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随一真边往寺里走边问：“不知是何方高人，走得恁快！好似飞毛腿一般，真个了得。敢则是师傅的故友？”

按大清老例，只有宫内有大喜事，或该大臣有大功绩的时节，皇上才会对该大臣赏上几个字，还多是太监们代笔，无非盖了御印而已。一个病中的皇上一次为一名四品官员用七天的时间写上四张条幅，这在大清尚不多见，道光年间，更绝无仅有，只此一次。这种圣恩，说是百年一遇，绝不过分。

一真道：“可惜了！大人要是长假，老衲就带大人去五台山开开眼界，一个月总能赶回来。这次偏偏又是短假！”

道光帝在寝宫内讷讷自语：“英和误国，祁寯藻庸碌！皆负朕！”说归说，道光帝倒没有把两个人怎么样。因为两个人都告病假，又是老臣，病中是不好降旨处分的。

饭后，他让侍卫去叫摆饭的小和尚来收拾餐具，其实是想问个明白，否则，他今夜是断难入睡的。

曾国藩从曹公公的手里把这几张条幅跪接在手，一时感动得泪流满面，竟不能多说一个字。但道光却不着一词，只挥了挥手，便让曾国藩退下。

第三张条幅的上方是“勤学”两个大字，下面写的小字是：

小和尚笑着说道：“大人且莫动气。坏我佛门规矩的这个主儿，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就算一真长老在寺里，也是要笑脸相迎，断不敢说半个不字的。大人还是用饭吧，小的也要去吃饭了。”说着就往外走。

曾国藩愈发奇怪，问：“这声音……”

他到琉璃厂附近的荣宝斋字画店，请了裱画高手“一手成”老师傅张殿甲进府，用黄绫精精细细地把这四张条幅装裱起来；案子及用具是由荣宝斋移过来的。张殿甲在曾府整整忙了七天，四张条幅才挂到早已打扫干净的正墙上。

道光帝在寝宫召见了曾国藩；让曾国藩颇感意外的是，病中的道光帝用了七天时间亲笔为曾国藩书写了几张条幅，不仅落了圣款，还钤了御印。

小和尚撇撇嘴道：“早关了山门了。”

看到最后，曾国藩的双眼再次被泪水模糊。这哪里是简单的四张条幅，这分明是四条高悬不落的鞭子、四把锋利无比的钢刀、四块明晃晃的铜镜！

第四张条幅的上方是“改过”两个大字，下面写的小字是：

曾国藩一愣，急忙隐身到一棵粗壮的老槐树后，眯起眼睛向里看，却什么都看不见。曾国藩知道，出门能带两名侍卫的，起码是三品以上大员！可这位大员是谁呢？为什么偏要带女人到寺里过夜呢？朝中还ｈttp://wｗw•９9lib.ｎeｔ有这么胆大妄为的大员吗？

小和尚把一根指头放到唇边，嘘了一声道：“大人莫放高声，这是个惹不起的主儿！大人还是快些用饭吧。”

第一张条幅的上方是“主敬”两个大字，下面写的小字是：

“这回是短假，也就是三五天。”曾国藩答。

曾国藩问：“五台山可有什么盛会？”

曾国藩知道小和尚有难言之隐，就没再说什么，由他去了。

一真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十年前这邱疯子就是这个样子，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这回更离谱儿，竟然说出天下大乱的话来，可见是愈发疯了！大人这次可是请的长假？”

曾国藩就心平气和地跟小和尚讲佛家的规矩，讲寺庙里的规矩，讲做官的规矩，有板有眼，不急不躁，直把小和尚听得不耐烦了，这才有声有色地小声讲起来。

曾国藩怏怏回转，疑团越来越大。

小和尚来后，起始还遮遮掩掩不肯讲，说一真长老走前吩咐过，不该说的话不要随便说，怕给寺里惹上祸端。

这话出口，一真站在上风头没在意，曾国藩在下风处却听得真真切切。曾国藩见道士有些来历，忙深施一礼道：“晚生见过道长。”

但祁寯藻却把曾国藩恨得不行，几次鼓动御史弹劾曾九*九*藏*书*网国藩，总因没有凭据，加之有穆彰阿在前面护着，曾国藩又圣恩正隆，只能等等看。

曾国藩回到府邸，在书房静坐了许久，神智才渐渐清醒过来。曾国藩在京城是以持重、端庄、节俭而闻名的官员，遇到这种恩宠尚且几近失常，其他官员是什么样子，是大抵可以想象的了。

道光帝不相信曾国藩能用二百万两把这皇陵建成，就选了个好日子，由穆彰阿陪着，带病到新皇陵验察。从皇陵回宫，道光帝的病情加重了。他万没想到自己心目中老成谋国的英和与祁寯藻，竟然是两个老成贪国、老成误国的人物。

新皇陵的勘察、设计由工部郎中甘熙负责，施工便是曾国藩的事了。曾国藩虽然力求节约，还是花费了二百万两银子才把新皇陵建成。

曾国藩忙下轿施礼，抢先问候。一真见是曾国藩，惊喜交加，也忙停下来还礼，又对那老道道：“贵客临门，恕老衲不再远送，请道长一路走好！阿弥陀佛。”

这天晚上，他癣疾发作，整整折腾了一夜。他只好告了病假，带上随身侍卫去了报国寺。

天黑后，小和尚为曾国藩送来四盘精致的素菜，一盘大馒头，整整齐齐地摆放到桌上，便请曾国藩用饭，说一真长老临走吩咐，这顿不收钱。

曾国藩放下书，正待用饭，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阵的男女嬉笑声。曾国藩不禁大奇，问摆饭的小和尚：“动问小师傅，这个时候，还有香客进香吗？”

进到寺里，一真让小和尚为曾国藩打扫了房间，就和曾国藩道一声别，走出去打点自己行装，当天便离开报国寺，到五台山的文殊院参加盛会去了。

九-九-藏-书-网曾国藩的轿子进山门的时候，正迎着一真长老往外送一老道。

曾国藩看那道长，黝黑面皮，着一身破道袍，七十开外的年纪，一看便知是个云游四方、比较邋遢的道士。

饭后，曾国藩循着嬉笑的声音，一步步走过去，却见大雄宝殿后面的一间屋子里灯火辉煌，声音正是从这里的辉煌中发出，断不会错。

他不敢再看下去，慌忙退出来。

曾国藩始而感激圣恩，继而浑身战栗，他的两肩也沉重起来。

第二张条幅的上方是“存诚”两个大字，下面写的小字是：

曾国藩想也没想就直走过去。看看离那辉煌处十几步远的时候，却猛见有两名戈什哈在门口走来走去，分明在放哨。

曾国藩亲自点上香火，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这才细细地看起来。

孟秋的报国寺，一片葱绿，又是红叶正着色的季节，仿佛被点点的火光包裹着，绿里套着红，层层围起来，煞是好看。

老道收起双眼，没有言语，也没有还礼，只转身冲一真抱了抱拳，便大步走下石阶，很快远去。曾国藩看得目瞪口呆。

这不是圣恩，这分明是压力，是一种额外加上的责任！他耳边仿佛响起道光皇帝那有气无力的声音，那声音好像就从墙上的四张条幅里发出来的：“曾国藩哪！大清既是99lib•net我满人的大清，也是你们汉人的大清，治理好这个国家，朕有责任，你们汉人也有责任哪！”

曾国藩道：“看他走路，倒真像武林宗师模样，说不准真是邱处机徒孙什么的，刚才在下听他说什么享大位不得大寿，不知说的什么？”

一真笑道：“哪里是什么故友！还是十年前在扬州观音寺见过一面。他是华山碧云观的道士，都称他邱道长，可他并不姓邱，是邱处机那一派的，老衲也还真不知道他姓什么。他是特意来这里找我的，让老衲跟他去蒙古炼什么金丹法，还说中原就要大乱。老衲只当他疯子一般。”

这时，陈源衮打发人进京来接小公子。曾国藩让随身的侍卫护送他们出城。

曾国藩这次上山，本想和一真好好地下几天围棋的，哪知来得不是时候。倒应了一句老话，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了。

一真道：“说起来，倒还真算是百年难遇的盛会！天竺国得道的高僧为五台山赠舍利子，五台山文殊院向各地的寺院发了帖子。这还不算是盛会吗？”

午后，来报国寺进香的人开始多起来。曾国藩和侍卫在大殿略转了转，甚觉无味，便回房了。

曾国藩正色道：“小师傅，佛门乃清净之地，照理是不能留女客过夜的。国有国法，寺有寺规！一真长老刚刚下山，你们怎么就不守规矩了。本官可要管上一管了！”

侍卫为曾国藩沏了一杯自带的君山毛尖茶，曾国藩便打开随身带的《说文解字》一书，一句一句看起来，心情开始一点一点地舒畅了。

道士没有理会一真，却拿着一双眼对曾国藩反复观瞧，边看边道：“可惜，可惜！享大位，不得大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