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979年 初夏
第五节
目录
第一章 1997年 春
第一章 1997年 春
第二章 1979年5月24日
第三章 1997年5月24日
第三章 1997年5月24日
第四章 1979年 初夏
第四章 1979年 初夏
第五节
第五章 1997年 梅雨
第五章 1997年 梅雨
第六章 1979年 仲夏
第六章 1979年 仲夏
第七章 1997年 冷夏
第七章 1997年 冷夏
第八章 1979年 盛夏
第八章 1979年 盛夏
第九章 1997年 盛夏
第九章 1997年 盛夏
第十章 1979年 初秋
第十一章 1997年 仲秋
第十一章 1997年 仲秋
第十二章 1979年晚秋至1980年初
第十二章 1979年晚秋至1980年初
第十三章 1997年 初冬
第十四章 1980年 春
第十四章 1980年 春
第十五章 1997年 初冬
第十五章 1997年 初冬
上一页下一页
护士长把长颈鹿和刺猬扒拉到一边,走进盥洗室,来到优希身边,用非常平静非常温和的态度对优希说:“久坂,自己能站起来吧。”优希感到沉得像灌了铅的身体被人拽着站了起来。不再想反抗,只觉得很累。什么都懒得想,什么都懒得做了,只会按照别人的吩咐,艰难地移动着沉重的身体。
下面又是文字了:
食堂里已经有好几家了,都是中学部的。各家围在一起小声谈着。
“……离婚吗?”优希直截了当地问。
优希摇摇头。
雄作伸手轻轻托起优希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说:“现在……爸爸妈妈关系不太好,你可能也注意到了,说不定这也是你生病的一个原因。妈妈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在家又最小,娇生惯养长大的,从小没受过一点儿委屈。爸爸是在穷人家长大的,我母亲吃了很多苦。爸爸跟妈妈有很多合不来的地方。”
“天才、英雄、迷倒全世界的公主……在这些人物背后,无数孩子被轻视,被虐待,被抛弃。从远古神话产生的时候开始,人们就得了那种依存症。想想看,神话不也是用明星和英雄装饰起来的吗俄们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谁,才得了那种依存症呢?”
刺猬补充道:“想起那天我们在海里见面的事,这个外号挺合适的。”
昨天穿过的罩衫还没洗,臭气更浓。跳海的时候穿的那套衣服当然也已经洗过了,可也是臭的,不过因为有海水的味道,基本上把臭气遮掩了。
带路的护士对优希说:“别让你爸爸伤心啊。”
“这么说,可以继续住下去了?”
优希摇摇头。
“没人说你不好,也不是非让你做什么事不可,只是希望你还像以前那样做个好孩子。”
“你们的言行,把我推进了地狱。你们能在多大程度上意识到这一点呢?”
“不过,这是爸爸妈妈之间的问题,优希不用烦恼。爸爸从心里是爱你的,不希望你自己折磨自己,明白爸爸的意思吗?”雄作摸摸优希的头,眼睛里闪烁着调皮的目光,语调也变得开朗了,“最近爸爸的工作也落后了,爸爸得把工作搞上去。优希,跟爸爸一起努力吧!”
这时,优希的两臂同时被人抓住,身体动不了了,不知道是谁把水龙头关上,水也不流了。优希尖叫着,挣扎着,倒在地上,双脚朝天踢腾着。
“不!”优希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大劲儿,一下子把护士撞倒了。软管从她手上滑落,在地上翻滚着,像一条蛇。优希重新把它抓起来,从领口插进前胸,直接冲洗自己的身体,她想让水膜把自己包得更严。
忽然,优希从镜子里看见了一个少女的身姿。浑身湿透,短发贴在额头上,比优希住院前给自己剪的头发略长一些。那少女在镜子里直愣愣地看着优希。
是充满仇恨的语言。
刺猬赶紧说:“你的外号我们给你想好了。”
“那么,你是想治好你的病了?”对土桥这个问题,优希没有点头。
从住院那天起,已经参加了六次小组会了,优希没发过一次言。优希以为土桥找她来会为此批评她,但土桥根本没提这件事,只是问她住院以后生活习惯了没有。
优希忽然觉得窗外有人在看着自己,抬头一看,是长颈鹿和刺猬站在窗外冲优希笑呢。食堂外边是一块宽敞的平地,可以从事简单的体育活动。俩人身穿运动服,长颈鹿手里抱着一个足球,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邀请优希出去玩儿。
优希看见上面的人好像正在朝自己扑过来,吓得转身就往回走,与女护士擦身而过,跑回盥洗室去。
拼命挣扎的优希朝门口看了一眼,很多住院的孩子正看着自己,一个护士正在推着孩子们往后退。优希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什么地方,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跑光了。
“有没有谁对你做过或说过什么让你觉得不高兴的事,希望我去制止他们?”土桥问。
优希向后翻了一页——这是对谁说的?莫非是对父母说的?
“被允许临时出院,家里没人来接的孩子呀。家长有病、工作忙的情况不能说没有,但多数是怕接回家以后出乱子,怕影响兄弟姐妹。有的家长借口家里有人得了肺病,不让医院安排孩子临时出院。”蜉蝣一边平淡地说着,一边继续在本子上写着,“当然,家长也是没办法。家里出了个脑子有毛病的孩子,周围的人会认
九九藏书网
为这个家庭有问题,认为家长糊涂。家长如果不说自己的孩子脑子有毛病呢,又会被认为是不负责任。家长怕被人家戳脊梁骨……就你爸一个人来了?是不是跟你妈吵架了?”
“你想不想看看我的遗书?”蜉蝣把一个笔记本递到优希面前。说是遗书,其实是一本日记。优希觉得,如果轻易地拒绝,有可能伤害她。而且一时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就把笔记本接过来了。
“要是你觉得当面不好说呢,就把每天想到的事写在笔记本上,就诊时间给我看看也可以。当然,这是秘密,除了我以外谁都不会知道的。”
优希趴在洗脸池上,把从胃里反上来的黏糊糊的液体吐了出来。吐完以后打开水龙头,用手捧起水来漱口,漱完口又洗脸。得快些把臭味洗掉,不然受不了!优希洗完脸又洗脖子。衣服弄湿了,她全然不顾,又往裤子上撩水,一边撩水一边用手擦。
优希返回护士值班室,对护士说:“我要冲个澡。”
习惯了还说不上,但总算没出过什么大问题。住院以前,优希最怕的就是在医院会受到别人的干涉。她觉得自己将失去隐私权,失去自己的天地,甚至会失去自己。对此她感到恐惧。但是,正如住院第一天晚上烈马对她说的一样,只要自己不去管别人的闲事,别人也不会来干涉自己。她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块地方,尽管很小,但谁也不来侵犯她。她对此感到新鲜,也感到心安。
“不行!到食堂去。”
刚刚赶来的男护士把倒在地上的女护士抱起来,冲优希喊着:“快把水管关上!”说着抓住了优希的手腕。
“你心里的事,什么都可以。从小时候起到现在,在你心里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的事啦,你的苦恼是什么啦,让你感到气愤的事是什么啦,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啦……你父母的事啦,家里的事啦,什么都行啊。”
第二天上午,优希的两个同屋被家长接回去过周末。整天要自杀,外号叫做蜉蝣的虽然也被允许临时出院,但家里没人来接她。优希上午照常去教室补习功课了。她又换上了用肥皂洗过的藏青色夏用薄毛衣和浅褐色纯棉长裤,她的病情已经缓解,不觉得衣服有臭味了。长颈鹿和刺猬也到教室补习功课。他们坐在优希后边,除了送过来几束关心的目光以外,什么都没说。
“真想杀了你们!但是,如果杀了你们,我就得犯罪。其实,这正是你们没说出口的愿望,你们打心眼儿里希望我一生怀着罪恶感。这是你们保护你们自己的办法。我不杀你们。与其杀了你们,还不如我去死。最后,罪恶感推到哪一边呢?让我们玩儿一场令人厌烦的跷跷板游戏吧!”
优希并没有马上站起来。
“你们希望安静的时候,幼小的我发出一点声音,你们就讨厌我。你们想让我做什么的时候,只要我稍有不从,你们就转弯抹角地骂我。如果说无法抑制自己的欲望的是小孩子的话,那么我要问:‘你们和我究竟谁是孩子?……’
回到自己的病室,优希感到自己身上开始散发臭气。身上穿的藏青色夏用薄毛衣和浅褐色纯棉长裤,都散发着令人恶心的臭气。住院以前,也陷入过这种状态。
“优希治好病,还像以前那样做个好孩子,跟妈妈重归于好,妈妈也会好好爱护这个家的。妈妈现在为什么生气?能安慰妈妈的只有你啊。”
“你们常说希望我得到幸福,可实际上究竟什么是幸福,你们一点儿都不知道。你们随随便便地定一个并不存在的幸福标准强加于我,如果我达不到你们定的标准,你们就责备我。”
接下去又是漫画。喝酒的大男人和哭泣的大女人仍然站在圆圆的星球上,星球上出现了无数孩子的尸体。这个被大男人和大女人统治的充满了孩子的尸体的星球,被一男一女两个巨大无比的神抱在怀里,神们笑着,注视着兜着一次性尿布的大男人和大女人。
雄作低下头:“没什么,是我只考虑自己的孩子,对不起了。”
雄作连忙制止道:“不许这么说。”接着为难地叹了口气,“在医院的治疗方法问题上,爸爸妈妈意见有分歧,但是在治好优希的病这个问题上是一致的,都是想让优希尽快治好病,尽早回家。”
优希没弄明白土桥到底是什么意思。检查
http://www.99lib•net
?治疗?难道除此以外还有别的什么吗?
“这是为了治好你的病。只有了解了你封闭在心底的东西,才能找到合适的治疗方法,治好了病,才能早日出院啊,明白吗?”
优希警觉起来:“……谈话?谈什么?”
优希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要走。
“我要杀了你们!”
提到母亲,优希心里一阵厌烦,咬着嘴唇恨恨地说:“讨厌……妈妈讨厌!”
盥洗室每面镜子下面的钩子上,都挂着一个装肥皂的小网袋。优希拽下两个网袋,扔进洗衣机里。
优希没说话。埋藏在心底的东西,不想让任何人看。谁也没有能力把心底那被弄脏了的东西重新弄干净。但是,神,也许有这个能力。
就在这时,咣当一声,有谁把椅子碰倒了。只见一个男中学生正在朝门外走,椅子大概是他生气站起来时碰倒的。他的母亲看着他的背影,放声痛哭起来。一个护士赶紧过来安慰她。
优希流着眼泪问母亲:“您为什么不能理解我呢?”
在蜉蝣的笔记本里,除了文章以外,还有不少恶作剧似的漫画。圆圆的星球上,站着一个光着上身、满脸胡子的大男人。看上去是个大人,却兜着一次性尿布。大男人手上拿着一个酒瓶,酒瓶上的标签上写着“GOLD”。
优希站住了。
优希烦躁起来,但她竭力忍耐着:“就算我求您了还不行吗?”
志穗生气了,说:“你还有完没完了!”伸手就打了她一个耳光。
优希有一种被出卖了的感觉。优希发现自己对土桥、对医院还是抱着很大的期望的。她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气愤,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应该对任何人抱有任何期望。优希再也不回答土桥的任何问题了。
“就是嘛,她不是已经平静下来了嘛!”盥洗室门口,两个少年正在向护士提出抗议。优希看了他们一眼,想起他们一个叫长颈鹿,一个叫刺猬。
下一页,这个大男人正在把瓶子里的液体往自己嘴里倒。脚下有好多空瓶,这些空瓶构成了都市高楼林立的景象。大男人的旁边站着一个也光着上身的大女人。大女人乳房丰满,也兜着一次性尿布。大女人怒容满面,指着大男人手里的酒瓶,意思是“别再喝了”!
优希紧咬着下唇,回到了盥洗室。
优希把爸爸送到大门口。分手前雄作抚摸着优希的头说:“头发长出点儿来了。”说着有些伤心地笑了笑就走了。
早上,正要去上学,优希突然觉得身上的衣服很臭。开始还以为是错觉,后来又连续发生过好几次,而且发现周围的人经常用一种奇妙的眼光看着她。于是就跟母亲志穗说了。志穗把她的衣服放在鼻子上闻了闻,说什么味道都没有。优希坚持说有,志穗就再也不理她了。优希执拗地自己把衣服冼了,可是臭味不但没有洗掉,反而更严重了。志穗感到优希有点儿反常,责备过她几次。
晚饭的时间到了。三个同屋都到食堂去以后,优希从旅行包里取出运动服和牛仔裤准备换上。这身衣服是刚刚洗过叠好收起来的,可是放到鼻子上一闻,闻到一股好像从垃圾箱散发出来的臭气。
“怎么样?没有什么问题吗?”
雄作向护士道了谢,环顾了一下食堂,非常客气地对护士说:“可不可以让我跟这孩子在外边谈谈?不让回家,就让我们在医院的院子里散散步吧。”
“我的意思不是让你马上就说出什么来,但是治疗时间你得坐在这里,跟我谈话,你不是说愿意在这里住院吗?”土桥叮嘱道。说到这里,土桥那严肃的表情突然变得欢快起来,“不过,从上星期四到今天,你在这里生活得很顺利,一点儿问题都没出。咱们这么着吧,就你的状态而言,回家过周末是没问题的。可以回家了,给家里打个电话吧。”
雄作用非常可怕的表情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来继续微笑着对优希说:“以前你的成绩是最好的,还当过班长。不只是学习好,而且懂礼貌,体谅人,还帮助别人做好事。学校的老师,街坊邻居,谁都称赞你,谁都羡慕爸爸有你这么个好女儿……以后呢,不要逃学,不要乱吐东西,不要在街上闲逛,在医院不要乱闹。你跟你妈之间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我只希望你做一个有出息的好孩子,好不好九_九_藏_书_网?”
土桥还以为优希高兴得呆住了呢,笑着说:“在这些住院的孩子里呀,因为刚住院不习惯,安定不下来,延期回家过周末的可不少呢。你能这样就不用担心了,就是一直在家里住下去也没问题,继续努力吧。”
“请您稍微等一下。”护士说完就出去了。
“久坂!”忽然有人叫她,一个护士已经站在她身边了,“你爸爸看你来了。”
雄作接着说:“也许正是因为你妈是有钱人家的小姐,爸爸才爱上她,或者说是迷上她的吧……可是在现实生活中,光有爱情是不行的。你已经六年级了,我想这方面的事你也懂一些。生活中的小事积累多了,想不到会发展到那么严重的地步。年轻的时候没往心里去,就这么过来了。现在,聪志也大了,我觉得我跟你妈都应该总结一下,考虑考虑今后的人生。没想到你妈先受不了了。本来她就有洁癖,自己照顾不了自己,从来不原谅别人,也离不了娘家,连你姥姥感冒她都得回去……”
俩人的表情突然变了,低头看着地面一动不动。优希一回头,看见一个护士领着雄作过来了。雄作穿一件白色T恤衫,外套藏蓝色夹克,浅驼色西装裤。看见优希,脸上浮现出充满疑问和迷惑的复杂的笑容。
优希好像没听见护士在说什么:“洗衣粉给我用一下。”
优希回到病室,在桌子前坐下,拿出在图书室借的地图,用手指顺着等高线找到那座神山,反复确认着神山的位置。
雄作是一家大型食品公司山口县分公司的营业部部长,上任以来成绩显著。如果按人口比率计算,在西日本地区是数一数二的。但是最近,他的工作成绩一直在下降。
“身体还好吧学习有进步吗?你哥哥快考大学了,没能来看你……”都是家里人说话的声音,住院的孩子几乎都不说话。
“你多好,”是蜉蝣微细的声音,“没允许你临时出院,你爸爸倒来了,你爸爸真爱你。我呢,被允许临时出院了,可是谁都不来接我,他们是怕我在家里自杀。不过呢,这样的孩子也不少。”
优希抬头看了蟀一眼,只见她趴在桌子上,专心致志地在别的本子上刷刷地写着什么。表情平静,隐约可见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优希低下头看,继续看蜉蝣的“遗书”。
优希没答话,逃也似的跑出了病室。
优希低头不语。
“不想说……”
“啊,好像没看见你妈妈。快去吧。”护士微笑着,说完先出去了。
这天晚上,护士通知优希,土桥医生已经取消了允许优希临时出院回家住的决定,并且以院方的名义通知了优希的家长。优希听了没有任何反应。这天夜里,她睡得很踏实,好久没有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
护士把手搭在优希肩上:“别冲了!”
治好是什么意思?治好就是回家,就是恢复以前的生活吗?这是优希最为担心的事。
优希点点头。
优希大吃一惊:“为什么?”
优希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她开始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后怕。她蹲坐在地上,不希望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可是两个护士还在拼命拉她起来,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跟你说过了,现在是吃晚饭的时间,吃饭时间是不允许洗衣服的,规定里写得清清楚楚的嘛。”护士用教训的口气说。
优希沉默不语。
说什么?写什么?好不容易才把那个讨厌的东西封闭在心灵深处,可以轻松地呼吸了,又要特意把它从心底拉出来吗?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优希使劲儿摇了摇头。
“我不要什么外号!”优希扔下这句话,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又自言自语地说,“我什么名字都不要!我要在这里等到8月爬神山。爬上神山,再也不回到原来的生活圈子里去了,再也不需要什么名字了……”
护士回来了:“对不起,医院有规定,这次就请您在食堂谈吧。有什么不便吗?”
“不必说得有条有理,只要能把想说的说出来就行。”
优希继续翻看,还是文字。
那时候优希就明白了,连母亲都不能理解自己,还能有谁能理解自己呢?自己的问题只能靠自己来解决。
“久坂!你想干什么!”护士尖叫着。优希连头都不回,把连接水龙头和洗衣机的软管从洗衣机上拽下,举到头上冲起来。
“你们也都回食堂去,都回去!”另一个声音在九-九-藏-书-网盥洗室门口响起来。
志穗的娘家经营着一个大家具店,有不少资产。好像优希他们现在的家就是志穗的娘家出钱盖的。爸爸妈妈吵架时,优希听他们提起过好多次。
护士走了以后,雄作转向优希:“你在盥洗室往身上冲水来着?”
优希感到纳闷儿:“不是说……不能临时出院了吗?”
雄作放心了,又跟优希谈了谈家里的情况:“我走了……你不在家,家里显得好冷清,快点儿治好病回家吧。”
“今天来的那个人是你爸爸?”长颈鹿问。
他们想挤进来,被护士推回去了,于是在外边继续叫着:“已经不要紧了,快放开她吧。”
午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优希什么都不想干,愣愣地坐在桌子前边发呆。
“关上。”
“不能是不能,你爸爸只是来看看你,现在正跟土桥医生说话呢。你去食堂等着,爸爸马上就过来。”
凉水湿透了全身。优希感到自己浸在了清凉的水里,总算松了一口气。虽然觉得还很不够,但这样可以防止污秽蔓延。清水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层膜,可以把自己跟外界隔断,谁也不会闻到自己身上的臭气。
“爸爸担心着优希的事,无法集中精力工作。现在呢,优希在医院好好治疗,爸爸在公司好好工作。咱们比赛好不好?看是优希的病先治好,还是爸爸的工作先搞好。”雄作开玩笑似的说。
“星期二……去爬后边那座山?”
“等等!”护士大叫。
优希感到一阵恐惧:“放开我!”照着男护士的脸就喷起水来。男护士慌忙躲避,脚下一滑,撞在刚刚站起来的女护士身上,俩人同时摔倒在地板上。优希跑到洗衣机那里,拔下另一根软管,两根软管同时往自己身上冲起水来。
优希上了几阶楼梯时,撞上一个正在下楼的男护士。追上来的女护士叫道:“拦住她!”男护士伸开双臂拦着优希。
“干什么呢你们,快放开她!”有人在叫。
优希被冷水裹起来了。水花飞溅的声音里,优希身体内部好像有谁在笑,这笑声只有优希可以听到。软管翻转过去,冲到墙上、天花板上的水反弹回来,又冲在优希身上,好痛快!
“你是谁?”优希问道,“瞧你那个惨样儿……不过,你好像是刚刚出生的,好羡慕你,也好恨你……”优希把水冲向镜子里的少女。镜中少女在水膜那边消失了。
优希还想看下去。
土桥感到有些意外:“你想爬山?”
“好了好了,站起来,听话。”两个护士想把优希架起来。
“站起来!快站起来!”一个严厉的声音从头上落下来。
“是我不好?”
土桥的提问让优希想起了刚才在净水罐旁跟那两个少年交谈的事。她不希望他们提起过去的事情。在长颈鹿问起住院理由以前的交谈并没有什么不愉快。他们说了许多优希关心的事情,正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有痛苦的过去,才能站在优希的立场上看问题。
“我不相信。如果有这么回事,也是因为有人欺负你了。这事儿我问过医生,他说没人欺负过你。但是,有些欺负人的事是眼睛看不见的。告诉爸爸,是谁欺负你了?”
护士眉头紧皱,默不作声地看着优希。
优希想,总是穿着镶有褶边的漂亮衣服、一天到晚要自杀的羸弱少女写的东西,一定既娇气又感伤的。可是,随手翻开本子一看,跳入眼帘的一行字竟是:
因为担心犯病的孩子吞吃,洗衣粉不是放在盥洗室,而是放在护士值班室,谁洗衣服谁来拿。护士还要根据孩子的病情,决定是否在一旁监护。
“那好,”土桥眯缝起眼睛,拿起桌上的病历或护理记录一类的东西翻阅起来,“嗯,按时吃饭,按时上课,课堂上表现也不错,遵守各项规定。这一个多星期呀,是适应期,看来你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下周开始定期检查和治疗,你没有什么意见吧?”
优希沉默着,眼睑下意识地抖动着,越想控制,抖得越厉害。
再翻一页,大男人正在打大女人,脚下高楼似的酒瓶碎了好几个。下一页,大女人正在离开大男人远去。大男人跪在地上向大女人作揖,不想让她走。再下一页,大男人手上仍然拿着酒瓶,大女人站在一旁哭着,正准备把一个新酒瓶递给大男人。他们脚下的酒瓶更多了,一个大都会正在形成。
“不奋斗,活着就没有价值;不努力,人生就没有意义九-九-藏-书-网。这种话你们大喊大叫地说了一遍又一遍。可是,你们所说的奋斗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追求可以满足任何欲望的生活。请问,这样的奋斗之路是存在的吗?完全以有用无用来判断所有的人,为了自己的生存,抛弃老人,抛弃残疾人,撒谎,毁约,最后说一句我也是没办法就把所有的责任推卸掉,请问,这样的奋斗之路是存在的吗?朝着这样一条路去奋斗去努力,能得到幸福吗?当我提出这个问题寻求答案的时候,你们说我烦人,拒绝回答我,说我脑子有问题,疏远我。你们既要求我有个性,又要求我顺从。你们用这个并不具备实体的幻影,把我搞垮。”
“没有想说的。”
护士看见优希,提醒她说:“久坂,现在是吃晚饭的时间,快到食堂去。”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雄作安慰着优希,朝窗外看了一眼,恢复了笑容,“还没安定下来,可怜的孩子……不是一直遵守规定嘛,第九天就稍微闹了那么一下我觉得这也不算什么。才小学六年级,就离开父母住院过集体生活,还不习惯嘛,闹点儿小脾气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医生非说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连你妈也说这样也好。你妈她也是糊涂,不知道咱们优希心里还没安定下来。我叫她一起来,她说还是听医生的,结果带着聪志去姥姥家了。”
土桥大概看出优希有疑问,他稍稍往前挪了挪身子:“你们这个年龄段的人哪,心理和身体还都不成熟。所以呢,在这里尽可能不使用药物治疗。遵守规定,有规律地生活,是治疗的一个重要的环节。参加小组会也是一种治疗。听了别人的发言,可以知道有苦恼的人不只是自己一个人,这一点很重要,当然也可以作为一种参考来消除自己的苦恼。以后呢,除了定期做脑电图以外,还打算让你画画儿写文章,在沙盘上做模型什么的。另外,从下周开始,每周跟我谈一个小时的话。这一个小时就不用去上课了。”
“好不好?”雄作又问了一遍,优希轻轻地点了点头。
优希简直惊呆了:“明天回家?”优希的声音都沙哑了。
优希钻进毛毯把这套衣服换上以后,抱着自己所有的衣服,不管是洗过的还是没洗过的,来到盥洗室,分别扔进了两台洗衣机里。优希打开水龙头,看见水流进了洗衣机,就离开盥洗室去护士值班室拿洗衣粉。
“……就爸爸一个人?”
优希点点头。
“在你们的世界里,自古以来就被分为两类:成功者和失败者,有名人和无名人。你们患的是成功有名依存症。在当今这个充满了和平,志愿者遍布各地的世界里,你们还要制造伟人,制造明星,否则你们是活不下去的。在崇拜成功者、崇拜名人、崇拜伟人的世界里,制造出一个被轻蔑被厌恶的群体,就成为历史的必然。”
优希没听明白蜉蝣最后一句话的意思,问道:“这样的孩子?”
“那你是真的闹来着?”
同一天傍晚,小组会以后,优希的主治医生土桥把她叫到诊室去了。土桥让优希躺在舒舒服服的躺椅上,优希却从墙角搬过一个小圆凳坐下了。土桥没有因为优希不听话而批评她。
雄作考虑了一下,说:“优希的病好了以后。”
雄作坐在优希对面:“看起来身体还不错。”雄作勉强笑了笑又说,“医院打来电话说,你的临时出院延期了,我有点儿接受不了,就过来了。我想跟医院好好说说,怎么也得答应我的要求吧,没想到不行。那个医生真固执,看上去好像挺好说话的。”雄作又看了看周围各家小声交谈的样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求您了,我想洗澡。身上臭,不洗受不了。”说完不等护士说话,扭头就朝楼梯那边走。
长颈鹿来到优希身边,很快地说:“你在盥洗室里大闹,大家都看见了。平时那么老实,可是你往自己身上浇水的时候,那个厉害,大人都拉不住你。所以呢,我们给你起了个外号,叫海豚。”
“洗衣机已经开了。”
这天吃完晚饭回病室,在走廊里碰上了长颈鹿和刺猬。
用细钢笔写的娟秀的字,看了更加让人感到异样。接下来是:
她学校的老师们也成了她谴责的对象吗?或许她谴责的范围更广——优希接着看下去。
雄作出生不久,他的父母就离婚了。这是优希从父母吵架时说的话里和亲戚谈话的内容中推测出来的。
更多内容...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