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97年 春
第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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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997年 春
第一节
第一章 1997年 春
第二章 1979年5月24日
第三章 1997年5月24日
第三章 1997年5月24日
第四章 1979年 初夏
第四章 1979年 初夏
第五章 1997年 梅雨
第五章 1997年 梅雨
第六章 1979年 仲夏
第六章 1979年 仲夏
第七章 1997年 冷夏
第七章 1997年 冷夏
第八章 1979年 盛夏
第八章 1979年 盛夏
第九章 1997年 盛夏
第九章 1997年 盛夏
第十章 1979年 初秋
第十一章 1997年 仲秋
第十一章 1997年 仲秋
第十二章 1979年晚秋至1980年初
第十二章 1979年晚秋至1980年初
第十三章 1997年 初冬
第十四章 1980年 春
第十四章 1980年 春
第十五章 1997年 初冬
第十五章 1997年 初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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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又是这一套。您怎么就给姐姐自由呢?您到姐姐医院去过吧?您为什么非要把我绑在您身边呢?”
“护士长助理!不要紧吧?”比优希年轻的一位护士关心地问道。
从护士值班室传来内田女士的声音:“今天后夜班有人突然请假,谁能顶替一下。”
可是,小路尽头一座门牌上写着“久坂”的房子周围,不用说是一盆花,就连一件显示这座房子里有人住的生活用品都没有。
内田女士大大咧咧地开着玩笑:“偶然赴个约会什么的挺好的。”
这回轮到志穗迷惑不解了:“我?”
“是小雅。”老人希望这么叫他。
聪志一下子坐起来:“检察厅的老师不是也请我去当检察官吗?还不相信我现在的实力吗?真是的,最不相信我的就是家里人。”
聪志甩开优希的手,走出大门。优希穿上鞋追了出去,哪里还有聪志的影子。
优希点点头:“是不是同一个人,我说不好。您不在的时候也有过好几次。”
“这个孽障,他不说呀!”
聪志飞快地跑下楼去。优希追到大门口,一把抓住聪志的胳膊:“我不那么说行吗?咱妈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不会吧。特地通过总机转来的,指名道姓地说找你,怎么会是打错了呢?以前不是也有过这样的事吗?”
优希这才发现自己枕边戳着输液架,左臂上用胶布固定着输液针。
优希避开志穗的目光,站起身来:“不管怎么说,聪志不是小孩子了,既然他主意己定,谁也拿他没办法。”说完拎起自己的包离开了志穗的房间。
“你……”
聪志有点儿理屈词穷,但不想服输:“最多也就是让人把我当傻子。”语气干巴巴的。
“怎么了?”优希问。
一丝冷笑浮上聪志的脸颊:“去检察厅,将来也许高升。但是,一开始肯定是被压在最底层,连想负一份责任的自由都没有。背着生活安定的美名,忍受各种各样的不平,你是不是希望我就这样度过一生!”
优希拿起放在桌上的听筒:“喂,哪位?”
“您可别这么想。我也经常挨患者骂呢。不行!讨厌!你滚!没少挨骂。”
“就这样当个法律界的小官僚,循规蹈矩地过一辈子吗?我的存在价值呢?”聪志忽然感到自己态度粗暴,不好意思地转过脸去,“当公务员,没自由,论年头儿长工资,有什么意思?要是当个跟企业法相关的律师呢,再年轻也有高收入。干好了,用不了几年就能自己开个事务所。”
“这孩子,成心跟我过不去,欺负我。”志穗用面巾纸擦擦眼睛,低着头说,“你也是。”
深夜的护士值班室,呼叫铃急促地响了起来。
隔在护士值班室和休息室之间的帘子被拉开一条缝,一个见习护士探进头来:“对不起,久坂护士长助理,您的电话,外线。”
“一年到头穿得像个男娃,这么好的身材,要是穿上一条超短裙,男娃还不得排成大队呀。”
“优秀嘛。你妈肩上的重担总算卸下来了,可以喘口气了。接着就是咱们优希的婚事了。怎么样?对象找好了吧?是个医生?”
“没关系,职业病。”优希回答着,总算伸直了腰,“而且,老了!”,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又来了不是。可得让你妈早点儿放心啊!”
“不是故意的。”志穗接过吸尘器,开始清除地板上的玻璃碴。
“不是嫉妒吧?”
“当检察官就不出错啦?”
“还说没照顾好,我看好得都过头了!”
那位护士也笑了:“我跟朋友见面时,也不免按按腰、捶捶腰的。朋友叫我老太太。”
“工作当然重要,不过,女人家,还是得结婚生孩子。要我说啊,女人得到真正的幸福,那是在结婚生孩子以后。”
“我没记得你说过这个人啊。”
“放射科、麻醉科都有你的追求者。你呀,人见人爱!”
为了不使患者觉得难堪,优希把老人的身体翻向内侧,把尿布拽了出来。一点儿都没脏。
志穗点了点头。
志穗想起刚才跟聪志的争吵,一下子变得眼泪汪汪:“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呀,我一说钱啊,安定啊,马上就说我俗气。我还不是希望你们能过上好日子。我为你们的将来着想,就那么让你们讨厌?”
“大学时代,他来我们学校主持一个研讨会时认识的。企业法和商法专家。他让法律九九藏书网系的学生到他的事务所打工,他自己又是当企业顾问,又是处理民事案件,发大了。我也到他那儿打过工,跟他很熟。在大事务所,开始也就是让你跑跑腿儿,他呢,马上就让我处理大案子。年龄跟姐姐一样,比我大四岁,跟我特别合得来。司法会考,他的指导可有用了,他说他早就看上我了。”
见习护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不起,总机转过来的。只说是您的电话,我没问是谁的电话,好像是一位男士。”
志穗态度坚决:“你呀,到什么时候都是我的孩子!”
“当然是很了不起喽。司法会考,能进入第二轮的有几个?所以连检察厅的人都看上你这个人才了。”
“什么?”
内田女士无可奈何地说:“你内科两年,外科两年,老年科从开设到现在,你又干了四年了……刚才我到院长办公室去了,说是护士的数量难以得到保证,而且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喜欢老年科。还有,院里想把你调到小儿科去。”
“难受……”
优希的幼儿园和小学时代,母亲一直是优希的同学们仰慕的对象。被优希继承了的黑眼睛,总是水汪汪的,配上一头飘逸的长发,连优希这些小孩子都觉得美若天仙。可是现在呢,刚刚54岁的志穗,令人自豪的长发剪得短短的,而且多半变白了。
优希躺着向内田女士垂首行礼:“实在对不起,工作之中……”
“没对象啊。”
“那么杰出的人物,真的欢迎你去吗?”
对方一声不吭,啪地把电话挂断了。
优希也热情地说:“冈部太太的山茶花真漂亮,已经在开花了。冈部太太的花是我们的报春花啊!”
“再躺会儿。正输液呢,马上就完。”
“看你妈那愁眉苦脸的样子,有时候还一个人悄悄儿哭呢。不快点儿让你妈抱上孙子的话……”
“对不起。”优希边说边握住了老人的手,“出什么事了?”
优希走到聪志床前,俯视着弟弟:“检察官的事不是已经定了吗?怎么又……”
“跟咱们的大律师谈谈!”志穗表情呆板,边说边走进聪志的房间,“我还得指望我儿给我养老送终呢,不过来给我儿见礼还行!我想问问,你打算怎么养我的老啊?”
内田女士和护士们转过身看着优希,全都愣住了。
优希举起右臂,做了一个表现自己很有力量的手势:“没关系的,看,完全恢复了!”
“公务员,放弃了太可惜了吧。”
“对不起……我这是?”
“您可真会开玩笑。”
天快亮时,一位中年护士来接班时说:“下雪了。”
优希用旧报纸把玻璃片包好,放进非可燃性垃圾袋里。
“那是聪志的事儿。”优希爽朗地回答说。
“别过来!”志穗严厉地制止了优希,“别把你的手划破了。呆在那边儿别动。”志穗虽然语气温和下来了,还是看都不看优希一眼,低着头继续往旧报纸上收拾碎玻璃。
老人转过脸来,用孩子般撒娇的声音说:“我要喝水……”
“从我到咱们医院工作就开始了。”
“没什么没什么,昏倒了吧!户冢护士长的慢性肾炎,一天两天是治不好的。你再倒下了,咱这病房就得完蛋!”
“你不会是当了第三者,招惹了元配夫人吧?”
“当然,我得暂时先在别人的事务所干着,广泛联系,积累经验。跟你说,从司法研修所出来的,有人24岁就开了个人律师事务所。”
“放我走!”聪志躲过优希,推开志穗,走出房间。
右侧房间里走出一个高个子青年,看都没看优希一眼,抓住扶手就要上楼。
聪志冷笑了一声:“请问你跟我说过你们医院的事儿吗?”
优希只是暂且把尿布拽出来而已。她做了个换尿布的动作,又把那个还可以说是崭新的尿布给老人垫上了。
“那是把自己的一辈子交给别人的工作!出点儿错就不得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嘛。”
“好像被什么束缚着,憋屈着,每天为别人活着。”
“妈妈,快来……”话筒里传来尖细的求助般的叫声。
听不到一个人出声,优希便从休息室走了出来:“晚上我来吧。”
优希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灯也不开,随手把包一扔,脱掉夹克衫,在黑暗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为使自己更清醒似的用双手拍拍脸部,走出自己的房间http://www.99lib.net,站到了对面聪志的门前。
“什么工作之中!从深夜干到天亮,早就该回家了,还帮着白班干这干那,早饭还没吃吧?”
聪志一本正经地仰望着姐姐:“我这个人怎么样?你怎么评价我?”
优希把床头柜上的塑料饮水罐拿起来,一只手托起老人细细的脖子,给他喂水。老人刚把水喝进嘴里就吐了出来:“什么水呀?温咕噜嘟的。我要喝凉的。”老人一脸不高兴。
“知道你不喜欢小儿科。实际上,为了强化老年科的护理工作,绝对需要像你这样的工作狂。院长办公室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我是希望你一直在这里干下去的……”
“为什么吵架?”
优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弯下腰来洗脸。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腰际直传到头顶。优希惊愕之余抬起头时,突然感到天旋地转,失去了知觉。
一种难言的羞耻感涌上优希心头:“每次接到这种电话,都觉得好恶心的。可是事后什么都没有。你刚把它忘掉,又打来了。冷静下来想想,两个月左右才来一次,随它去吧。”
从狭窄的小路两旁排列着的房子的外表,可以看出主人对生活热心的程度。大多数人家的阳台上摆着花盆,花盆种着耐寒植物,可见他们在欣然享受着生活的乐趣。有些人家大门前的空地上种着山茶花一类的树木,红花粉花含苞待放。
优希把一直背在肩上的包放在居室里,从壁橱里取出吸尘器:“花瓶是谁摔的?”
“不是故意的。吵架的时候,无意之中碰倒了。”
“我觉得没什么。”
内田女士跷起二郎腿:“我说久坂护士长助理,对你这种拼命三郎的干劲儿,我是又感谢又佩服。可是你不能不注意身体啊!”
大门是虚掩着的。优希推门而入,朝里边喊道:“吵什么呀,邻居都听见了!”
“为什么不结婚?”
“拒绝了,今后打算怎么办?”
年近60的邻家主妇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山茶花:“花这东西有良心,从来不辜负你的培育。我家那几个孩子要是能跟花似的这么有良心就好了。”
“连影子都没有呢。”
“好好好,小雅,小雅。不过,今村雅之是你的大名啊,这样叫也没有什么不对呀。而且,这对今村先生来说也是一种治疗啊。”
“我不喜欢当官差,不喜欢被谁束缚,我喜欢自由自在地发展,自由自在地活着!”
“说了,当律师。”
“那是因为咱妈向着你。”优希突然插话了,说完这话她看到了母亲复杂的目光。那是愤怒、悲伤和后悔交织在一起的目光,是想诉说自己的难言之隐的目光。
“哎,这不是优希吗?回来啦?”出来取晚报的邻家主妇亲热地跟优希打招呼。
“没那么简单吧。是不是有人盯你的梢?”
在老年科病房住院的患者有42个,其中脑血管老年性痴呆症患者8个,由心脏病或代谢障碍引起的痴呆症患者5个,大脑萎缩型痴呆症患者4个。
志穗关掉吸尘器,神情呆滞:“检察官,不当了。”
“没有。也许真的是打错了。”
输液瓶里的药液输完了。内田女士为优希拔掉针头,接着说:“我也是觉得你好欺负,让你加班加点的。这回可知道了,你也不是铁打的。”
“我觉得活得自由自在。”
聪志站起来:“没工夫跟您开玩笑,我不是小孩子了!”
优希莫名其妙的神色引起了内田女士的注意:“怎么了?”
这时,门开了。
“这个我懂。”优希回到休息室,整好沙发,准备回家。
优希在医院前边坐上公共汽车,到南武线的鹿岛田站换乘电车回家。
“那您可得给我介绍一个!”优希说完逃也似的跑出护士值班室。
优希大惑不解:“什么?我?希望你那样度过一生?”
7点,患者们的早饭准备好了。由于半数以上的患者去不了食堂,有的即便去了也不能自己进食,优希和护士们开始为患者们送饭、喂饭。特别是那些大脑萎缩型痴呆症患者,喂饭是很费事的,只好征得家属同意,推迟半个小时开饭。
“你昏倒在盥洗室里了。”
聪志仰面朝天躺在床上。一个男孩子的房间,可以说是相当整洁了。优希看着书架上摆着的一排排法学专著,问道:“花瓶是你摔的?”
“现在我拼命工作就是为了我自己,就是珍惜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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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希在浓烈的消毒药水的味道中醒来的时候,看见住院部部长内田女士站在眼前。
“我不喝了。你走吧。”
内田女士笑了:“大家都清楚你的为人,相信你不会做什么离谱的事。不管怎么说要注意。干我们这一行的,自己的异常情绪影响了患者就不好了。”
“我连自己都管不好自己,也是我还不成熟的一个证据。工作上肯定会有很多不足之处。”
“真的?真的喜欢小雅吗?”
8点,早饭总算喂完了,白班护士们也都来了,优希回到护士值班室交班。
“那算什么呀,只不过是在司法研修所进修的时候,偶然被检察厅的老师看上了。”
老人把瘦细的胳膊伸出来:“手手。”
“那是奇才。”
“谁那么说来着?不过,聪志有聪志的具体情况嘛。”
“怎么样一个人?”
“我妈,有聪志呢。”
优希接过脱脂棉,按在左臂的针眼上:“看您说的,什么叫好欺负呀。我只不过是想做一个对患者有用的人。”
“难受嘛。”老人满脸的任性撒娇。
优希用鼓励的口气朝话筒说:“耐心地等一下,我马上就过来。”她挂上话筒,转身向正在调整输液管的夜班护士问道,“下面的事自己能做了吧?”
“太夸张了。不过,咱妈肯定……”
“别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了,我是乐意工作才工作的。能为别人做点儿什么,我心里高兴。”
“谁约我呀?”
“吵两句,至于激动得摔花瓶吗?就这还想当律师哪。”
“早些结束,患者们也早些安定下来啊。”优希笑着回答说。她帮助患者翻身、搀着患者上厕所、去诊断室,不知不觉又忙了一个上午。回到护士值班室,优希觉得腰疼得厉害,差点儿瘫倒了。
内田女士表情严肃。宽宽的下巴,带着几分威严的面孔,从性格到讲话方式都有些男人气。
优希追到居室,站在母亲身边:“为什么?”
“尿布?刚换过呀。”
“护士长助理,真的不用您帮忙了。”白班护士不好意思地说。
“哼,律师,毕竟是靠客人吃饭的职业吧。检察厅已经选中了他,干吗还要往那不安定的路上走呢?”
另外,老年科病房还得到医科大学的医学专家的指导。医学专家把大脑萎缩型痴呆症作为研究课题,接受了一些患者,让他们跟那些脑血管老年性痴呆症患者一起接受治疗。
优希放回听筒:“打错了。”
“姐姐就是被束缚着过日子的嘛。”
“怎么了?今村先生,雅之先生。”优希柔声叫道。
优希苦笑了一下:“看您说的。我们家什么都不种,看着您家这么漂亮的花,可羡慕了。”
“不,小儿科……”
优希对邻家主妇说了声“对不起”,急忙跑回家去。
优希回头看着母亲:“您是说聪志?”
“知道了。”优希答应着站了起来。
内田女士双眉紧锁。
优希感到迷惑不解:“检察厅不是已经内定了吗?莫非又不要他了?”
优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您……”优希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妈……”优希要走上前去帮忙。
“我倒是希望你为你自己做点儿什么,希望你珍惜你自己。”
“聪志!”志穗叫着。
“你去问老太太。”
志穗把吸尘器放回原处,有气无力地坐在矮桌边:“他自己拒绝了人家。”
优希看着母亲僵直的后背,一种莫名的焦躁感和悲伤感涌上心头,她尽量压低声音对母亲说:“您跟聪志吵架的声音在外边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到底出什么事了?”
优希确认老人已经睡熟了,才离开病床回护士值班室去。
“那是把你当妈妈,跟你撒娇呢。他们是想回到幼年时代,寻找母爱呀。他们在别的护士面前,准不会撒娇。”
“你觉得这么活着痛快,不是已经这么决定了吗?干吗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那么早就开始了?有线索吗?”
优希握住老人的手,关了床头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安心睡吧。闭上眼睛,慢慢吸气……呼气……对……对……”
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眼窝深陷的眼睛看着优希,撅着嘴说:“太慢了!”
优希和另外一名年轻护士负责护理这些患者,随时观察患者病情,定时为大小便不能自理的患者更换尿布。
老人枯树枝般的双腿露99lib•net出来,在雪白的一次性尿布衬托下显得可怜兮兮的。
天亮之前,为那些可能生褥疮或已经生了褥疮的患者擦洗身子,为那些患有呼吸系统疾病的患者清理积痰、量体温、量血压,忙得团团转。在这段时间里,患者们这个睡不着了,那个口渴了,这个拉了,那个尿了,这里痛了,那里痒了,无休止地按铃叫护士。优希奔走于各个病房,连屁股沾一下椅子的时间都没有。
聪志身体摇晃着,险些瘫倒:“这个家,我腻歪透了!”
“什么?这么漂亮的姑娘,性格又这么好。要是再打扮得更像个女娃,那就没挑儿了!”
“我……”
优希避开母亲的眼睛对聪志说:“咱们的大律师,我来跟你谈谈吧,也代表咱妈,可以吗?”
优希曾多次劝母亲染发。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母亲不但不化妆,出门连口红都不涂了。由于进入了更年期,面部表情一天比一天忧郁,一天比一天灰暗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十几岁。
从川崎开往立川的南武线电车正赶上高峰,十分拥挤。优希在武藏小杉站下车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早上的小雪经过一整天阳光的融化,踪迹皆无。穿过车站前边热闹的商业街,走进居民区,顺着一条街灯稀疏的小路南行15分钟,是一片大约20年前建设整齐划一的住宅。
“当然啦,不管雅之先生多么淘气我都喜欢。”
母亲不在。跟这个房间连在一起的是一个兼充餐厅的厨房,志穗在厨房的地上蹲着呢。穿着廉价的裙子和罩衫,套着一件灰色的对襟毛衣。弱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正往旧报纸上收拾着玻璃花瓶的碎片。
“这就三十了,也不结婚,夜班夜班,怎么苦怎么折腾你自己,这不是欺负我是什么?”
这房间好像在哪儿见过时了,是护士值班室内侧的休息室。优希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看一眼挂钟,已经是黄昏时分了。优希正要慌忙起身,被内田女士一把按住了。
护士长助理久坂优希停下手中的输液准备工作,奔向呼叫显示盘。按下电光盘上闪动着的病床号码键,取下话筒,马上听到一阵嘶哑的哭泣声:“妈妈……”
“那是为你担心。”
“就算妈求你了,结婚成家吧。你一天不结婚,妈一天放心不下啊!”
老人把视线转向别处:“故意来这么晚,欺负我。”
“不行啊,我太喜欢咱们的雅之先生了,还是让我来照顾你吧。”优希边说边为老人盖好被子。
优希迷惑不解地问:“我怎么了?”
优希顺着邻家主妇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戴。厚厚的防寒夹克,朴素的牛仔裤。上身还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变换,下身一年四季不是牛仔裤就是西装裤。裙子是一天都没穿过,出现在正式场合的时候,最讲究也就是一身套装,那种长裤套装。
“又哄我!”
“给你介绍吧,你死活不见,谁来约你吧,肯定骗人家说有事不能去。多少年了,没去哪儿玩儿过,没任何业余爱好。不只是你,老太太也是如此。你们两位,要不是有口气儿呀,没人知道你们还活着。好像快乐地生活就是犯罪,不折不扣的殉教者。”
优希一边走出值班台一边说:“父母离婚太早了。正在撒娇的年龄离开了母亲……没办法呀。”说完直奔病房。
“不可能。”
“好了。怎么样?舒服多了吧?嗨,冲这边躺着。”优希把手放在老人肩上说。
“真的,真的没有。”
优希笑着离开值班室,进了盥洗室。站在镜子前,向上推推护士帽,露出棕色的头发。当她重新整好护士帽的时候,突然注意到自己眼圈发黑,用手指按了一下,分明有些浮肿。从小就被称为小鹿般的黑眼睛里布满云翳,她太累了。剪得短短的头发,平滑的小脸盘。以前的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就在几年前,人们猜她的年龄时还总要少说五岁以上呢。可是现在只有29岁的她,不用说皮肤的光泽,连表情也变得呆板了。没有人认为她还不到30岁。
优希脱掉鞋子,走进右侧房间。这是一间十几平方米的起居室。矮桌下铺着电热毯,除了衣柜、佛盒、电视等生活必需品以外,没有一件装饰性家具。这里也兼作母亲志穗的卧室。
“我觉得我很适合这里的工作。”
“怎么会呢?我最喜欢咱们的今村雅之先生了。”
志穗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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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忍似的按着太阳穴:“那是公务员,出了错儿也不用他一个人承担,一辈子不必担心没钱花。”
内田女士叹了口气,亲切地看着优希:“对你这种工作狂说罢手也没用。不过你总得遵守作息时间吧。到了下班时间,就算工作忙,也得回家休息。这是命令。”
“谁?”优希问道。
前额长长的头发之间,露出一双忧郁的双眼皮儿的大眼睛,聪志面无表情地看着优希。小伙子长得端端正正,可是那斜着眼睛挖苦人的样子,给人一种傲慢无礼的印象。聪志连个招呼也没打就径自上了二楼。
就在这时,从优希家里传出一声怒吼:“你管不着!”好像是谁跟谁在吵架。“我早就是大人了!”又是一声吼,接着是玻璃制品被摔碎的声音。
好像是为了发泄满腹郁闷,优希拼命地打门:“我进去了啊!”不等聪志回答,优希推门而入。
“我并不希望当什么检察官。只不过检察厅的老师请我去的时候,我也觉得不错而已。那不是我的理想。”
年轻的夜班护士倦容满面,点了点头:“又是那个爱撒娇的雅之吧?只要您在,总是妈妈长妈妈短,撒起娇来没完没了……”她叹着气对优希说。
优希走进四个人一间的病室,把靠窗的那张病床的帘子拉开,捻亮了病床的床头灯。
聪志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我在外边都听见了。”
“进一家律师事务所,拿着工资学本事,有什么不安定的?”
值夜班的年轻护士满脸疲倦地早早回家了,优希留下来检查护理记录,把临时护士没写好的护理记录补足。做完以后,发现有一个白班护士请假休息了,又开始帮助白班护士工作。
“可是,这以前我也跟你谈过,你这么个干法,别的护士怎么办?大家都说,我们再怎么干,也绝对赶不上久坂优希!患者们都拿你当标准,把别的护士都当成不合格的护士。”
“老太太可不这么看。老太太说了,当公务员,就是犯了错误也能安若泰山。一天到晚尽考虑犯了错误怎么办,失败了怎么办!”
优希做了个鬼脸:“我呀,把这个女字儿扔了它!”
“妈妈……”一只满是皱纹的手伸了出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优希的母亲不喜欢装饰品。跟四周流光溢彩的环境相比,这里显得毫无生机。
“知道了,再给你换一个。”优希把老人的被子卷起来,扯开了老人住院服下装的尼龙粘链。
“聪志!”优希严厉地喝住了比自己小四岁的弟弟。
优希赶紧把饮水罐放下,拿起毛巾为老人擦弄湿了的下巴和脖子:“太凉了对身体不好,忍着点儿吧。”
“还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检察厅的检察官哪,就这么让他给辞了。”
“这么说还不少?”
“有人请假,加上我值夜班没照顾好病人……”
“大约两个月一次吧。”
“我还很不成熟,多干点儿才不至于落后。”
老年人由于动脉硬化引起的疾病,或者由于脑血栓引起的脑血管性老年性痴呆症,都可以在这里得到治疗和康复。跟护理能力很强的老人专门医院不同的是,老年科病房的最终目的是让接受治疗的老年人回归社会。
“没那么简单吧。”
“好孩子,你是老太太的好孩子。可是,你们理解在好孩子和殉教者下边那个人的心情吗?其实,直到现在,我也是在老太太的期待中长大的,不知不觉地选择了老太太赞赏的人生道路。够了,我够了。你们两位饶了我,让我走另一条路吧。”
优希在母亲身旁坐下来:“我也感到遗憾。不过,还是在法律界嘛。而且,律师难道不是人人羡慕的职业吗?”
这里是神奈川县的川崎市火车站北边约两公里处,第一京滨公路和多摩川之间的多摩樱医院,当地人一般称之为樱医院。这是一家综合性医院。上面的情形发生在这家医院八层的老年科病房。
“您的看法对不对我可不敢说。”
邻家主妇摇了摇拿着晚报的手:“孩子们都成家单过了,我也就这么点儿乐趣。要说羡慕,你妈才叫人羡慕呢。孩子们个个有出息,你弟弟聪志,当上检察官了!”
“又来了又来了,您就不能说点儿别的俄看哪,是您跟我过不去,是您欺负我。”
志穗好像没听见优希的问话,冷冷地说:“别在那儿傻站着了,把吸尘器拿来。”
“我就是进那个人的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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