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997年5月24日
第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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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997年 春
第一章 1997年 春
第二章 1979年5月24日
第三章 1997年5月24日
第一节
第三章 1997年5月24日
第四章 1979年 初夏
第四章 1979年 初夏
第五章 1997年 梅雨
第五章 1997年 梅雨
第六章 1979年 仲夏
第六章 1979年 仲夏
第七章 1997年 冷夏
第七章 1997年 冷夏
第八章 1979年 盛夏
第八章 1979年 盛夏
第九章 1997年 盛夏
第九章 1997年 盛夏
第十章 1979年 初秋
第十一章 1997年 仲秋
第十一章 1997年 仲秋
第十二章 1979年晚秋至1980年初
第十二章 1979年晚秋至1980年初
第十三章 1997年 初冬
第十四章 1980年 春
第十四章 1980年 春
第十五章 1997年 初冬
第十五章 1997年 初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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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平微微点了点头,用有些沙哑的声音答道:“好久不见。”
“就是说你现在已经是大人物了,用不着自我保护了是吧?”
“某人的话,应该说是某些人的话。他们的话成了我的精神支柱。”他这样回答了优希的问题之后,掐灭香烟,抿嘴一笑,“你是不是想让我说优希小姐美丽的身姿是我的精神支柱啊?”
男子汉们的体温传了过来。从他们的体温里,可以感到他们冰冻的感情有些融化了。融化了的感情化作一股清泉,涌到优希的喉咙,直往上冲。优希趁他们不注意,咬紧嘴唇,把涌上来的东西忍下去了。
笙一郎举到嘴边的酒杯停住了:“她就像猫的嗅觉那么灵敏,在我到这边来之前没几天,回家了。大概是被男的甩了。她说松山市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就跟我一起过来了。老毛病,刚刚适应了这边的气候,又找了一个男人同居。又被男人甩了以后,我见过她,后来又没影儿了。我的事务所开张的时候,特意把她找到请来,可以说是让她出席开业仪式吧。”
“可能吧。不过……”优希说着话下意识地把右手放在了左腕上,突然觉得奇痒无比,赶紧把右手拿开,“对了,你们俩的工作都是很了不起的工作。”优希用钦佩的口吻说。
“幸运的是嘴上没说,但是每天过得一点儿意思都没有。想要什么东西吧,连句客套话都不会说,总之是个不招人喜欢的孩子。作为一个过继的孩子,把我养大了也没什么用。但是,人家还是供我念完了高中。从这一点上来说,不知道要比我亲生父母好多少倍。血缘相同,人性却截然不同。像我这样的人还能当上警察,都是托养父母的福。”
可是,那个长得像梁平的人物的出现,把她心理上的平衡打破了。她心烦意乱,想忘,忘不掉;想通过拼命工作忘掉,精力又集中不起来。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梁平,也许就轻松了。如果是认错人了呢,也就安心了。可是,如果真是梁平呢?……最后,她决定不再东想西想,打电话坦率地告诉了笙一郎。
窗外,正是下班的高峰时间,堵车了。虽然是阴天,但街上的混沌状态不只是天气的缘故。空气里的灰尘,汽车排出的废气,在窗户内侧都能感觉出来。一瞬间优希想起了17年前在灵峰顶上闻到的那春风的清香。
“不是担心,是嫉妒。自己的人生不顺利,一个个废物似的男人勾搭上不久又分手,眼看自己就要老了,儿子却成功了,嫉妒观。”
两位男士顿时满脸疑惑。
这是川崎站东口的一家饭店的小休息室,最多能坐15个人。客人可以在这里叫一份饮料,边喝边休息。优希来得早,坐在了靠窗的椅子上。桌子上放着一杯橙汁,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开始溶化。
优希盯着眼前的梁平,尽量避免着追忆他少年时代的影像:“好久不见了。”
“也许在什么地方活着呢吧。”
今天化妆比平时浓得多,即便如此也比同龄女性外出时化的妆淡,而且什么首饰都没戴。首饰之类的东西,优希本来就没有。香水是要用的。不只是为了遮掩来苏水的味道,优希对自己的体臭也很介意,所以包里总是装着香水。今天她用的是一瓶新打开的蔷薇花香型的香水。她用粉扑儿沾掉鼻尖上的汗,抬起左腕看了看手表。时间是下午5点45分。
“过得还好吗?”
见面了!又见面了!真是太好了!你们活过来了!真是太好了!你们干得不错,你们走过的路,肯定比你们自己说的艰难得多。了不起!你们两个都是了不起的男子汉!
笙一郎为了活跃气氛,把他经手的特别滑稽的案子说给优希听。
优希和梁平谁都没搭茬儿,端着咖啡在那里似喝未喝地做样子。
“这种精神创伤,不是那么容易痊愈的。”梁平低着头说。
一丝凄凉的笑浮现在笙一郎的嘴角:“那时大吵了一架就再也不联系,我也就听之任之了。谁知那天突然来了个电话,我过去一看,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我算是服了,真是……”
“一位思想家说过,”笙一郎接着梁平的话茬儿说,“女人的美丽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加的。一位哲学家补充说,但是,只有爱她的人才能看到这一点。”
他们都觉得应该让优希哭出声来,那样,她才能恢复平静。
“怎么说呢,先开口的一般总是……”优希差点儿说出“长颈鹿”,赶紧改口说,“总是有泽君。你呢,总是在后来抓住问题的核心,冷静地分析目前的情况,然后慢吞吞地说出自己的意见。你是这种类型的人吧?”
优希捕捉住这目光:“好像是过继给你父亲的叔伯弟弟了?”
笙一郎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话可不能这么说。”
“想听。你是怎么奋斗才取藏书网得今天的成绩……24岁就开了个人律师事务所,是吧?”
“我抽支烟,不介意吧?”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笙一郎把香烟掏了出来,“17年啦,能这样在一起见面,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啊。不过,17年后再会的地方,我看有点儿不大合拍。”他边说边把廉价的椅子弄得嘎吱嘎吱乱响。优希和梁平同时苦笑了一下,都没做声。
女服务员劝优希再换一杯,商量来商量去,要了三杯咖啡。
那时候,三个人形影不离。那件事,也是三个人一起干的……
优希对自己想起那件事仍然如此的镇定感到吃惊。于是,她把自己心里想的话小声说了出来:“我们三个人,干了那件事。”
优希虽然有些胆怯起来,但一想这是早晚得问的,就鼓足勇气继续说:“从双海儿童医院出院以后,你们回到各自的生活天地以后的事,长濑君也还没提到过,除了你母亲的病情以外没说过别的。”
优希又问:“你母亲是跟你一起过来的吗?”
“知道了。我是勉勉强强好歹总算混到了今天这一步。满意了吧?”
“你母亲很高兴吧。”
优希忽然不敢看他们了。她从正面向二人扑过去,右手楼住笙一郎的脖子,左手搂住梁平的脖子,紧紧地把他们抱住了!优希还从来没有像这样有意识地跟人,跟男人拥抱过。
优希一边笑一边听,脑子里却没留下一点儿印象。
“我觉得他们对我还算不错。”梁平说完干了一杯,又很不痛快地说,“但是,因为咱是那种人……”
笙一郎小声叹了口气:“这么说,关于处罚,有必要考虑新的方式。”
“你还是那个歪理一大堆的家伙,一点儿都没变。我一直是现场主义,物证第一主义。象征性的意义?我不懂。”
“精神支柱指的是什么?”优希又问了一遍。
“真有点儿不可思议。高中毕业以后,三人前后脚都来到了神奈川。”男士们没说话。优希想,大概他们也觉得这种偶然是不可思议的吧。“我到这边来是我大姨的主意。过来以后没得过大病,也没找到什么好工作,就这么一直活到今天。”优希用开玩笑的口吻报告了自己的情况。
“没那事儿,你说得也太过分了。”
是的,别无选择。明知道梁平就在身边却不去见他,是无法做到的。可是,好可怕。
笙一郎笑了:“还有点儿酒臭味儿呢。”
“那就看对受到的伤害是怎么处理的了。受到了多大伤害,就得允许人家发泄多大的愤怒。被伤害的人当时脑子里一片混乱,到底受了多大委屈,自己也说不明白。别人只对他说一声忘了吧!罪犯呢,判了几年,还弄个缓期执行,还可能免于起诉。那是一般人说忘就能忘的伤害吗?能说不必重判,能说罪轻吗?事实上,受害者是很痛苦的,连正常呼吸都做不到,也就是在那里混日子罢了。是自己不正常吧?是自己不好吧?被伤害的人反而会有如此这般的烦恼。你最应该清楚这一点。对于那些无法发泄愤怒的孩子,那些自己责备自己的受害者,社会到底替他们出了多少气呢?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家里人和周围的亲人替他们出气也很重要。但是,有的受害者的亲人都做不到这一点。所以,首先发言的应该是社会。社会首先应该对受害者说,你一点儿都不坏,你就尽情地发泄你的愤怒吧!受害者得到了社会的认可,才有可能医治好心灵的创伤,重新站起来。你说是不是?”梁平以强有力的语气结束了自己的话。
“话。”笙一郎轻快地说。
优希轻轻摇摇头:“我就没法跟你们相比了。是人就能干的工作,我呢,还乐在其中。”
“我这里没问题。我的事务所有一个又年轻又优秀的律师负责照看。”笙一郎微笑着说。
笙一郎发现气氛不对,马上换了话题。他啪地拍了拍手:“好不容易见了面,在这种地方呆着,好像是几个生活无着落的流浪者似的。走!咱们去俯视人间,奢侈一回。”他请优希和梁平吃晚饭。
咖啡端上来,谈话一时中断了。服务员刚一走,笙一郎就惊讶地说:“这儿的咖啡也这么淡哪!”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之后换了一种口吻说,“话说回来,医院那边儿请假没问题吗?工作那么忙,请假够难的吧?”
“让你久等了。”穿着漂亮的藏蓝色西装的笙一郎转身介绍说,“这是梁平。”
梁平点头。
“要是碰上一个把虐待儿童罪看得很轻的法官呢?”梁平的声音高起来。
“跟母亲一起在松山市的公寓里住过一段时间。她呢,很快就跑到别的男人那里去不回来了。我是从动物园里出来的,对不起您了,送报,刷盘子,什么都干过。总算初中毕业进了高中,突然觉得这么下去99lib•net是浪费时间,就算拼命学习考上了大学,也过不上好日子。我觉得,没有钱没有路子的人不灵,于是我就退了学,一边打工一边全力准备司法会考。可是我不知道司法会考的合格标准,心想不管怎么说得先进大学取得学籍。进了大学,又通过了司法会考,后来就跑到这边来了。”
“是。”
在电梯里,三人一直都在聊天儿,但究竟聊了些什么,优希一句也没记住,因为她都是随声附和。她害怕回忆起跟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的往事。
“听小儿科的护士说,欺负小淳一的犯人,是你抓到的。”
“也许应该说是大人的立场。我指的是那些足以使用权力和暴力的大人,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大人。不管怎么说,制定法律的时候,就算从受害者的角度考虑过了,实际上也很少站在受害者的立场,很少从受害者的角度出发。这种现象当然不仅仅局限于法律。我觉得,首先,我们生活的这个社会,从象征性的意义上来讲,就是从加害者的立场被看待,被计划,被构成的。”
“那倒不是。我指的是需要变换看问题的角度。只要现在的从加害者角度出发的思维方式不变,修改了法律,也不过是现行法律制度的延伸。也就是说,单纯地加重处罚,只不过是简单地扩大犯罪适用条款。判决之后对受害者说一声,加上两年刑,可以了吧?把这事儿忘了吧!仅此而已。正如你所说的,真正需要的是对受害者和受害者家庭的救济,给他们以站起来走向新生活的力量。这种救济,加害者应该负担多少,以什么形式负担更有效,还要具体考虑吧?”
笙一郎也说:“对,很好闻。”
“加害者立场?”
优希决定下来之后从洗手间回来,从隔扇稍稍开着的缝隙里传出梁平气愤的声音:“为什么法律对虐待儿童罪定得那么轻?”
“这是公平的吗?”梁平顶了他一句。
笙一郎预定的是顶楼一角的一家日本式料理店的单间。气氛沉静的日式房间里,摆放着紫色的葛蒲花,艳丽夺目。优希不由地把脸凑上去闻了闻,没闻到香味儿。视线一转移,连花儿是什么颜色的都忘记了。笙一郎把窗户打开了。川崎港的夜景历历在目。
“还是吃了不少苦吧?”
他吐了一口烟,停顿了一下,看着优希说:“所以说呢,在川崎见面最合适。只是没找个更好的饭店,真对不起。”
“辛苦了!”笙一郎给优希斟满酒,也给梁平斟满酒,“不管怎么说,咱们三个都干得不错,对吧?”
“什么?”
“不愧是当律师的,”优希用钦佩的口吻说,说完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又特意揶揄了笙一郎两句,“嘴巴好使,话题不断,真是又果断又利索。”
18年前初次见面的日子是5月24日,把重逢的日子定在这一天,他们俩说是因为这一天工作腾得出手来。其实,定哪一天都一样,优希没说什么也就同意了。
“说什么呢?你可是漂亮多了。见到你时真的让人大吃一惊,是不是梁平?”
“哪儿啊,什么脏兮兮的事务所啦,不知天高地厚啦,很快就得破产啦,赶紧关张投奔大事务所吧!说了一大堆恶狠狠的挖苦人的话就走了。”
优希觉得现在正是机会,于是提出了早就想问的问题:“你们俩是怎么长成大人的?”
梁平攥上拳头,摇摇头说:“我这儿没事儿,案件已经告一段落,没问题的。”
“不,五年前回去过一次。盂兰盆节,元旦,都来过信,可我一封都没回过。我是不孝之子啊。他们对我好像已经彻底失望了。”
笙一郎爽朗地笑笑,所答非所问地:“想起儿童时代的事,真快活!也是我的精神支柱。”
优希点点头:“小儿精神病专家来了,已经开始用心理辅导疗法和家庭关怀疗法并行的方法治疗。外伤治好以后准备转院。总之,这孩子心里有气能发泄出来,周围的人们也能理解他,现在好多了。多亏了你。”
走出料理店,三人上了楼顶的瞭望台。他们并排站在玻璃窗前,眺望着下面的世界。灯火辉煌的川崎市区和机器轰鸣的工厂群把多摩川夹在中间,东京的大田到品川的住宅区,万家灯火闪亮,东京湾航行的轮船的灯光,尽收眼底,羽田机场起降的飞机,机翼两端的指示灯闪烁着,切开宇宙,你来我往。在那些没有生命的灯火里,有多少生命在那里顽强地生活着!要想描绘出他们为了活下去拼命搏斗的身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是离天最近的地方。远方的乌云里出现了没有雷声的闪电,头顶上就是太阳。
梁平说:“不过,挺好闻的。”
“啊……”梁平低声回应着。
听着笙一郎自嘲的笑声,优希很奇怪自己心里对他们的谈话为什么毫www.99lib.net无反响。优希感觉到他们的谈话跟过去的事情有关,所以在心里筑起一道墙,拒绝接受谈话的内容。优希置身圈外,只把他们的谈话当作一般的议论。她的听觉和感情之间的墙壁是很厚的。
“那么受害者的立场呢?”
“不过,你是比以前爱说了。”
想知道,又感到不安。可是,就这样一直什么都不知道就算完了吗?出院以后到现在,他们即便说不上是很幸福,至少不能说是不幸,对此优希感到释然。另外,单从他们的职业来看,也足以使人安心的了。应该说问问也无妨。
现在呢,正相反,在碗底似的地方,连气都喘不上来,勉勉强强地活了一天又一天。从遥远的地方来到这里,活了这么长时间了。想到这里优希连忙闭上眼睛,把过去的事情推回去,再这样想下去,会说出声音来的。
于是,笙一郎小声说:“唉,玫瑰花的香味儿。”
笙一郎一声苦笑:“你缠住我不放有什么用?这么跟你说吧,法律这东西啊,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是从加害者的立场和观点出发制定的。”
“是啊。”优希轻轻地点了点头,梁平也稍稍举了举酒杯。
“真的漂亮多了。”梁平认真地说。
优希想把自己想到的这些话说出来,谁知刚要张口,言语却变成泪水堵在了喉咙里。当初真的不该下山,我对不起你们!你们一定是在痛苦的回忆中走过来的吧?对不起!优希情不自禁地依偎在男子汉们的怀里,呜咽着,几乎喘不过气来。笙一郎和梁平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掌心的温热传到优希身上,越来越热,甚至觉得烫人。
优希心里那个控制着感情的电闸早已处于关闭状态。不是优希有意识地关闭的,而是抗不住强大的电流,自动掉了闸。过于沉重的现实压断了连接感情的回路。
优希好不容易才找到合适的词语,她笑着说:“别说这些叫人下不来台的话了。”
梁平的表情随着酒精的摄入丰富起来,他也跟优希说了很多有意思的事,优希同样是一句都没听进去。优希推说去一下洗手间,确认了一下自己还是很冷静的。于是下决心问问他们:“从双海儿童医院出院以后,你们是怎么生活过来的?”
“现在没跟他们在一起住吗?”
笙一郎苦笑着:“再会,原来是这样的。”
“精神支柱?”
优希把外套脱了。因为穿着长袖衬衫,她手腕上的伤痕没露出来。啤酒旧本酒、套菜,一道又一道地端上来,都是优希平时吃不到的高级料理。可是,她品不出滋味来。尽管如此,她还是每动一下筷子都说一句:“好吃!太好吃了!”
停顿了一下,笙一郎继续说:“说到底这不是专家们解决得了的问题。法官本人的好恶也好,甚至以一个普通市民的价值观为基准的好恶也好,只有整个社会看问题的角度变到受害者一方来,判决和罚则才会有所改变。话虽然是这么说,社会如果变成那个样子的话,迄今为止如此发达的经济是看不见的。社会看不到受害者受到的伤害,也许正是社会发展的原因吧。社会如果变成那个样子的话,我的事务所就没事儿干了。没变成那个样子,我倒吃穿不愁了。”
笙一郎指着梁平对优希说:“你觉得这小子变了没有?”
见到笙一郎以后,她害怕重新忆起过去的梦魇,于是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把精力全部集中在工作上,装作不认识笙一郎。好不容易维持住了心理上的平衡。
“为今天的再会!干杯!”笙一郎首倡,三人干了一杯。
“但是,不管你判他多少年,受害者也不可能真正痊愈啊。”
优希心里一点儿都没乱。言语构成的意象掩盖了她的意识。言语是通过声音表现出来的,“那件事”只不过是一个意象模糊的声音。也许不要紧的。我能这样镇定自若,肯定平安无事……优希不想破坏了现在的心境,她小心地离开洗手间,尽量减小身体摆动的幅度,穿过铺着地毯的大厅,回到休息室。
梁平抬起头来,目光挺可怕的。
“行啦行啦,我自己心里明白,说话就三十的人了。”优希说。
“就假装是当了。”
优希说:“那就让我们拥抱一下吧!”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笙一郎好像在一心一意抽烟,没顾上回答。
“我也是。”梁平说,他眯缝起眼睛看着优希,“一点儿都没变,那天真把我吓了一跳。”
优希看完表,不由的用右手摸了摸左手的手腕。被袖子遮住的手腕,当然已经没有绷带了,伤疤也看不清了,然而,她总是觉得伤藏书网口刚刚结成疮痴,刺痒痒的。他们为什么要出现呢?优希在心里上百回、上千回地问着。
优希被梁平看得有点儿心慌:“净瞎说。”然后突然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怎么变成老太太了?那时你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吧。女人哪,在年龄上就是吃亏。男人呢,年龄越大,越有派头。女人真可怜。”
优希拉开隔扇进来:“对不起,你们在讨论那么重要的问题,我怕打搅了你们。”优希掩饰地笑着,坐了下来,“不过,听了以后觉得,你们到底是大人了。”
梁平端着酒杯愣了一下,马上又咕嘟咕嘟一饮而尽:“既然是想离开养父母家,随便什么地方都行。偶然被这里录用了。”
笙一郎冷静地答道:“你是在犯罪现场逮捕罪犯的警察,这样回答你,我感到非常遗憾,但我不得不坦率地告诉你,法律的本质,只不过是法律制定者的好恶而已。”
优希一气把杯子里的酒干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喝这么多酒,可是一点儿醉意都没有。
优希摇摇头说:“看你说的,这里离医院近,可帮了我的大忙了。你们俩特意跑这么远来看我,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
笙一郎抬头吐了一口烟:“以前哪,那是没有首先发表意见的能力,老是担心别人不会接受自己的意见,所以不敢说。保持沉默慢慢掌握情况呢,可以说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手段。”
优希的眼睛里忽然盈满了泪水,她的视线从城市的灯光那边收回来,垂下了双眼。
“你希望你父母怎么做?”
“我不愿意在别人手下听喝。其实我受的那些个罪,没人知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天三顿,都是站着吃碗乔麦面条。”
“他们这样说了?”
笙一郎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不不不,你们俩的工作都是很了不起的。当然,也许说不上是什么非常特殊的工作单位。不过,你在医院里的工作态度,我去看我母亲时亲眼见到过。梁平的情况呢,我虽然没亲眼见过,但可以肯定地说,你们俩都很努力,甚至可以说是过分努力,一对儿实干家!”
笙一郎把空烟盒揉成一团,往烟灰缸旁边一扔,站了起来。优希看着一个人喝闷酒的梁平,也想问问他出院以后的情况,但心里觉得越来越难过,想问的话没说出口。
“为什么要到神奈川县来当警察?”
“照你这么说就没辙啦?受到伤害的人的气愤之情就不能得到正确对待啦?”
优希从椅子上站起来,迎上前去。两位男士走到优希面前站住了。优希想从他们的脸上寻找少年时代的面影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妥,赶紧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关闭了回忆的闸门。
“是我们头儿抓到的。”梁平对这个话题好像有些厌倦,很平淡地说。忽然又抬起头来问道,“那孩子怎么样了?”
“很简单,当一回受害者你就明白了。”
优希依然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她看了梁平一眼:“还是当时那个样子。那天在医院里撞见时,让我大吃一惊。”
男士们温和地笑了。
后来的话题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18年前的这一天在海里相会的事,以及后来发生的事,谁也没有去触及。优希的脑子里,时光的流逝发生了错觉。她觉得她跟他们是成年以后才认识的。这种感觉反复地产生,有酒精的作用,更是她心灵深处的愿望。
“要是当不了呢?”
怎么回事?优希停下脚步,站在隔扇外边继续听下去。
“我这里也没问题。”梁平也爽快地说。
笙一郎点着烟,接着说:“我的事务所在品川,梁平的工作单位在横滨,你的医院在川崎。三点一线,你在中间,我和梁平一南一北,好像是事先商定好了的。”
“你的亲生父母呢?完全没有联系吗?”
“判决,最终是依据法官的价值观做出的。不管你多么愤怒,也拿他没办法。”还是笙一郎平静的声音。
“她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找不着了?”笙一郎从隔扇的缝隙往外一看,正好跟优希的目光撞在一起,“怎么啦?站在那儿干什么?”
“出院以后去哪儿了?”
男士们面露难色。
优希一下子没找到合适的词语对付他们。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在那些灯火的下面,有比灯火的数量多得多的感情在交汇着。人们欢笑着,互相安慰着,互相鼓励着。当然也有那么一些时候,有那么一些人为了自己的生存与发展,或者是由于病态的冲动,在践踏别人,伤害别人,虐待别人,甚至杀死别人。
优希在镜子里反反复复地端详着自己的身姿。优希今天穿一身茶褐色的长裤套装。她是为了隐藏内心的兴奋和不安,才选择了这套看起来既沉着又镇静的衣服的。可是,新绿季节穿这种衣服,多少让人感到心情沉重。
“常回去看他们吧?”
笙一郎哈哈一藏书网笑:“好,不管怎么说得先叫几份饮料吧。”
梁平也小声说:“来苏水的味儿也有点儿。”
优希没有告诉聪志她早就认识笙一郎。笙一郎也不想让聪志对自己产生什么拉关系之类的误解,赞成优希的做法。对于优希来说,这样做还有别的理由。如果告诉聪志自己跟笙一郎早就认识,那么聪志一定会问是在哪儿认识的。优希住过院的事,聪志只知道是因为哮喘病。关于双海儿童医院以及后来的一切,优希想一直瞒着聪志。
梁平也不赞成优希的说法:“我那工作再平凡不过了。”
如果只跟梁平见面,优希觉得自己还能控制自己。可是,三个人一起见面,优希总觉得自己底气不足,说白了,是缺乏追溯过去的勇气。17年前,三个人一直在一起来着。因为三个人在一起,才有了那些令人不堪回首的日子……
优希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你们希望更富有戏剧性是吧?希望互相哇哇大叫是吧?希望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是吧?”
“修改法律?”
远处工厂的烟囱,浓烟裹着红色的火焰喷涌而出。
“好啊,想听听我是怎么走到今天的,是吧?”笙一郎又叼上一支烟。
两位男士看着优希在他们对面坐下以后才落座。大家坐定之后是短暂的沉默。
优希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淋漓尽致地哭了起来。
“除了见面,别无选择。三个人一起。”优希的心,恰如下面不知埋藏着多少东西的连绵起伏的大沙漠。她别无选择地接受了笙一郎的建议。
笙一郎掏出一包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也问问梁平。”
6点了。从优希的位置上可以看得见的饭店的大门开了,肩并肩地走进两位男士。高个子、长头发的那位,优希在一个月以前跟他相会过。个子较矮,透过灰色西装也能看出发达的肌肉,留着板寸的那位,17年没见过面了。
“讨厌!”优希也笑了,“你到这边来得够早的。在我们互相知道对方的电话之前,你是不是早已看见过我了?”
“肯定轻判。所有的判决实际上都是轻判。如果没有把孩子非法扣押起来,只是性犯罪,再加上被告是初犯,缓期执行的情况都有。如果是教师对学生的性犯罪,免于起诉的情况也是有的。这是法官的工作。”
“但是,现在你在企业法方面声誉相当的高,我听聪志说了。我弟弟在你手下工作,你这么贬低你自己我听了也不舒服嘛。”
“光说不练。”笙一郎自嘲地笑了笑,朝优希把酒杯举起来,示意她干杯。
“难道这是什么轻微的伤害吗?很有可能会影响孩子一辈子的!如果孩子马上就能忘了的话,就更不当回事了吗?”
“我们也能到这么高级的料理店里吃上一顿了……”笙一郎自嘲地说。这句话感染了优希。她觉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压抑了许久的感情了,连忙把脸贴近窗户,以掩饰自己开始变得冲动的表情。
“我不知道。有可能做到吗?就算可能做到,受害者对罪犯的愤怒就能消除吗?”
三人打了一辆出租车来到附近繁华区最高的一座大楼里。笙一郎已经在顶楼餐厅定好了单间。
“同样是自我保护。在那个不说话吃不上饭的世界里混事儿嘛。装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装腔作势地先声夺人,才能保护自己呀。”
笙一郎点燃第三支烟:“要是没有我这滑稽表演,还不得冷场啊?”
“这跟针对女性的性犯罪一样。女性受到性侵犯可能形成影响她一生的心理障碍,但刑法上对这种犯罪的处罚从来就很轻。法律只对眼睛看得见的伤害问罪。”
“我?”
优希想换个话题。看见梁平在那里把拳头攥紧又松开的样子,问道:“你这当警察的也不容易抽出时间来吧?听说你是刑警,肯定很忙。”
笙一郎没有回答优希这个问题。
“股东总会对策如果不能早点儿拿出来,是没有资格搞企业法的。为了锻炼聪志君的业务能力,我经常让他去参加研讨会什么的。”
笙一郎对优希说:“你更是大人了。”
笙一郎看着优希和梁平说:“咱们坐下谈怎么样?”
“啊,他们留在香川县了。”
“今天是白班,没问题。你那边不也一样嘛。股东总会马上就要召开了,忙得够呛吧?聪志又傻乎乎地不懂事……”
几天以后,笙一郎回话了:“是梁平!”听了这话,优希心里顿时感到无限的空虚。
“为你担心嘛。”
优希使劲儿把脸靠在男子汉们肩上,小声骂道:“坏蛋!”
“跟这扯不到一块儿!”梁平低声叫道。
“加害者的立场,简单而言就是:我已经干了,你有什么办法?我已经谢罪了,您就别老是在那里唠叨了。忘掉这事儿,好好过你的日子去吧!您要是忘不了,那可就是您自己的事儿了。就这么个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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