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979年 初秋
第三节
目录
第一章 1997年 春
第一章 1997年 春
第二章 1979年5月24日
第三章 1997年5月24日
第三章 1997年5月24日
第四章 1979年 初夏
第四章 1979年 初夏
第五章 1997年 梅雨
第五章 1997年 梅雨
第六章 1979年 仲夏
第六章 1979年 仲夏
第七章 1997年 冷夏
第七章 1997年 冷夏
第八章 1979年 盛夏
第八章 1979年 盛夏
第九章 1997年 盛夏
第九章 1997年 盛夏
第十章 1979年 初秋
第三节
第十一章 1997年 仲秋
第十一章 1997年 仲秋
第十二章 1979年晚秋至1980年初
第十二章 1979年晚秋至1980年初
第十三章 1997年 初冬
第十四章 1980年 春
第十四章 1980年 春
第十五章 1997年 初冬
第十五章 1997年 初冬
上一页下一页
“这地方可真不错,雨也淋不到,风也吹不到。”
优希率先钻出洞穴,长颈鹿和刺猬也跟着钻出来,跨过大楠木裸露的树根,站在了森林里。森林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大家都知道了,大家都知道了呀!医生不但看见了我头部的伤,还看见了我身上的伤疤。我听见我妈对护士说,我药物过敏,那是温灸的时候用艾绒烧的。其实,只要仔细看看,就能看出那不是艾绒烧的。但是好像谁都看不出来似的。谁都看不见我的伤,看不见我……所以,我还以为这伤疤算不了什么,还以为只要是小孩儿,谁都有呢。哪知道上学以后,我成了大家嘲笑的对象,同学们都把我当怪物,老师知道了也不管。我身上的伤疤,大人看不见,孩子才看得见呢。……看得见吗?你看得见吗?”长颈鹿说着打着了打火机。
长颈鹿钻到洞外,背向优希他们,站在那棵在暴风雨中岿然不动的大楠木前,开始脱他的长袖T恤衫。因为衣服是湿的,脱起来很困难。他脱掉上衣,又脱掉牛仔裤,飞溅的水沫打湿了他的皮肤。
结果,优希就成了听雄作发牢骚的人了。优希一点儿都不讨厌雄作跟她说牢骚话,反而因为雄作没选择志穗而选择了自己感到高兴。自己排在了志穗前边,雄作爱自己胜过爱志穗,优希感到说不出的喜悦。
对优希来说,寒冷远远超过了恐怖。躺在围着藤蔓和树根的洞穴里,真想被森林埋起来了事。可是,难耐的寒冷使她躺不住了,她抱着双膝坐起来。
优希感到胸腔里燥热难忍,拼命地捶打着树干:“我跟谁说呢?跟谁说合适呢?我怕我妈,我知道她肯定会讨厌我,骂我混蛋,甚至永远不认我这个女儿……我真的好害怕。可是,我希望得到帮助,得到保护。我怕父亲继续那样对待我,我不希望父亲那样对待我。我真想一死了之……我爬到学校的楼顶上,想跳楼自杀,结果没死成。后来,我不是把一切都告诉母亲了吗?”
“别吹!”不等刺猬说话,优希先发言了:“别吵了!……这是吵架的地方吗?”
“真想把他们都给杀了!”雄作在优希面前嘟囔过好多次。
长颈鹿接着说:“快上小学的时候,我爸爸跟我玩儿摔跤,我踢了他的腿,他马上就跟我急了,抓住我的脚脖子抡起来转圈儿,转着转着他没抓住,一下子把我甩了出去,结果头部受了重伤。昏迷中听见我爸爸在我耳边一个劲儿地说,你从楼梯上滚下来了,你从楼梯上滚下来了……等到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被送进了医院。我奶奶见我醒过来了,就在我耳边小声说,楼梯,是你自己从楼梯上滚下来的……”
优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洞穴前边虽然有大楠木和许多树挡着,雨水不会直接落下来,可是从各个方向吹过来的风,扬起密集的水沫,很快就把他们的衣服打湿了。
刺猬撇了撇嘴,有些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那好极了。长颈鹿一看见女人抽烟就犯病。”
刺猬没过来,而是把后背靠在大楠木上,笑嘻嘻地继续对优希说:“我妈也赞同我爸爸的观点,支持我爸爸的行动。革命活动需要资金是吧?为了给我爸爸筹集活动资金,我妈从早到晚在工厂里劳动,星期天还到建筑工地去打工。所以,他们从小就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我并不觉得害怕。而且,我妈只要一回家,就把我抱在怀里。我妈就是不撒香水儿也香着呢,是她身体的香味儿。当然她身上也有汗味儿,那是劳动以后出的汗。于是呢,我妈就带我到澡堂去洗澡。那是女澡堂。我妈把我抱在怀里,给我洗头,浑身汗味儿的妈妈变成了浑身香皂味儿的妈妈……”
“你干什么呀?快把蜡烛点上!”优希大声对长颈鹿喊道。
雄作突然发怒了:“怎么际讨厌爸爸了?”
第二天,志穗带着聪志从姥姥家回来了。雄作当着优希的面,无缘无故地大声叱责聪志,还为一点儿小事打了志穗耳光。趁志穗和聪志不在,雄作对优希说:“如果爸爸觉得连你都不爱我了,我会发疯的。我要是认为从此以后谁都不接受我了,我会气得把你妈和聪志都杀了。求求你了优希!”
长颈鹿真的生气了,大吼一声:“够了!别说了!”
“长颈鹿,你知道我有多长时间是被关在壁橱里的吗?”
优希用手护着打火机,以免再次被风吹灭。长颈鹿从包里拿出一盒蜡烛,抽出一根点上,四下看了看,为难地说:“把蜡烛戳在哪儿呢?”
刺猬躺在地上急速地喘息着,一边喘息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好黑呀……让我出去……”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去你妈的!”长颈鹿实在忍不下去了,他把睡袋团成一团朝刺猬砸过去,然后扑到刺猬身上,和他扭打在一起,边打边叫着,“我爸爸拿什么来了?我妈一次都没来看过我,还什么弄一身泥土也不在乎!我拉了拉她的裙子,她就打我嘴巴!”
刺猬从包里掏出一包烟,熟练地抽出一支,又熟练地打着打火机把烟点上,动作之老练,根本不像一个小学生。他靠在洞口处,不慌不忙地吸一口,又朝洞外吐一口,看了一眼斜对面的优希,问道:“抽过吗?”
刺猬的脸转向了优希。
其实长颈鹿并不想把蜡烛吹灭,只不过装装样子,吓唬吓唬刺猬。听优希这么一说,赶紧老老实实地坐好不说话了。
“别说了!我不想听!”
长颈鹿抬起头来,语气强烈地说:“不是说好了要去吗?不是都准备好了吗?”
优希小学四年级那年2月,志穗因扁桃体化脓做手术,住了一个星期的医院。出院以后又带着聪志回娘家了。
刺猬躺在地上摇摇头,他已经满脸是雨水了:“长颈鹿,实际上你也不相信吧!你身上的皮肤能变得平整如初吗?我也一样,一辈子都会怕黑的,不管我跑到九_九_藏_书_网哪里去,这个臭毛病都会纠缠着我!”
刺猬并不理会长颈鹿的警告,继续说:“嗨!长颈鹿!你家里谁抽烟来着?”
那为什么他不制止呢?优希想问,但话卡在喉咙口没说出来。她自己也有相同的经历。
优希羞得想把头低下去,但是,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把头低下去!不能不看!她鼓足勇气抬着头,凝视着长颈鹿裸露的身子。
收音机受到天气的影响,除了杂音什么都听不见了。长颈鹿把收音机移到洞穴深处,杂音没有了,但声音也小多了,收音机里正在播放古典音乐。
两人说完脱掉雨衣,取下双肩背放进洞里。长颈鹿掏出饮料和压缩饼干放在优希面前,刺猬打开了便携式收音机的开关。
“……行了吧你!”长颈鹿小声嘟囔着,用睡袋把身体裹好,“那边有风吧?小心别感冒了。别说那些没用的废话了,到里边来吧。”
优希嚎陶大哭起来。她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大声地、痛快淋漓地哭起来。
刺猬也用同样的口气说:“还为你准备了音乐呢。”
洞外茂密的树叶之间露出的星星点点的天空完全暗了下来,洞里黑得已经互相看不见对方的脸了。突然,优希听见一种异样的喘息声,跟在病房里听到过的那种陷入呼吸困难状态的孩子的喘息声差不多。
“行啦!”长颈鹿打断刺猬的话,把睡袋的一半披在刺猬肩上,“不许说自己不好。怕黑,也不是你的罪过嘛。”
优希安慰他说:“你看,我不是在这里嘛,知道吗?我在这里呢,不要紧的。”优希摸索着把手伸到刺猬的身子下边,一使劲儿把他抱起来,拖着他往洞里退。退到洞里以后,优希抱着他的脑袋,一个劲儿地安慰他:“刺猬,刺猬!知道吗?这里不只你一个人,还有我呢!别害怕,别害怕。”一边叫着一边抚摸着他的后背。
三个人几乎同时被小鸟的鸣叫吵醒了。最后一次换上的蜡烛已经熄灭,但彼此可以看清对方的脸,外边肯定天亮了。风雨声消失了,代之以小鸟鸣叫的声音、振翅而飞的声音以及小动物们活动时沙沙作响的声音。
“没关系……”刺猬无力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用不着道歉。我害怕在狭小黑暗的地方呆着,都怪我……是我不好……”
“快松手!你想把他掐死啊!”优希从洞里钻出来,用手摇晃着长颈鹿的肩膀,她发现长颈鹿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长颈鹿把蓝色的双肩背放在刺猬面前:“把烟吐到外边去!”
“沾了泥巴的光,要不是泥巴当了缓冲垫,还不得摔坏了。”
眼前的大楠木保护着她,风雨打不进来,山上流下来的雨水也被蔓草挡住,基本上流不进洞里。但是,她冷得受不了,饿得也受不了了。早饭要是多吃点儿就好了,想到这里优希很后悔。
“千万不要再把火弄灭了!”长颈鹿对优希说。
优希开始说什么也不要睡袋,后来经两个人左说右劝,总算接受了他们的好意,而且跟他们一起吃压缩饼干,喝饮料。
两个黑影你一言我一语,嬉皮笑脸地跟优希打趣。优希听了觉得恶心,又使劲儿往洞里边靠了靠。黑影们觉得优希的反应不可思议,互相看了一眼,噗哧一声笑了。
可是,真正到了森林里,在那个洞穴里躺下之后,才觉得越来越冷了。再加上一天没吃东西,冷得手脚直哆嗦,牙齿直打颤。
优希觉得长颈鹿也在看着自己。她在洞里呆不下去了,松开刺猬的手,站起来走出洞外。
一阵风吹来,吹得蜡烛直摇晃,映在大楠木树干上的长颈鹿的影子也微微摇晃起来。长颈鹿静静地转过身来。
优希吃惊地愣住了。
树干是潮湿的,在优希的额头顶着的地方,从上边流下一股水来。大概是茂密的树叶接住的雨水顺着树枝流到了树干上吧。优希除了大楠木的香味儿,还闻到了雨水、泥土和苔鲜的味道。
“不要紧的,放心吧,刺猬,下巴放松点儿!”长颈鹿一只手擎着打火机,一只手替刺猬揉脖子。
小鸟的叫声更大了,从各个方向传过来,三人同时抬起了头。从茂密的树叶之间看到的小块儿的天空,可以想像,外面的世界已经是彩霞满天、阳光灿烂。
刺猬又犹豫了一下,还是爬到洞穴深处,把蜡烛拿到了洞口。长颈鹿伸平双臂,让优希他们看自己身上的伤疤。只见他的后背、腰部、屁股、大腿,到处都是烟卷儿烫的伤疤。五六十个小圆疤,就像一个个烙印,深深地印在长颈鹿身上。
“真的!”从楠木后面又闪出一张黑黑的脸。
优希用指甲抓着坚硬的树皮,把当时对志穗说过的话,又对长颈鹿和刺猬说了一遍。
别说了!优希想大声喊,可是发不出声音来。
就在这时,优希突然听见了树枝被折断的声音。她直起身子,竖着耳朵细听,又听见了啪卿啪卿的,脚踩在水里、踩在草上的声音,好像是什么巨兽正在走近。优希尽量往洞穴的深处移动着,下意识地摸索着身上有什么可以用来防身的武器。当然,她什么武器都没有,她所能做的只是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膝盯着洞外。
长颈鹿抬头看着优希。
“坚持一下!”长颈鹿说着拉开了双肩背。啪的一声,长颈鹿打着了打火机,橘黄色的火苗照亮了小小的洞穴。优希眨眨眼,看见刺猬眼睛向上翻着,拼命地咬着牙齿,嘎吱嘎吱的声音就是刺猬咬牙发出来的。
刺猬朝优希笑着,又说:“你不知道为什么叫他长颈鹿吧?我告诉你吧。”
太阳刚刚升起来,还没有阳光照进森林。但是,森林自身好像发出了柔和的光,把森林的各个角落照亮了。优希靠在大楠木的树干上,环视着眼前的森林。
调子明朗的民歌,冲破丝丝拉拉的杂音,在洞穴里回响。
刺猬一闪,收音机擦着头飞出洞外,砸在大楠木的树根上,哑巴了。
“我长大了嫁给爸爸!”
优希被抱出浴室,被抱进寝室,被放到床上。
“我害怕,我怕跑到哪儿都一样,我真的好害怕……我们商量了多少次,跑吧跑吧,结果只是说说而已。哪儿都没去成。后藏书网来又决定带着她走,还说只要有她在,我们就能得到拯救……其实,心底里肯定有别的想法。还说为了说服她,推迟出发的时间……也许这只不过是为不可能出发找个借口……说穿了吧,就是找借口。所以我说,没戏!什么获得新生啦,不可能啊!”
“而且,爸爸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你爸爸就活不下去了。优希,爸爸死了你高兴吗?连优希也不要爸爸了吗?”
打那以后,只要志穗和聪志不在家,雄作就要求优希做那种事情。
母亲志穗也很喜欢优希,不过,母亲更多地注重优希的教养方面的问题,经常批评她。优希觉得那是因为母亲看到父亲喜欢自己,嫉妒……不但这样想,而且还这样说过。另外,优希认为志穗喜欢弟弟聪志超过喜欢自己。于是,当她感到雄作站在自己一边的时候,高兴极了,经常夸耀自己跟爸爸结成了统一战线。
“打火机!快把打火机打着!”长颈鹿大叫着。
他们不但脸是黑的,连身体都是黑的,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巴、落叶和野草。两个黑影绕过楠木,坐在了楠木的根部。
“你并没有拒绝呀!”雄作说。
优希用睡袋把胸前掩好,摇了摇头。
雄作一边哭一边说,最后竟然失声痛哭起来,说这个家还要它干什么,干脆把它烧了算了。雄作光着身子跑出寝室,点着一卷报纸,好像真的要把家烧了似的。
长颈鹿烦躁地说:“你没完啦?”
长颈鹿忿忿地吐了口气,坐到洞穴深处去了。
当时,志穗听了优希的话,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两手捂着耳朵嚷嚷着,别说了!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谎!优希刚说了一个开头,见母亲这样,只好不往下说了。
刺猬从优希的膝上坐起来,大放悲声:“长颈鹿!别这样!”
刺猬使劲儿摇摇头:“我三四岁的时候,不,也许是我两岁的时候,我妈就开始在半夜里带着我不认识的男人回家。为了不让那些男人知道我在家里,总是把我关进壁橱里,不让我动弹,也不让我出声,一直到第二天也不能上厕所。我在壁橱里听得见吱哇怪叫的声音,既得忍受这种怪叫,又得憋着尿,没办法,只好使劲儿攥着。真盼着我妈打开壁橱来骂我,我知道我妈在外边呢。后来,我稍微长大一点儿了,我妈不再带男人回家,变成到男人那里去住了。给我买一大堆面包,说妈妈有事不回来了,饿了就吃面包吧。还说,千万别到外边去,让别的大人看见了,妈妈会挨骂的,说不定还得蹲监狱,老老实实在家等着……我只好一边吃面包一边等我妈回家。可是左等也不回来,右等也不回来,面包吃完了,她还是不回来。我渐渐地失去了知觉,我在什么地方,我在干什么,我是个什么东西,什么都不知道了……”
长颈鹿也生气了,提高嗓门吼道:“你不是常常跟我说吗?不管是谁,不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就是在那种环境中长大的。有的成为见了有钱人就点头哈腰的混蛋,有的成为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的小人,有的成为杀人不眨眼的强盗……都是成长环境决定的。其中也有长大以后成为好人的,那是因为他们运气好。本人也许意识不到,但他们确实是因为运气好,碰上了一个好的成长环境。”
“是你们?为什么……”优希一下子瘫软下来。
三个人深深地呼吸着早上清新的空气。甘甜的花香,略带酸味儿的野果的清香,苔鲜和野草的湿流流的浓香,从森林内部发出的树木的香气,混合在一起,让人感到身心清爽极了。
长颈鹿好像没听见似的,又毫不犹豫地连短裤都脱了:“刺猬,把蜡烛拿过来!”
“不光是后边!”长颈鹿说着慢慢转过身来,但转了一半停了下来,可见他有些犹豫。
大楠木裸露的树根绊了她一跤,身体撞在墙壁般的树干上,双腿好像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优希前胸靠着大楠木,不由得伸开双臂去抱那粗大的树干。一个人根本抱不拢,连三分之一都达不到。
“你真好……优希……你真好……”雄作好像安心了,声音里混合着泪水。
“你们想听我说说吗?”优希面向大树问道。
在这个罕见的暴风雨之夜,三个人用体温彼此温暖着睡着了。优希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即使砂石崩塌,就这样被埋在森林里,优希也不会感到有丝毫的恐怖感。
长颈鹿把易拉罐踩扁,把蜡烛戳在上边,小心地放到洞穴深处风吹不到的地方。摇晃的火苗稳定下来,让人感到温暖而安详。外边依然是狂风大作,洞里却是一个安全而宁静的所在。
从上边流下来的雨水混合着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泪水,流进了优希的嘴里。优希把嘴唇离开树干,继续说下去。
可是,长颈鹿既不去点蜡烛,也不吭声。
刺猬不顾一切地说下去:“长颈鹿的爸爸在县政府工作,将来准能当县长。他来看长颈鹿时,总是给他带很多文具来,而且还给别的孩子送礼物。长颈鹿的妈妈是香川市第一美女,但一点儿都不骄傲。医院开运动会时,还来义务服务呢。见谁摔倒了,马上就把谁抱起来,弄一身泥土也不在乎!”
刺猬马上说:“长颈鹿的爸爸妈妈也特好!”
长颈鹿笑了,笑声里仍然带着哭腔:“哼,我挨打的时候,我奶奶不是回她自己的房间,就是去做饭。奶奶只看得见我受宠的时候,看不见我挨打的时候。不是看不见,是不看。”
吵架吵得厉害,加上身体不好,志穗经常带着聪志回娘家。家务活儿就落在了优希身上。优希就像个家庭主妇似的,虽然很累,却也觉得很自豪。“妈妈不在也没关系嘛!”优希得意地对雄作说,雄作抚摸着优希的头笑了。
“你好点儿了吗?”优希关心地问,看见刺猬点了点头,优希放心了,“对不起,刚才,把火给弄灭了。”
“刺猬!”
“刺猬!你是不是害怕了?”长颈鹿问。
优希平时只看到雄作和蔼的一面,现在看到他那阴森可怕的面孔,感到非常紧张和不安。
“拿着!”长颈鹿把打火机递给优希,又把手伸进包里找什么东西。这时,突然从洞口九九藏书吹进一阵风,把打火机吹灭了。刺猬立刻发出一声尖叫。
“你看,蜡烛点着了!”优希对刺猬说。
“不就是你挨骂的时候嘛!”
“谁都?”长颈鹿不解地反问道。
可是,长颈鹿没有去点火,而是小声说话了:“我身上有烫伤的疤痕。”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穿着衣服当然看不见,脱了衣服就知道了。我身上都是圆圆的小伤疤,就跟长颈鹿的花纹似的,所以我的外号叫长颈鹿。哦……”长颈鹿的话一时中断了,他的声音在颤抖,“是我妈用烟卷儿烫的……”说到这里,长颈鹿又沉默了。可以感觉到他在竭力控制着自己不哭出声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我三岁开始记事儿的时候,就已经到处都是了。比起没有伤疤的地方来,黑红黑红的,老伤疤是凹下去的,新伤疤是凸出来的。我觉得奇怪,用手去摸,我妈就打我的手。我妈平时不抽烟……我爸爸讨厌烟味儿。我奶奶嫌我妈做的菜不好吃骂我妈的时候,我爸爸站在我奶奶一边的时候,我爸爸不回家的时候,我爸爸和我奶奶都不在的时候,她就抽烟。好像我四五岁的时候她抽得最多。平时我弄坏了什么东西她是不生气的,她是攒多了算总账。没收拾玩具的份儿,摔了盘子的份儿,炒洋葱没吃完的份儿,一件一件地都用烟卷儿给我烫上记号。烫伤的地方一碰皮就破,流黄水儿,这时我妈就再用烟卷儿烫我,说是给我消毒。还说什么长大了伤疤就没了,长大成了好人,自然就消失了……”
事情开始于优希上小学四年级第三学期的时候。
结束以后,雄作低声在优希耳边说:“绝对不要对任何人说,特别是不能对你妈说。你要是说了,爸爸只有死,妈妈也会自杀的。这是秘密,你我两个人藏在心底的秘密!”
优希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奶奶不是跟你们一块儿住吗?你奶奶就不管你爸爸吗?”
雄作工作搞不上去,受到上司批评。
志穗是个被父母,也被哥哥姐姐宠爱的老闺女,长大结了婚也没有什么变化。娘家经常给她来电话,送东西,或突然来看她。从买房子到买家具,都是志穗的娘家出的钱。雄作对此没有办法,但心里很不舒服,曾跟优希表露过他的反感。而志穗呢,只是一味沉浸在受到娘家宠爱的幸福之中。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妈回来了。一顿怒骂,把我骂醒,她嫌我把壁橱弄脏了。她给我买来面包和牛奶,让我把壁橱打扫干净。我讨厌那个壁橱,也讨厌我自己……但是,有妈妈在,我高兴极了。我妈心情好的时候,对我可好了。但是,好不了几天,就又给我留下面包或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真怕把我关进壁橱,可没人关我了,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到了晚上更害怕……通过疼痛我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志穗的肠胃比较弱,生了聪志以后,身体更不好了。优希放学回来,经常看见志穗在床上躺着。优希回家以后经常打扫房间,上街买菜,有时还下厨房做饭。雄作吃着优希做的饭,肯定说:“比你妈做的好吃多了。”
谁也不会来救我!优希面向大楠木,发出绝望的呼喊。没有人来救我!
优希看着长颈鹿的眼睛,使劲儿点了点头:“看见了。”
“讨厌!你讨厌!”长颈鹿捂上了耳朵。他从优希身边挤过去钻进洞里,把蜡烛吹灭了。周围立刻变得漆黑,刺猬发出一声尖叫。
狂风暴雨嗷嗷怪叫着,从各个角度向森林发起猛攻,试图征服每一棵大树,然后捣毁森林的指挥中心。可是,森林的中心地带在茂密的树木的保护下,不但感觉不到危险,甚至连黑夜里的风雨声都不觉得那么可怕。
“有!在这里!”背后又传来一个声音。
尽管如此,优希还是没有答应雄作的要求,没有跟他干那种事情。
“我不会说谎……而且我怎么能说那种谎?我怎么能想到说那种谎呢?那是我父亲啊!难道那不是我父亲吗?我怎么能胡说呢!我就是想问问,干那种事可以吗?我害怕,我想问问,就那样下去,算不了什么吗?不要紧的吗…我觉得我自己太惨了,甚至觉得自己太肮脏了,我觉得我是在犯罪,对不起母亲……所以,我想让母亲出面制止,才对母亲说的。可是,她说我有神经病,还骂我,撒这种谎,就不觉得羞耻吗……”
听了长颈鹿和刺猬真诚的告白,胸中块垒犹如骨鲠在喉,也想一吐为快。说出来吧,说出来也许会轻松一点儿。而且,只能现在说,也只有现在想说。
雄作像个撒娇的孩子似的,把头埋在优希的胸前。优希忽然觉得雄作的嘴唇触到了她的胸,感到发痒的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恐怖感。
“是吗?那我蜡烛吹了!”说完长颈鹿把头朝蜡烛伸过去就要把蜡烛吹灭。
从粗大的楠木后面闪出一张黑黑的脸,那张黑脸探进洞里看了看,高兴地说:“在这儿哪!”
喘息声停止了,刺猬那边又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好像小石子互相磨擦的声音。
“我是个没用的废物,谁都不认可我,谁都不接受我。那个女人更不接受我,她不过是个孩子。只有优希……优希……我只有你了……优希!”
早饭吃了两口就跑出来了,什么准备都没有。她觉得自己的行动是很自然的,所以走出医院大门时一点儿也没有觉得紧张。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也许是因为她顺手拿了别人一把伞,用伞遮住了脸的缘故吧。
刺猬看了看长颈鹿,又看了看优希,逐渐松弛下来。
在洞穴里,三人把两个睡袋横过来,铺一个盖一个,互相说着安慰的话语,互相在甜甜的话语中陶醉,像三只小狗似的挤在一起,睡着了。
刺猬突然用右手挖起地上的土来。他抓起一把土,举到鼻子前边闻着:“我能感觉到的只有臭味儿。99lib•net虽然我最讨厌被关进壁橱里,我妈还是把我往里关。实在憋不住,我在里边拉过屎也撒过尿。我浑身都是臭味儿,很快就对臭味儿习惯了。我分辨不出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就使劲儿捏身上最能感觉到疼的地方。只有把自己捏疼了,我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刺猬拼命把土攥成一团,从指缝里漏出的土洒落在地上。
优希从刺猬的眼睛里看到一种仿佛被怪念头缠住了似的异样的光。
长颈鹿怒容满面,却哈哈大笑着:“你我有那么好的父母吗?你我都是没有父母的!什么样的父母都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咱们自己,什么都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刺猬说话了:“想抽根儿烟,行吗?”
洞里亮起来。优希看见对面的长颈鹿手里拿着打火机,爬到洞穴深处,把蜡烛点着了。
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怎么的,长颈鹿紧紧地卡住刺猬的脖子,继续叫着:“你不是说你跟你爸爸没见过一面吗?什么革命家!你妈去什么建筑工地,别胡说八道了!穿着超短裙,抹着口红,连医生都想引诱到她的酒吧去!还什么香皂的味儿呢,香水儿撒得那个多,从我面前一过,熏得我直头疼!”
长颈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突然害羞起来,急忙穿上短裤,又穿上了T恤衫。
优希看着刺猬的手,感到一阵阵心痛,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只知道静静地听下去。
优希大喊:“快把蜡烛点着!别弄出人命来!”
过了些日子,优希提出了疑问:“干这种事情行吗?”
刺猬不但没回来,反而钻了出去,朝着洞口在大楠木的树根上坐下,声音有些沙哑地说:“好了吗,长颈鹿?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我既不是运气不好,也没有什么不幸。”他在地上把烟掐灭,又小心翼翼地把烟头装进了牛仔裤的口袋里,“我爸爸,是一个革命志士!”他冲优希笑着,用非常自豪的口吻说,“为了使社会变得更好,我爸爸一直在不停地战斗。但是,他绝对不伤害别人,更不搞什么恐怖主义,他最讨厌恐怖主义。爸爸认为,世间的人们都有病。的确,人们都在努力地劳动,诚实地生活,但是,人们都在发烧,努力的方向不对。追求金钱,追求名誉地位,并且为了金钱和地位去陷害别人,欺骗别人,甚至杀死别人。我爸爸问过我,有伤害病人、杀死病人的医生吗?对待病人,必须耐心地治疗。为了治好他们的病,必须首先让他们觉悟到,发烧的原因是过度疲劳……我爸爸的工作就是向人们宣传,你们在发烧,像你们这样生活下去会累倒的。我爸爸的工作了不起吧?所以他经常不在家,没有时间照顾自己的家庭。”
“有!”从背后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那是和泪水混合在一起的声音,马上就消失在黑暗的森林里了。
什么行吧,我不懂,我不懂啊!在疼痛和恐怖中,优希咬住了自己的左腕。
可是,干什么行吗?优希并不明白,也无从回答。
长颈鹿吃了一惊:“不知道?……反正你不是生下来就这样。因为你是被关在小黑屋里长大的,所以才落下这个毛病。”
长颈鹿的笑声里带着哭腔,在洞穴里回荡:“倒是我妈制止了我爸爸……他工作上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回家就打我。他命令我把玩具收起来,我去收拾吧,他又嫌我收拾得不好,伸手就打。我说我这不是正收拾呢吗?他骂我犟嘴,抬脚就踢……我妈拦住他,他又骂我妈教育得不好,转身又打我妈。我吓得哭着承认错误,他照着我的脸就是一拳,把我的牙都打掉了。可是,他高兴的时候也带我去游乐园,带我去看棒球比赛。在别人面前,他也总是笑着夸我多么多么可爱。我真想让爸爸一直对我这样,可惜这只是我的一相情愿。他是碰到一点儿不满意的事就发脾气。全家一起去动物园玩儿,挺高兴的事儿吧,就因为我妈上厕所的时间长了一点儿,马上脸就沉下来了,看着我哪儿都别扭,不是打就是骂……”
“……不是……”刺猬被掐得喘不过气来。
“行吗……优希……行吗……优希……”优希被问了一遍又一遍。
优希首先摸到了楠木的树根,然后顺着喘息声和汗臭味儿,摸到了正在抱着睡袋浑身发抖的刺猬。
“喂!长颈鹿!把火点着,求求你了!”优希对长颈鹿说。虽然看不见,但优希知道长颈鹿就在身边。
“比如说你爸爸……”
没有说出来的话窝在心里,腐烂,发臭,优希已经无法忍受了。身体靠在大楠木的树干上,一口气把那些腐臭的东西吐了出来。
两人微笑着靠近洞口,长颈鹿用试探的口气说:“我们给你送饭来了。”
“别闹了!”优希大声喊道。
是在天黑之前下山呢,还是在洞里忍饥挨冻呢?优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至少现在还不想下山,可是,要想跟上次一样在森林的怀抱里安睡,看来是不可能实现了。优希觉得自己好悲惨,她把脸埋在两膝之间,委屈得差点哭出来。
对于死亡,优希一点儿都不感到可怕。然而对于饥饿和寒冷,她却感到受不了。她不由得痛恨起自己的肉体来,她咒骂自己的肉体背叛了自己的意志。
“行吧……我爱你……你也爱我……行吧?”
记得那是在优希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雄作的工作成绩下降,回到家里也不高兴,经常沉着脸发牢骚。志穗呢,讨厌雄作在家里念叨工作上的事,也不愿意听丈夫发牢骚,有时候还骂雄作“不像个男人”。
一个大雪天,雄作喝了很多酒以后,要求跟优希一起洗澡。本来这是很普通的事,可那天优希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她拒绝了雄作的要求。
刺猬正躺在优希的膝上,蜷曲着身子发抖。听优希这么说,微微睁开眼睛,紧张的表情逐渐缓和了下来。
“看见了!长颈鹿,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刺猬痛苦地说。
收音机一直放在洞口,播放着民谣、流行歌曲、古典音乐,还有无聊的笑话,台风预报什么的。长颈鹿和刺猬在洞里坐定之后,基本上没跟优希说话,优希也没跟他们说话,全仗这个小收音机打破沉默的局面。九_九_藏_书_网
不知道内情的人猛一看没准儿还真以为是艾绒烧的呢,可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在两个小屁股上,疤痕形成两个对称的圆圈,分明是故意烫的。世上竟有用烟卷儿在自己幼小的儿子的屁股上烫圆圈的母亲!而对这种残虐行为,世人竟然视而不见!
走到登山道之前,伞还能挡雨,可开始爬山以后,伞就不起作用了,等爬到山顶,一阵狂风就把伞刮跑了。当时,优希的衣服虽然湿透了,但由于她在不停地活动,加上憧憬着在森林的怀抱里安睡,根本没有感觉到冷。
优希觉得自己的肩膀暖和起来,耳边听到了啜泣声。她的双肩被两个人从两侧抱住,两个人的两只手重叠在优希扶着树干的手上。
那么,我是谁?优希咬着自己的左腕,说什么也想不通。谁来救我呢?如此肮脏的我,如此丑陋的我,谁来救呢?如此无能的我,如此无力的我,谁来救呢……
优希感到害怕,可是,既没能把雄作推开,也没能提出疑问。
“我爸爸当然知道。”长颈鹿好像在笑,“你想,三岁的时候已经到处都是伤疤了,他还能不知道?”
有时候,雄作跟优希做完那种事情以后,抱着膝盖低头哭诉:“真是个无耻的父亲,无耻至极啊!可是,能够拯救你这个无耻的父亲的,只有你。谢谢你,优希!你救了我,谢谢你……”
长颈鹿从刺猬身上下来,一屁股瘫倒在地上,精疲力竭地靠在洞穴旁边的山坡上。
长颈鹿抓起小收音机,照着刺猬的脸就砸了过去。
优希看见刺猬半个身子已经钻出洞外,又说:“刺猬,你也回来吧外边多冷啊。”
一直到那时,父亲雄作都很喜欢优希,每天晚上都跟优希一起洗澡。优希没有认为这有什么不正常,只觉得那是父亲喜欢自己,心里挺高兴的。
刺猬低下了头。优希还以为他要向长颈鹿表示感谢呢,谁知他生气地掀掉长颈鹿给他披在身上的睡袋:“……你知道个屁呀!”
“谁都不知道吗?”优希战战兢兢地问。
从幼儿园时代一直到发生那件事情之前,优希经常这么说。雄作为什么做那种事情呢?优希真的不明白。
五年级第二学期,学校上保健体育课,其中有性知识教育。雄作又要求优希跟他干那种事情的时候,优希说孩子不能干这种事情,而且说干这种事情会生小孩子的。雄作却说没关系,你不是孩子了,还说我注着意呢,不会生小孩子的。
雄作的工作不顺利的同时,跟志穗吵架也吵得厉害起来了。吵架的原因是志穗的娘家。
优希想到了母亲志穗。母亲或许能够救我。但是,优希刚把雄作跟她的事说出口,就遭到志穗一顿痛骂。胡说八道!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志穗捂住耳朵,躲得远远的。
“别制止我!就算我求你了还不行吗?”长颈鹿的声音在颤抖。
优希朝刺猬躺着的地方伸出手去:“不要紧的,我们都在这里呢。”
“不是。”刺猬反驳道。
优希没听懂父亲的问话,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说的呢,刚才一头栽进洼地的泥巴里了。”
“我们只能到别的世界里去!那个世界里没有任何人,是一个新的世界,没有污浊的痕迹,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我们要在那个世界里从零开始……”
“是啊,可以说是山上最安全的地方了。”
优希眼睛发热,差点儿叫出声来。
优希点点头,把打火机递过去。
“把空易拉罐……踩扁了。”刺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长颈鹿压低声音威胁道:“不许胡说!”
雄作盯着她的眼睛,又说:“我问过你,行吗?你点头说行,所以爸爸才那样做了。你允许了,现在又想收回呀?”接着又说了很多怪罪优希的话,反正都是优希的罪过。而且从此不允许优希再拒绝。
“不要骂我是说谎,也不要说话,你们只管听就是了……”优希恳切地说,“我妈骂我是说谎……骂我说了一个大谎……”话一说出口,就像一直被压抑着的感情的盖子一下子被掀开了似的,说话的声音大起来。优希把嘴唇压在了树干上。
这棵大楠木好像连接着地球的中心,洋溢着旺盛的生命力,优希想被大楠木抱在怀里,她把前额顶在了树干上。
“行吗?干那种事情行吗?”雄作喃喃地问。
这是一个很久以前挖的洞。洞壁修得很结实,加上树根紧紧地抓着泥土,绝对没有坍塌的危险。洞穴的面积有三平米多,高度将近一米,三个孩子坐在里边绰绰有余。优希把长颈鹿借给她的睡袋披在肩上,靠墙坐着。长颈鹿和刺猬合披一个睡袋,坐在优希对面。由于有了睡袋,再加上三个人的体温,洞里一点儿都不觉得冷了。
优希吓得腿直哆嗦,只好同意。雄作转怒为喜。父女俩在浴缸里泡澡,雄作又是骂志穗和志穗娘家的人,又是骂上司,牢骚话一句接着一句,突然,雄作放声大哭起来:“我完蛋了!优希……我是个没用的废物……”
“别打了!”优希大声叫着。
刺猬躺在大楠木和洞口之间的草地上,嘟嘟囔囔地说:“没用啊,没用!”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哪儿都去不了。就算去得了,什么都不会变的……”
“我没有什么运气不好,我的成长环境也相当不错。”
两人同时抹去脸上的泥巴,露出长颈鹿和刺猬的本来面目。
长颈鹿的胸部和腹部也布满了伤疤,有的发黑,有的发红……酷似长颈鹿的花斑,送给他长颈鹿这个外号,简直是太残酷了。
大楠木的轮廓渐渐地融入暗下来的森林里,风暴更加猛烈了,好像要把大树连根拔掉。整个森林呜呜地叫着,好吓人。
优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想安慰雄作,于是就模仿着雄作平时对自己做的那样,抚摸起雄作的头发来。
树木和花草就像获得了新生,那么绿,那么鲜艳,那么有光泽,那么安祥地呼吸着。森林像一个巨大的生物在呼吸着,从树间的土地上,从茂密的野草和藤蔓上,从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野花上,朝霭正在袅袅升起。
优希赶紧打着打火机,洞里又亮起来了。刺猬满脸恐怖,让优希都觉得害怕。
没有人回答她,大概是用沉默告诉她,你说吧!
更多内容...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