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997年5月24日
第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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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997年 春
第一章 1997年 春
第二章 1979年5月24日
第三章 1997年5月24日
第三章 1997年5月24日
第五节
第四章 1979年 初夏
第四章 1979年 初夏
第五章 1997年 梅雨
第五章 1997年 梅雨
第六章 1979年 仲夏
第六章 1979年 仲夏
第七章 1997年 冷夏
第七章 1997年 冷夏
第八章 1979年 盛夏
第八章 1979年 盛夏
第九章 1997年 盛夏
第九章 1997年 盛夏
第十章 1979年 初秋
第十一章 1997年 仲秋
第十一章 1997年 仲秋
第十二章 1979年晚秋至1980年初
第十二章 1979年晚秋至1980年初
第十三章 1997年 初冬
第十四章 1980年 春
第十四章 1980年 春
第十五章 1997年 初冬
第十五章 1997年 初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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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又说话了:“喂,你父母还结实吧?”
她全身无力,蹲在了草丛里,燃着的烟掉在地上,不一会儿,她闻到了烟头烧草的味道。这味道让她想起了母亲在狭小的院子里烧枯草的情景。刚刚挨了父亲一顿痛打的第二天一大早,母亲一个人在那里默默地烧着枯草。她听见母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觉得丈夫早就把她扔了,女儿们却这样说。就在她想一死了之的时候,忽然想起了自己对母亲说过的话。那是父亲卧床不起,母亲日复一日地照顾父亲的年月。一天,她看见母亲给父亲换尿布时冷酷无情的样子,在一旁扔出一句话:“您就不能轻点儿,爸爸多可怜啊!”她自己一块尿布也没给父亲换过,却对母亲说这种话……
“应该原谅!”她眼前又浮现出丈夫的身影。丈夫满脸疲惫,不住地叨叨着,好累呀。可是她呢,却在那里一个劲儿地对丈夫说,谁叫你是个男人呢。
“对呀,我也是为了让这孩子成为一个好孩子才打他的呀。用不着您来教训我,更别当着这孩子的面教训我!”小女儿大声嚷嚷着,把孩子拽到自己身边,也不管孩子哭得多么伤心,“老是拿我跟姐姐比。这也不好,那也不行。中途退学您反对,结婚您也反对,反正我是一无是处。所以呢,我得好好教育这孩子。以后您别老是当着孩子的面这样,让孩子恨我!”小女儿说着说着伤心地哭了起来。
她感到困惑:“胡说。”
她没感到害怕,因为她分明看见那人满脸是泪,她甚至认为那人不过是一个幻影。突然,那人紧紧地掐住了她的脖子,她喘不上气来了。
这里是多摩樱医院和武藏小杉站之间的一个地方。自行车专用道两侧种着桅子花,白色的花朵在黑暗中照样开放,散发着扑鼻的花香。女人前后甩着手上的包,打在桅子花上,花瓣纷纷落地:“我过的这算是什么日子哟!”
她从包里取出香烟,又问:“有火吗?”那人还是不说话,对她的出现好像感到疑惑和不安。她变得更冷静了,“看把你吓的,我又不会吃了你。”说完从自己的包里掏出简易打火机,点着烟抽了起来藏书网。烟叶燃烧着,发出吱吱的声响。
走着走着,她走下专用道,来到河边绿地上,想在草地上躺一会儿,甚至想在河面上漂一会儿。大概是因为太累了吧。
小女儿用责难的语气继续说:“从上幼儿园开始,不管是学书法还是学钢琴,只要我稍微有点儿不用功,大嘴巴马上就来了。过马路时稍微快了一点儿,您就使劲儿拉我的手腕,把我的手腕弄得青紫。过后还说这有什么,又是一顿臭骂。跟着您去超市买东西时,我不小心把摞着的罐头碰倒了,连店里的人都说没关系,您呢,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大气,我哭着认了错还不算,当着人家的面又打了我两巴掌。这些您都忘了吗?”
女人承包了南武线平间站东口商店街一家地下酒吧。每月上交一定数额,剩下的全归她。酒吧很小,只雇了一个打工女,还算有几个老主顾。现在她是在回家的路上。
她昨天上午去小女儿家看外孙去了。离婚四年来,一个人过日子,工作也习惯了,就觉得白天的日子长了。看外孙是她精神上的最大安慰。她刚到小女儿家时,外孙正要跟着妈妈出去学英语:“还早嘛,小学都没上呢。”
意识越来越模糊,而草和水的味道却越来越浓。河水飞快地从河底的石头上滑过,她在河水里看见了自己童年时代的影子。她被扔到空中又落下来,掉进河水里。水花四溅,她沉入水中,无数的泡沫包围着她。泡沫闪着银色的光,在她的耳边爆裂,发出轻柔的响声。泡沫消失了,周围变成了青绿色。水流中出现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下面也许是一个潜藏着某种未知的东西的世界,她朝那个世界伸出手去。
那人没答话。
小女儿怒目而视,逼上前来:“您不记得啦?”
女儿们都有了孩子以后,她觉得该从长年的忧郁中解放出来了,于是提出离婚。不料女儿们都谴责她:“您想把爸爸扔了呀!”
说到这里,她的眼前浮现出婆婆的身影。婆婆含着眼泪说,我那个时候受的罪就更多了。婆婆的手上皱纹深深,皮肤破裂。婆婆从小就不停地劳作,连学校都没去过。
确实不记得了。不,多少严厉九九藏书网一点儿的时候是有的,可是不记得像小女儿现在这样打过孩子。
“也许是女儿跟女婿闹意见了,心里不高兴吧,”女人反反复复这样想着,可还是想不通,“现在还被小女儿指责教育方法不对,真没法接受。我还不是为了让你们姐妹出人头地,过上好日子,我是为我自己吗?”
但是,大女儿刚参加工作就结婚走了。小女儿呢,也说打算一满18岁就结婚。结果跟了一个连固定职业都没有的中学时代的同学。她让小女儿再好好考虑考虑,为此还跟大女儿商量,没想到大女儿说:“妹妹也想早点儿离开您啊!”原来大女儿也觉得跟自己一起生活是一种束缚。受到的打击真不小。
“您要是认为您女儿太过分,您就那么认为去吧,我有我的教育方法。”小女儿说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说得轻巧,我就被我妈这么打过。”小女儿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女人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好像被推出来似的走出小女儿的家,连给外孙买的玩具都给塞回来了。
新婚生活没有什么幸福可言,整天在严厉的婆婆和小姑子的责备中忍耐着度日。由于婚后没有很快怀孕,精神压力很大。总算生了孩子,可是两个都是女儿,婆婆丈夫都不高兴。在家里,她觉得除了孩子以外什么都不属于她,于是把所有的爱情倾注在孩子身上。
女人走的是一条平时很少有人走的路。
黑地儿银色大蝴蝶图案的罩衫,配一条花样很好看的漂亮的裙裤,脚上是一双走路方便的中式鞋。为了遮盖脸上的皱纹,妆化得很浓。由于长时间在夜里站着工作,脸有些变形。化妆盒、空饭盒、毛巾什么的,塞在手里提着的包里。
脑后又受到重重的一击。她仰面朝天地倒下了,脑后有温热的液体在流。睁开眼睛一看,深蓝色的夜空里有一些很小的光在闪烁。闪烁的光被遮挡,那人向她扑了过来。
那人听到她的脚步声,吃了一惊,猛然回过头来。借着路灯微弱的灯光,她看出那人跟自己的大女儿年龄相仿。她认为那人会跟自己打招呼的,结果使她很失望。于是,她先开口了:“干什么九九藏书网呢?散步?”
但是孩子们并不争气,又哭又闹又任性。本来觉得孩子是自己的惟一,可孩子们好像是故意背叛了她,这使她烦躁不安。加上丈夫从来不护着她,永远跟婆婆站在一边,她有时真想把孩子们掐死,自己也自杀。尽管如此,她认为自己对孩子们的爱,远远超过婆婆和丈夫。
“谁也不是神仙,也不能都怨他呀。”两个女儿的身影也浮现在眼前。她们在谴责她的教育方法不对头。她对女儿们说,“当妈的尽了全力啦,当妈的也有不懂的地方啊,就算我做错了,你们也该原谅我呀,原谅我吧。”
眼前映着对岸灯光的河面摇晃起来。她想起了小时候家乡那条河。河水流得很快,飞快地从河底的石头上滑过。她被扔到了空中,蔚蓝的天空无限宽广。离天空好近,好像就要被蓝天吸进去似的。好可怕,又好安心。,好骄傲。
不久,她开始在超市打工,后来又承包了这家酒吧。不愁吃不愁穿,也很自由,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经常感到孤独、寂寞和空虚。她想跟小女儿和解,想抱抱外孙,享受天伦之乐。可是,每次见面都不愉快。特别是昨天,等于被小女儿赶出来了。
她自己也觉得这话问得乏味,但还是接着问下去:“对于生你养你的父母,你感谢他们不?”忽然,她想到了死。“如果我死了,女儿们肯定会对她们自己的言行后悔的。”这想法真有点儿孩子气。她从那人身边经过,继续朝河边走去。在对岸灯光照射下摇动的河面就在眼前。
“妈——”就在她喊“妈”的那一瞬间,脑后受到重重的一击。她没觉得痛,甚至希望这一击力量再大些。
她吃了一惊,连忙制止:“别打孩子呀,你这个当妈的,太过分了吧。”她抱着外孙,不敢看外孙挨过打的脸。
她只好一边参考着邻居家是怎么做的,一边继续按照自己的方法做下去。她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孩子们将来能自立,自己能像朋友们那样,跟孩子(不管是老大还是老二)一起过日子。
小女儿听了,没好气地说:“您甭管,现在不努力,一辈子过不上好日子。”说完照着想赖在家里不去学习藏书网的儿子脸上就是一巴掌。
她自己没能实现自立的愿望,于是就把这个愿望寄托在孩子们身上。钢琴、书法、珠算、游泳、绘画,不一而足。孩子取得了好成绩,马上就表扬,就鼓励;一偷懒,成绩一下降,马上就生气,有时候抬手就打。“你们比我小时候生活好多了,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她中学毕业后在一家纺织厂上了班,边工作边自学,考过秘书,也考过美容师,因为一上考场就发慌,都没考上。她属于在人前使不出劲儿来的那种人。
小时候,父亲经常骂她笨蛋,不中用,母亲也一个劲儿地对她说,社会上竞争很激烈,像你这么娇气,早晚上当受骗,一事无成。结果还真让母亲言中了。
是的,小女儿让她伤心了。现在想起来还不由的眼泪汪汪。30岁的大女儿早就结婚去了群马县,基本上没联系。24岁的小女儿也结婚了,住在东京丰岛区,丈夫在运输公司工作,已经有了一个五岁的儿子。
女人从小就有一个愿望,那就是长大以后能自立,至少不能比别人生活得差。女人的父亲是个公务员,看上去很和气,实际上很脆弱,喝了酒就发脾气。平时积聚的郁愤,总是冲妻子和女儿发泄。父亲经常打她。在学校听有的同学说从来没挨过父母的打,她更讨厌父亲了。同时,她也讨厌就知道忍耐的母亲。对从不违背父亲的意志,顶多在孩子面前发发牢骚的母亲很反感。尽管如此,她还是安慰母亲,帮母亲做家务,照顾弟弟妹妹。
陪着客人喝了不少酒,关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3点了。喝得醉醺醺的,本来应该叫辆出租车回家,可今天不知为什么,不想急于回那个寂寞清冷的家。于是一个人沿着多摩川岸边的自行车专用道往回走。
她不死心,又去劝小女儿,说这种让人笑话的女婿不能要。没想到小女儿说已经怀孕了。她丈夫说不管了。结果,从孩子出生就什么都没管过,到孩子结婚都不管的丈夫,倒被孩99lib.net子们称为好父亲。她简直都要气死了。
最后,她还是离婚了。离开丈夫的家,得到一笔钱,租了一套公寓住下来时,终于觉得得到了自由。睡懒觉睡到什么时候也不会挨骂,多少天不洗衣服不打扫房间也没人管。她感到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怎么回事?他妈的!”女人边走边骂,顺着多摩川的绿地旁边一个行人都没有的自行车专用道南下。
她希望有人随声附和,同时,心里产生了一种想惩罚自己,想乞求原谅的心情:“做父母的也挺不容易的,十全十美的父母是没有的,父母就是有什么不对,做儿女的也应该原谅。做母亲的就更不容易了……”
12点关了门脸儿的灯,打工女就回家了。她呢,还得陪着那几个满腹牢骚的男人,每天不到凌晨三四点回不了家。平时也陪着客人喝点儿,喝不多,可是今天却喝了一杯又一杯,有点儿反常。经常光顾酒吧的客人都注意到了,问她,碰上什么不痛快的事儿了?
她慢慢地沉入了寂静无声的青绿色的水底。
她并非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教育方法的正确性。为此她多次征求过孩子们的父亲的意见,可丈夫总是以工作忙为理由,不凉不酸地说句“你看着办吧”就算了事。
“那我都是为了让你成为一个好孩子啊。”
她转过身去对那人说:“不珍惜生你养你的人,就等于不珍惜你自己!”还是看不清那人的脸。她好像不是在跟那人说话,而是在跟自己的影子说话,“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经中学时代同学的父亲帮忙,从纺织厂转到了百货商店,不久外销部一个男的向她求婚,她同意了,但到底是不是爱情,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大家都说好,她也就认为是爱情了。
河边好像站着一个人。她一点儿都没感到害怕。那个人大概跟自己一样,对生活感到空虚和绝望才一个人跑到河边来的吧。她觉得自己跟那个人同病相怜,于是不由自主地朝那个人走去。
“要是还结实呢,好好感谢他们,好好珍惜他们……”她嘟囔着闭上了眼睛。她的眼前出现了自己父母的身影,并排站在那里,一个说,你这个笨蛋!一个说,你早晚上当受骗,一事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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