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流砥柱
十一、附子一片,请勿入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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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一章 清流砥柱
十一、附子一片,请勿入药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七章 和耶战耶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十章 筹议干线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二十章 后院起火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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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不能指摘,护军不能辩护,剩下的惟有从“太监”着手了。再次提醒太后,注意前朝宦寺干政的危害,重申家法,杜绝乱萌,让太后自己醒悟;并将前向刘振生一案并提,正可以看出管束太监之重要。对!就这样写,或许能带来转机。张之洞觉得为午门斗殴事件再上一疏的责任,已义不容辞地落到自己的头上来了。
他曾当面问过潘祖荫,也问过刑部其他官员,掌握了玉林等人的供词。他还特地找过养心殿几个较为熟悉的太监,打听过李三顺其人,事件的真相已明白无误。至于对护军的惩罚将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他也看得清楚。他几次想上疏说说自己的意见,但又几次作罢。事情真难呀!难就难在规谏的是知遇之恩甚厚而喜怒又捉摸不定的慈禧太后,何况素来仁弱的慈安太后也持同样态度!
特命全权与俄国洽谈伊犁事件的驻英法公使曾纪泽的奏疏说,与俄国谈判已近尾声,被崇厚割让的伊犁南部八万里的领土,已从俄人手中夺回,只是给俄国的兵费银将会增加二百万两。这项改订条约,即将签字。
奉行职守的遭到严惩,违反宫禁的反倒无事,今后谁来遵制,谁来守责?官员们哀叹:门禁必将渐成虚文。国家法纪不受重视,主子身边的太监可以仗势藐法,于是官员们又哀叹:如此下去,前朝宦官干政的故事再将重演,大清朝的朝政从此将多事了!
过了几天,张之洞在翰林院门口遇到陈宝琛,问他附片上了没有。
“正是,正是!”陈宝琛说,“前些日子,一个名叫刘振生的疯子冒称太监,从神武门进了内宫,险些造成大祸,神武门护军也只是革职而已。这次太后为了自己的面子,可以不顾家法,不顾国纪,给午门护军这么重的惩处。这样的大事,满朝文武没有一人递个折子主持公道,大清岂不要亡了吗?”
张佩纶坚定地说:“语气重一点,会有些刺眼,但有好处。我最反对用钝刀子割肉,半天出不了血。弢庵你一向痛快,为何这次瞻前顾后不痛不痒的。”
慈禧只这么一个胞妹。当年父亲过世,家道中落,就是这个妹妹和她一起,陪伴着母亲度过了那段冷清的岁月。妹妹和她,虽是一母所生,性格却完全两样。妹妹宽容随和,没有权力欲望,儿子虽贵为天子,她却并没有骄矜之态。慈禧特赏她在紫禁城里坐黄龙大轿的殊荣,但她一次也不坐。慈禧对此甚为赞赏。与所有独裁者一样,慈禧自己是权欲狂,却又希望别人都没权欲。
第二天,当这道新的上谕由内阁传达出去后,一个多月来密切注视着事态发展的官场士林,终于有一种压抑已被解除之感。尽管从律令来看,护军还是处理过重,但太监毕竟受到了惩罚。熟悉内廷情况的官员们,已经从这两年来李莲英格外受宠中看出一些苗头,这次惩处李三顺,无疑对这一有可能乘势增长的苗头是一个遏制。人们盼望早已为历史所唾弃的貂珰干政的故事不要在本朝重演,同时也对敢于顶风浪披逆鳞的骨鲠之臣表示最大的敬意。
慈禧看了这份奏疏很是宽慰。八万里土地争回,这是给她的脸上增了大光,她将会以保守祖宗江山有功的英雄,赢得天下臣民的尊敬,至于多二百万两银子,这与她毫不相干,自有四万万百姓去出。
“这篇可以用,不要再改了。”张之洞急忙制止。
“我看也不要再改了,就把它照原样誊正,作正疏上。”张佩纶果断地作出决定。“再来一道附片,不妨就按刚才所说的,补一剂苦一点的药。”
沈桂芬对翁同龢说:“递折子给太后,这不明摆着是披龙鳞、捋虎须吗?我六十多岁了,又多病,还能活得几年。寿终正寝,得个好谥号,便是此生最后的希望了,犯不着为几个护军去触怒太后。老弟,我也劝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国家也不是你我二人的。她皇太后心中都只有自己个人,不把国家当一回事,我们多操这份心做什么!”
看了这两道奏折,慈禧的心情特别好,她离开暖床,在阁子里随意走动,又喝了一杯吉林将军铭安新呈的长白山人参汤,重又坐到床上。她拿起另一份折子来。这折子正是陈宝琛为午门事件所上的正疏和99lib.net附片。
“香涛,你先我一步了!”张佩纶对在水仙花面前出神的张之洞大声打着招呼。
陈宝琛笑着说:“那好吧,就依你的,把这篇稿子改一改。”
她思考一下后,将内奏事处的秉笔太监唤进来,口述一道新的上谕:
太后死要面子,决不能有半点指摘她的意思,这是首要的。其次,太后眼下最恼火的是护军。若是一个劲地为护军辩护,则反而会更令太后生气,一旦恼羞成怒,坚持要按她说的办,那就毫无办法了,总不能为几个护军而喋喋不休地死缠着太后不放吧!
若是在前些日子,慈禧看了这两道折片,定然会怒火中烧。她可能不会看完,就会将它扔在一边,说不定还会提起朱笔写几句话,对上疏者严加申饬。但她今天没有这样,而是沉下气来耐心读完了。这一来是病愈身体好了,二则是曾纪泽和丁宝桢的奏折给她带来了喜悦,三是妹妹的那几句话也引起了她的反思。
“弢庵这个担心,可能不是多余的。”张之洞斟酌良久,已有主意了。
张之洞也笑了起来:“且听他说完,看他是如何砥柱中流,力挽狂澜的。”
陈宝琛笑着说:“我这就叫厨房上菜,我们边吃边说。”
陈宝琛说:“幼樵说得对。我是有点担心,怕话说得过重,两宫太后接受不了。”
张佩纶笑着说:“我不怕你剽窃。窃得越多,我越高兴。”
最后,张之洞以经典上的两句名言:“履霜坚冰,防其渐也”,“城狐社鼠,恶其托也”,来暗示太后:一须防止太监仗势骄纵,二则防止成为狐鼠之辈的凭借。
但内务府大臣恩良则要坚决按旨办事。审讯不审讯都无所谓,玉林等人的陈述他根本就听不进。作为内宫主管,恩良的这种态度是不难理解的,这是因为他不但要维护属于自己管辖的太监们的利益,他更要借此讨好巴结他的顶头主子——两宫皇太后。在这种职务的官员眼中,向来是没有什么原则和国家的概念的。面对着这种棘手的案子和尴尬的局面,才华过人的潘祖荫颇感为难。思索再三,他决定采取投石探路的方式。
回到家里,张之洞还在回味着陈宝琛补写的那道附片。“一时读诏书者无不惶骇”,“臣恐播之四方传之万世”,“不知此事始末益滋疑议”,“激成君父之过”,“伏乞皇太后深念此案罪名有无过当”,这些话一直不停地在他的脑子里回旋着。认真地说,这些话都无不当之处,事情明摆着也是这样,但听起来却不大顺耳。目的是要让太后收回成命,从轻处罚护军,并给参与斗殴的太监以惩处,不让太监有得势滋生非分之念。只要这个目的达到也就行了,至于手段是可以从权的。
张佩纶说:“不瞒你说,我也正想上个折子。这种时刻,岂能没有我张佩纶的声音,想不到让你着了先鞭。快拿出来念念吧,我和香涛帮你润色润色。”
在名医薛福辰的精心治疗下,慈禧肠胃不适的痼疾近来已大为好转。随着身体的康复,她的心情也日渐舒畅起来。醇王福晋这天进宫来,照例先向两位皇太后请安。见姐姐一扫病态,容光焕发,欢快地拉着姐姐的手恭贺:“好姐姐,你是越活越年轻,越来越漂亮。妹妹我简直不敢和你坐在一起,怕别人说你是妹妹,我是姐姐。”
陈宝琛的话说得是难听,什么“播之四方”“传之万世”之类的话,她压根儿就反感。但平心而论,几个护军的处罚也是重了点,为了这件小事,让天下后世去议论纷纷也是不值。
二张一同说:“我们洗耳恭听。”
慈禧读完这个折子后,心里甚是宽慰。张奏和陈奏有明显的不同。张奏没有说她有任何不当之处,也没有为护军辩护,这两点最让慈禧舒服。慈禧最讨厌别人指摘她的过失。她的过失,只有在她省悟之后,自己来纠正。她也最恨别人替她所讨厌的人说好话,她所讨厌的人,只有在被处罚后以仍不改对她的忠诚,才能换取她的回心转意。
这话也说得有理藏书网。翁同龢的折子也便不上了。
“香涛兄,你看呢?”陈宝琛转而问张之洞。
凭直感,潘祖荫觉得这桩斗殴案,必定是太监失理在先,而慈禧又听信了太监的一面之词,借圣旨来发泄自己的满腔怒火,同时也要借处理此事来树立自己至高无上不可侵犯的权威。为了证实自己的分析,他亲自提讯已被拘捕的玉林、忠和和祥福。提讯的结果,他的分析得到证实。
急性子张佩纶先开口:“弢庵,你把我和香涛召来,是不是为了午门斗殴事?”
陈府温暖的书房里,主人的福建官话抑扬顿挫铿锵有力,仿佛是对着那与严冬气候一样的冷漠舆论所作的宣战。
张之洞跌足叹道:“弢庵呀弢庵,你口口声声要太后从谏如流,自己先就做不到这一点。你比我小十岁,品级资望都不及我,我之规劝你尚且不能听从。太后居九五之尊,多少人捧她求她,让她惧她,她如何能轻易听进逆耳之言?可见要从谏如流,对君王来说是多么之难;而历史上那些能采纳人言的君王,又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啊!”
张之洞一手端着茶杯,一只手摸着下巴,两只眼睛凝视桌上那盆散发着清香的水仙花。他一言未发,脑子里却想得很多。上个月午门事件发生以来,张之洞就以他一贯关心时务的热情,在注视着事态的发展和演变。
满朝文武大臣大多数采取的也正是翁同龢、沈桂芬的态度,只在嘴巴上说说而已,对于这场皇家与部曹的斗法,谁都不想参与。但翰林院有几个书呆子与众不同,他们却敢于顶风逆浪,要为公理和正义去争斗一番。
状元出身时任工部尚书的翁同龢很想为此事上个折子,提醒太后要杜防貂珰之弊。一天深夜,翁同龢来到好友协办大学士军机大臣沈桂芬的府上,探探他的口风。翁同龢想,如果他和自己一样的看法的话,便和他会衔上奏。
三人坐下,喝着陈府的福建特产乌龙茶。
陈宝琛说:“接到你的字条后,我第二天去征求幼樵的看法。幼樵说,附片比正疏还要好,如此精义,不用可惜。我自己也和幼樵持同一看法,若附子不入,此药或将于病无效。”
护军明明是因打太监而致罪,张之洞却改为因抗懿旨而获咎,贬太监而抬高太后,可谓煞费苦心。但两次谕旨,均未有“惩办太监”之类的一句话,这又作何解释呢?张之洞含毫良久,终于想出了几句估计能为太后接受的话来:
慈禧看完这道折子后舒心畅意地笑了。久病新愈迈向老境的皇太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珍惜健康,盼望长寿的了。
文煜自作主张重新判决:玉林从重发往吉林充当苦差,祥福从重发往驻防当差,觉罗忠和从重圈禁三年。他也不给潘祖荫过目,便以刑部的名义第三次上奏。
很快,陈宝琛的附片又出来了。他兴奋地对张佩纶说:“前面几句,我就用你的原话。先告诉你,免得犯剽窃之罪。”
第二天下午,刑部尚书潘祖荫奉到圣旨,他展开恭读:
潘祖荫细细地研读上谕,体味旨意。圣旨上讲的是值班护军殴打太监,否定太监兵丁互相口角一说,口气严厉,要重办护军及其统领。太监属内务府管,午门护军属步军统领衙门管,按理应是刑部会同内务府和步军统领衙门一道审办,但圣旨既否定护军统领岳林的上奏,排除护军统领衙门的参与,且已申明严惩护军。显然,圣意非常明确,此事责任在护军,太监无过,刑部应当遵照这个意思去办理。倘若是一个普通的只会奉旨办事的刑部尚书,按此去办就行了,保证能得到符合圣意的嘉奖。但清流党的第二号首领不是一个这样的人。
“香涛兄,你发表意见呀,这样写可不可以?”张之洞还在反复斟酌,陈宝琛已经逼将了。
慈禧对自己前些日子的意气用事颇有悔意。正在这时,李莲英又送来一个折子,这正是张之洞担心陈宝琛的言辞过激而补上的《阉宦宜加裁抑折》。
接下来,张之洞说,嘉庆年间林清之变,实因太监为内应,本年秋天在内廷天棚里搜出火药一事,也起因太监的失职。因此,张之洞建议:相应请旨,严饬内务府大臣将太监等认真约束稽查,申明铁牌禁令,如有藉端滋事者,奏明重加惩处。
陈宝琛的附片,以“惶骇”“传播”等字眼来暗里指摘太后,又一个劲地为护军辩护,恰恰在这两点上犯了大忌。
中国历史上曾有过不少太监把持朝政,干预国事,造成祸乱的现象,鉴于此,历朝正直的大臣都主张对太监要从严管束,自己也从不与太监交往,明智的君主也知道整肃内宫的重要。满人人关之初九九藏书网,是一个兴旺发达的时期,顺治帝曾为此专门铸造了一个十三衙门铁牌。
两姐妹手拉手叙起家常话来。
对护军处罚之重,对太监偏爱之深,不仅令潘祖荫愤慨,令文煜意外,也令阖朝大臣不满。连日来,六部九卿的官员们纷纷私下议论:明明是太监亏理在先,为何只指摘护军一方?明明是太监、护军相互殴打,为何单说护军殴打太监?护军盘查,乃职守所在,即使出现殴打之事,也不可处以如此重的惩罚。革去护军,已属不轻,消除旗档,听之可骇,还要加上充当苦差,遇赦不赦,这一辈子永无出头之日了。这种处罚,比打劫行凶还要重!尤其是忠和更惨,一个红带子居然被圈禁五年,而所犯之罪仅仅只是打了太监。这叫人如何能服气!至于这背后的原因却是再明白不过了:因为李三顺是奉慈禧太后之命出宫的,打狗得看主人面,玉林等人可惜年少不知此中关系!
陈宝琛哑然望着张之洞,对他这番感慨无言可驳。
陈宝琛答:“上了。”
正在张之洞凝思遐想的时候,张佩纶也应约走进陈家的客厅。
十三衙门即清初管理太监的机构。这个铁牌上明文规定:“但有犯法干政,窃权纳贿,嘱托内外衙门,交往满汉官员,越分擅奏外事,上言官吏贤劣者,即行凌迟处死,定不姑贷。”这条规定后来便成为整个清代禁止宦官干政的家法。相对于前代而言,清代在抑制宦官干政这一点上做得还是比较好的。首先破坏这条家法的,便是那位敢于藐视祖制的叶赫那拉氏慈禧太后,安得海出宫被斩后,她并没有吸取教训,改过自新,而是继续重用太监。梳头太监李莲英这几年就甚得她的宠信,去年已升为五品大总管了。
醇王福晋说:“上次我过生日,姐姐送的礼物虽没收到,但心意我深领了。姐姐为此事严惩了午门护军,我和王爷都感到不安。”
“你看这花开得有多好!”张之洞抬起头来对张佩纶说。正在这时,陈宝琛出来了。他又笑着对陈宝琛说:“你们福建怎么有这么好的冬花?”
写完后,他从头至尾又细细地看过一遍。通篇文字,既没有一句为护军辩护之意,也没有半字触犯太后至高无上的威严,而是紧紧扣住抑制貂珰得势的祖训家法。张之洞想,这样的奏章,倘若太后都不能接受的话,大清的朝政,大概也就没有多少指望了。
张之洞先是殷切期盼两宫太后能在怒火消除后,自己慢慢醒悟过来,不露痕迹地弥补过失。在这种企盼落空之后,他又恳切地盼望有地位崇高的人出来上奏,用忠诚来感化,用事理来点拨两宫太后,使她们能悟以往之不谏,自己出面来作转圜。他本人不卷入这场难堪的纠纷中去,而最后的结局又不至于给国家带来不良影响。这便是张之洞所最为希望的。但几天过去了,上这种奏章的人却没有,他心里开始焦虑起来。
四川总督丁宝桢也有一份奏章,说东乡冤案平反昭雪后,川中父老同声颂扬朝廷英明,东乡冤民的亲属家家供上太后、皇上的牌位,祝福太后圣躬康泰,寿比南山。
他认真地听完陈宝琛的奏稿后,心里很是舒坦:搜庵真不愧一个无私无畏的清流,敢于直陈太后的过失。先前,赵烈文赞扬曾国藩的廉洁,说大清二百年不可无此总督,今天移给陈宝琛最合适了:大清二百年不可无此言官。
慈禧为何重用太监呢?野史上说,作为女人,慈禧喜欢那些阉割不干净的太监,因为他们身上还残存着男人味。这种说法是九_九_藏_书_网想当然的。慈禧重用身边的太监,其实也和历代男性皇帝一样,是因为她相信太监是自己的私人,可靠,尤其是利用他们来办一些不能公之于众的事情,最为稳当。
张之洞思忖了一会,说:“我还是刚才的顾虑,是不是话说得过重了点。”
“你怎么不听我的劝告?”张之洞颇为失望。
“行!”
妹妹这几句轻柔恳挚的体己话,在慈禧心里骤然引起了震动:各省官吏,市井百姓,还不知为这件事嚼些什么烂舌头哩!
慈禧安慰妹妹:“护军打了我的太监,理应惩处,这与你们无干。”
“正是这句话,我还记得香涛兄的诗:白日有覆盆,刳肝诉九閽。虎豹当关卧,不能遏我言。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挡我们的声音。我先递,你们接着上。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里还是有敢于说话的人的。”陈宝琛气势豪壮地说着,一面从茶几上拿出一沓纸来。“我就不从头至尾念了,挑几个重要的段落读给你们听听。”
在二千年帝制的最后一段岁月里,执掌中国朝政达四十八年之久的这个女人,毕竟不是等闲之辈,当她心态平和的时候,也是知道权衡利弊的。
朝中官员的担忧,也是沈桂芬的担忧,但他却不愿上折。
无奈,潘尚书只得采取各打五十大板的和稀泥的办法,拟了一个惩处方案:护军这边,其头目玉林责任较大,杖五百,罚去月俸三个月,祥福、忠和各杖五百;太监这边,其头目李三顺责任较大,交内务府慎刑司责打五百,罚去月俸三个月,二愣子、小勾子各责打五百。
陈宝琛大声念道:
“附片不能上!”想到这里,张之洞坚定了这个认识,必须马上制止。他提起笔来,写了八个字:“附子一片,请勿入药。”叫大根连夜送去陈府。
至于张之洞指出谨防阉宦得势这一点,慈禧在听了妹妹的那几句话后,便开始省悟了。两者相斗,抑此必定导致扬彼。作为一个老练的政治家,慈禧是深知此中三昧的。
潘祖荫气愤了。他在刑部衙门里发牢骚:“既然刑部处置不当,皇上自己圣心独裁好了,何必要借我们的口来说话!”
但张之洞还是有所顾虑:慈禧太后正在对护军恼火透顶,开头一段便是为护军辩护,会不会给她火上加油!他在心里琢磨着:这样一道针对太监护军斗殴事件的奏章,陈宝琛使用的是标准的布局:护军稽查无大错,太监仗势该训斥,谨防由此而滋生的弊端。但这样的布局对于从谏如流的明君来说或许相宜,而对师心自用的慈禧来说未必合适。
“唔,行,行。”张之洞尚未考虑成熟,只得敷衍着,“我看可以。”
“好极了,附片更要胜过正疏!”不待照例的程式话念完,张佩纶已为之鼓掌喝彩。
说了一会子家常话后,醇王福晋告辞姐姐,去看她的宝贝儿子。李莲英送来了几份奏章。
第一步先上一折,将提讯玉林等人的情况上报。折子上详细记录玉林等人的口供,试图让两宫太后了解事情的另一面,希望她们在兼听之后能变得明白起来。潘祖荫请恩良会衔,恩良拒绝,他只得单衔上奏。几天后,他奉到朱批:不可偏听一面之词,应从严从速审结此案。太后们接过潘祖荫投过的“偏听”之矛,反过来又投向潘祖荫本人,弄得这位刑部尚书哭笑不得。
为纠正太后的过失,为鸣申护军的冤屈,为抑制太监的得势,也为陈宝琛正疏的有欠稳妥,张之洞施展平生文字功力,以极大的忠悃诚挚,以极度的委婉曲折,来表达自己一目了然的用心:
三天后,上谕下达:
说得慈禧满心欢喜,对着菱花镜子一照,昔日的照人光彩果然重又出现,眼前的妹妹的确不如自己的美丽www.99lib.net。醇王福晋的话和菱花镜里的形象,给四十多岁的慈禧带来的喜悦,远不是中外大臣的颂词和藩属国的贡品所能比拟的。
“也要送我一盆!”张佩纶直接索求。
“这是我们福建地气好的缘故。不只水仙,还有福橘、龙眼,都比别省的要好。”陈宝琛颇为自豪地说,“你这么喜欢水仙,我送你一盆吧!”
“不重,不重!”张佩纶大大咧咧地拍着年长他十岁的张之洞的肩膀说,“老兄一向敢做敢为,这次为何这等躲躲闪闪的。”
张佩纶走到茶几边,端起杯子,喝口水润润喉咙,然后提高声调,义愤填膺似的说:“旗人销档,乃犯奸盗诈伪之事,至于遇赦不赦,必为犯十恶强盗、谋故杀人之罪。就算护军完全无理,打了太监一顿,也不能这样处罚。大清朝还有没有王法呀?刑部还有没有律令呀?眼下播之四方,今后传之万世,众口将会如何议论呀?”
“本朝官府肃清,从无如前代太监犯罪而从严者,断无因与太监争执而反得重谴者。”陈宝琛继续中气十足地朗诵着,“臣愚以为此案在皇上之仁孝,不得不格外严办,以尊懿旨,而在皇太后之宽大,必且格外施恩,以抑宦官。若照日前处置,则此后气焰浸长,往来禁闼,莫敢谁何?履霜坚冰,宜防其渐。”
陈宝琛欣然采纳张佩纶这个建议,立即挥笔拟写。张之洞的心里却总有一些不太踏实的感觉。
这天午后,应陈宝琛之约,张之洞来到陈府。此时正是隆冬季节,天寒地冻,京师犹如置于一个大冰窟之中。陈宝琛夫妇都是福建人,十分畏寒,初冬开始便天天把火炉烧得旺旺的,一到陈家,张之洞仿佛有踏入春天之感。特别是客厅桌子上摆着的那几盆福建特产——水仙,更是为房间装点着浓郁的春意。
“看来这大清是要靠我一人支撑了!”陈宝琛故意这么说,他是想借此刺激一下这两位一向勇于言事的清流好友,希望他们也帮衬帮衬。“我关在家里整整想了三天,拟了一道折子,特为请你们来,帮我参谋参谋。”
张之洞端视着这几盆可爱的植物,只见那密密丛生的蒜条叶,一根根笔挺笔挺地向上奋进,黄绿色的叶片里饱含着蓬勃生机。许多叶片的顶部都结着花蕾,有几个花蕾提前绽开了,淡黄晶亮的花瓣笑融融地面对着窗外的枯枝败叶、寒山瘦水。在眼下百花凋谢的残冬,这几盆南国水仙给冷寂的寰宇带来多少温馨,多少生气啊!
满尚书文煜生怕因此得罪太后而丢掉头上的红顶子,他劝潘祖荫:“伯寅兄,何苦为几个护军惹太后生气。太后说轻了,咱们再加重点。”
这天傍晚,张佩纶在自己的家里,设宴款待两位为午门事件转圜起了关键作用的朋友。醉意朦陇中,陈宝琛深以自己将随着这个事件传名青史而自得。杯盘相碰声里,张之洞则深为自己所爱戴的慈禧太后,不失为肚量宽宏的明主而兴奋。此刻,他还不可能想到,就是这一道目的与陈奏相同,措辞比陈奏婉转的折子,改变了他的命运。一段多姿多彩、光芒四射的人生岁月,即将在张之洞的面前揭开序幕。
“好,一人一盆。”陈宝琛爽快地答应。
“话虽这么说,但毕竟是因为我的生日礼物而引起的。”醇王福晋心里怀着诚恳的歉意。“外问的人说,午门这事儿,太监争了面子,只怕他们今后会翘尾巴。我知道姐姐向来管束太监甚严,但外人不知道,以为姐姐向着太监。姐姐为这事儿受累了。”
说罢又对陈宝琛嚷道:“我们帮你当了半天参谋,你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
陈宝琛大声念起来:“臣维护军以稽查门禁为职,关防内使出入,律有专条。此次殴打之衅,起于稽查。神武门兵丁失查擅人疯狂,罪止于斥革。午门兵丁因稽查出入之太监,以致犯宫内忿争之律,冒抗违懿旨之愆,除名戍边,罪且不赦。兵丁势必惩夫前失,此后凡遇太监出入,但据口称奉有中旨,概予放行,再不敢详细盘查以别真伪,是有护军与无护军同,有门禁与无门禁同。”
疏上,朱批责备刑部偏袒护军,对玉林等人惩罚过轻。
“看来弢庵要上折子了,有意把事情说得这等严重,好像大清就他一个人在支撑似的。”张佩纶打断陈宝琛的话,笑着对张之洞说。
对于慈禧的这种行径,朝廷中正派的官员们私下都有些议论,特别是那些激进的清流党,更是对此痛恶不已。
吃完饭后天色已晚,二张告别主人各自回家。
张之洞说:“满朝都是不平之声,我辈岂能不上疏!”
“我以为尚有所欠缺。”张佩纶背起手在客厅里一边踱步一边说,“弢庵可能还有顾虑,话说得不够明白透彻。依我看,干脆挑明:护军之处罚,罚不当罪。”
“好!”张之洞拍手赞道,“有护军与无护军同,有门禁与无门禁同。这两句话说得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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