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流砥柱
五、原来张之洞短身寝貌,慈禧打消破格提拔的念头
目录
第一章 清流砥柱
五、原来张之洞短身寝貌,慈禧打消破格提拔的念头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七章 和耶战耶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十章 筹议干线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二十章 后院起火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上一页下一页
“你是同治二年的探花?”
“臣今年四十三岁。”张之洞没想到太后的召见竟从这样一句极普通的家常话开始,紧张的心情松弛了大半。
一股暖流激荡着张之洞的全身,他挺直腰板回奏:“臣家世受国恩,臣本人又蒙太后破格隆遇,为国家尽心办事,是臣的本分。”
“张之洞,近来地震在西北出现,金星白天可以见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张之洞走进帘子的那一刻,慈禧就以她特有的政治家的精明和女性的细腻,在打量着眼前这个颇著声名的中年男子。
“是的。”十多年来,慈禧的格外圣眷一直铭记在张之洞的心中,只是他从来没有一个表达的机会。这一刻终于来到了。他怀着满腔真情说,“那年太后赏赐给臣的山海般的恩德,臣生生世世永远不忘。臣对太后,虽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张之洞,你今年四十几了?”幔帐后面终于传出慈禧清脆动听的声音。
“是,臣一定如实禀报。”张之洞继续奏下去,“一日厚恤民生。《周易?大象》日,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程子注日:山而附着于地,圮剥之象,居人上者观剥之象,则安养民人以厚其本,所以安其居也。西北地震,正是上天启示下界有不安之民,故请厚恤民生。一日谨视河防。史传所载,金星为变,抑或主水,故请朝廷加意提防黄河、淮河及京畿永定河等多灾河道,加固险工,防患于未然。臣以为地震及金星昼见虽不是好事,若见上苍之示儆,而修身省达,自可以消灾弭祸,国泰民安。”
“臣以为可。”张之洞立即回答,“曾纪泽系名臣之后,许多见过他们父子的人都说,曾纪泽有乃父之风。且这些年来他又充任过英法等国公使,熟悉夷情,通晓西洋法律,必可据理力争,折冲樽俎。臣以为,朝廷当谕曾纪泽决不能在俄人面前示弱,万不可割让祖宗土地,实在不行的话,可以酌情多给点银子,以换取伊犁全境收回。”
然而,慈禧颇觉失望。她眼中的张之洞竟然身长不及中人,且两肩单薄,两腿极短,上下甚不协调。等到张之洞走近些后,她又看到一副瘦削的长长的马脸,马脸上长着一个扁平的大鼻子,鼻子下又是一张阔大的嘴巴。惟独让慈禧感兴趣的,是鼻子上头的那两只眼睛格外的精光四射。慈禧立时想起野史上常有“双目如电”的话,她觉得倘若将这四个藏书网字移到张之洞的身上,倒也并不过分。
作为女人身的中国封建社会最后一个强权独裁者,慈禧太后是一个容易被感情驱使的人。张之洞如此真诚地感激她,使她颇为感动。她立刻意识到:这个富有才识的洗马,是一个知恩报恩的实心汉子,因其貌不扬而引起的不快顿时消除了多半。
原来,慈禧正隔着幔帐在仔细审看这个从五品的小京官。皇太后隔着一道幔帐与外臣对话,这就是中国近代史上著名的垂帘听政。幔帐是特制的,太后坐在里面可以很清楚地看见跪在外面的臣工,而臣工却看不清太后。
“听说你在外办事用心,湖北、四川这几年出了不少人才。”
关于伊犁事件的处置,慈禧通过对张之洞的垂询,已在心里大致打定主意了。她听到不少人都称赞张之洞熟读经史,遍览群书,博闻强记,学问渊懿,五月中旬甘肃地震,六月以来金星昼见,都说这是天象示异,读书不多的慈禧太后弄不清楚其间的深奥道理。何不叫张之洞来说说呢,他的学问究竟如何,也可借此测试一下呀!
慈禧默默地听着张之洞这番长篇陈述,心想:被人目为“清流党”的头面人物中,张佩纶、陈宝琛等人招怨最多,而张之洞确乎遭人攻诘不多,这或许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他这个“清流党”重在言事而少言人?张佩纶、陈宝琛今天弹这个,明天纠那个,日后将积怨甚多,恐于己不利。隔着薄薄的黄丝幔帐,慈禧盯着张之洞良久,似乎看到这个司经局洗马的另一面。是明哲,抑或是乖巧?是练达,抑或是圆滑?
走出养心殿,一阵凉风吹来,张之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此时,他才发现,贴身的内衣早已湿透了。
二十六岁起便守寡的慈禧太后,对俯首于她面前的那些须眉大臣们,有着一种奇特的微妙情感。那些或长得雄壮挺拔,或长得清秀端正的英年男子,常常会得到她的格外垂青,有时甚至会得到意外的好处。这些年来随着年岁的增加,这种情感已减弱了很多,但并没有完全消除。
慈禧微微颔首,开始进入正题:“崇厚办事不当,有损国家体面,朝廷对此已有严旨。”
“你要照实禀报。”慈禧打断张之洞的话。
慈禧沉思着:这是个好主意。多给点银子不要紧,大不了多收点赋税,户部开支再紧缩一点,至于后宫的供应,与多出少出几百万九九藏书网两银子无丝毫关系。土地的确不能割。割一寸土地出去,都是祖宗的罪人,千秋万代史册上都会当作卖国贼来书写。
张之洞凛然奏道:“甘肃地震,金星昼现,此种地理天象在康熙十年也曾同时出现过,圣祖爷当即下诏修省,令臣工指陈阙失。上苍示僦,修身省己,此正圣祖爷仁心之所在。今两宫太后、皇上敬天爱民,忧勤图治,为天下臣民所共知,然天象地理如此,亦不能不慎之。臣以为宜效法圣祖爷,从以下数事来修省弭灾。”
这种亢奋情绪,从昨天中午奉旨以来便一直浸透着他的全身。自从同治二年进翰苑,至今已整整十六年了,除外放学政六年外,几乎天天与这个女人在打交道,向她奏报各种大大小小的事情,奉行她发下的数不清的懿旨,听见过他的同寅们有声有色地描绘她非凡的美丽、过人的机敏,耳旁也时常传递着有关她的形形色色的轶闻韵事,但张之洞就是没有亲眼见过她!这没别的原因,只怪他的品级不够。四十二三岁了,多少人这个年龄早已是朝中的侍郎尚书,行省的巡抚总督,而自己却还屈居于区区洗马。常为自己官运不亨而苦恼的张之洞,每一念及此便更加沮丧。突然一道纶音传来:明日召见。这真是异数!西太后为何要召见我呢?她会问我些什么呢?几个时辰来,张之洞总在思索这些问题。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一定要好好把住!张之洞想到这里,把万千情绪强压下去,弯着腰迈进东暖阁。就在刚踏进阁子里的那一瞬间,他抬起头来向前方飞快地扫了一眼。
慈禧提的这个问题,是这段时期来,张之洞与张佩纶、陈宝琛等人反复研讨的第一个大问题,张之洞早已思之烂熟。他本可以就此侃侃而谈一两个时辰,但这里是养心殿的召见,不是龙树寺的清议,只能择其要点简略奏对。“回奏太后,臣以为第一是俄国不可能因改约而侵犯,第二为应付意外,必修武备,第三俄国乃我大清之大患,不可轻视。此次俄国之所以不敢侵犯,其理由在三个方面。一是理亏。臣建议将俄国此条约的不公不平之处布告中外,行文各国,让举世来议一议是非曲直。
九九藏书网
二是内虚。俄国虽号称大国,但自与土耳其开战以来,师老财殚,亲离民怨。近岁其国君屡有防人行刺之举,若再犯我,将有萧墙之祸。三是朝廷之兵威。这几年左宗棠在西北尤其是在新疆的用兵,威慑四夷,俄国必有畏惧。这正是此次俄国不敢侵犯的最主要的原因。当然,俄国乃虎狼之国,长期来对我有觊觎之心,我不能不防。故臣建议,新疆、吉林、天津三处应加强防备力量,以防意外。另外,臣一贯以为,与我邻近的强大敌国有两个,一是日本,一是俄国。日本国小,且未接壤;俄国大,与我有几千里疆土相接。故俄国对我的危害比日本更大,我必须对俄国实行长年戒备。”
慈禧突然间提出的这个问题,是张之洞所没有估计到的。张之洞通晓典籍,对经史书上所记载的诸如山崩地震、星象反常的现象,也曾给予极大的注意。他是一个严谨的儒家信徒,对孔子不语怪乱力神的作法深为服膺。他不大相信那些谶纬家、占卜者神秘玄虚的推断,认为那多为附会之说。但经书史书为什么又都将它们记载呢?经过长期的钻研,结合十多年来的从政阅历,他确信那是先贤的一种神道说教,即借天象来劝戒君王迁恶从善,宽政恤民。他很钦佩先贤的这种智慧,现在是轮到自己来向君王履行这个神圣的职责了。
张之洞略停片刻,定一定神,平素常常思考的大事,一件件迅速地浮出脑海:“一日采纳直言。修德之实在修政,而修政必自纳言始。《洪范?五行传》谓居圣位者宜宽大包容,古语说君明则臣直,俗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故采纳直言乃修政之始。二日整肃臣职。地震乃地道不修,地道者,臣工之道也。《春秋》于地震必书,意在责臣下不尽职。以臣看来,比年来臣职不修的事例极多,跪安之后,臣当向太后一一奏明。”
慈禧见张之洞两鬓已有不少白发,估计他大约有四十七八了,却不料比自己还要小两岁。
张之洞的心猛地急跳起来,热血迅速涌向脑门。马上就要亲眼瞻仰威镇天下的西太后了,他怎能不又兴奋又激动又紧张呢?
慈禧见张之洞引经据典如顺手牵羊,不觉暗自佩服,心里想着:如此饱学而不迂腐的人才却屈居于司经局洗马,真是可惜了,应该破格提拔。转念又一想,张之洞是清流党的重要成员,朝廷口碑不九-九-藏-书-网一,宜慎重对待。她想听听张之洞本人对清流党的看法,遂问:“张之洞,都说京师有个清流党,专门弹劾中外大员,你以为如何?”
出于对清流党本能的不喜欢,再加上那张不能令人悦目的长脸和上下不协调的短小身材,另一种想法渐渐地在慈禧的脑子里占了上风:他是一个减恪务实、老成持重的干才吗?是一个能当大任、震慑群僚的社稷之臣吗?还得再看一看,等一等!暂缓破格,循例晋级吧。慈禧作出这个决定后,对着幔帐外跪着的张之洞挥挥手:“你跪安吧!”
“太后英明!”张之洞听了很是兴奋,气势雄壮地说,“崇厚一贯媚外谀敌,那年办天津教案,曾文正就吃了他的亏,后来悔恨不迭。这次他又在俄国人面前奴颜婢膝,竟然擅自割让祖宗土地以讨洋人欢喜。臣以为崇厚非杀不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张之洞,不少人都主张征调曾纪泽去俄国改约,你以为如何?”
说罢,又重重地在青砖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来时,慈禧隔着幔帐看到张之洞的脸上挂着几滴泪珠。
大约离门槛十步远的地方张挂着一层薄薄的黄色幔帐,隐隐约约可见背后端坐着一位盛装打扮的女人。无疑,这就是西太后了。张之洞不敢多看,忙弯下腰来,响亮地报道:“司经局洗马臣张之洞跪见太后。”
“张之洞,你说说,朝廷若是不同意崇厚在俄国私自签订的条约,俄国会出兵侵犯我大清吗?”
厚沉硬直、夹杂南音的京腔在东暖阁里回荡,四壁似在嗡嗡作响,端坐在龙椅上的慈禧不觉为之动容。多年来她已没有听到这种中气旺盛、语调斩决的奏对了。素日里她听到的都是大臣们唯唯诺诺的低声附和,全没有一种男人的阳刚之气。有的大臣,尤其是第一次被召见的大臣,常常嗫嗫嚅嚅,说不清爽,甚至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初次进东暖阁的张之洞如此气定神闲,应对如仪,足见此人胆量不凡。
午后是养心殿白天最为安静的时候。当张之洞跟在李莲英的后面,跨过遵义门的门槛,一眼看到前庭正中那座古老黝黑的铁钟塔时,心里立时充塞着一种神圣整肃之感。他稍停片刻,正了正头上的晶顶圆帽,抚了抚身上佩有白鹇补子的八蟒五爪长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用力定了定神,然后迈着如常的步伐,穿过前庭,进入正殿,在东暖阁黄缎门帘前微微弯腰站定。
张之九九藏书网洞没有料到慈禧会提出这般尖锐的问题,他一时不知从何答起。他本能地意识到,太后对“清流党”三个字是不喜欢的,从来帝王都不喜欢臣工拉帮结派,即使是文人雅士的集会结社,一旦被目为结党的话,也会为之不安。张之洞想到这里,头上冒出丝丝热汗,并一直热到颈根。他凝神片刻,调整下心绪,然后坦然奏道:“启奏太后,臣以为清流党一说不合事实。臣自从光绪二年从四川回京后,与李鸿藻、潘祖荫、张佩纶、陈宝琛等人交往颇多。一则臣仰慕他们持身谨严的人品和忠于太后皇上关心国事的血性,二则臣与他们有喜爱学问诗文、金石考辨等癖好。尽管从来便有君子之党与小人之党的分别,但臣仍凛于‘结党营私’之儆戒,不敢与人结社组盟,以贻口实。据臣所知,李鸿藻等人与臣此心相同。且臣以为专门弹劾大员一说亦不全合事实。就拿臣来说吧,这几年除代黄体芳起草过弹劾户部尚书董恂外,其余不论是为人代拟,还是自己署名的三十多道折子,全是言事陈策,并不以纠弹大员为主。比如这次伊犁事件,臣主张严惩崇厚,但亦非专门冲着崇厚而言。臣为此事草拟了七八道折子,还有几道未及上奏,所有这些奏章,都重在如何妥善处理伊犁归还一事,而不重在如何惩处崇厚一人。臣幼读先儒之书,粗明大义,既不敢结党以营私,又不愿以劾人而利己,侧身于翰詹之际,留心国事,乃臣之本分。臣一向认为,当以剖析事理寻求善策为重,而不应以严峻惩罚罢官削职为目的。”
“卜卜”声消失后,东暖阁里便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张之洞心里纳闷:太后怎么不发话?
幔帐那边,慈禧频频点头。张之洞的分析直截简明,每一句她都听到了心里。
李莲英掀帘进去了。一会儿,他又来到门边,掀开大半边帘子,对着张之洞轻声地说:“进去吧!”
说完走前几步,双膝跪在幔帐前的棉垫上,脱下晶顶圆帽,将头触在青色地砖上。据说,东暖阁里有一块地砖下是空的,头碰在这块地砖上,只须轻轻地用力,便会发出很响的声音,给太后以很忠诚的感觉。但这须买通东暖阁里的太监,他们到时才会将棉垫放在这块地砖旁边。张之洞不知这个奥妙,没有事先拿出银子来,太监也便不把这个好处送给他。张之洞重重地在地砖上磕了三个头,而地砖只发出“卜卜”的声音,并不响。
更多内容...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