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二、徐建寅罹难,暴露出火药厂种种弊端
目录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七章 和耶战耶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十章 筹议干线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二、徐建寅罹难,暴露出火药厂种种弊端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二十章 后院起火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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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来到事故发生地,四处审视了一番,然后命令身旁的伍桐山说:“赶紧抢救受伤的人,安顿好死难者的家属,尽可能地保存现场,晚上到督署来向我禀报事故的前前后后。”
昨天下午,临收工的时候,火药厂的主机即目前辗制黑色火药的机器突然卡壳,不能转动了。工头晋老大吩咐工匠们散工,明早请徐会办来处理。今天一早,晋老大来到离火药厂三四里远的徐建寅的临时住所里。这时徐建寅正和女婿赵颂南在餐桌边吃早饭,听到晋老大的报告后,放下未吃完的半碗热稀饭,匆匆跟着晋老大来到厂里。晋老大陪着徐建寅在机器面前四处检查了一番,然后命令开机。开机后只有一两分钟,机器便爆炸了。
张之洞边捋须边说:“你有什么看法,只管说出来。”
关于火药厂里的事,陈念扔还告诉岳丈,通过十多天与厂里上上下下的接触,的确深感厂子的问题很多,尤其是总办伍桐山,许多人对他看不惯。他在广东原籍有家有室,来到汉阳不久便娶了一房姨太太,又在汉口和武昌两城各有一房外室。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另外,这两年伍桐山还从广东弄来一批他的朋友,包揽着厂子各重要部门,工人都说湖北的工厂让广东班给把持了。
张之洞心里不悦,又问:“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
张之洞停止捋须:“如此严重后果,会在什么情况下出现?”
张之洞铁青着脸:“徐会办的遗体在哪里?”
张之洞注目晋老大:一脸黑气,两眼呆滞,浑身抖抖嗦嗦的,确有几分疯傻之状。
张之洞飞起一脚,把伍桐山踢翻在地,自己气得早已胸闷头痛,半晕了过去。
“没有。”伍桐山答,“过去艾耐克总是一再招呼,下班前要把机器里的火药粉清扫干净,上班时也要仔细检查一下,要在完全没有积压的火药粉后再开机。”
同时,张之洞又任命徐家保为火药厂总办,继承父亲的遗志。火药厂在徐家保的率领下很快复工了。
“徐会办遇难!”张之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呆坐片刻后,沉重地说:“我们过江去看看。”
十一年前,出于对徐氏家族及徐建寅本人技艺的尊重,张之洞礼聘徐建寅来湖北会办铁政局。这些年来,除开朝廷差使到天津、上海、福建等地短暂处理一些洋务难题外,徐建寅一直在湖北。他带领铁政局一班人查勘长江两岸煤矿的分布情形,并亲自主持马鞍山煤矿的开采及枪炮厂的生产规划。徐建寅对西学洋务的精通与淡泊敬业的人品,给张之洞以极好的印象,认定他是个很优秀的洋务人才。
徐家保望了一眼赵颂南,得到姐夫鼓励的眼神,他继续说下去:“父亲不让我们对别人说这些,但他自己早几天却在酒席桌上忍不住对伍总办等人说,买这部机器的钱花得太多了,这里面保不准有名堂;又说厂里浪费太大,会办不下去的。当时,我就坐在一旁,听了也没在意。现在出了这场大惨案,我和姐夫都觉得有点不对劲,事情蹊跷。昨天跟叔叔说起这事。叔叔说,你们要跟张大人禀报,这对查清这桩事故有帮助。所以我们俩趁着今天香帅亲来吊唁的机会,把这些事情都说出来了。”
十多天后,伍桐山如期赔偿十万银子,然后悄没声息地离开武昌南下了。同时,一纸厚恤徐建寅的奏章也从湖广总督衙门辕门外放炮拜发。在奏章上,张之洞向朝廷报告火药厂会办徐建寅因机器炸裂而亡故,并满怀感情地赞扬徐建寅为研制黑色火药所作出的卓越贡献,尤其称颂他为国效劳、廉洁自律的可贵人格,建议朝廷为他建专祠,并宣付国史馆立传,并援军功例,赠徐建寅子孙云骑尉世职,世袭罔替,以彰其功。
这是伍廷芳从美国寄给伍桐山信中的一页。信上说,在美国得知湖北火药厂爆炸,徐建寅先生等多人遇难,不胜惊讶。伍桐山是他的堂侄,又是他推荐的,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已责令赔偿银子十万两,以此赎罪。请香帅念他亲老子幼,并非有意,网开一面,法外施恩。又说已与德国罗物机器厂联系,该厂愿以半价再卖一部同样的机器,以利火药厂早日恢复生产。
张之洞见审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对伍桐山说:“你带着他回去,好好看着他,别让他出意外,过几天我还会再问他的。”
伍桐山答:“除开徐会办外,还死了十五个人,其中五个工匠,十个工人,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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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人,轻伤五十多人。”
“什么事?”张之洞放下手中的报纸。
张之洞又问:“像这样积压一夜,第二天再开机的情况,以前也有过吗?”
张之洞气愤起来。他记得清清楚楚,这部机器是由伍桐山请他任驻美公使的堂叔伍廷芳向德国联系购买的。伍桐山向张之洞禀报,这部机器是德国的最新产品,出价三十二万两银元。因为看在他堂叔的面子上优惠了五万元,只要二十七万,而且派人来中国免费安装,加上运费六万银元,购买这部机器共花费三十三万银元。张之洞从来没有想过这竟然是二手货。如此说来,他受了欺骗。究竟是伍桐山欺骗了他呢?还是德国欺骗了伍廷芳叔侄?
张之洞两手来回地捋着胡须,不再说话了。
张之洞带着督署内的官吏和幕僚亲自前来祭奠,并告诉徐氏家人,他将要为徐先生上一道请恤折,请朝廷褒扬他的业绩,封荫他的子孙。徐氏家人对总督的厚谊深表感谢。
受张之洞委托,过问这个事故的陈衍不同意陈念扔的主张,他有他的理由。火药厂的事故固然疑点很多,人为的可能性很大,但要查出个水落石出,却很困难。一则最主要的两个人:晋老大和徐建寅都不在了,得不到最重要的第一手材料。徐家保赵颂南的话是在徐建寅死后才说的,既无对证,便难保其中所说的都是真的。通常情况下,家属都有一种心态:即亲人的死非自己的原因,而是出于谋害。不能排除徐家人也有这种心态。三则伍桐山的种种挥霍奢糜,其银子的来源虽甚堪怀疑,但仅凭这一点还不能把他抓起来审讯。假若抓错了,事情如何收场?不如把事故定在“意外”这个范围内来办理,厚恤徐建寅和其他罹难者,尽可能把事故的影响减少为好。至于伍桐山,则不能再用,可以“管理不善”的过失来处罚他,让他离开火药厂,另委能干者来办,或者干脆就任命徐家保或赵颂南来接替总办一职,也是可以考虑的。
“你有什么责任?”
陈念扔说:“这是一个接下来需要解开的疑团。我想晋老大很有可能是受人指派的,也就是说,另一个人与徐会办有仇,他收买了晋老大,让他干了这桩伤天害理的事,事后又将他灭了口。”
晚上,火药厂总办伍桐山来到督署向张之洞禀报。因为自己不懂火药制造的技术,他特命女婿陈念扔随侍旁听。伍桐山叙述了事故发生的前前后后。
听了张之洞的审问,晋老大抖得更厉害了。
一起来到小客厅后,徐家保将门窗关好,然后和姐夫并排坐在张之洞的对面。徐家保今年二十七岁,幼承家学,十多年来随同父亲南来北往,见多识广,洋务造诣日渐提高,也算得上当今中国的第一流洋务人才了。
张之洞喜欢读《清议报》。《清议报》指责国内的时弊,提出变政的建议,如果撇开它责骂皇太后那些内容不说,则是一份很有内容很有见地的好报纸。至于梁启超那如同烈焰般的熊熊激情,和既流畅明快、又起伏跌宕的语言表述能力,更是海内外难有第二人可比。张之洞不仅自己看,还时常推荐给幕僚们看。在湖广总督衙门里,《清议报》属于非禁品。
这桩事故和由此引发出的舞弊情事,给张之洞敲了一重棒。他决心从严管理湖北各级洋务局厂,特別是在财务开支和安全保障方面更要抓紧抓牢。
张之洞恶狠狠地盯着伍桐山,真把他看得浑身筛糠似的颤抖,口里不停地说:“香帅开恩,香帅开恩,十万银子,卑职将在半个月内凑集。机器的事,堂叔说话是算数的。”
这天夜里,伍桐山突然来到总督衙门,请求见一见张之洞。张之洞很不客气地命令他进来。伍桐山一进门,便跪倒在张之洞的面前,边哭边说:“香帅,火药厂爆炸,卑职有失职守,罪责重大,谨奉堂叔之命,愿以十万两银子赎罪。请香帅看在堂叔薄面上,不追查卑职的刑事责任,让卑职回新会去侍奉老母,教读稚子。这是堂叔给您的信。”
说罢,双手递上一张纸。
湖北所办的洋务局厂耗银太多,收效不明显,为此张之洞已遭到来自各方面的攻讦。有人送他一个绰号叫做“张屠财”,意即专门以钱财为屠宰对象,讽刺他滥用钱财。如果按念扔所说的作为一桩因贪污而致杀人灭口的刑事案来处理,则更为攻讦者提供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口实,对今九九藏书后湖北乃至全国的洋务大局将会带来极为不利的影响,当然,也包括他这位洋务制台在内。十几年辛辛苦苦树立起的“名督能臣”的形象,将因此而被抹上一块大黑污!
半个月后,武昌城里的徐公馆为徐建寅举行了隆重的祭奠仪式。
张之洞问:“照这样说,是因为徐会办疏忽了才造成这个事故的?”
张之洞知道李凤苞在为北洋购买铁甲舰艇时贪污巨款,最后遭人告发,被抄家革职了。当年驻德使馆中的不少人都牵涉进去了,惟独身为二等参赞的徐建寅清清白白。
“晋老大的可疑点最大。”陈念礽说,“是他去叫的徐会办,爆炸前他又赶紧离开了现场,事故发生后他神态失常,现在他又淹死了。这几点联系一起来看,可以有八九成的把握断定炸药是他放的。”
吴永的外放,虽让张之洞有点失望,姐夫的进军机,则让他很是兴奋,这对自己今后的事业和仕途无疑是一个吉兆。
伍桐山沉吟片刻后说:“徐会办当时心情焦急,一时忘记清扫积压的火药粉,是可以理解的。”
张之洞的手又不自觉地捋起胡须来:“你这个分析有道理,但他为什么要害死徐建寅和这么多的工匠呢?他和他们有什么冤仇?”
接下来又奖赏保守东南疆土免遭动乱的三位首功大臣:刘坤一赏加太子太保衔,张之洞、袁世凯赏加太子少保衔。这期间,李鸿章以七十八岁高龄去世,袁世凯以四十二岁的壮年擢升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中国政局的这一重要异动,为十年后的大变故埋下了祸根。
伍桐山答:“详情还在调查中。初步分析,可能是昨夜积压在机器中的火药粉,发热后引起的爆炸。”
这年二月十二日上午,张之洞在签押房做他每天的常课:正式办公前阅读中外报刊。这些报刊包括北京的邸报、上海的《字林汉报》以及来自日本的由梁启超主办的《清议报》等等。《清议报》是朝廷明令禁止入境的报纸,但它每期还是有一两百份从各种渠道流进国内。湖广衙门里的《清议报》,则是张之洞通过他在日本的亲信,专为购买并夹在别的邮件中寄来的。
张之洞低沉地说:“带我去看看。”
这年十一月,两宫结束长达一年多的流亡岁月,回到北京,慈禧感念跟随她度过这段苦难日子的文武官员,遂大加赏赐。吴永放广东雷琼道,岑春煊擢升陕西巡抚,鹿传霖升任礼部尚书,授军机大臣。
念扔望了一眼岳父,张之洞会意,对伍桐山说:“你叫晋老大明天到我这里来一趟。”
陈念礽说:“只会出现在有意爆炸机器的情况下。”
伍桐山不好意思地说:“昨夜睡得晚,事故发生时,卑职尚在床上睡觉。”
陈念扔怀疑晋老大是作案人,而他背后的指使人便是伍桐山。因为徐建寅发现了购买机器上的舞弊情事,而舞弊者就是伍桐山,所以伍桐山要连人和机器一道炸毁,以便毁据灭口。陈念扔主张把伍桐山抓起来,严加审讯,事故的真相便可弄得个水落石出。
“卑职对不起香帅,卑职有罪!”伍桐山又一个劲地磕起头来!
念礽道:“厂里人都说他是个小人,巴结上司,克扣工人。不过,他平时对徐会办倒是很恭敬的。”
徐家保和赵颂南请张之洞到小客厅叙话,他们要向张之洞禀报一桩重要的事情。
“你是说晋老大是被人推下池塘淹死的?”
不料,第二天上午,伍桐山便慌慌张张地前来报告:晋老大死了,淹死在厂房边的池塘里。张之洞打发陈念扔去实地看看。
张之洞问:“晋老大这人平时口碑如何?”
陪同前来的伍桐山说:“香帅,他就是晋老大。事故发生后,他就疯了。一天到晚就这几句话,大家都说,他是给吓疯的。”
陈念礽点点头:“这种可能性很大。”
张之洞以平时极为罕见的慈蔼口气说:“什么事,你们只管说。”
“他倒是没死。”
张之洞问:“事故发生时,你在哪里?”
徐家保说:“来到火药厂不久,有一次父亲对我和姐夫说,厂里从德国进口的主机是二手货,别人用过很多年了。我说,您怎么知道。父亲说,光绪五年,他由驻德公使李凤苞奏调为驻德使馆二等参赞。有一天参观柏林罗物机器厂,看到一部大型辗制火药的机器正好组装成功,他去祝贺。现场指挥的工程师很高兴,将他的姓‘徐’字用德文字母刻在机器中的齿轮上,以示纪念。来到火药厂www.99lib.net,他看到这部机器上的厂标:柏林罗物机器厂一行德文字,想起二十一年前参观该厂,心里很兴奋,遂对这部机器有了亲切感。他将机器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仔细地审看抚摸,发现它已被使用多年,后来又碰巧在齿轮上发现了德文拼音‘徐’,父亲更有如逢故友似的高兴,于是他确认这部大前年由德国进口的机器是二手货。”
陈念礽托着腮帮子说:“昨天晚上伍桐山讲,是积压的火药粉受热后引发的爆炸。这个说法难以成立。火药粉受热后只会引起大火,很难引起这种机器炸裂、厂房尽毁的严重后果。”
这时,张之洞正在阅读半个月前出的第七十二期《清议报》。何巡捕进来禀报:“香帅,出大事了!”
赵颂南说:“说句实话,我们都怀疑这个事故是人为的,但没有确凿的根据,只是怀疑而已。”
陈念扔、陈衍等人闻讯后也赶了过来。他们急忙走到江边,然后登上总督的专用小火轮,橫过长江,来到位于江汉交汇口的龟山下。湖北火药厂是两年前才办的一座新厂,因为它是为着枪炮厂造火药,故就近建在枪炮厂旁边。当张之洞一行赶到出事地点时,火药厂总办伍桐山正在指挥工人搬移碎铁烂石,从里面将那些受伤的人抢救出来,一见到张之洞便哭丧着脸说:“香帅,真没想到出这样大的事故,徐会办他死得很惨!”
这最后一句话使张之洞猛然省悟过来:尽快恢复火药厂的正常生产,才是对各方诘难的最好回答。既以十万银子赎罪,又以半价机器来补偿,就给伍廷芳一个面子:网开一面,法外施恩吧!
伍桐山低着头,没有吱声,半晌才说:“工头有责任,应当提醒。卑职也有责任。”
张之洞觉得奇怪:“他就在徐会办身边,为什么没死?”
火药厂的事,认认真真地追查起来,最后的目标无疑是伍桐山。伍桐山这个人,张之洞过去对他并不了解,完全是看在伍廷芳的面子上才委派为火药厂的总办的。伍廷芳籍隶广东却生在新加坡,从小学习英文,后又在英国留学多年,以后在香港做律师做法官,再后来又人李鸿章幕襄办洋务。在张之洞的眼中,伍廷芳是一个很好的洋务人才。四年前,朝廷委派伍廷芳出任驻美公使,路过武昌时,张之洞亲自宴请他。席上,张之洞谈起办火药厂的设想,伍廷芳完全赞成,并答应在国外尽力帮忙。又提议让他的堂侄伍桐山来武昌协助办厂。伍廷芳介绍了堂侄的经历。原来伍桐山在香港英国人开办的火药厂里做过八年的事,这两年在新会自己办了一个小厂,也有二三十个工人。既是伍廷芳的侄儿,又有这样的经历,张之洞一口答应了。过两年,办厂的经费筹集差不多的时候,便将伍桐山聘来武昌,委派他办火药厂。伍桐山的精明能干很快赢得张之洞的信任,三个月后就任命他为总办,将整个火药厂交给了他,张之洞从此再没有过问了。现在如果抓起伍桐山,审查他的舞弊行为,则直接牵涉到伍廷芳。这几年伍廷芳作为驻美公使,给湖北的洋务事业帮助很大,一旦与伍廷芳交恶,对事业不利。
张之洞听了这几句话后,心里很不是味道。火药厂是他一手筹办的,但建设的过程和建成后的生产尤其是财务上的管理,他基本上没有过问。
下午,念礽回来,向岳父禀报:“晋老大确实死了,是淹死的,看不出有勒索捆绑的痕迹。厂内外传说纷纷。有说是他疯了,自己走到塘里去淹死的,也有人说是炸死者的灵魂将他拖到池塘里去的。”
“是你领着徐会办去的,为何又离开了他?”
看着徐家保哀痛欲绝的神态,张之洞再也忍不住了,两行泪水从眼眶里刷刷落下,抱着徐家保的双肩,哽咽着说:“家保,你要节哀,我会查清这件事的!”
伍桐山指着对面一间小厂房说:“暂时停放在那里。”
陈念扔插了一句:“工头晋老大炸死了吗?”
见总督一直沉默着没有开口,两郎舅以为是这些话让他不高兴了,于是不说话了。
出事前的情形似乎非常简单。张之洞紧锁双眉问:“就你看来,爆炸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说下去呀,徐先生这些见地非常好,可惜,他生前没有告藏书网诉我。”
“他的家在黄陂,乡下曾经有个婆娘。后来进厂当了工头,就不要乡下那个婆娘了,喜欢嫖赌,没有儿女。”
张之洞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陈衍的处置更为妥当些。但他心里总有一股怒气郁积着:他恨自己错用丁伍桐山这个奸佞小人,给他造成这么大的坏影响。火药厂经营不善,伍桐山大肆挥霍,这是铁的事实。至于徐家保说的二手货的事,张之洞也相信多半是真的。也就是说,伍桐山在他的眼皮底下公开耍手段、玩花招,从中贪污一二十万巨款。以张之洞的性格,他如何能容下这种败类,他如何能咽下这口恶气!一想到这里,他又觉得不应该如此便宜了这个小子,还是从严究查的好。
“你给我滚吧!”
“火药厂爆炸了,徐会办等人遇难!”
伍桐山答:“机器开启前一会儿,他就离开了厂房。”
回督署的路上,徐建寅和那一排罹难者的惨相始终晃动在张之洞的眼帘前。
张之洞问:“你怀疑是晋老大放的炸药?”
艾耐克是火药厂请的德国技师,上个月回国休假去了。
伍桐山带着张之洞、陈念扔、陈衍等人走进了对面的小厂房。这里一字形摆放着十多具罹难者的尸体,伍桐山指着打头的一具说:“这就是徐会办!”
“他有妻室儿女吗?”
“哼!你这个不成器的王八蛋,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
“有意爆炸?”张之洞的手从长须上滑落下来。“难道说有人存心使坏?”
“小人到厂房外撒尿去了。小人尿泡不好,经常要撒尿。”晋老大说完这两句话后又喃喃念道,“我有罪。我有罪!”
张之洞说:“你们提供的这些情况都非常重要,我会认真对待的。这些话再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说罢,起身告辞。
“香帅,有件事,我和姐夫商量过,认为应当告诉您。”徐家保先开了口。
“念礽,”张之洞轻轻地说,“你这些思考很有道理。这些话,你不要再对别人讲了。你到火药厂去住几天,名义上是协助伍桐山处理善后事宜,实际上你去多看多听,以便多获得线索。我们要把这桩案子弄个水落石出,否则对不起徐建寅的在天之灵。”
“我自己去叫的。”晋老大跪在地上,呆呆的两眼望了望陈念礽,又望了望张之洞。隔了一会,又不停地磕头,口里一个劲地叫道:“我有罪,我有罪,我要死了!”
第二天,一个四十多岁的干瘦男子来到总督衙门,一见到张之洞和一旁的陈念扔便跪下,磕头如捣蒜,口里不断地说着:“大人,我有罪,我没有想到徐会办会死的!我有罪,十六条冤魂都会找我算账。我没有想到他们会死的!”
张之洞盯着火药厂的总办,厉声重复一遍:“照你这样说,这个事故是徐会办因自身的疏忽而造成的了?”
“父亲从侧面打听到这部机器花了三十多万银元后,对我们说,这种用了十多年的二手货在德国只值三成价,用不了十万银元,运费也顶多在三万左右。德国人严谨,讲信誉,不会欺骗客户,问题出在中国人身上。父亲说,这些年经手洋务的人,贪污中饱、得回扣的多得很。当年驻德国公使李风苞就是一个代表。他就是因为不与李凤苞同流合污而提前回国的。”
正当张之洞全力整顿湖北洋务局厂的时候,突然间各大衙门在悄悄地传递一个天大的奇闻:皇上微服私访,已来到武昌城!
这些日子里,张之洞心绪非常不好。火药厂的爆炸事件,很快在武汉三镇传播开来,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正道的、小道的、眼见的、耳闻的、想像的、猜测的、渲染的,把个事故说得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甚至夸张到整个工厂夷为平地,百多号员工无一幸存的地步。中外各种报刊也相继报道,白纸黑字里说的也多半不是事实。张之洞每看到这种文字,又气愤又苦恼。
陈念礽说:“这只是分析,不能作肯定。火药只有挤压成一团,再引火爆炸,才能形成杀伤力;分散的火药粉,没有这大的威力。最能解释的假设是这样的:有人事先将一包威力很大的炸药塞在机器转轴里,然后在机器开动时,点燃火线。如此,机器才会炸得四分五裂,酿成厂毁人亡的惨重后果。”
“爹呀,你在哪里?”刚出厂房门,一声凄厉的喊叫迎面扑来。
“岳翁,”陈念礽望着张之洞,慢慢地说,“我这两天来在想,这桩事故有几点可疑之处。”
赵颂南说:“岳丈还对我说过,火药厂的九九藏书网经费开支很混乱。从国外购办的东西,包括原料和配件,都比通常情况要贵。就是从国内买的东西,包括建厂房的砖瓦材料开销都很大。而这两年来生产的黄火药数量很少,在国外这样的厂子早就倒闭了,火药厂是因为皇粮多才维持下来。这里的问题,要么办厂的人是大少爷,崽用爷钱,不心疼。要么就是蛀虫,把皇粮吞进自己的肚子里去了。”
徐建寅的嫡妻及其弟——颇负盛名的洋务专家徐华封也分别从无锡老家和从上海格致书院赶来了。
张之洞觉得女婿的主张和陈衍的分析都有道理。作为朝廷的封疆大吏,作为湖北洋务事业的创始人,在处置这桩事故时他还不能不考虑到两个方面:一是人事,二是影响。
原来是徐建寅的长子徐家保闻讯赶了来,跟在他后面的是徐建寅的女婿赵颂南。见到张之洞,徐家保顾不得礼节,嘶哑着声音大喊道:“香帅,我爹给炸死了,您得为我们作主呀!”
善后的事务是麻烦而头痛的。抚恤的银子发丁一批又一批,家属仍不满意,天天都有去厂里吵闹的人。现场的清理也很费事。二十多天过去了,事故发生地仍是乱糟糟的一摊破烂。工是自然上不成了,不少人已自动离开工厂,怕再出事故,更多的人则在等待今后的安排。火药厂已陷于瘫痪。更严重的是这桩事故,给湖北洋务带来极其严重的影响。这个影响主要来自两方面:一是以湖北巡抚于荫霖为首的一批本就对洋务持反对或冷淡态度的各级衙门的官吏,如今借这个事故大做文章,大泼冷水,巴不得将湖北的这十多年洋务成绩一笔抹掉。二是对湖北省内近十万名在洋务局厂做事的技师和工人心理上的挫伤。炼铁炼钢,挖矿采煤,制造弹药,调试枪炮,无一不与“危险”二字挂上号;且工作场地简陋,设备不全,规章制度混乱,伤残死亡的抚恤条例阙如。不少洋匠说,西方的条件比你们好过百倍,还常出工伤事故,你们这里的管理一塌糊涂,隐患到处存在,出事故是正常的,不出事故才奇怪。洋匠们这一煽动,工人的心更浮动了。陈念扔告诉岳丈,兵工厂和铁厂有人在私下串联,工人们准备联合起来向厂方和总督衙门要求改善工作环境、抚恤条例,不能把工人不当人看待。这些事弄得张之洞心情更为烦躁。
陈念礽第二天就搬到附近的兵工厂住下来,白天在火药厂和总办一道处理因灾难带来的许多棘手问题。
武昌城各大衙门的官员,各洋务局厂的总办、会办,还有火药厂大部分工匠工人都络绎不绝地前来徐公馆吊唁,表达他们对徐建寅的痛惜和哀思。
赵颂南也是一个精通洋文洋技的专家,因为此而被徐建寅看中,多年来一直是徐建寅的得力助手。出事那天清早,翁婿二人都在吃饭,徐建寅是放下饭碗就走,赵颂南则是把饭吃完后再去的,走到半路就听到爆炸声。虽然自己的一条命侥幸存活下来,但他却为当时没有拉住岳丈吃完饭再去而痛悔不已。
“卑职是火药厂的总办,火药厂出的一切事都与卑职有关,所以卑职有责任。”
前年,张之洞创办省城保安火药厂,徐建寅又出任该厂会办兼总技师。火药厂生产黄色普通火药。半年前,徐建寅带领长子家保、女婿赵颂南一道研制最先进的黑色火药。只经过三四个月,便研制成功,其品质与英、德等国的黑色火药不相上下。谁知大规模生产才一个多月便遭此横祸。徐建寅才只五十七岁,身体健康,精力充沛,正是为中国洋务事业大展才干的时候,多么可惜!张之洞不仅为国家失去良才而伤心,也为徐建寅本人身怀绝学却未竟大功而惋惜。
张之洞走了过去。天哪,这就是两天前还和自己谈笑风生的那个徐建寅吗?只见他头上血迹斑斑,半张脸被炸得已不成样子,右手右腿不知去向,就像半个血人似的躺在冰冷的洋灰地面上。再看看其他的炸死者,也大半血肉模糊,四肢不全。
徐家保郎舅直奔小厂房,瞬息间里面传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张之洞抹去脸上的老泪,混乱了半天的心绪逐渐安定下来。一定要彻底查清这场惨案!他在心里下了决心。
他相信徐建寅的所见不错,如此说来,自己至少是渎职了。
“是谁要你去叫徐会办的?”陈念扔问了一句。
张之洞紧绷着脸,一声不吭,两只手反扣在背后,在徐建寅的遗体边站立好长一会儿后,才迈开沉重的双腿,走出小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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