑,一顶滑竿拐出总督府后巷,走街串巷,来到新城西门太平门。
“现在正有一个年兄施展抱负的好时机,署理总督福勒大人,正在日夜清点前任留下的公牍书札条陈,他要做一件前任未做成、不敢做、来不及做的大事。听说年兄曾向总督上过一份整饬广东风俗的策论,若福大人翻阅到,一定很感兴趣。”
潘振承欲擒故纵,又尽可能做到滴水不漏,不留痕迹。在行首例会上,潘振承老调重弹,不咸不淡地重申藩司鼓励粤货出口的藩牍。这种话行商的耳朵都听出了老茧,章添裘黎南生置若罔闻,继续以粤丝的名目,调集湖丝运往十三行的货栈。
“哟,这位爷问得有意思,潮州帮有名的横楼,哪能没有包厢?包厢要预定,还得给熟客留着。”红姨闪动着媚眼说道,她把福勒当成北方来十三行做洋货生意的客商。
然而,广东并非不种茶,像清远就有农户种植茶叶,大都留以自饮,少数在当地墟市出售,价格极其低廉。潘振承和项鸣几乎跑遍清远的山山水水,遍尝农户的茶叶,确定了十二处适宜种茶的山谷。清远没有一户专业茶农,现在要当地的农户改做茶农,没有一家农户愿意。潘振承决定担下全部风险,在茶叶没有收成前,县衙豁免茶农田赋,另补贴茶农购买粮食的银两,所有银两均由同文行支付。另外,上福建购买茶种茶苗、聘请种茶制茶师傅的费用,均由同文行承担。
“年弟有个亲戚在督署当差。我有一个主意,年兄再写一份策论,我叫他偷偷夹进公牍里。”
第二天,严济舟来到潘振承行馆办房。潘振承脸带微笑招呼严前辈坐,严济舟突然跪下:“老夫糊涂,章添裘黎南生想进湖丝征求老夫的意见,老夫非但没制止,还出谋划策叫他们打着粤丝的幌子,蓄意破坏潘启官的鼎助粤丝出口计划,老夫特来向潘启官赔罪。”
李湖做事果断,思路清晰,走中国街巡察一圈便责成雷之俭:“老雷,十三行在你的地盘上,扩大十三行范围的事情由知府衙门全权掌控。先把关墙朝北挪三丈,圈进来的屋舍全部拆除改做货栈;这条中国街必须拉直,街面拓宽到两丈五。粗工制作的作坊一律迁走,保留精工制作的作坊,比如折扇绘制、竹木雕刻、瓷胎描花、锦缎刺绣等,必须做给外商看,还必须根据外商的意图和图样现场制作。这样的作坊不仅不能撤走,该引进还得引进。东西卖得多,地方的赋税才能增加。你明天就动手,先把新关墙划出来。”
福勒叫应十金召集师爷开会,把钱老夫子又要回来做领班师爷的消息告诉众幕友,愁容满脸道:“当下,我署了总督又署巡抚,如何建功立业,我想听列位有何高见?”
孔义夫感叹嘘唏:“不才何尝不是,我那时很想与你搭话,还想中举后请年兄到酒肆嘬一顿。可是,命途多舛,屡试不中,不才只能把心愿埋在心里。你我同年登榜,学政大宴后,举子谢恩散去,可年兄立马就被老家来的轿子接走了。”孔义夫嘬一口清香澄淳的碧螺春,突然问道,“年兄如今在哪高就?”
钱老夫子骂过后悔恨不迭,规劝主子恪守为官之道、替主子掩丑遮羞都是师爷的本分,但他不顾场合指责主子,令主子原本就不佳的名声抹上一层污垢。钱老夫子提出辞馆,福勒不等钱老夫子说出辞馆的理由,立即叫应十金给钱老夫子结清束修。
“老人家,这片稻田是你家的?”李湖上前问道。
潘振承陪同李湖、雷之俭视察十三行中国街。
福勒兴奋道:“就这么着。都说李侍尧是疆吏中的能臣,本爷就不信比不过他。”
潘振承和蔡逢源考察了内城的瓷版画作坊,谈妥迁移事宜,两人上城北的越秀山散心。越秀山乃广州城内最高处,古木参天,郁郁葱葱,江风掠过南城墙吹来,带来丝丝凉意。两人坐进古树下的茶座,问茶倌有何好茶叶,茶倌随口介绍了几种,蔡逢源道:“沏一壶湖州白茶。”
客人大声喝彩,“老举”媚态百生睇客人一眼,继续弹唱:床儿侧,枕儿偏,轻轻挑起小金莲。
严济舟道:“李湖秉性倔强,从不看上司的眼色行事。二位想,他是乾隆四年的进士,三十多年过去,还是个藩司。”
“担心什么?我看你是怕重蹈庄有恭覆辙?外洋贸易额都翻番了,入住的外商远远超过四口通商时期,十三行的范围为何不可扩大?你尽管去做,出了事我一人担待。”李湖说着把脸转向潘振承,“启官,雷知府前怕狼后怕虎,你怎么看?”
众知县低头:“卑职知罪,卑职一定遵照藩台大人意图竭诚办事。”
黎南生兴奋道:“我和老章暗中购入湖丝,与粤丝叫板。”章添裘抚掌大笑:“到时候没一个夷商愿意出口粤丝。嘿嘿,广东的丝农丝商,唾沫星子都会把潘振承淹死。”
老态龙钟的熊学鹏是雍正八年进士,浸淫宦海四十五个春秋,做过数个行省巡抚。在接官亭,熊学鹏慢条斯理地用南昌口音介绍广东的政务,瓮声瓮气道:“都说钦斋(李侍尧字)喜欢越俎代庖,全面抓权。依老朽陋见,钦斋乃因人而异,自从老朽抚粤,钦斋从不过问广东事务。”熊学鹏的弦外之音,喜欢抓权的李侍尧都不插手广东的地方政务,你还是个署理总督,就更没有理由插手。
应十金比主子还要兴奋,欣喜若狂叫各房师爷来茶房议事。众师爷看了孔义夫的条陈,再观察主子福勒和二主子应十金神色,争先恐后为孔义夫的条陈大唱赞歌,催促东翁立即采取行动,把广州搅个天翻地覆,做成大事创建奇勋。
梁生坐下,叫茶倌重新沏茶,用最好的茶叶。
福勒不太恭敬他阿玛,庆吉年轻时荒唐嬉戏同现在的福勒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福勒惧怕阿玛,是怕他不把爵位传给他。想想钱老夫子又要板着一张令人生厌的老脸在他面前指手画脚,福勒头皮都要发麻。
身子动,屁股颠,晕晕乎乎似神仙。
“你再想想。”
晚香挣脱福勒,坐直身子敲了敲板壁。堂子走马观花似上酒上菜。
福勒给兜头淋了一身凉水,一脸不快。
潘振承胸有成竹道:“末商以为,无论一口或四口通商,对朝廷来说,朝贡为大义;对地方来说,贸易才是根本。广东有八百多商家同十三行有贸易契约,十三行的税费归粤海关征收,得上缴户部和内务府,但行外商家的税费归地方征收。末商以为,从明朝起广东迅速上升为全国富省,海洋贸易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潘振承打开折叠的手帕,看手帕上的散丝,然后不动声色递给蔡逢源。
严知寅耐着性子道:“孔二爷听我解释,我请你上酒铺喝酒。要不,给你银子,只求你做一件小事,举手之劳的小事。”
叫声哥哥慢慢耍,休要惊醒我的娘。
梁生长叹一口气:“说来惭愧,一直在老家学馆教书。不像年兄,知府衙门的官老爷,顶戴都有了。”
“年兄,学政衙门一别就是数载。年弟记得,学台大人宴请新榜孝廉,就年兄与年弟两鬓杂白。”
福建广东曾是藩王耿精忠、尚可喜的割据地,闽粤是大清仅有的两个没有驻扎满八旗的行省。福建曾有郑氏踞台称王的教训,广东是西洋贡船的麇集地,南疆安危是朝廷的心头之患。乾隆十九年,福州将军新柱和广州将军锡特库联名上折,奏请调入满八旗驻省。至乾隆二十一年,朝廷分次将原驻京畿各处的满八旗一千五百人派驻广州,连同家眷有一万余人。原驻广州的汉八旗有三千人,出旗为民一千五百人,缺额的一千五百人由满八旗补充。
章黎二人愁眉对苦脸,最后,把乞望的目光投向严济舟。严济舟轻咳一声,慢腾腾道:“老夫想来想去,最好是求潘启官。”章黎二人瞠目结舌,口张得大大的,以为听错了。
潘振承乘骡车走官道南下。平心而论,资助清远种植茶叶,不如在福建投资茶山收益丰厚。无论水土还是种茶制茶技术,福建都优于广东。潘振承身为行首,不能光想到一行之利,同文行不起带头作用,就带动不起其他行商。潘振承同李湖接触不多,但印象深刻,李湖敢作敢为,别出心裁。他那句“互通有无,互惠互利”的话,注定他将会做出不同凡响的大事。

清缴湖丝

潘振承道:“外商在夷文中把十三行叫做贸易镇,后街叫中国街。依我看,不如叫十三行街直截了当。”
郭越昌说话之时,众师爷哂笑不已,福勒板着圆嘟嘟的面孔斥道:“你脑子进了水,出这馊主意。大清何处没有贞节牌坊?多一座不见多,少一座不见少。”
九*九*藏*书*网沙面是广州最负盛名的烟花地和销金窝。广州的督、抚、司、道、府、县官员几乎都光顾过沙面,但没有一个像福勒这般张扬。其他官员简装微服,乘坐民轿,随从也是民人打扮。若想呆在花船倚红枕绿度春宵,行为得极为隐蔽,天未亮就得悄悄离开。
李湖眼珠突暴:“要不要请宝瑞、锦绣丝行的东主出面作证?”
福勒在江苏做过官,对扬州的歌舫青楼不算陌生,正想换换新鲜口味,言简意赅道:“潮州帮。”在下广州的路上,驿丞们众口一词说广东妹的相貌逊于北方妹,唯独潮州妹可与江浙妹媲美,潮州山清水秀,女人长得特别水灵。
“一介末商严知寅。”
钱谷师爷邬之勤不慌不忙道:“东翁,依老朽之见,此事得慎重。大比武牵涉面太广,李侍尧弄不成,东翁要弄,恐怕不是一年半载就弄得了的。”邬之勤还有一半话没说出,主子没这个权,全省军事大权仍在督标和提标手中。
第二天晚上,师爷聚集到茶房汇总,师爷众口一词说广州夷物泛滥,男女趋赶时髦。至于是否伤风败俗,国将不国,广州的民人有的认为无伤大雅,有的担忧会祸国殃民。众师爷还了解到一个非常重要的情况,从雍正年到乾隆年,广东督抚海关防夷越来越紧。原先夷艄可以在黄埔乱跑,现在只能呆在船上;原先十三行的夷商可自由进城,现在非得办关引;原先可携夷妇入住十三行,现在夷妇只能居住在澳门;原先夷商可以任意租赁屋舍居住,现在必须由保商接待,只能入住十三行的夷馆。更为重要的是,许多事情督抚海关都是先斩后奏,甚至斩而不奏。比如逐夷妇,署理总督班第逐过一次红毛国夷商洛连的女眷;前些年李侍尧逐过一次东印度公班麦克的夫人。最奇的是黄埔的夷艄脱裤抗议,护理巡抚闵全笙把失责的十三行商人及伙计抓来抚院,总计有近千人,声势浩大的板子大会,迄今仍未有人打破。
福勒想想是这道理,便不再生闷气。越近沙面,灯火越明亮,脂粉气和酒菜香味款款飘来,丝竹莺歌在江面靡靡荡漾。福勒忘记了方才的不快,两眼澄澄发光,傻望着琼楼玉宇般的妓馆。沙面的妓馆分水面和陆地两大部分。陆地的妓馆叫花林,花林多用木板搭建,小的叫寮,大的叫寨;水面的妓馆叫花船,大者叫横楼,稍小者叫紫洞艇。福勒不急于喝花酒,跟着一个油头粉面的“软仔”在纵横交错的柳巷悠逛。“软仔”说广州人把妓女统称为“老举”,二十岁以上者叫“阿嫂”,十八九岁叫“横梳”,十五六岁叫“打辫子”,雏妓叫“琵琶子”;“老举”得上灯后接客,叫“坐灯”。
梁生告辞,严济舟指着他的背影:“他是孔义夫的同年,最后一次入闱考举子,还是相邻的号棚。孔义夫性格孤僻,却与这位年兄同病相怜,都是参加过七八场秋闱才中举。”
孔义夫沮丧地摇摇头:“可惜给李侍尧毁了,他还在官员行商面前臭诟不才。”孔义夫说着瞪眼看梁生,“嗯,你怎么知道福督台要做的事情?”
耄耋之年的巡抚熊学鹏道:“依老朽看,子佥(福勒字)好色未必就是坏事,他若像钦斋(李侍尧字)那般专权,列位都没舒心日子过,光半夜里把人叫去问话的滋味,毋庸老朽赘言。”
“气死我了!”严知寅气咻咻地叙说经过。
孔义夫义愤填膺:“不才最恨的就是十三行,尤其恨大洋行大行商!”
李湖踌躇满志:“上天的安排,十三行共有十四间洋行,广州府有十四个县,一行对一县,富行帮穷县,富县助小行。本官的宗旨:行与县之间,三年内必须扶植一个出口基地;带旺一个行业;订立一份盈利万两的购销契约;县衙库银增收一万两。这四个要求一个都不得少,少了,行商与知县各打五十大板。十三行与广州府婚配美满,生下了金娃娃后,本官还要会同抚院在全省推广。”

纨绔署督

章添裘、黎南生低垂着脑袋不吭声。
严济舟沉郁道:“往年潘振承、蔡逢源大量进湖丝,今年突然金盆洗手,逃过了一劫。”
钱老夫子辞馆是假,他是想借辞馆表示忏悔之意,同时警诫主子尊重幕友,明白忠言逆耳利于行。头脑简单的福勒当然悟不出钱老夫子的良若用心,心想你辞馆我巴不得,这多年来你没少在我耳边鼓噪,不是看阿玛的面子,我早把你一脚踢开。
总督衙门发生的事情当晚就传到严济舟耳里。自从潘振承和蔡逢源从张轼衍府上弄了一箱样品徽州茶,严济舟有意在各大衙门安插或收买线人。桂仔在总督衙门签押房做侍候茶水的仆役,他把福勒同师爷讨论的内容一五一十告诉严济舟。
蔡世文轻声道:“禾雀进去了,他怎不关笼子?”
“每回乡试,年弟最熟悉的面孔,就是年兄了。年弟心想,此位仁兄学富五车,怎么就屡试不中?老天爷太不公平了!年兄不知,年弟每次上庙里烧香,还为年兄能中举祈祷呢。”
“一只不到十石的小艇,好像刚刚开始。”
潘振承笑道:“老蔡,恐怕你也在观望吧?李湖作风强硬,不图一己私利,上面有李侍尧做他的后盾,没有布政使点头,粤海关绝不敢变通出口湖丝。外商观望就让他们观望吧,他们带番银来,到秋后总不能空载而归。”
红姨推开包厢门,福勒眼前骤亮,旋即呆住,果真是百里挑一的潮州妹儿!白里透红的脸蛋儿,一对狐狸般的媚眼儿水波莹莹,还会撩人。她对着福勒浅浅一笑,旋出一对迷人的小酒窝。“相公请坐,我叫晚香。”晚香软款款地说道,伸出白嫩的玉手指了指金丝绒蒲团。福勒喉头痒痒的,咕噜咽下口水,坐蒲团上顺势把晚香搂到怀里,晚香忸忸怩怩任凭福勒抚摸。一股浓郁的香气直往鼻孔里冲,福勒晕晕乎乎,痴痴迷迷。
回到县城早已落黑,伙食由顺德县衙操办,不敢淡薄,亦不敢奢糜,四菜一汤,用大盆大钵盛。官员官商饥肠辘辘,吃得津津有味。跑了一整天,众人皆累了,冲过凉后便睡觉。潘振承和蔡世文同一个客房,刚要入睡,李湖的长随叫启官上县衙签押房。
吉仁斥喝道:“你们好大的狗胆!海关执行朝廷的谕令禁止湖丝出口,你们竟打着宝瑞、锦绣丝行的幌子偷运湖丝。若不是宝瑞、锦绣的老板报官,海关还真以为你们进的是粤丝!”吉仁说这话的目的,急于推卸自己的责任。货物进出十三行归广州大关总查口稽查,当值的胥役得了章黎二人孝敬的银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湖字又川,江西南昌人,乾隆四年进士。同年中,名气最大的是殿试魁首庄有恭,李湖名列三甲第十二名。虽然都是进士,境遇却不尽相同,“三鼎甲”状元、榜眼、探花在殿试后即被钦点翰林院修撰或编修,毋须参加朝考。朝考第一名朝元,及殿试二甲第一名传胪照例进翰林院。其余的进士,成绩好的方可进翰林院做庶吉士。其他进士或留京做六部主事、内阁中书,或外派到地方任知州知县。李湖先后任过山东武城知县、郯城知县、临清知州、沂州知府,直隶通永道、清河道,直隶按察使,江苏布政使。同年中,有好几位做上封疆大吏,李湖与其相比,升官算慢的。论能力,李湖绝不逊于其他同年。
“启官要包庇他们?不对,不对,章添裘黎南生老是跟着严济舟拆启官的台。”
“你真不懂?”
应十金同福勒耳语,福勒叫师爷分别去儒学、海关、十三行附近的茶馆酒肆,核实孔义夫条陈所罗列之事。
严济舟说起乾隆二十四年,户部参照“米禁”下了一道谘文:“江浙各督抚转饬滨海地方文武各官严行查禁,倘有违例出洋,每丝过一百斤照米过一百石之例,发边卫充军;不及百斤者杖一百,徒三年;不及十斤者枷号一个月,杖一百。”眼下,章黎二人入库的湖丝远远超过违禁数额,就算按照户部的规定惩罚,章黎二人算彻底完了。
“这?”雷之俭甚感为难,“新关墙北移涉及住户商户的利益,下官担心——”
郭越昌不顾衰老之躯,连蹦带跳,跑进签押房中央的茶室。
钱老夫子的死,仅仅是福勒署任中的小插曲。英德驿站派驿骑传来口信,说总督衙门师爷钱若虚一夜睡死在英德馆驿,死因不明。福勒派两个长随去英德处理钱老夫子后事。
“是湖丝千真万确,并且是上等湖丝,我不必细看,一眼就能看出。”
雷之俭道:“回藩台大人的话,下官已经督促各县动员蚕桑户做示范。只是有的蚕桑户担心教会别人,以后自己的蚕丝没人要。”
蔡世文坐下,喝了一口白茶,惊喜道:“想不到,湖州也产茗茶,茶味清淳无比。”蔡世文转而压低嗓音,神秘兮兮道:“我发现一个秘密,章添裘和黎南生将湖丝偷运到十三行货栈。”
“软仔”把福勒主仆带进一艘名叫“潮州风月”的横楼,把福勒引荐给一个胖乎乎脸庞,名叫红姨的鸨婆,红姨给“软仔”十文赏钱,把福勒带到大厅角落的一张空桌,笑容可掬请福勒坐。
“丝包外面的白坯布虽然标的是‘佛山瑞兴丝行’,可是,粘在裹布上面的散丝却告诉我不是广东杂丝,我悄悄拈了少许下来。”蔡世文从袖中掏出手帕:“潘叔你看。”
钱老夫子揣着一颗破碎的心走了。剩下的师爷都是应十金出面替主子聘请的,刑名和征比师爷是牛皮哄哄的草包;书启和军务师爷是看主子眼色,迎合主子喜好的熊包;钱谷师爷老谋深算,不像钱老夫子那样直言敢谏;应九九藏书网十金请了一个顶替钱老夫子写奏折的师爷,这位夫子唯唯诺诺,树叶子掉下来都怕打破脑袋。
广州人说起八旗,在乾隆二十二年前,特指汉军八旗;之后,特指满洲八旗,若是汉军八旗,非得在“八旗”前面加“汉军”二字。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前一班师爷很快弄清署督福勒的机密,原来是想干一件超越前任,惊世骇俗的大事。师爷们哑然失笑,料想福勒及这班庸幕干不成大事。他们决定成全福勒的雄心壮志,把锁在柜子里的公牍搬了大半出来,任福勒的师爷翻阅。
书启师爷郭越昌摇头晃脑道:“潮州有个七旬寡妇李氏,十六岁丧夫,靠缝补浆洗把遗腹子拉扯大。遗腹子娶了媳妇林氏,过门才半年丈夫一命呜呼,林氏又生了个遗腹子。林氏颇有姿色,媒婆上门说服林氏改嫁,每每被婆媳俩骂跑。婆媳誓死从一而终,堪称大清节妇楷模。潮州知府连上两道条陈,请求制宪大人上报朝廷,赐其贞节牌坊。最近一道条陈写于年初,正值李侍尧奉钦命前往西南戍边前,想必他还来不及办。”
潘振承灰黑色的梭子眼骤亮,挺直身子问道:“真是湖丝?”
“欲擒故纵?”蔡世文沉吟道。
最可恶者,乃十三行商魁潘振承,卖国通夷,每年招徕夷船蜂拥而至,飨以黄埔番艄牛酒面食,频频上西关花船宴请鬼佬奸商。潘振承等奸诈行商将鬼佬淫物大量兜售给广州商铺,致使鬼佬淫物泛滥成灾,广州民妇居然撑西洋花伞招摇过市,以拥有鸣奏鬼佬妖曲的魔盒为荣;民人照西洋妖镜搔头弄姿,西洋妖镜摄人魂魄,久而久之,人心必夷矣!
潘振承寥寥数语,便破解了李湖冥思苦想而无法解决的难题,目前粤丝不能满足外商的需求,出口了粤丝还必须出口外省生丝。李湖凶悍的眼神转为柔和,叫皂隶看座看茶。“启官,章黎二人进的湖丝,倘若悉数卖给外商,能盈利多少?”
众官员不告,有一人要告,他便是辞馆的钱老夫子。钱老夫子在回绍兴老家的旅途中,给福勒的阿玛——内大臣庆吉写了一封信,忧心忡忡讲述福勒的近况,敦促庆吉严辞规劝福勒悬崖勒马。
紧随藩司后面的是广州知府雷之俭,不修边幅,胡子邋杂,雪雁补服还沾有墨汁。乾隆二十六年,潘振承护贡进京途经南雄,知州便是雷之俭。雷之俭和李湖都是新官上任,三个月前,雷之俭还是贵州安顺府的正堂官。他在这个位置上整整坐了十年,穷当家的滋味刻骨铭心。这下好了,来到广州做知府,下辖的十四个县,最差的县也比贵州安顺的富县强。
梁生这话激起孔义夫万般感慨:“可不是?年兄与不才桂榜题名,实属不易,受尽寒窗之苦不消说,最难忍受的是遭人白眼。”孔义夫说着,眼里有泪光。
李湖摔了摔邸报,皱着眉头道:“这是邸报上的言论。唔,启官怎么看?”
众官员意见趋于一致:不告御状。倘若皇上从其他渠道获悉福勒贪恋女色,大家统一口径:“奴才与广州的风月场素无交往,不知福勒浸淫花船狎妓。”
孔义夫冷冰冰问:“是何商人?”
福勒南下赴任,进广东沿着几个驿站吃喝拉撒下来,驿丞投其所好不约而同谈到广州的吃喝玩乐,说西关沙面花船云集,美色广州第一,美食天下第一。福勒给说得心痒痒,恨不得插翅飞到沙面的花船。长随应十金奉劝主子,说皇上着您署理两广总督,署任才是您的大事。福勒想想有道理,在广州又不是一两天,何愁没机会去沙面。楼船到天字码头,广东巡抚熊学鹏、广东提督常贵安等一班文武官员前来接官,进接官亭用茶。
潘振承步履蹒跚离开树阴下。
严济舟果断道:“解铃还需系铃人,眼下惟有潘启官能救你们。”
“二位是如何看一口通商的?”李湖放下邸报,指了指空位叫雷之俭和潘振承坐,“老雷,你先说。”
严济舟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梁生,梁生胸有成竹道:“严少东被孔老兄辱骂,不才茅塞顿开,知道该如何说服他。”严济舟向梁生拱了拱手,诚恳道:“梁先生,老夫拜托你啦,事成有重酬。”
叫声哥哥慢慢耍,妹子下身水涟涟。
总的原则是以农为本,多头发展。平原地区大力发展桑基鱼塘和果基鱼塘;山区可试种茶叶,改变茶叶严重依赖外省的现状;广州、佛山等墟镇重点发展缫丝、织造、陶瓷、铁器、五金等行业。没有技术和人才,从江浙福建引进,由县衙和十三行共同负担资费。十三行要尽最大努力为粤货出口提供便利,藩司衙门减免出口粤货的税收。
各房的公牍,均以条陈最多。条陈是下级官员向上级分条禀述事情、提出建议的文书,最能反映各地、各部门、各阶层的实际情况和现实问题。傍晚,福勒来到签押房的茶房,听幕僚汇报查阅条陈的结果。
“你们说如何办?”严济舟反问道。
红姨给福勒主仆的气势唬住了,赔着笑脸叫人去看包厢,支应堂仔给相公上茶。
中午时分,梁生在府后街的茶铺寻到孔义夫。孔义夫神色呆滞,坐在角落里闷闷地喝茶。
应十金附和道:“主子说话一榔头砸出个大窟窿,不做便不做,要做就做轰轰烈烈的大事,列位莫要再提鸡毛蒜皮的事情。”
“然而,”严济舟话锋陡转,把章黎二人的心又提起来。“李湖是个不按规矩出牌的人,他把朝贡贸易归结为‘互通有无,互惠互利’。这话何人敢说,就他李湖。他存心要处罚你们,就不会死扣户部谘文。”
“盈利没收,加罚六万两!”李湖口气虽然冷酷,却作出很大的让步。
孔义夫一脸羞涩,苦笑道:“徒有虚名,徒有外表,年兄不知,不才乃一介书胥,四壁皆书(输),胸怀抱负,难以施展啊。”
北方相公的身份很快就弄清了,他就是新来的署理总督福勒,当今万岁的小舅爷。红姨吓得魂不附体,好在她见过大世面,稍稍定神,决定将错就错,把福勒当成北方客商侍候。红姨笑吟吟操着北方话,同福勒说笑:“十三行的行商常带北方客商来民妇的船儿,船上潮州妹儿百里挑一,客人见了惊呆得都要到地上找眼珠儿。”
躲大树后的捕鸟人猛拽一下绳索,鸟笼板吧嗒关上,将十几只禾雀关在鸟笼里。
情人睡,脱衣裳,口吐舌尖赛沙糖。
“干!现在就干!”福勒摩拳擦掌道,“瓜尔佳氏老少爷们,还没出过前怕狼后怕虎的孬种!”
是夜,福勒出席八旗将校聚会。
两人由湖州白茶,谈到湖丝。
潘振承看着李湖铁青的脸色,斗胆说道:“末商没有高见,只有陋见。目前,广东桑蚕养殖未成规模,所产的生丝全部出口,还不及外商总需求量的两成。另八成多生丝必须依赖外省的优质生丝,尤其是湖丝——”
蔡世文父亲:“老爸,你看能否断定是湖丝?”
章黎二人总共进了一千五百担湖丝,每担二百两银。外商早就接到严禁湖丝出口的关谕,谈判异常顺利,外商只是象征性地讨价还价,便接受二百八十两一担的出口价。扣除关税等开支,每担盈利四十两银子,二人一单生意就可净赚六万两白银!进完湖丝,章添裘黎南生下食舫饮酒庆贺。两人吆三喝四打着如意算盘,喝得醉醺醺,又跑回十三行货栈看他们的胜利成果。两人商量好,做完这单生意,加大本钱,趁热打铁再做一单大的,把广州佛山库存的湖丝全部吞下。
十三行规划由潘振承与雷之俭合计定夺。十三行街的门面,除了行馆或食肆,其余商铺尽可能改为单列多进式,门脸狭小,便于容纳更多的商铺,商铺的纵深部分做作坊或库房。计算下来,改造后的新商铺比原先多出六十五间。僧多粥少,很多商家竭力挤进十三行。潘振承按照李湖的意图尽量引进特色作坊。
“十三行商人。孔二爷听说过泰禾行吗?十三行屈指可数的老字号洋行,享誉中外的大洋行。”
“怎不改成桑基鱼塘?植桑养蚕缫丝的收成是谷物的两倍啊。”
接下由各洋行东主与对口知县商谈,制订明确规划。晚上由十三行请客,八菜二汤,还上了酒。酒席散后,李湖把雷之俭、潘振承留下,在酒楼包厢继续商谈。
“你说呢?”
严济舟这一招的确奏效,潘振承服软不服刁,严济舟越是耍阴谋诡计,潘振承越喜欢同他斗智斗勇。严济舟已经承认他是章黎二人的黑后台,潘振承不等严济舟说明来意,立即表态去布政使衙门求见李湖。
福勒进驻象征两广最高权力的总督衙门。他切切实实感受到署理总督仅仅是个虚衔,还没上任已被架空。换了别的官员,要么忿忿不平,要么忍气吞声。福勒最怕事务缠身,署衔不署事,他乐得清闲自在。
潘振承胸有成竹道:“扣除七七八八的税费,大概能净赢六万两纹银。”
李湖掷地有声:“你们若承认是湖丝,按户部的规定处罚;如果咬定还是粤丝,依本官的规定,财产充公,全家老小流徙伊犁充军,违禁的当事人砍脑袋!”
一日,有上折权的官员相邀聚集在提督府,商讨要不要上折子告福勒。众官员心照不宣,他们也都去过花船逍遥,只是不像福勒这般张扬。他们当然不是出于匡正吏治的正义感,而是担心别人上了奏折,而自己置若罔闻受到朝廷的追责。
一向圆滑的邬之勤固执己见:“兹事体大,不可贸然。”
赵石道:“你们违抗朝廷禁令,囤积湖丝准备私运出口!”黎南生战战兢兢道:“赵关总有所误会,这不是湖丝,是粤丝。布政使李大人鼓励粤丝出口。”
李湖用赞许的口气:“http://www.99lib.net这主意好,我禀上时就这么说。街名嘛……”
“没有。官府和会所出过告示严禁贩运湖丝出口。潘叔,要不要报官,或者你出面劝阻他们?”

藩司放火

严济舟一夜没睡安稳,替福勒设想他会做什么大事,这样的大事与十三行有何联系?严济舟脑海里冒出一个人,广州知府衙门书胥孔义夫。孔义夫是潘振承的仇人,他曾上过一个排夷的条陈给李侍尧,被李侍尧骂得狗血淋头。如果孔义夫再上条陈,将矛头对准潘振承,福勒一旦采纳,十三行将重新洗牌,泰禾行有望东山再起。
不远处的林子里,捕鸟人把谷子放进鸟笼,抽起笼门板,笼门板的上方牵着一根绳子。捕鸟人躲在大树后,手中拽着绳子,等鸟进笼。
福勒以湖北布政使的身份护理湖北巡抚,进而署理两广总督,再而署理广东巡抚。福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若说皇上对他放心不下,为何着他两副重担一肩挑?若说皇上器重他,为何不让他补实缺?
主子和幕僚皆对恃才孤傲,处世欠圆滑的钱老夫子不满。众人憋着一股气,要趁钱老夫子未回广州前,做出一个件惊天动地,创建奇勋的大事。至于做何种具体大事,众师爷各执己见,莫衷一是。福勒征询应十金的意见,应十金搜索枯肠道:“看看前任有什么没办完、办不好、不敢办、来不及办的事情。”
广州的风月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当红“老举”不轻易接客,更不会随意让相公得手。花船一半的收入靠酒水,许多相公花销了几百两银子的酒水钱,也只能叫“名举”过来陪一杯酒,弹一支曲子。福相公不同,他是总督大人,又是国舅爷。福相公赖着不走,晚香半推半就,宽衣解带同福相公共度春宵。
潘振承斟词酌句道:“雷大人的担心有一定的道理,关墙北移涉及住户商户的利益。末商有个建议,既然把人家的屋舍划进来,就得允许人家在十三行生存,这是很多人梦寐以求而难以实现的愿望。屋舍圈进来,不一定非得全部拆除改建货栈,房产仍归原有的业主,是拆是建,是改建货栈还是改为作坊,他们自己会通盘考虑。至于改建后的中国街,末商建议围绕服务外商重新规划,增置庶民店铺,可以说成讨好夷人,也可说成怀柔夷人,还可说成严加规管夷人。店铺增加,可以减少夷人找借口外出吃饭购物。这不是更利于防夷吗?”
潘振承道:“湖州农家很少种粮,却不愁吃粮。丝可卖钱,有钱何愁无粮?”
李湖“互通有无,互惠互利”这席话,令雷之俭瞠目结舌,也令潘振承感慨万端。李湖看了看两人惊愕的表情,笑了笑道:“这种话只能关起门来说,到外面当然得说得冠冕堂皇,但你们心中要有这个底线。好,我们就循着这个底线,重新规划。”
李湖家境贫寒,靠苦瓜和尚资助继续学业。虽然出身草根,却颇有一番成大事做名臣的宏志。李湖做事既脚踏实地,又不循规蹈矩,来广东任布政使,明察暗访三个月,决定把充盈藩库的筹码押在外洋贸易上。
章黎二人冰凉的心仿佛吹进一股暖气,满脸沮丧淡化了许多。
查看前任公牍的差事仍然紧锣密鼓地进行。这天上午,负责礼房公牍的书启师爷郭越昌,捧着一缸泡成酱色的红茶,翻阅儒生缙绅上的条陈。条陈五花八门,大多与礼俗和儒学有关。有为学子争取廪生名额的,有为解决妇女裹脚发炎糜烂贡献偏方的,有为寡妇改嫁痛心疾首的,还有规劝夷商着我中土服饰的。这些条陈,要么不痛不痒,要么不可能闹得满城风雨。郭越昌昏昏欲睡连打几个哈欠,他捧起茶缸,喝了几口酽得发苦的茶水,信手取过一份条陈,懒洋洋地看下去,眼前豁然透亮,精神为之大振。
李湖转过身跟雷之俭说话:“雷大人,我要你办的事进展如何?”
福勒挺直了身子说道:“这主意倒不错,校场大比武,千军万马云集,是何等壮观!唔,列位看是否可行?”
蔡世文猛然醒悟:“捕一只禾雀收获太少,如果关了鸟笼,还会惊吓其他观望的禾雀。他有意让那只禾雀吃得饱饱的,好诱惑其他禾雀蜂拥而入,然后一笼捕尽。”
“儿子,你还嫩了点。潘叔是人精,是商杰,今后你对潘叔的所作所为,得好好寻根究因,作为你每日的功课。”
十三行关总赵石带领行丁突然包围货栈。赵石大声叫道:“章添官黎南官请出去,我们要封仓啦!”章添裘和黎南生面面相觑,章添裘猛然喝道:“你们好大的狗胆,凭什么封仓?”
李湖扫视一眼官员官商,大声说道:“道理列位都明白,各类产业,凡能盈钱的要优先发展。全国的外洋贸易都集中在十三行,有便利不加利用,愚不可及。”
《大清会典》规定,官员出行,民人避马避轿;官员相遇,隔一品避马避轿。福勒欲出太平门,滑竿被几个守城的绿营兵粗暴地拦住,一个乳气未干的小兵指着福勒:“喂,白猪猡,还不滚下轿!”福勒体胖脸白,给灯笼照着就更加白。福勒的胖白脸气得通红,应十金拼命朝主子做手势,福勒下了滑竿,头昂昂地朝城门孔看。
章添裘道:“要么去求巡抚德保大人,巡抚是布政使的上官,恭请德保大人去压李湖。”
李湖正在同师爷商量如何处罚章黎二人。接到禀报后,叫皂隶带潘振承进签押房,李湖问道:“潘启官,你是来为章添裘、黎南生求情的吧?”
李侍尧是大清朝任期最长的两广总督,从乾隆二十三年正式授任至今,除去苏昌的三年总督任期,李侍尧在总督宝座上呆了十五年,权倾两广,人走余威在。何况他去西南边境镇关是钦差,并未卸去两广总督的职务,故而他的大部分幕僚仍留在广州。幕僚们每天来签押房遛一趟,处理一下与主公直接有关的公牍,立马就离开,下棋聊天,东游西逛。
雷之俭也是要入睡时被叫去,两人一同进签押房茶室。李湖坐在茶几旁翻看邸报,知县熊子庚拎水壶冲茶。
“你恨的不是十三行商人,恨的是十三行掌门人潘振承,他与孔二爷有夺妻殁师之仇。”
“预定?爷要间包厢还要预定?”福勒火冒三丈叫道,“十金,去包厢看去!哪间厢儿空着,老举儿漂亮,就要哪间!”应十金正要挪步去看包厢。红姨丢一个眼色,冒出四个打手,挡住应十金的去路。站在外面等待的跟班呼呼地蹿进大厅,横在打手前面。应十金气势汹汹指着红姨的胖脸叫道:“贼婆,瞪大你的狗眼看看我家大爷是何人?你敢动我家主儿一根毫毛,你休想在沙面混世面!”
李湖站住,看脚下一片连着池塘的稻田。一个老农牵牛走来,看见官员,闪到一旁垂首侍立着。
广州将军缺席,缘由是轰动朝野的秦璜纳妾案。乾隆三十七年,广州将军秦璜将一名颇有姿色的汉人丫环纳为小妾。清朝有“旗民不得通婚”的风俗。“旗”是指满八旗、蒙八旗、汉八旗;“民”特指汉八旗外的汉民。旗内不论满蒙汉皆可通婚,通常,自恃高贵的满蒙八旗,极少与汉八旗联姻。在这方面,宗室起了较好的表率作用。顺治皇帝娶镶黄旗内大臣佟国维之女,佟妃生下玄烨,即后来的康熙皇帝。康熙娶内务府镶黄旗包衣陈善道之女,册其为勤妃。乾隆皇帝娶内务府镶黄旗管领魏清泰的女儿,魏氏生颙琰,晋为皇贵妃,颙琰即后来的嘉庆皇帝。佟氏、陈氏、魏氏皆为在旗汉人,然而,在旗汉人是不能和旗籍以外汉人通婚的。秦璜贵为汉军镶白旗,纳汉女为妾,被旗人视为大逆不道。乾隆接到奏报后,下令将秦璜褫职逮讯,继而查实秦璜挑选骁骑校时受贿二十四元番银。秦璜被判绞监候,秋后处决。广州将军空缺,李侍尧把将军署大权揽至手中。李侍尧去西南戍边,广东的军事全权交广东提督常贵安主持。常贵安是个汉将,说起广东军务,左一句“李制军已有明示”,右一句“李制军做了安排”,言下之意,没有任何军务需要劳驾福署督操心。
一时间,半时间,惹得魂儿上了天。
“不会吧?”黎南生后悔不迭道:“潘振承在例会上三番五次劝诫众商不要进湖丝,怪我们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蔡逢源点点头:“是那么回事吧。”
“植桑养蚕好是好,就是不懂技术。”
中国街不是一条标准意义的街道,建筑杂乱无章,街道不成一条直线,曲里拐弯,最窄处仅能通过四人抬轿子。李湖最不满意的是,有许多作坊挤在店铺中。像制作雨伞,上了桐油还要放到户外晒,当街摆一排雨伞,弄得走路都没地方下脚,完全可以迁到西关或河南。
“这个好办,本官已与粮道商议过,可从湘赣鄂等产粮省买粮;还有一条渠道,潘启官最清楚。”李湖转头看潘振承,潘振承站在众知县后面,李湖招手道,“启官,站本官身边来,你是十三行商首,四品道员,别老缩在后面。”
瓜尔佳氏福勒,满洲正白旗。乾隆三十年,福勒还是个工部六品笔帖式。笔帖式是八旗弟子入仕升官的跳板,倘若没有背景,没有才华,没有溜须拍马术,即使出身上三旗,也未必能够高升。福勒时来运转,倚仗于他妹妹被乾隆册封为妃子,福勒立即外放常州做从四品知府,不久做上正四品浙江金衢严道,继而擢升正三品江苏按察使,接着又升任从二品湖北布政使、护理湖北巡抚。福勒在巡抚位置上还没有捂热,乾隆着其正二品官阶署理两广总督。乾隆如此安排,一则是有意栽培小舅子,二则是对福勒还不太放心,让福勒在署理中历练。
更多内容...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