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地下的新村,地上的主
“人民”评议会
目录
第一章 离婚县长要下台,回乡搬救星
第二章 省级领导来给呼伯拜寿,呼伯一个都不见
第二章 省级领导来给呼伯拜寿,呼伯一个都不见
第三章 呼伯的权威之路
第三章 呼伯的权威之路
第四章 九个环节全部拿下,下台的县长又上台,变成了县委书记
第四章 九个环节全部拿下,下台的县长又上台,变成了县委书记
第五章 冒死救下落难领导,打开“通天”之门
第五章 冒死救下落难领导,打开“通天”之门
第六章 送人情有学问,还人情更有学问
第六章 送人情有学问,还人情更有学问
第七章 独一无二的新村,说一不二的权威
第八章 十面埋伏,查办“造假亿元村”
第九章 地下的新村,地上的主
第九章 地下的新村,地上的主
“人民”评议会
第十章 私事公办,“青天县长”落网
第十章 私事公办,“青天县长”落网
第十一章 通天的能量
第十一章 通天的能量
第十二章 救还是不救,全在他一念之间
第十二章 救还是不救,全在他一念之间
第十三章 生生死死浮浮沉沉终是他做主
第十三章 生生死死浮浮沉沉终是他做主
附录 平原上的一个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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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议来议去的,也没议出个名堂来。后来有人说:“八圈要托生个女人就好了。”
两天后,埋人时,八圈的墓碑上刻的碑号是:311。
于是,人们都想起了八圈的好处。八圈自从回到村里以后,就成了人们的“笑料”。那时候,人们都知道他是“戏子”,是个“四类分子”。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见他唱过戏。他明明会唱戏,可他回来后,却哼都没哼过一声,人们听到的,仅仅是一些传说。人们眼中所见的八圈,只是一个挑粪的八圈。后来,在漫长的日子里,八圈几乎成了村里的一道风景。每当他担着一副粪桶出现在村街里的时候,人们就不由得想笑。那时候,他的嘴上总是捂着一个破口罩。无论天冷天热,他都坚定不移地捂着这么一个破口罩。那口罩黑污污的,就像是牛头上戴的笼嘴,看上去不伦不类。更让人觉得可笑的,是他挑粪的姿势。有一段时间,只要他一担着粪从厕所里走出来,人们就无比兴奋地高声叫道:“看,八圈出来了!八圈出来了!”
羊场场长呼平均说:“依我说,他本就是唱戏的,给他书上也没啥大错。他这一辈子,连个女人也没有。有一回,我还见他偷偷趴厕所墙上,也不知看啥哩?说起来,也老可怜……”
有人马上说:“这不好吧?这不好。”
有人说:“这事咱得想好,要不,出魂的时候,他不走可咋办?”
有人抢白说:“不行,不行。你当是卖肉呢?一个一个都盖上戳?!这不是胡闹吗?!”
村秘书根宝说:“人都死了,要那干啥?”
这时,突然有人说:“有了,有了。干脆就给他书‘浪八圈’,这不是他的艺名吗?”
正在这时,有人慌慌地跑来说:“圈爷快不中了。他说,他不难为干部们了。要是那‘人民艺人’批不下来,就算了。想想,这‘人民’是重
九-九-藏-书-网
了,不书也罢。他说,他好孬也算是个艺人,要是能书的话,干脆就给他书上‘艺人浪八圈’。他说,他不嫌丢人……”
在这五天时间里,有一次村里开干部会,呼天成还是把八圈的要求提出来了。他说:“八圈有这个要求,大家议一议吧。”
不知为什么,那时的民兵连长呼墩子最恨他,他时常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后,冷不防就照他屁股上踢一脚,说:“看看旧社会把人日弄成啥样了!”八圈扭头看看他,小声说:“墩子,我惹你了吗?”呼墩子说:“日你妈,猖狂啥?天天弄得我一身火!”八圈眨眨眼,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也就不敢再吭了。
此时此刻,众人都不吭了。
于是,干部们齐声说,不能书!这可不能书!“人民”两字能是乱书的吗?
八圈的另一绝,是他的针线活儿。可八圈从不承认他这是针线活儿,八圈说,这叫“女红”。八圈的“女红”是蹲靠在厕所的南墙边做的。天暖的时候,挑了粪的八圈,时常蹲在阳光下补他的破袄。他补袄时,总是扯一根长长的线,针是绣花小针,线是红丝丝的净线,那小针捏在手上,拿腔作势的,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有节有拍,错落有致,细细地扎进去,长长地扯出来,一会儿绾一个花头,一会儿绾一个花头,指头柔柔地动着,一挑、一翻、一绕、一扣,硬是用手做出一个个憨、媚、娇、羞的小样儿!近了瞧(光看手的姿态),那就像一个思春的小姐在绣花;远了瞅,分明是两只调情的斑鸠在亲嘴儿……若是有系着裤带的女人从厕所里走出来,见了,都会忍不住朝墙上唾一口,在心里骂道:呸,贱不叽叽的!可每到这时,在厕所对面墙根处,总是蹲着一堆儿一堆儿晒暖儿的汉子。明里,那些汉子是“晒暖儿”的,其实呢,那眼九*九*藏*书*网直勾勾的,都在看八圈做“女红”!看是看,一个个嘴里却说:“真他娘的恶心人哪!”然而,在那些日子里,八圈的这些说不出口的丑事,竟成了呼家堡的一道最吸引人的风景……
八圈担着粪挑子走路是无一处不颤的,那就像是一株散发着臭气的柳树。他的步子,从来都是碎碎的,就像是有人捏着他的脚一样,一押一飘,一飘一押,不光脚尖翘,脚跟也踮,叫人疑惑他是用脚心走路的。他的腰呢,一软一软,明明挑着一担粪,却像是俏媳妇串亲戚,屁股摆动的幅度特别大,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地吊,往左吊时头往右扭,往右吊时头往左摆,那小屁股,不像是长在人身上,倒像是两坨棉花锤,弹得人揪心。两只胳膊,一只搭在扁担上,搭在扁担上也就罢了,可他那五个指头却是翘着的,叉出一种挺恶心人的样子。懂行的人说,那叫“兰花指”。可八圈的“兰花指”却又跟戏上的不一样,八圈的“兰花指”更泥,泥得不像是人的手,他自己说,当年,他能做出七种花形。另一只胳膊,不是摆,那是舞的,一翻一顺,仿佛袖子很长,一会儿甩,一会儿又收,就像是袖里藏着一只小鸟,一时飞出去,一时又飞回来……这边的指头呢,叉的幅度小些,只是不停地转,转得人眼花缭乱的。
最后,人们都等着呼天成发话,可他两眼眯着,一句话也不说。
就这么议了一会儿,呼天成说:“要论说,圈叔还是有贡献的,在村里挑了半辈子粪,临老,有这么个要求,也不为过。关键是咱得有个标准,就像凤仙说的,得有个统一的尺度。要不,这也要书,那也要书,就乱套了……”
呼天成又接着说:“我这个人,不迷信这这那那。啥魂不魂的,也就是个说法儿。说白了,敬死人,都是让活人看的。既然八圈提出来九*九*藏*书*网了,那别的人,也会提出来。咱这‘地下新村’既然搞了,就搞好它。依我看呢,人干了一辈子,走的时候,该光荣的,也得让他光荣光荣,凡是对呼家堡作过贡献的,开追悼会时,当众宣读宣读,让后辈人也知道知道,这也是对下辈人的激励。现在,大家议一议吧?”
这时候,人们又齐声说:好人,好人。
正在这时,又有人快步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圈爷断气了!……”
八圈最绝的还有两手,一是他跨进厕所时的那一脚。那时候,村里的厕所都是简易的,用土墙一垒,中间隔上一道墙,用石灰在墙上刷一个“男”字一个“女”字,就成了男女厕所。这样的厕所是没有门的,为了防猪拱,总要扎上几根木棍挡一下。这道防猪的木栅栏有一尺多高,所以,八圈每次进厕所挑粪都要先跨过这道栅栏。于是,这一跨就成了八圈的绝活。每当他跨这一步时,总是先退出老远,吸上一口气,担着空粪桶,身子拧拧地端出一种小女儿的姿态,溜儿溜儿地碎步小跑,嘴里念着“蹬、蹬、蹬、蹬……蹬!”最后这一“蹬”音儿拉得特别的长,倏尔就“金鸡独立”,站在那当栅栏的木棍上了,一只脚竟然向后踢出,平身往前探去,颤颤燕儿飞状!伫立片刻,才一吊腰,从那木棍上拧身下来。那时他已六十来岁,这一“蹬”常叫人看得目瞪口呆!有人问他,说:“圈叔,你这是干啥哪?”他讷讷的,也不吭。再后,他私下里给人说:“你懂什么?这叫‘丫环上绣楼’。”接着又赶忙说,“打嘴,打嘴。这是‘四旧’。”
众人听了,你看我,我看你,都面面相觑。而后,又都望着呼天成。呼天成说:“说起来,八圈也没啥大错,算是个好人。”
姜红豆脸先是红了红,说:“呼伯说了,遇事得多动动脑筋。我呢,头都想大了www•99lib•net,想出个主意,也不知行不行。现在不是讲文明吗?上头搞啥都是四星、五星,咱能不能搞个‘五星魂’?我还没有考虑好,也只是个建议。”
猪场场长说:“我有个想法,你们看行不行?叫我说,那印是干啥用的,印就是盖的。走了,每人写上两句,盖上村里的大印……你听我说完嘛,盖三个印的,那是特别好的;盖两个印的,是比较好的;盖一个印的……”
干部们就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大多数人都说,不够格!也有的说,勉强。还有人说死了就啥也不知道了,也不妨先答应他……
众人也都说:“对。圈爷要是个女人,那就好办了。”
呼二豹说:“鸟!不就是四个字吗?那算个。”
老委员徐三妮囔囔地说:“恁知道八圈过去最拿手的是啥?《十八摸》,还有《小寡妇上坟》,他最拿手的是《十八摸》。解放前,只要他一上台,下头嗷嗷叫!说十八摸、十八摸……净黄色歌曲!”
立时,“哄”一下,众人都笑了。
众人都说,那是,那是。
呼天成看了众人一眼,说:“咱先说说,圈叔够不够格吧?”
众人都说:这好,这好。走了,开个“介绍信”,省得到那边……
现在,八圈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临走,他想要个“人民艺人”的帽子。这看来是不能书的。既然“人民艺人”不能书,那“浪八圈”也是万万不能书的。要是书了,不光丢八圈的人,连呼家堡的名声也败坏了。于是,干部们都说,不好,这不好。要是真书上“浪八圈”,还不如不书。
马凤仙突然举起手说:“有了,有了。我想起来了,干脆咱分三个等级:金魂,银魂,铜魂。贡献大的,就书上‘金魂’;一般贡献的,就书上‘银魂’;贡献小的,就书‘铜魂’……”
有人小声说:“阳间不管阴间的事。那他,不是要去那边了嘛。他又不在这边,www.99lib.net他想唱两句,叫我说,让他唱了呗。他也不是净唱《十八摸》,他还唱过《李天保吊孝》《王金豆借粮》……”
马凤仙说:“那边咋啦?那边也是‘新村’,都不管了?叫他想唱啥唱啥?这也不对吧?”
这会儿,马凤仙又郑重地说:“叫我看,圈爷这人思想有问题!报上不是说了,思想就是灵魂!不是谁不谁都可以书的。要是家家户户都提出这要求咋办?得定个规矩。”
有人马上打断他:“那是四个字吗?那是荣誉!”
众人沉默了片刻,有人笑着说:“这等于说,从这个新村,到那个‘新村’报到的时候,开个介绍信?”
听人这么一说,呼二豹立即改口说:“就是,圈爷这人,娘娘们们儿的。娘娘腔不说,走路还一扭一扭,指头还老翘着,浪不叽的,没个男人样!听我爷说,他年轻时,是个棉花锤,走一路弹一路,到哪都勾人家女人,好串个小场,嗨,愣是有人喜欢他……”
马凤仙马上说:“听听,这能是‘人民艺人’?”
八圈是五天后咽气的。
有人说:“那是灵魂。报上说了,‘灵魂’是大事!”
新任的团支书姜红豆撇了撇嘴,说:“那是四个字吗?哪能光是四个字?!圈爷这人,反动不说,男不男女不女的,他算啥‘人民艺人’?‘人民艺人’是个荣誉称号,多光荣啊!那是一般人能用的?”
妇女主任马凤仙抢着说:“你还说哩,他这是流氓!我不同意。八圈的艺名是啥?恁知道不知道八圈的艺名是个啥?是‘浪八圈’!恁听听,恶心不恶心?能算是‘人民艺人’?要是给他书,那谁都能书!俺爹,喂了一辈子牛,书不书?到时候,也给他书上‘人民饲养员’?”
副村长呼国顺说:“叫我看,人死如灯灭,两眼一咯叽,其实是啥也不啥。这人呢……”
干部们一愣,忽地站了起来,只听呼天成闷闷地说:“散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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