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五、请密奏太后,废掉大阿哥
目录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七章 和耶战耶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十章 筹议干线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五、请密奏太后,废掉大阿哥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二十章 后院起火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上一页下一页
“你这真正是脱掉裤子放屁!”
这天,张之洞看了信后,顺手递给坐在一旁的辜鸿铭。
隔一会,他又说:“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不要对别人说。”
辜鸿铭早已急不可耐,抢先第一个说话:“我曾有机会见过英国女王维多利亚,尽管她那时已近六十却依然美丽过人、雍容华贵,她的气质和风度是普通人所绝没有的。渔川先生,我想像中的皇太后应该也和维多利亚女王一样,但我没见过,不知是不是一样,你说给我们听听。”
吴永说:“皇上身子骨极弱。以后的日子里,在太后吃好睡好后,我才发觉,太后其实是一个很好的老太太,既端庄秀美,又开朗健谈。倒是皇上,一直是面色苍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见总督发了话,众幕僚们只得脚跟脚退出客厅。
“渔川,有一桩事,我在心里想了好久,要向太后禀报。但至今未禀报,一是拿不定主意,二是不知通过什么途径传到太后那里。你这一来,既使我拿定了主意,又找到一条便捷通道,你一定要把这桩事当面禀报太后。”
张之洞严肃地说:“去年夏天所发生的这场灾难,是由立大阿哥而引起的,端王要借拳匪来打击洋人,为自己出气,才竭力怂恿太后围攻使馆。要说祸根,就在这里。这已是官场士林中公开的秘密了。大阿哥年纪小,又没管过事,他当然不会成为洋人所索求的祸首。现在祸首中的人虽然载勋、毓贤、刚毅、赵舒翘、英年、启秀、徐承煜都已死了,但载漪、载澜兄弟还健在。假若哪一天,大阿哥真正登极做了皇帝,载漪便是太上皇,载澜便是皇叔,他们一定会唆使皇帝翻案,对指责他们的人报复。对洋人,只会更加仇视。无论对国外还是对国内,这都是极不利的。我早就想过,不废大阿哥,不将他迁出宫,去年的事就不能算彻底清算。但我拿不定主意,这原因是我不知道大阿哥其人。若他真是明君之材,或不必担忧,但听你刚才所说的,我可以断定此人必定成不了明君。”
梁鼎芬从信函里抽出一大沓纸来,正要递过去,张之洞说:“这么长的信,我不看了,你说说吧!”
吴永说:“张大人言重了,我吴永什么人,怎么敢说是太后皇上的患难之交。这也是国家不幸,吴永万幸,能有机会侍候太后皇上。也不知吴家哪辈子积下的阴德,让我这个不肖子孙给遇上了。”
慈禧这一哭,将那些跟随她一起逃难的王公大臣们也引得痛哭起来。岑春煊没料到一向威严不可侵犯的太后如此失态,也没料到一向威风凛凛的王公大臣们如此脆弱,心里对自己的这个决定十分得意。他也一边大哭,一边说着诸如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要保护好圣驾的话。慈禧当即任命他为督办粮台大臣,负责警卫料理整个逃难人马的安全及生活等一切事项。转眼之间,一个小小的布政使便成为大清帝国流亡政府的实际控制人了。
这时,由盛宣怀居中串联,李鸿章、刘坤一、张之洞、袁世凯等督抚连名上折,请严惩纵容拳民闯下滔天大祸的肇事魁首载漪、载澜、载勋、刚毅、英年、赵舒翘等人。慈禧见此奏折,颇为不悦,为应付悠悠众口,只对他们予以口头斥责,即便这种处罚,也将大阿哥的父亲端王载漪排除在外。至于各省的勤王举动,慈禧则欢喜无已。
“哈哈哈!”张之洞被辜鸿铭这极富创意的设想,弄得快乐地大笑起来。他连连拍着辜鸿铭的肩膀说:“汤生,你这个主意好得很,那咱们就拟稿吗?”
“还是你辜汤生知我!”张之洞笑了一下后又严肃地说:“勤王与惩办肇事者,这两桩事还得分开,假若太后皇上有旨让我带兵去卫驾,我张某人还是会去的。只是眼下湖广还离不开我,自立会余党,哥老会的匪徒们还在伺机复仇。”
这可不是常人能晓得的宫闱秘密,大家都聚精会神地聆听,尤其是辜鸿铭,瞪大那双蓝幽幽的眼睛盯着,让吴永看了有点儿害怕。
为了答谢张之洞的厚爱,也为丫在今后的仕途上增加一个强有力的靠山,吴永向张之洞透露了一个绝密消息。
张之洞说:“什么人,让你这样神神兮兮的?”
辜鸿铭瞪大了眼睛插话:“这样说来,他是曾文正公的孙女婿了。”
“他的夫人早几年前就过世了。”
张之洞问:“吴永什么时候到武昌?”
“一拨人是刚毅刚中堂和赵舒翘赵大人。太后本是派他们两人去涿州查看义和团实情的。端王是一心要用义和团,刚中堂迎合端王说拳民可用。赵大人是饱学之士,一见就知道拳民成不了事,但他是刚中堂引进军机处的,不能抵触刚中堂,回京禀报时含含糊糊,也没说可用,也没说不可用。太后听了刚中堂的一面之辞,以为拳民真的有神术。另一拨是宫中的太监们。不知什么缘故,这些太监都没有头脑,都相信义和团那一套鬼把戏,许多太监都入了团,在园子里设坛祭神灵。他们天天在太后面前说拳民们如何如何了不得,都说是自己亲眼见的。你们想,三人都可以说成虎,几十上百个太监都那么说,太后怎么会不相信?就拿火烧正阳门那件事说吧!义和团放火烧大栅栏一带的教民住宅,火烧大了,一直烧到正阳门去了,这不闯了大祸吗?拳民们也着急了。来了一个大师兄说,不碍事,我们九_九_藏_书_网请东海龙王来保护正阳门。于是所有拳民都席地而坐,跟着大师兄念念有词,谁知不但东海龙王未请来,火反而越烧越旺,把正阳门烧成一座焦楼。拳民们吓得全部逃走了。这本来是一个戳穿义和团花招的极好例子。不料,由太监口里告诉太后的却变了样。他们说本来海龙王要来的,因为皇上不听太后的话,要重用康党,就不来了。火烧正阳门,是对皇上不孝的惩罚。太后听了这话,不但不加怀疑,反而说神灵有眼,拳民可嘉。这两拨人就这样坑害了太后。”
慈禧、光绪一行早巳在九月初到了陕西西安府,便将西安当作行都,行使起朝廷的职能来。庆王奕劻和直督李鸿章奉命与八国联军总司令瓦德西为首的洋人谈判。洋人不但要赔四亿多两白银,而且开出一长串名单来,指控这些人均为肇事祸首,不杀不足以平各国之愤,奕劻、李鸿章看那名单,赫然列为第一名的便是圣母皇太后她老人家,不禁惊得目瞪口呆,半晌合不得嘴。接下来便是端王载漪,庄王载勋,国公载澜,军机大臣刚毅、英年、赵舒翘,礼部尚书启秀,刑部侍郎徐承煜,前山东巡抚毓贤,甘肃提督董福祥。
辜鸿铭说:“我可以坐在这里旁听吗?”
辜鸿铭喜道:“节庵在卖关子,这里面一定有好故事听。”
梁鼎芬说:“续弦是肯定想的,他还只有三十六岁,且无子女,哪有不续弦的理。只怕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难有一个令他中意的人。”
“那我要见见他。”辜鸿铭十分认真地说。
张之洞敛容正色对吴永说:“你回去后,找一个方便的机会,单独对太后说:张之洞请太后废掉大阿哥!”
后来,李鸿章在别处也多次说过这样的话,终于传到了张之洞的耳朵里。他气愤地说:“李少荃倚老卖老,不把国家当回事。他说我书生意气,我没有骂他老奸巨猾就算客气了,他哪有资格说我?”
一刻短暂的沉默。
“大阿哥的最大不足之处就是不爱读书,好玩耍,心不能静。还有一点,性情轻佻,喜怒无常。”
其实,张之洞先前也听到过一些风声。戊戌年事变后不久,从湖北巡抚衙门里传出消息,说谭嗣同曾去找过袁世凯,请袁救援皇上,袁表面答应,第二天回到天津就将这事告诉了荣禄。荣禄急告太后。于是便有太后训政、六君子被杀、皇上囚禁瀛台的结局出现。袁世凯是个口是心非的小人,可耻的告密者!
众幕友见大清国的九五至尊居然是这样一个孩童般的人,都不可思议。有的人觉得有趣,有的人觉得滑稽,张之洞的心里却忧心忡忡:从百日维新的急躁和而今的病态来看,从醇邸中走出来的这个皇上,很可能是个心志不健全的人。一旦老佛爷山陵崩,大清国将走向何处?
张之洞说:“渔川,谢谢你这个提醒,我今后会注意的。”
“这诗是做得不错。”张之洞微微点头。“大阿哥的书读得怎样?”
吴永说到就到了。梁鼎芬以接待钦差大臣的礼数接待他,将他安置在武昌城里最好最安全的驿馆一一胡文忠公祠,又从两湖书院抽调两名略知文墨的仆人来专门服侍他。梁鼎芬郑重告诉吴永:“明天晚上,张制台在督署为您接风。”吴永表示感谢。傍晚,临离开胡文忠公祠时,梁鼎芬又悄悄对吴永说:“楚女又泼辣又风骚,要不要叫一两个来陪陪?”
辜鸿铭看完信后,笑着对张之洞说。
李鸿章想起二十多年来,张之洞一贯与自己唱反调,心中甚是不快。外国政坛上有鹰派、鸽派之说,李鸿章觉得自己是中国的鸽派之首,而张之洞处处跟自己为难,是不是想当鹰派的头领?他气得对奕劻说:“这个张香涛,还是当年那一副书生做派,做了十七八年的督抚,应该有些历练了,还是这样喜欢放言高论,正是曾文正公当年所说的那句老话:看人挑担不费力。”
听了总督这句粗鄙的话,辜鸿铭笑得眼泪水都流出来了:“香帅,这句话英文里也有类似的表达,它是这样念的。”接着一阵咕噜咕噜的洋话,从辜鸿铭的口里放水似的汩汩流出,张之洞自然是什么也听不懂。
这两句话激励了吴永,他站起身来坚定地说:“香帅放心,我一定会把你的这个建白如实禀报太后。香帅身处如此高的地位,尚且不顾自身利害,我吴永一个七品芝麻官,算得了什么!若能协助香帅为国家办成这桩大事,也不枉曾家赏识我一场了。”
奕劻、李鸿章代表朝廷签下这个中国有史以来最大的不平等条约。
“香帅,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辜鸿铭突然兴奋地提高了嗓门。
梁鼎芬说:“此人虽只是一个知县,眼下却是太后最为亲近和相信的人。他在太后的眼中,任哪一位王公宗室都不能相比。香帅,这里有一封信,你请看吧!”
张之洞兴趣盎然地笑望着这位怪才,不知从他的口里又要蹦出什么惊人之语来。
最后,双方达成如下协议:中国赔银四亿五千万两,分三十九年还清,年息四厘,以关税和盐税作抵押;划东交民巷为使馆区,中国人不准居住;拆毁大沽至北京城防炮台,外国军队驻扎北京和从北京到山海关沿线十二个重要地区;永远禁止中国人成立任何反对外国的组织,违者处死,若再发生此类事件,当九九藏书网地官员立行撤职,永不叙用;严惩载漪等十余名祸首。
七月二十一日,天色未明时,当得知洋兵已攻破广渠门,城内已无任何守兵时,慈禧着青衣布履,装扮成一个民间普通老太婆,带着身穿布袍仿佛坊间店铺小伙计似的光绪皇帝,匆匆忙忙地逃出紫禁城。慈禧在一片慌乱之中,什么都顾不上了,却没有忘记对她的眼中钉、她侄女的情敌、皇帝的宠妃珍妃以惩处。她命令宫中二总管崔玉贵将披头散发的珍妃活生生地推进颐和轩后的一口水井中。这口日后以珍妃命名的枯井,成了中国封建时代众多帝妃爱情悲剧的最后一个实证。它以无比的凄艳,引发多情凭吊者和文人墨客的不尽咏叹。
张之洞说:“你去长沙住几天,一则陪陪他,二则遇到方便时问问他想不想续弦。”
“康有为和军机四章京都极力推荐袁世凯,皇上相信了,将他从天津叫到北京,超擢他做诗郎,并召见他,以重任相托。袁在皇上面前慷慨激昂,忠心耿耿。不料他一回天津,就对荣禄说,皇上发动康党围颐和园,要挟持太后。引起太后大怒,并痛斥皇上不孝不仁,皇上矢口否认。太后说这是袁世凯说的,并有荣禄作证。皇上还是不承认有围园劫后的计划。因为此,皇上恨死了袁世凯,巴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说到这里,吴永猛然记起曾经亲眼见皇上在乌龟背上写了一个人的名字,那是当今一位十分重要的人物。当然,这个名字是绝对不能说出的,今后若有可能,也仅仅只能对张之洞一个人讲。
“哦,是这样的。”张之洞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两年多的一段传闻终于得到证实。“香帅,”吴永的语气很诚恳,“袁世凯这个人我没有见过,不知其为人到底如何,说他能干的人很多。他这两年也很能任事,东南互保的事,严惩祸首的事,他都与您一起参与了。他是有心要攀附您这棵大树。我今夜把这事告诉您,想提请您注意这个人。他今后前途到底如何,还很难说,也可能飞黄腾达,也可能粉身碎骨。您对他,还是多留点神为好。”
慈禧再要强,也是个女人,何况又是一个望七之年的老女人,当此窘迫危难之际,忽见一支人马前来保护她,怎能不感动,不感谢?当岑春煊跪在她面前,大声叫“臣甘肃布政使岑春煊从兰州带兵前来保护皇太后、皇上,谁敢动太后、皇上一根毫毛,臣与他血战到底”的时候,慈禧禁不住放声大哭,以至于走到岑春煊的身边,摸着他的头说:“想不到我们母子遇此大难,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大清朝文武官员成千上万,惟独你有这颗忠心,千里迢迢赶来护驾,我们母子不会忘记你的。”
梁鼎芬领了张之洞这道钧命,在长沙整整陪丁吴永半个月。两人谈古论今,诗词唱和,居然成了很好的朋友。吴永将续弦一事委托给了他。
“夫人过世了,还有儿女呀,儿女跟外婆家的血脉是割不断的。”
正在笑得舒畅的时候,梁鼎芬拿着一封信进来,对张之洞说:“香帅,有一位特别人物,过几天要到武昌来拜会您。”
“渔川,我问你,皇太后一向精细明慎,这次为何会上义和团的当?神灵附体、刀枪不入这等鬼话,太后当时是真的相信吗?”
吴永略作一番思索后说:“大阿哥今年十七岁,人长得比皇上要精神些,也还灵泛,诗作得不错。”
“正是。”梁鼎芬点头。
满厅一片唏嘘声。
“何以见得?”张之洞在公务空暇中是很乐意与这位混血幕僚聊天的,跟他闲聊轻松坦率,用不着半点防备和伪装。
最先向慈禧表忠心的是甘肃藩司岑春煊。这位前云贵总督苗人岑毓英的大公子,早年是有名的京城恶少,以性格暴烈、胆大妄为、挥金如土、宾客如云为人所乐道。后来收敛恶习,走人仕途,居然官运亨通,三十多岁便做了方伯大员。岑春煊看出落难的慈禧、光绪奇货可居,便向陕甘总督陶模请求亲自带兵前去保驾护卫。当时慈禧一行正在直隶,要护驾也自以调直隶的兵为近,用不着甘肃的兵马去越俎代庖,岑春煊此举无非是想哗众取宠。但他旗号打得堂皇正大,陶模不得不准,便拨给他兵马二千,饷银五万。岑春煊携银带兵,日夜急驰,在直隶宣化县境内迎上了慈禧的车驾。
“吟诗作赋,是普通人怡情悦性的好方式,但一国之君不能沉湎于此。治国平天下,靠的是圣贤之教,史册之鉴。十六七岁,正是发愤苦读经史的大好时光,大阿哥的功夫不下在此处,却用在诗词上,是舍本逐末。隋炀帝、陈后主、李后主、宋徽宗都是诗词歌赋中的高手,却成了亡国之君。耽于诗词,又加上轻佻,喜怒无常,这样的储君,真不是国家之福。”
辜鸿铭说:“刚才我还和香帅在说勤王的事哩,看来不必派人去了,接待好吴永就行了。”
“我没看出他们与普通人有多大的不同。”吴永说,“比如太后吧,她伤心的时候也会放声哭,高兴时也会絮絮叨叨地讲个不停,与普通老太婆一个样。刚见到她那一天,她说她想吃鸡蛋,我好不容易给她弄了五枚鸡蛋。她一连吃了三枚,给皇上留了两枚,连说鸡蛋味道好,说好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这与饿极了的人吃个包谷也觉得好是一样的。至于皇上,更是无任何威仪可www.99lib.net言。无事时,他甚至会和太监一道坐在地上玩泥蛋,又喜欢在纸上画各种大头长身的鬼形,再扯碎扔掉。有时在纸上画一只乌龟,乌龟背上写着他所恨的人:然后贴在墙上,用竹签做小弓箭去射,再从墙上扯下,撕碎,让它随风飘去。”
“初七八就会到了。”
辜鸿铭惊问:“七月下旬的天气,皇上怎么就穿棉袍了,我们现在还未穿棉袍哩!”
张之洞想,谈论太后皇上太多了也不大好,而且他还要与吴永单独密谈在心里琢磨了好久的一桩大事,于是起身说:“天很晚了,吴渔川还有许多事要办,今夜就谈到这里吧。”
吴永说:“有张大人这番话作挡箭牌,我就随便和各位聊聊。但有一点,只在这里说,出门以后我就不认账了,不要说这话是听吴某人讲的,到时我会赖账的,各位就不要怪我不是君子了。”
“大阿哥会作诗?”张之洞显然对此很感兴趣,“你能记得几句吗?”
张之洞知道辜鸿铭是在调侃,在他心里,对鹿传霖亲身勤王也不大以为然,但嘴巴上免不了对姐夫作一番辩白:“你不知道,我这个姐夫虽是个文官,弓马功夫却是自小就练就的,好得很哩。他二十岁那年,随父住在贵州都匀府,当地苗民作乱,围攻府城,他父母被苗民戕害。他一个人杀出重围,飞马百里外搬来救兵,到底把苗乱镇压下去了。他有这等武功,自然可带兵勤王。我这个制台,虽是统率水陆几万军队,其实手无缚鸡之力,不能跟他比。”
辜鸿铭收起笑容:“你就是有鹿中丞那样的武功底子,我想你也不会亲自带兵去勤王的。”
“香帅,这可是个好机会,你也可学鹿中丞的样,自带一支人马北上护驾。这个功劳,太后、皇上日后会记一辈子的。”
李张之间本来就很深的裂缝,变得更深了。
张之洞的脸向吴永凑了过来:“你看大阿哥这个人怎么样?”
吴永微笑着摇了摇手。
于是,不仅较近的山西、陕西、甘肃等省,就连较远的河南、青海、四川也都纷纷勤王或送各种吃穿日用物品。自从进了山西之后,因为各省勤王人马物品源源不断地到来,流亡途中的太后、皇上也逐渐恢复元气,小朝廷也日益像个样子了。慈禧令奕劻、李鸿章等人进京与洋兵谈判,自己带着日趋庞大的队伍继续西行,在老太婆的心理上,是离北京越远越安全。
辜鸿铭也快活得像个孩子似的:“我先拟个英文稿,再请念礽把他翻成中文。”
远在苏州城里苏抚鹿传霖,也悟到“勤王”是一条日后升官捷径,不顾六十五岁的高龄,亲自带着一千五百名士兵及三吴珍稀特产,日夜兼程北上,终于在秦晋交界之处追上了浩浩荡荡西幸的车驾。鹿传霖临出发前,给妻弟一封信,希望张之洞也能于勤王有所表示。
大家听了这话,都笑了起来。
陈念礽和辜鸿铭一样也是好奇心极重的人,问:“渔川先生,你和太后、皇上朝夕在一起相处这么久,你觉得他们跟我们普通人有什么不同吗?”
年关临近,武汉三镇飞起漫天白雪,梁鼎芬的八姑姑带着庞大的护送嫁妆的队伍来到武昌。梁鼎芬忙着为他们布置新房。过小年这天,婚礼隆重举行,大媒便是候补道两湖书院山长、总督衙门总文案梁鼎芬。张之洞为他们做了证婚人,又破例从他珍藏多年的古董中选了两件战国青铜器:一面凤舞九天图纹铜镜,一把八寸长的玉柄双刃铜短剑,作为礼物送给吴永。
李鸿章听了这话不是味道。国家的宝贝怎么能随便送人,这些人都是贪得无厌的恶狼,他们的欲壑你能填得满吗?但奕劻是首席和谈大臣,又是亲王,何况这是救太后的事,李鸿章也只得忍了;瓦德西狞笑道:“好哇,早就知道你们的宝贝多得很,拿宝贝来换皇太后的头颅,也是可以的,但以下的那些人,是再也不能讨价还价了。”
在座的除张之洞外,谁都没有亲眼见过皇太后,即便是张之洞,也不可能看清那个召见她时高高在上威仪赫赫的太后,他和众幕僚一样希望多了解这位大清国的第一人。他笑着对吴永说:“我这里最是随便,不受礼制和规矩的限制,这些人也都是些本分人,不会背后使绊子。你尽管放心大胆地说,不要有顾虑。”
张之洞说:“就常人而言,大阿哥可算是一个聪明颖秀的少年,若有严父严师管教,日后或许也能做点事。但对大阿哥这个身分来说,他的长处恰恰是短处,而他的短处则不仅于自身不利,更将于国家不利。”
张之洞颇为吃惊:“这话怎么说?”
原来,吴永来武昌,是要向湖广代流亡朝廷讨五十万两银子和十万斤粮谷、五万匹棉布绸缎。这事属巡抚所管,吴永在湖北境内盘桓了半个月,多次拜会湖北的巡抚、布政使、粮道、江汉关道等要员,然后又南下洞庭,找湖南的地方衙门去了。
“你上个折子给太后、皇上,请他们干脆到武昌来住,立武昌为陪都。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到那个时候,端王也好,庄王、肃王也好,统统都得服从你这个武昌王。”
吴永心里大吃一惊,傻望着张之洞。
第二天,湖广总督中庭左侧的宴客厅灯火通明,各种水陆佳肴摆满整整一桌子,张之洞在这里宴请来自太原行宫的要客吴永,陪席的有梁鼎芬、辜鸿铭、徐建寅、陈念九*九*藏*书*网扔、陈衍等人。三十六岁的曾门女婿不善饮酒,不到一个小时,饭就吃完了。张之洞把客人带进小客厅,特为泡好上等龙井款待这位祖籍浙江的不平凡客人。
梁鼎芬扬了扬手中的信说:“这信是湖南俞抚台的公子俞启元写给我的,我曾教过俞启元的古文。俞启元现在和吴永一道会办粮台,二人同时被太后派出办粮饷。一个去江南,一个来湖广。俞启元怕大家不了解吴永而怠慢了他,故给我写了这封信,先通报一下。”
“香帅,您知道皇上最恨的人是谁吗?”
岑春煊的这一创举点拨了各省的督抚将军们,他们猛然间仿佛都醒悟过来了:常言说饥者易为食,寒者易为衣,如今则是落难者易为功呀!这个“冷灶好烧”的极浅道理怎么都忘记了,却让那个广西苗子昔日恶少占了头功!
有一天,梁鼎芬悄悄对张之洞说:“香帅,您不知道吧,吴永现在与曾家已断了关系。”
客厅里一片嗟叹。
“可惜的是没有儿女。”
瓦德西说:“要说名副其实的祸首,还只有你们这位皇太后够资格,其他人都是听她的,只能说是从犯。不杀她,怎么说得过去?你们这个皇太后,我看还不如赛二爷,她的见识比皇太后的见识高得多。她请我不要杀老百姓,说老百姓无罪,罪在拳匪。这话有道理。”
又娶了美娇娘,又获得张之洞的格外青睐,吴永这趟湖广之差简直是美不胜收。蜜月过后,吴永接到行宫来的电文,催他急返西安交差。
吴永仔细聆听着这位社稷之臣的谠言庄论。
“皇上也一个样。”吴永说,“我见到皇上时,他正站在太后的身旁,身穿一件半旧玄色细行湖绉棉袍,宽襟大袖,上身无外褂。腰上无束带,头发有一寸多长,蓬首垢面,憔悴已极。”
“这大概就是爱屋及乌吧!”辜鸿铭自我解嘲,“他是曾文正公孙女的丈夫,多少总通了点曾家的气吧!”
吴永插不上话,说是也不宜,说不是也不宜,只好缄口听着。
作为会办和谈大臣,张之洞除严惩祸首这点外,对条约中的其它几条都很不满意,尤其对赔款和驻军两条,更为不满。赔款如此之多,几乎要把中国的元气耗尽,“徐图自强”目标的实现不知又要向后挪动多少年。在中国的土地上允许外人驻扎军队,这有丧失领土主权之嫌。张之洞致书奕劻、李鸿章,明确表示不能完全赞同的态度。
众皆笑起来。
奕劻说:“他是个喜欢出风头的人,不去管他!”
“不知道。”张之洞的心里无端冒出一丝恐惧感。
吴永说:“我一定照大人的吩咐去办。”
吴永说:“张大人你说得好,神灵附体,刀枪不人,这完全是鬼话,不是我自夸,怀来县那些拳民也在我面前这样装神弄鬼的,我一概不信。太后当时怎么会糊涂至此,我也纳闷。我当然不敢问她老人家,我是后来慢慢从她周围的人聊天说闲话中得知一二的。主要是两拨人蒙骗了她。”
吴永说:“怀来县城离京城不过百把里路,京城内外都闹义和团,怀来自然不可免,也被闹得乌烟瘴气。我知道洋兵正在打京城,整日里惶惶不安。七月二十三日傍晚,正要吃饭的时候,突然有一人闯进县衙门,说是有紧急公文,递上来时,乃是一团粗纸,无封无面,像一团破絮似的。我将纸团展开抹乎,一看,吓了一跳。原来上面写着,皇太后、皇上,满汉全席一桌,庆王、礼王、端王、澜公爷、伦贝子、军机刚中堂、赵大人等各一品锅。另随驾官兵,不知多少,应多备食物粮草,上面盖着延庆州州印。我忙问来人,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人说,两宫圣驾已在离怀来县城五十里的岔道口上过夜,明天就到此地。我心里想,现在一切都乱了,哪里去预备满汉全席、一品锅,得连夜布置。天明即回城赶赴岔道口。巳正时,在途中遇到了两宫圣驾车骑。待我见到太后时,哪里敢认,那简直就是一个逃荒的老太婆:头发蓬乱,面色蜡黄,衣衫褴褛,原来太后已是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
张之洞说:“你怎么知道得这样多,这信是谁写来的?”
吴永肃然:“什么事?凡我所知的,我都可以对您说。”
“因为太后身边有一大批混蛋在包围着,你去了会觉得憋气,不舒服。你在这里做武昌王做久了,怎么习惯得了在那群既令人瞧不起但又不得不对他们客气的窝囊废中过日子!”
回到武昌后,梁鼎芬开始为这事筹划起来。他思忖着:吴永是太后的亲信,又有曾家的背景,今后前途无量,自己若能与他将关系结牢的话,日后也算是朝廷有人了。这股肥水决不能流到外人田里去,我梁鼎芬要和他攀下这门亲。梁鼎芬把自家亲戚中的女人们都列出来,挑尽了三姑六婆后,倒真给他看中了一个人:他广东老家远房八姑今年二十二岁,因高不成低不就,早过了出阁年纪仍待字闺中,成了个老姑娘。梁鼎芬忙修书一封通过官驿寄回广东番禺,不久后收到了回信。八姑家对这门亲事满意极了,若男方无意见,可即刻护送新娘子前来武昌完婚。趁着吴永尚在湖南的空当,梁鼎芬又去信老家,要他们去广州城里拍几张照片寄来,把事情办得尽量妥当些。二十多天后,照片寄来了,吴永也从湖南返回武昌。吴永看了照片,模样端正,又是一个从没嫁过人的黄花闺九*九*藏*书*网女,且是梁鼎芬的亲戚,很满意。这时已到初冬季节了,张之洞于是邀请吴永干脆在武昌度岁,年前完婚,过完年后再回到太后身边去。吴永一口答应。
吴永颇为紧张,想不到自己刚才的那几句话居然对大阿哥的命运起了作用。一个小小的知县,一介草莽出身的平常人,竟然会对当今帝王的废立起作用,这真是不可想像的事,而此事竟然就发生了。想到这里,吴永又不禁自豪起来。
“前几日我收到西安行宫中一位朋友的来信,信中极赞大阿哥的诗才,说大阿哥近日有一首《终南山》确实做得好。诗是这样写的:入夜宫中烛乍传,簷端山色转苍然。今宵月露添幽冷,欲访楠台第五仙。”
奕劻对瓦德西等人说:“祸首列太后之名万万不可,这于中国国情相悖太大,不但我们不能答应,即便皇上也不能答应。太后死,皇上存,皇上将有不孝大罪,势必不能独活于世。”
临行时,他来到总督衙门表示他的由衷谢意,张之洞也要拜托他多多致意太后、皇上,二人说得融洽而深入。
张之洞笑道:“辜汤生近世什么人都不敬仰,惟独敬仰曾文正公,可惜没有机会见到他本人,又没机会见到他的儿子。这次又可惜,来的不是孙子,而是孙女婿。孙女婿的身上是找不到曾文正公的痕迹来的。”
将一个妓女拿来跟皇太后相比,不仅使奕劻,也使李鸿章气愤不已。这简直岂有此理,欺人太盛!奕劻、李鸿章恨不得将眼前这个可恶的红毛蓝眼魔鬼杀掉。但眼下他手里有着一万八千名手持洋枪洋炮威力无比的军队,杀人的刀把子不是在自家而是握在别人的手中。太后千叮万嘱和谈只准成,不准败。没法子,只得强咽下这个羞辱。奕劻赔着笑脸说:“无论皇太后有什么差错,都不能让她承担,只要放她一马,什么话都好说。我们大清国有的是全世界都见不到的宝贝,您和各国将军们要什么,我们给什么。”
张之洞笑着说:“渔川,包括梁节庵在内的我的这批幕友,都是没有见过太后和皇上的人。你在太后皇上身边一个多月,而且又是在这种非常的日子,也可算是太后皇上的患难之交了。你跟各位随便聊聊行在的情况吧!”
梁鼎芬问:“见到皇上了吗?皇上如何?”
张之洞说:“我叫你去长沙,也包含着这层意思,看他想要个什么样的人。”
“袁世凯。”吴永压低了声音。
梁鼎芬笑着说:“还正要你辜汤生坐在这里,我才会说得起劲哩!”
“如此看来,我想,为了太后,为了祖宗的江山,也为了大阿哥自己,还是废了为好,而且必须立即搬出宫,永远断绝他的念头。这桩事不能写奏折,只能面禀。我又不能到西安去,真是天赐良机,让你到武昌来了。渔川,你千万不要前怕狼后怕虎的瞻前顾后,一定要以国家大义为重,将我的这个想法面禀太后。万一有什么事出来,我张某人会向太后上书,说清事情的原委,洗去你的责任。你不要有顾虑。你曾经做过曾家的女婿,要像你的丈人和太丈人一样,在紧急关头,拋开一己得失,为国家挺身而出。”
张之洞说:“节庵,俞启元既然写了这封信给你,就麻烦你去接待他。对于这种人,自然不能怠慢,可安排他住在胡文忠公祠,并派两个人在他身边听他使唤,待住下一两天后我在督署衙门设便宴招待他。”
对袁世凯的这个评价,成了所有传说这个故事的人的最后结论。张之洞对此将信将疑。
梁鼎芬继续说:“前几年他被朝廷授为怀来县知县。太后、皇上这次离开京城,第一站便是怀来。老天爷成就了他,让他成了第一个接驾的朝廷命官。吴永能干,在极端困难的处境中尽力而为。太后很满意,就叫他跟随身旁,一路西行,封了他个前路粮台会办。一路上,吴永成了太后得力的左右手,极受太后的宠信。这次他是以太后身边人的身分来湖广办粮饷的。”
随着慈禧和光绪逃出的还有皇后、大阿哥及载漪、善耆、奕劻、载勋、载润等王公和刚毅、赵舒翘、英年等大臣。他们一行出居庸关,至怀来县,然后向西逃命。这一群往日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帝后王公大臣们,在逃命的途中提心吊胆、饥寒交迫,若用旧时说书人常说的“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来形容他们,一点也不过分。直到他们逃到山西境内,才略为安定下来。
“为什么?”
赛二爷是谁?奕劻没听说过。他讨好地说:“赛二爷是哪家的公子,我要奖赏他。”瓦德西哈哈大笑:“赛二爷不是哪家的公子,她是八大胡同的妓女,一个会说德国话的可爱的女人,据说是你们以前驻德公使的夫人。”
这可真是个重要的提醒!对于袁世凯,张之洞原本并无甚好印象,只认他是个不读书凭军功发迹的暴发户。去年以来他对袁的印象大有改观。原因是袁任山东巡抚时全力镇压义和团,有先见之明,又积极参与中外互保合约,有胆魄。袁世凯很明显地在与他套近乎,若没有吴永的这个提醒,真有可能被袁世凯给套住了。
梁鼎芬坐下来慢慢说:“这个人名叫吴永,字渔川。他是浙江人,却生在四川,长大后又客居湖南长沙,因此而有机会从郭嵩焘侍郎游,又由此而到了曾纪泽侍郎的门下,并且得到小曾侯的赏识,做了他的乘龙快婿。”
更多内容...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