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一、马鞍山乡民把洋矿师打得伤筋断骨
目录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七章 和耶战耶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十章 筹议干线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一、马鞍山乡民把洋矿师打得伤筋断骨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二十章 后院起火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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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王安石吧,本是一个极幸运的人,天分高,仕途顺利,操守也好,文章诗词更是出色,好端端的做个太平宰相,岂不是让天下后世景仰不已!却偏无事生事,想出什么青苗均输等等新法,最后弄得自己罢相谪居,被人视为奸蠹不说,还害得老百姓受尽折腾。回过头来看看,王安石的什么新法,什么改制,又何必要去做?”
说话的汉子姓鲁,他上有多年卧病在床的八十老母,下有四个嗷嗷待哺的幼小儿女。鲁家无一分田,全凭卖苦力度日,这几年靠着煤窑一家人才能半饥半饱;若没有煤窑,他就陷入绝境。煤窑对他来说简直是性命攸关。
这些乡民虽没有见过洋人,但是洋教堂欺侮中国人,诱骗中国人进教堂,女人进去被奸淫,小孩进去后则被挖掉心肝做药丸,挖出眼睛化水银,这些话他们倒是听说过几十年了。洋教堂在他们的心目中就是座魔鬼窟,洋教士就是吃人害人的魔鬼。现在居然就有这样的两个魔鬼在眼前,而他们又的确在做着伤害自己的事,乡民的胸膛里开始燃起仇恨的怒火。
“哦,不错,得罪了张大人。这个主意不好。”涂炳昌的眼珠子转了几圈后说:“要么这样,把乡民已挖的煤全由煤矿局买下,然后乡民撤除,马鞍山交给煤矿局来经营。”
乡民们扔下亨利和梁普时,四处逃散了。
徐建寅听到这句话,吓了一跳:不管谭继洵这事办得多么不好,他到底是一省之主,怎么可以叫他过来当面责问呢?倘若总督和巡抚争吵起来,自己不就成了是非的挑起者吗?徐建寅知道常有督抚不和的事,他生怕因此而造成武昌城内的督抚不和。徐建寅的顾虑不是多余的,督抚不和的事,不但时常有,近几寸年来简直成了普遍现象。造成这种现象的出现,首先要归咎于朝廷。当初,这种制度的设立,便含有相互牵制的一层内容在内。总督正二品,巡抚从二品,品衔虽有差别,但巡抚并不是总督的僚属,相见时行的是平礼。总督主管军事,巡抚主管民政。但军、政常会纠缠在一起,且共处一城,面对着同一省,于是纠葛就产生了。有清一代同城的督抚,如两广总督与广东巡抚,云贵总督与云南巡抚,陕甘总督与甘肃巡抚,闽浙总督与福建巡抚及湖广总督与湖北巡抚之间便常有麻烦事出现,不和谐的居多。到了太平天国时期,军事压倒一切,督、抚都管同一桩事,于是用兵省份的督、抚之间闹意见的就更多。
“这算什么主意!”谭继洵不觉干笑了一声。“你以为两方都不得罪,这不明摆着得罪了张大人吗?”
“大人,这桩事如何处理,您下个命令,卑职照办就是了。”涂炳昌边说边双手将公函递回给谭继洵。
张之洞是个情绪易受波动的人。徐致祥大参案,弄得他几乎半年不得安神,最为委屈愤慨的时候,他甚至想挂冠而去。张之洞的这种心绪,大大影响了龟山脚下铁厂的兴建速度。只是因为有蔡锡勇、陈念扔这些铁政局的督办、会办们在顶着,包括煤矿、铁矿在内的整个铁厂兴建工程才没有停工。但有不少必须尽快办的事因此而拖延,造成工程近五十万两银子的损失。这笔巨大的损失该由谁来负责呢?能由徐致祥负吗?维护朝纲,纠弹渎职,是大理寺卿的本职,徐致祥没有责任。是光绪皇帝和翁同龢的责任吗?查访实情,整肃吏风,是在上者的治国正务。光绪和翁同龢也没有责任。是张之洞的责任吗?墨守成规者最不易出差错,勇闯新路者总难免要遭挫折,几成人世定规。一心为国的人反遭攻讦,庸碌无为者仕途顺畅,这叫人如何想得通!他张之洞不是圣人,情绪波动似难深责,他又能承担多少责任呢?
不料,没有多久,马鞍山煤矿一场矿局与乡民的斗殴案,又将张之洞推入了是非漩涡。
徐建寅说:“煤窑老板口口声声说合伙办矿,是巡抚的命令。若真的是巡抚下了这样的命令,这命令本身就是错的,助长了他们的威风。”
“是,是。”涂炳昌连连点头。抚台大人这一番谈古的话,已让为官多年的知府老爷摸到了头绪:原来谈古的目的在于论今,他很可能是说张之洞办铁厂办煤矿局是无事生事,其结果是苦了老百姓。
张之洞听完禀报后,气得发抖,手掌在茶几上狠狠地击了一下,骂道:“这些个目无王法的刁民,全部给我抓起来,严惩不贷!”
马鞍山煤九*九*藏*书*网窑的事,涂炳昌听江夏知县说起过,那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他听过也就过去了。现在竟然与总督办的铁厂联系起来,那就成大事了,得格外慎重。对于牵涉上司的事情,不管事情本身如何,在涂知府看来都是大事要事,都得认真对待。他的“认真”,就是遵循上司的意旨去办。
枪声惊动徐建寅,忙带着煤矿局的所有员工向闹事的地方跑去。枪声也吓坏闹事的乡民,郑烟鬼大叫一声:“洋枪队来了,兄弟们回去吧!”
“你们看,就是这几个家伙要来霸占仙女岭,把我们赶走,他们若是得逞,兄弟们的饭碗就要敲砸了!”
两个卫兵顺着斯维克跑来的方向看时,只见半山腰上一片混乱,便知道出事了。两个卫兵立时拔出洋枪来,对空放了几枪。
徐建寅得其父徐寿真传,为人处世、治学办事完全和父亲一个样。他相信科学技术才是致人类于幸福的惟一途径,中国不如西洋,关键是在科技上不如,中国的出路,也惟有在发展科技上。因此他和父亲一样,不愿当官,厌恶官场上的人事应酬和相互倾轧,只求在一个安稳单纯的环境中从事科技操作或西洋图书的翻译。徐寿在安庆内军械所和江南机器局翻译馆里度过其一生的重要岁月,他的成就也就是在这种环境里完成的。徐建寅从小跟随父亲在江南机器局的翻译馆读书翻译,后来在李鸿章办的金陵机器局做事,虽有候补道的空名,但那是空衔,他实际没有做过一天官。不入官场,徐建寅得以保住心灵的宁静,但因此也不懂社会上的复杂人事关系。
“是的。大人说得对,这是件难事。”涂炳昌满脸同情地望着瘦弱的上司。这情景,酷似两个老妇人在聊家常:一个诉说家里的烦恼事,另一个无力帮忙,只能时不时地说些同情话来安慰。
“涂太守呀,我们两个都是过花甲的人了,说几句老头子的心里话吧!”谭继洵将摸下巴的手放下来,搁在大腿上,两眼昏昏花花地望着武昌府的当家人。“其实呀,这世上有许多事或者不需做,或者不必做,或者不急着做,辛辛苦苦、忙忙碌碌地苦干着,到头来成者少,不成者多。即使成了怎么样?时过境迁,转眼就变了味。还有呀许多事,也谈不上什么成不成的,做和不做是一回事,多做和少做也是一回事。我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过后一想,都是瞎忙一通。年轻人血气盛,总以为拼命去做就一定好,殊不知世事大多不是这样的。回过头来看看走过的路,你说说是不是这个话?”
果然给猜中了,涂知府心里暗喜,但是抚台出的显然是个难题:有什么好的两全之策,能两边都不得罪呢?出点子、想主意,对于这个年迈的武昌知府来说可不容易,做了二十多年官老爷的他,从来是很少自己出主意的。他搔了搔大盖帽下稀疏的白发,想了好长一会儿,也拿不出一个自个儿满意的主意来,不能老这样干瞪眼瞧着,总得开口呀!
“洋人有什么资格在我们中国的山岭上动土。哼,瞎了他们的狗眼!他们想把老子赶走,老子先要赶走他们!”说话的是个姓胡的年轻人,他也是全仗煤窑来养家糊口的人。
徐建寅一口拒绝,谈判破裂。徐建寅一面向总督衙门禀报情况,一面决定对仙女岭下的煤层分布情况作采样调查。
“这可能也不行,煤窑老板们会不同意;再说,拿钱的是老板,几百名乡民从此以后丢了饭碗!”
抚台又一次否决后,涂知府的肚子里便再也没有点子了。“大人,卑职一时想不出好办法,容卑职回去后再细细想想。”
“大人,还是您的办法多,您说出来,卑职照办就是了。”他多么希望抚台再不要兜圈子了,早点发话,他再把这话传给江夏县,让吕县令办不就得了!
谭继洵的这段感慨,道出了人生的部分真谛。除开那些过去成就辉煌现在仍然雄心勃勃的个别人外,大多数的老头子都会程度不等地有此同感。涂炳昌本就是一个不干事的平庸人,对这番话的认同更为深切更为真挚。他几乎认为巡抚的话就是为他平庸的过去在作脚注,或者说更加证明了他其实就是一个有着大聪明的先知先觉。涂炳昌发自内心地说:“大人,您这是真正的参悟大道之言。人生百年,许多烦恼、许多痛苦其实都是自己找来的。古人早就说过,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明明是无事生事99lib•net的庸人,还硬要说自己是大有作为的英雄。”
说话间,姓鲁的、姓胡的两个人同时冲出人群,向洋匠们奔去,郑烟鬼忙对身边的人说:“你们都上去帮忙呀,洋鬼子身上没带洋枪,不要怕!”
“慢点。”涂炳昌的两个点子都不理想,但给了谭继洵以启发,何不将他们捏合起来,一道来做这桩事呢?“涂太守,我倒有个想法。”
毕竟是总督衙门来的公函,毕竟是他巡抚应办的公事,谭继洵打发巡捕将武昌知府召进衙门里来商议。武昌府的衙门也设在武昌城里,位于巡抚衙门三里远的西南角,与三里外东南角的江夏衙门一起,和巡抚衙门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徐建寅率领众人跑上来,见躺在地上的亨利和梁普时血肉模糊,伤势沉重,痛心已极。两人被抬回煤矿局后,立即上了担架,由徐建寅亲自护送回汉口治疗。第二天傍晚两人被送进英国人在汉口办的一所小医院,由于抢救及时,亨利和梁普时虽伤筋断骨,但无生命危险。
徐建寅原以为官府会全力支持煤矿局,不料三家煤窑老板竟然神气十足地前来谈判,说是奉巡抚之令,合伙开发马鞍山,并将他们的方案抢先公布。
徐建寅这时才松了一口气,过江来到总督衙门,向张之洞禀报这件事的前前后后。
敬甫中丞台鉴:
张之洞将这封信递给徐建寅说:“本想给谭抚台一个面子,让他来办理。不料此公糊涂,酿成大事。现在再不给他余地了,就叫他这样办。”
涂知府坐着蓝呢大轿来到巡抚衙门,巡捕马上引导他进了会客厅,一会儿谭继洵就过来了。谭继洵是个和气的人,一向不对下属摆架子。两个老头子彼此客气一番后,涂知府挺直腰板问:“大人唤卑职过来有何事吩咐?”
吕县令由于心里不乐意,回到县衙门后就有意把这事压着,直到半个月后才把煤窑三家老板召来衙门,传达从知府口里听来的巡抚命令。谁知,三家老板都不同意这个处理办法,因为他们压根儿就不想让总督派来的煤矿局在马鞍山落脚。他们是马鞍山的山大王,要做土法挖窑的大老板,不愿做洋法采煤的小工头。
这天午后,煤矿局的两个英国矿师亨利、斯维克在与陈念扔一道从美国回国的梁普时的带领下,背着机器、标杆、记录板来到一个无人工作的小煤井旁,他们想利用这个废弃的煤井来作采样调查。三个人开始竖标杆、安机器,一边作现场记录。
张之洞想了想说:“也好,你去向他禀报也是应该的,不过,此事我得有个态度,铁厂煤矿局毕竟是我在办理。”说完,他抽出一张信笺来,提笔写道:
谭继洵虽不公开反对张之洞,也不得罪王之春和陈宝箴,但他一再叮嘱他的两个助手:张制台所办的事,并不是职分内应办的事,也不是我们湖北应办的事,他要办,我们不阻挡,但我们要守定一个原则,即湖北不能为他的事拿银子。当然,湖北应当上交的银子若户部公文明言转给他,我们还是照给,只是湖北不能再为他筹银。张之洞也不苛求谭继洵,只要他不阻挡王之春将户部明文规定的银子转过来就行了。两三年来,因为有王之春、陈宝箴从中斡旋,张之洞与谭继洵虽然主张不合,却也相安无事。
吕文魁正要借他们的不愿合并而从中牟利,但他又不能怂恿他们公然抗拒巡抚的命令,于是说了句你们看着办吧,便把他们打发出了衙门。
徐建寅带领的包括两个洋匠在内的一批人马来到马鞍山,映人他眼帘的是一大群忙碌而杂乱的挖煤运煤的乡民,从小在严格的科学技术氛围中长大的徐会办,不由得双眉紧皱。他内心为这个场面而痛苦:这哪是在采煤,这是在掠夺大自然,是犯罪的行为!必须立即制止这种纷乱的状态。这不仅是为了日后的矿务局,作为一个科学家,徐建寅更本能的反应是:要保护大自然赐给人类的充裕财富,让它更好地为人类服务,更长久地为人类造福。
赵茂昌被撤后,总文案便由梁鼎芬兼任。他将书院事委托给总教习,自己长住衙门。湖北巡抚谭继洵接到由梁鼎芬起草的咨文,匆匆看了一眼后,便将它置于往来函件柜里。咨文在柜子里冷冷地躺了半个月后,谭抚台才将它重新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涂太守既然同意,这事就麻烦你去办。”
“大人放心,卑职会办得熨九九藏书网熨帖帖的。”
“我看是这样,马鞍山煤窑还是交给煤矿局,不过,现在的这个摊子得全由煤矿局管起来,沈、周、张三个老板给煤矿局当小头目,所有在煤窑上做事的乡民通通都留下给煤矿局做事。至于具体事宜,由他们两家去深谈,我这个巡抚不管,你这个知府也不要管,就连江夏县衙门也可不管,让他们自己去办。”
涂炳昌回到知府衙门里,将这一套程序不走一丝样的重新操持一遍。他派人召来江夏县令吕文魁。吕县令坐一顶黑呢轿子,穿一身乍看起来与知府没有多大区别的官服,摆起全套排场来到知府衙门,涂知府把谭巡抚的话传达了一遍。吕知县听后,心里不大情愿:若照巡抚的意思,马鞍山煤窑乡民的财路虽未断,但县衙门的财路却断了,只是这话他又不能说,因为这笔税收他是瞒了上面的:知府不知,巡抚更不知。吕县令说不出反对的理由,只得答应照办。
三个人背起探测器,拿着标杆跑步下山。在姓鲁的和姓胡的率领下,十几个乡民跟着后面直追,一边高叫:“打死这几个狗日的!”
金发碧眼高鼻子的洋人,叽哩哇啦的洋话以及闪闪发亮的洋玩意儿,立时招来了许多正在挑煤的乡民的围观。这些远离都市一辈子不出山沟的乡民面对着这一风景,比看耍猴戏还要来劲、有趣。这时沈家煤窑的账房郑烟鬼过来,他突然发现这是一个很好利用的机会。
徐建寅虽觉张之洞以一总督对巡抚写措辞如此严厉的信,略有点过分,但一想到谭继洵的无能,又觉得不过分了。他接过信,向张之洞投过敬佩的目光,心想:办大事还得真要张制台这样的气魄才行!
尽管把江夏县令召来谈话更为直接,但不是特殊情况,巡抚不直接找知县谈。江夏归武昌府管,巡抚跟武昌知府谈,武昌知府再去和江夏知县谈,这是官场的规矩,不能乱了套。
谭继洵将总督衙门的公函递给涂炳昌说:“你先看看这个。”
谭继洵又找到了一个知己,兴致立时高涨:“涂太守,你说得好,如果是一个老百姓,倒还罢了,无事生事,累的苦的还只是自己一人,至多是连累妻儿亲友;若是做了官,尤其是做了大官,乃至一国之主,跟着他受苦受累的就多了。比如说秦始皇吧,他好大喜功,好端端的日子不让大家过,他要修什么长城,从东到西一万多里,死的人不知几十万,后人说长城不是砖砌的,那是老百姓的白骨砌的。涂太守,你是个读书明理的人,你想想,那长城真的能挡住什么入侵的敌人吗?千军万马要过来,几块砖头能挡得住吗,无非是要为他秦始皇留下一个政绩罢了。”
“他妈的,他们若是敲砸了老子的饭碗,老子就敲碎他们的狗头!”
“哎,”谭继洵叹了一口气,“还是张养浩说得好:‘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说到底,还是老百姓在受苦哇!”
“大人,卑职想最好的办法是让煤矿局到另一个地方去采煤,马鞍山这个地方维持老样子不变,如此两方都不得罪了。”
徐建寅面对着有恃无恐的三个煤窑老板,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个人一边跑着,一边回头看,只见他们越来越近,接着便有小石头从身边呼呼飞过。突然,一块石头砸中了背机器的亨利的大腿,他随即倒在地上。姓鲁的冲上前来,便是一脚,踢在他的背上。亨利痛得在地上打滚,肩上的机器掉在地上,几个乡民用石头将探测器砸得粉碎。姓鲁的正要再用拳头打亨利的头时,亨利已从地上爬了起来,两人立时扭成一团。梁普时见状,便对斯维克说:“你赶快跑回去叫徐会办派人来,我来救亨利!”
之所以一搁便是半个月,主要还不是抚台公事多的缘故,而是因为他对张之洞的这一套主张和作为不感兴趣,内心深处抱着一股抵触情绪。他一不相信洋人的那一套能在中国扎根结果,二不相信张之洞这种劳民伤财的事能办得长久,但张之洞是总督,又得到朝廷的支持,谭抚台奈何他不得。藩司王之春、臬司陈宝箴也都附和着张之洞,于是谭继洵在三大宪台中便显得较为孤立。不过,府县中却不乏支持他的人,他因此相信自己的看法不是错误的。
于是众人都一窝蜂似的跟了上去,正在工作的矿师们吓懵了,从乡民愤怒的面孔和大声的吼叫声中,他们知道来者不善。
举人出身的知府涂炳昌也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头子,此藏书网人三次会试不中,以大挑身分放的知县,做了二十多年的知县、同知,终于在须发皆白的时候熬到一个四品衔的知府。他十分珍惜这顶闪着宝蓝色光泽顶子的大盖帽,生怕它哪一天无意间被风吹了下来。涂炳昌没有才干,也不想做出什么政绩,如果不是做官,不管在哪一个行当里混饭吃,他都绝对是一个平庸得毫不起眼的小角色。他做官只有一个诀窍,那就是毕恭毕敬地听上司的话,不折不扣地奉行上司的旨意,至于上司的话是对还是不对,他从不去考虑。
徐建寅代表煤矿局,与周、张、沈三家商量,要他们立即停止一切采煤行为,以便对马鞍山作全面的探测、评估和机器采挖井点的选定。周、张、沈三家的代表不作丝毫考虑便断然拒绝。徐建寅见直接找挖煤者行不通,便去找江夏县衙门。县令吕文魁明知道理上说不过煤矿局,但马鞍山煤窑是县衙门的一个金库,他实在不愿意就这样被夺去。吕县令采取了中国官场上一个惯用而有效的措施:拖延不办。他嘴上应付着答应调解,实际上没有任何行动。马鞍山无序采煤照常进行,县衙门的税卡也照常收税。两三个月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段时间里,煤矿局只得在仙女岭以外山岭上勘查,但勘查的结果是蕴藏量不大,从煤层的走向分析,大量的煤埋在仙女岭地下。徐建寅无法,只得具函禀报张之洞,请总督出面。因为牵涉到江夏县的民事纠纷,按理当由省巡抚衙门出面敦促武昌府衙门去处理,于是张之洞叫文案所拟文咨湖北省巡抚衙门。
“大人说得对,要说挡住关外敌人,长城那是一点用都没有的。秦始皇之后,不是朝朝代代都有夷狄入侵华夏吗?”涂炳昌赶紧顺着抚台竖起的竿子往上爬。
在徐建寅看来,这是件很简单的事:山是国家的山,煤矿是国家的煤矿,马鞍山小煤窑的乱挖乱掘完全是一种无政府的行为。二十多年已非法获利不少,不处罚已经是很宽容了,现在煤矿局代表国家来此作机械化挖掘,完全是行使国家应有的权利,乡民的小煤窑,理应无条件地立即停止撤离。哪有什么合伙的道理?何况还要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岂不是荒唐至极,无理取闹!
梁普时对两个洋同事说:“他们是来打我们的。他们人多,我们打不过,只有快快跑回去!”
当下徐建寅想到这里,忙说:“大人请息怒,暂时不要谭抚台过来,我先去他那里,向他禀报这件事,顺便问伺煤窑老板所说是否属实。”
张之洞气道:“把谭敬甫喊过来,我倒要问问他,说过这样的混账话没有!”
斯维克扔下记录板,踪起长腿,飞快地跑下山。梁普时刚回头跑几步,便被姓胡的追上了。姓胡的夺过他手中的标杆,“咔嚓”一声就把它断成两截,然后挥舞起手中两截断标杆劈头盖脸地向梁普时打来。梁普时未及帮亨利的忙,自己早已被打得鼻青眼肿,满脸是血。幸而斯维克跑得快,这时已跑到煤矿局驻地,见门边两个持洋枪的卫兵,便用极生硬的中国话高喊:“鸣枪,鸣枪!”
“是的,大人说得对极了。王安石若安分守己做官的话,凭他的聪明才干,一定是历史上少有的名宦。”涂知府又顺竿爬着。
“打死这两个洋鬼子!”姓鲁的突然发出一声怒吼。
马鞍山乡民殴打煤矿局矿师,几至出人命大案。据煤矿局会办徐建寅言,煤窑老板坚持要与煤矿局合伙经办。马鞍山乃国家山岭,非某姓之私产,煤窑老板在马鞍山无任何办矿权利,岂能合伙经办?合办云云,非痴人说梦,即无理取闹。盼速查清此事,严令煤窑限日撤除,并惩办肇事者。
马鞍山北距武昌城八十里,属于江夏县地面。江夏县没有县城,县衙门就设在武昌府城里。马鞍山乃秃岭,树木不多,野兽也不多,自古以来便是一座无主的荒山。二十多年前,李鸿章做湖广总督时,曾聘请三位英国矿师在湖北境内踏勘矿务。英国矿师在马鞍山的仙女岭脚下发现了煤矿,并组织人员开采。半年后,李鸿章离开武昌,他的哥哥李瀚章入主湖广衙门。李瀚章对洋务不感兴趣,英国矿师因此离开马鞍山,刚刚开始的湖北采煤业半途而废。英国矿师临走前,指着井边剩下的几座煤堆,对前来看热闹的乡民说,你们把这东西拿回家去,它可以当木柴用。
谭继洵接过公函,随手将它99lib•net放到书案上,右手指在瘦瘦的下巴上摸了好长一会,才慢慢说道:“这是件棘手的事情,吕县令也有禀帖给我,说煤窑已由乡民开采二十多年,养活了近三百户人家,不让开采,断了他们的生计,情理上说不过去。张大人要办铁厂,铁厂要烧煤,煤得由马鞍山出。张大人的这个计划,朝廷同意了,户部还专门为此拨了银子。如果不让煤矿局来包揽,张大人那里也不好交代。这事难着哩!”
“不扯远了。涂太守,今天把你请来,就是为的马鞍山煤窑的事。我对你说句心里话,张大人要在湖北办洋务,我是不大赞成的。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劳民伤财,最终无济于事。这话虽不中听,日后必会证明的。老百姓生活苦,寻点活路不容易,何必要和他们作对哩。但这话现在不能对张大人说,他正在兴头上,朝廷中又有人撑腰,这话他哪里听得进?我请你来,是要请你这知府来出个两全之策,既不拂张大人的意,又不伤着江夏老百姓利益,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半年后,张之洞才从阴影中慢慢走出来,重又投身于以铁厂为主的洋务事业中去。
煤窑三家老板从吕县令的口中,揣摸出省府县的态度并非是要他们让出,他们有了底。仗着背后有硬后台撑腰,三家老板决定遵循抚台的旨意,同意与煤矿局合伙,但把价码抬高:三家老板都做煤矿局的协办,所有在煤窑上做过事的乡民一个不能裁,全部进煤矿局,他们的最低收入不得少于二两银子一个月。这个方案煤矿局显然不能接受,那么责任就在煤矿局一边。谈判不成,马鞍山一切照旧。这正是他们所要达到的目的。
“好,大人这个办法最高明。”谭继洵的话刚落,涂知府就迫不及待地叫好。“煤矿局办起来,总要人做事,让现在的这批人去做,轻车熟路,再好不过了。即便人多点开支大点也不要紧,反正他们有的是户部的银子。娘的奶子人人有份,朝廷的银子,大家都用得。”
“你们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吗?”郑烟鬼胡乱编造,“这两个洋人我在汉口见过,他们都是洋教堂里的,专干些挖小孩心肝眼珠、奸淫女人的事,这会子又到我们这里来装神弄鬼骗人。”
这堆东西,散状的像黑黑的泥砂,块状的又像烧焦的锅巴,它能当木柴用?能煮饭炒菜、烧水取暖吗?乡民们半信半疑地挑回家去,按照洋人教的办法去做,果然炉子里生出熊熊的火焰来。这黑家伙真好,它既有木柴的功能,又比木柴经烧,且没有烟,也好搬运贮藏。在事实面前,乡民们信了洋人的话,都来搬取,井边的煤堆很快便被挑尽烧光。于是有聪明胆大的,便自己下到煤井里去挖,居然也拉到了煤。煤拉多了,除自己用外,还可以卖给别人,住在仙女岭附近的十几家农户便这样最早地发了一点洋财。消息传出去,引来不少前来淘黑金的人。马鞍山的山前山后,岭脚坡腰,便布满了用锄头铁锹打井挖煤的庄稼汉。原本被视为一无可取的寂寞荒山,顿时变成可以发家致富的热闹宝库。到后来,那些本钱大能力强的人便将煤井越开越大,越开越多。本钱少能力弱的,便来投靠他们。前几年,马鞍山一带便形成周、张、沈三大集团。三家分割地盘,各自发展,俨然成了马鞍山的主人似的。江夏县衙门见马鞍山挖煤有利可图,便在此地设了一个税卡,一百斤煤炭收十文钱。三个老板本不情愿,但一想到既向官府纳了税,也便取得了官府的认可,今后则可以名正言顺地占据这块地盘,子子孙孙传下去,于是接受了官府的征收。江夏是个穷县,有了煤税这笔收入后,这几年从县令到衙吏,个个都从中得到厚薄不等的好处,故而都希望马鞍山这个现状能长久维持下去。不料张之洞要办汉阳铁厂,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马鞍山的好梦被搅了。
受贿勒索这种事,张之洞一向十分痛恨,赵茂昌的这些不法行为,倘若在平时由他来办理,撤职固然不可免,很可能还要籍没家产,投人监狱。但想到赵茂昌此次被劾,是因为他张之洞的缘故,且这些事也没有一一去查实,故对赵茂昌心存悯恻。虽遵旨革了赵茂昌的职务,但又专门为赵置了一桌饯行酒,叮嘱赵回原籍后务必息影乡居,等两三年后再来。赵茂昌感激总督的这番好意,表示今生将死心塌地为张之洞奔走效力。
“还有那个汉奸,也不能放过!”姓胡的连忙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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