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筹议干线
三、经阎敬铭点拨,慈禧重操制衡术
目录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七章 和耶战耶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十章 筹议干线
三、经阎敬铭点拨,慈禧重操制衡术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二十章 后院起火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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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廷喜道:“看来仲子也是个性情中人,我很乐意有你这样的朋友。我跟你说句大实话,你别看张香涛是个八面威风的总督,于性情中事,他比我决不逊色!”
宝廷满脸笑容地说:“早就听说张香涛身边有个了不得的桑先生,今日能在西山与您相见,幸会幸会。也不必进屋了,就在这坪里坐吧!”
桑治平不由得赞叹:“竹坡兄,你真好艳福,有个这么年轻漂亮的太太。”
来到养心殿东暖阁,按照规定,阎敬铭向太后和皇上行了跪拜礼。慈禧指着旁边的一个尺把高铺着西北毛毯的四方木墩,对阎敬铭说:“起来吧,坐在这儿说话。”
“臣不敢。”阎敬铭坚持要跪着。
王懿荣说:“原来如此!看到这几年清流凋零的现状,我也猜到几分,只是不能坐实罢了。”
“仲子先生,这里不比城里,没有好东西款待,将就吃一点。”正在桑治平神思遐想的时候,宝廷给他递上一片野梨。
寓居京师,原是为了治病,现在萧太医既然治不好,而张之洞送来的洋药却有效,不如回解州去专吃洋药好了,滞留京师已无必要。倘若因此而成全张之洞的好事,也算酬谢了当年他的推荐之德,于人有利,于己无损。临天亮时,阎敬铭终于拿定主意。他用心口述一篇情意殷切的折子,叫侄孙记下封好,递交给午门侍卫,由午门侍卫代送到宫中外奏事处。
“告诉你们吧!那是一口可装两个人的棺材。”宝廷爽朗地笑道,“这全是黄体芳那促狭鬼害的。”
慈禧说出她的顾虑:“从京师到汉口,有三千里,需银一千六百万两。张之洞提出分八年修造,每年提二百万。你是做过多年户部尚书的人,你说说,户部每年二百万提得出吗?”
“一年多不见了。”慈禧望着阎敬铭显得龙钟的身态,关心地问,“病都好了吗?”
宝廷收起笑容,过了好一刻才开口:“你是我过去的清流朋友,仲子和我一样是个性情中人,当着你们真人,我不说假话,我对你们说实话吧!”
阎敬铭的担心是多余的,工于心计的慈禧已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洋人也说中国宜在中原省区内兴建从北至南的大铁路,其看法与张之洞不谋而合。就连沉寂多年的李鸿藻、潘祖荫、黄体芳等人居然也上折大谈修建铁路的好处,而且主张修大铁路,不仅要利国,而且要利民。而湖广总督裕禄却依旧脑瓜不开窍,拼死反对架电线修铁路。不仅奕譞骂他顽固,就连慈禧也嫌此人太不通时务了。
光绪皇帝的表现,很令慈禧不悦。她心里想:都十八岁了,怎么还这样不懂事!身为皇帝,须有人臣不能测之威仪,用人大事,哪有臣子奏对时便立即表示态度的?大清这万里江山交给他,如何能放得下心呀!
看着水妞左右摆动的细长腰肢,桑治平看到了这个女人与众不同的风韵,他似乎突然明白宝廷被她迷住的奥妙所在。
慈禧已知道阎敬铭所推荐的人选了,她不愿看到皇帝再有什么失态,必须立即结束这次召见。
阎敬铭正愁无法切入正题,光绪这句话,恰好帮了他的忙:“老臣自离开户部、军机处后,就不再过问国事了,太后、皇上英明圣睿,国家大事,桩桩件件都允洽天意民心,老臣也实不能置喙。老臣只想说一句话,眼下铁路一事,依老臣愚见,应当修建。”
说罢,自个儿哈哈大笑起来。桑治平、王懿荣也跟着笑了。王懿荣说:“竹坡,我问你一件事,你要对我说实话。”
就在宝廷与众清流联系的时候,阎敬铭也为此事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
“不是太太,是姨太太。”宝廷大大方方地纠正。
坪里摆放着几把木桌木凳,大家坐下。一阵山风吹来,夹带着几声雀儿啼叫,顿觉心旷神怡,浑身清爽。
宝廷并不推辞,立时接过说:“这是张香涛送给我的银子,我有什么收不得的?何况我这几年缺的就是这东西。”
慈禧这两句充满感情的话,使阎敬铭很觉温暖。他本来想就修铁路的事再多说几句,并借这机会推荐张之洞做这桩大事。
一个人能与一个职位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能给一个空洞的官职填上如此充实而http://www.99lib.net传之久远的内容,在中国两千余年的官场史上极为罕见。且让我们来看看张之洞是如何将湖广总督做得这般色彩斑斓、不同凡响的。
王懿荣说:“就是看着不像,我才有这个疑问。”
慈禧听了这话,心中怃然:“莫说你已七十多,我才过五十,便常有精力不支之感。好在皇帝已成年,过几个月就亲政了,今后我也不再为他操心了,国家大事就让他自己做主。”
阎敬铭答:“从对国家的作用而言,腹省干线要远远大于津通铁路,老臣以为当先修腹省干线。”
桑治平也笑道:“久仰竹坡先生大名,有缘得见,足慰平生。这坪里最好,一边畅谈,一边欣赏西山秋景。”
光绪十五年秋天,一道改授张之洞为湖广总督、督办腹省干线南端的圣旨递到广州。张之洞如愿以偿。他欣然接旨,立即离粤北上。此刻,张之洞或许没有料到,他从此便在江夏古城最高衙门里,一坐便是十九年,开创有清一代湖督任职时间最长的记录。他或许更没想到,近世史册也从此将“张之洞”三字与湖广总督紧密联系起来。百余年来,历史老人仿佛将一个错觉刻意留给后人:一提起湖广总督,便是在说张之洞;一说起张之洞,便想到“湖广总督”在中国近代洋务史上的特殊地位。
不要因慈禧日食万金、挥霍数千万两银子修建颐和园,就以为她也赞同别人奢豪糜费;不要因慈禧用卖官鬻爵笼络收买等手法来驾驭臣工,就以为她也希望别人贪污中饱、拉帮结派,恰恰相反,历朝历代的专制者,从来都是将他本人与律令法规分开的。国家律令、祖宗成法都只是对臣下而言的,他本人决不在其管辖约束之中。他本人可以穷奢极欲,却要求臣下越节约越好;他本人可以无端猜忌,却要求臣下忠诚不贰;他本人可以培植私党,却要求臣下决不能朋比结伙。古往今来,凡专权擅政的帝王,莫不如此。慈禧就是这类人中的一个。阎敬铭不贪不欲,是难得的好官,过去的不满早因他的致仕而消除,如今对他施行格外的优渥,正好为文武大臣树立一个典范。
“臣谢太后、皇上的恩赏,到籍后,臣再上折请安。”
黄体芳现为通政使,早些年也是清流中的一员干将。王懿荣和他很熟,桑治平也知此人。
“臣本籍朝邑已无房屋,故打算先回朝邑,借亲戚家住几个月后,依旧回解州书院去住。”
桑治平顺着手势看出,茅草棚里放着一个大木器,像是棺材,却又比通常的棺材大得多。
说罢,特意看了光绪一眼。平时,光绪陪着慈禧召见臣工,向来不说话。一则因为马上要亲政了,二则出于对三朝元老的敬重,光绪问了一句:“阎相国你就要走了,国家大事上,你还有哪些要对朝廷说的?”
这两年来,颐和园工程因有海军衙门的资助款子,正在大张旗鼓地兴建。慈禧对此虽然很满意,但也常听到一些闲言闲语,有些言官的折子中也会旁敲侧击地点到此事。慈禧希望能有一项大的工程,转移大家对园工的视线,让他们看到,朝廷并非只注意太后的住宅,更注重国计民生。她心中也倾向建一条大铁路,但她被户部叫穷叫怕了,面对这样一件大事,她心里没底。阎敬铭坚定的回答使她一时突然感到,朝廷真的不能缺少阎敬铭。他这一走,户部今后还可以每年拨得出二百万吗?
“托太后、皇上洪福,这一年来,多亏萧太医的精心诊治,风痹宿疾已好多了。老臣准备离京回籍慢慢调理。老臣这一去,便再无觐见之日了。天恩高厚,粉身碎骨不足以报答,故恳请能再见一次太后、皇上,以表老臣依恋感激之心。”厚重闷实的陕西腔,从这位土得像黄土高坡上的农夫,老得像华山深处的百岁道长的前协办大学士口中吐出,显得格外的质朴诚恳。
一个钟点前,朝房里便坐满了等待召见的大臣。今天共有五起,有军机处的,有刑部的,还有外省进京的督抚。因为知道阎敬铭是个致仕回家的人,这把年纪了,也不会再有起复的可能,对官场而言,已是个没有用的废物藏书网。载漪只对阎敬铭不冷不热地打个招呼后,便热情地与那些现任军机督抚谈天说地聊家常,再不理他了。这么多肩负重任的人等着要见,为何第一个召见他呢?载漪不明白太后脑中的机奥,来到阎敬铭的面前,脸上略有点笑意:“阎大人,太后叫您哩!”
出乎阎敬铭意外,慈禧在看到阎敬铭的折子后,立即传令,次日上午在养心殿召见。这一年多来,慈禧多次从萧太医的嘴里听到阎敬铭居所是如何的卑陋,自奉是如何的简朴,也多次从户部堂官口里听到阎敬铭留下的账目是如何的明白清晰,与部属的交往是如何的公私分明。慈禧对这位致仕大吏有了更深的了解。
宝廷平静地说:“自光绪二年张香涛从四川回京,到光绪十年张幼樵、陈弢庵获罪,这八九年间是京师清流最活跃的时期。那时国有大事,清流必集会商讨;参折朝上九重,犯官夕入诏狱,是何等的风光!但后来,香涛外放,潘伯寅、李高阳相继出军机,再到张、陈贬谪,我宝某人隐居,邓铁香病归,这几年来,风流云散,人去楼空,京师不闻清流之名已久矣。”
桑治平想起随身带的银票,便摸出一张来递给宝廷:“这是一千两银票,是张香涛送给你的。他说他做督抚七八年了,从来没有对过去的朋友有过丝毫资助,心里有歉意。竹坡兄,看来你正需要它,你就收下吧!”
说着走近了,王懿荣指着桑治平介绍:“你知这位是谁吗?他就是这几年协助张香涛成就大业的桑治平桑仲子先生!”
桑治平刚要变冷的心立时被宝廷这番话烧热了:原来这个退出官场的隐士还依然热情如故!此时他才明白,为什么王懿荣要带他上西山来会宝廷。正在高兴时,一个顾虑冒了出来。
宝廷朝屋里喊道:“水妞,来贵客了,快端茶点上来。”
“提得出。”阎敬铭不假思索地回答。
慈禧笑了笑说:“阎敬铭,我一向知你刚直公正。你要走了,我也要歇息了,你给皇帝荐举几个人吧。”
“嗻!”载漪没想到第一个叫起的便是阎敬铭。
在这样胸无城府、旷达脱俗的人面前还有什么可隐瞒的,桑治平将他心中所想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全部掏了出来。
“阎敬铭,你七十多岁了,又是先帝简拔的重臣,今日陛辞,非比平时奏事,坐着说吧,也算是我和皇帝为你送行了。”
“阎敬铭来了吗?”第二天上午,慈禧带着光绪,刚在养心殿东暖阁炕床上坐定,便问当值的端王载漪。
“再给士子们讲点书吧,为国家培育人才,是一件好事。”
王懿荣悄悄地向桑治平使了个眼色。桑治平明白,这水妞就是刚才说的江山船妓了。
“什么事?”
“你那年带着姨太太回京师,为何一定要自劾,而且自己提出要朝廷准你削职为民。无论宗室里,还是卿贰一级的官宦中,买妓做妾的都大有人在,让人说说议议一段时候,兴头一过自然也就风平浪静了,有的人干脆来个不承认,反说人家诬陷大臣。你怎么这样胆小怕事,难道你真的认为自己是有辱朝廷吗?”
太后第一个召见一位致仕回籍的革员,这是件稀罕的事,满屋大臣都用惊异的眼光望着阎敬铭。七十三岁的阎敬铭确实已经衰老了。他的须发已全部变白,而且自得哑暗没有一点亮光,面孔瘦削,本来就粗糙多皱的皮肤上又增加了密集的老人斑,更显得老态。他慢慢地站起来,步履沉重缓慢,略带有点颤巍巍的样子,好像两条细长的腿已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起整个身躯了。
说话之间,骡车拐进了山村小道,四周尽是黄黄红红的树叶,连茅草也被映得火亮亮的。西山,果然已被它独特的秋景所包围,与尘土飞扬人声喧嚣的市廛相比,眼前的西山真是神仙居住之处。
“怕不行了。”阎敬铭凄然地笑了一下。“臣这一年来精力已大不支了。”
慈禧心想,这个倔老头子得到了我的什么启发?遂认真地听。光绪则听得更加聚精会神。
三人快乐地大笑一阵后,宝廷说:“不说我的那些无聊事了,仲子,谈谈张香涛吧。你从广州到京师,又从城里来西山,想必有大事,说说你们九-九-藏-书-网的事吧!”
两天前,军机处将张之洞的折子呈递给了慈禧,慈禧对张之洞的建议也有兴趣。阎敬铭既然说到这桩事,不妨听听他的看法。慈禧问:“李鸿章建议修津通铁路,张之洞建议修腹省干线。你看先建哪条为宜?”
他们刚下骡车,就见屋子里走出一个面容清癯的半老头子来,一身布衣布履,头上戴的也是一顶布帽子。他朝骡车看了一眼后高声招呼:“稀客,稀客,我听见骡铃声,知有客人来了。原来是你王廉生,你可是难得来的呀!”
遗憾的是,张之洞踏进湖督辕门的第一天,接到的便是一份措辞严厉的训谕。
送银送礼请帮忙的事,都由眼下无任何职衔在身的宝廷去办,可以不露声色,不着痕迹。众人收下银礼答应后,桑治平再一家家去走访,代张之洞去看望他们。宝廷建议:“在萃华楼置一桌酒,大家一起见见面,聚一聚。”王懿荣认为现在已不是八九年前的情形,清流们还是宜散不宜聚。桑治平也以不聚为好,免得招来闲言碎语。
“阎敬铭,这些年来你实心为朝廷办事,我和皇帝都是知道的。你走后,我以后会想起你的。”
但现在不宜再说这种话了,于是说:“七年前,蒙太后、皇上不弃,召老臣来京师,这些年又得以入军机,晋相位,享尽人间的至高尊荣,老臣肝脑涂地,不能报太后、皇上之恩于万一。为朝廷办事乃臣子本分,只是老臣禀赋愚钝,性情憨直,办事多有不中意之处,尚请太后、皇上宽谅。臣走后,请太后多多保重玉体,天下臣民都仰仗太后的庇护。”
“黄体芳说,你每次弹劾别人,都声言不畏死,并曾买过一口白木棺材寄在龙树寺,这事太后早已知道。说不定你这次自劾,太后会赐你自尽。你为船妓而死,船妓自不当独存,故要死就会同时死两个,不如干脆先定做一个可盛两尸的大棺材。过去你是为义而不畏死,而今是为情而不畏死,普天下都仰慕你是个汉子。我听信黄体芳的话,果然做了这口可盛双尸的大棺材。不料太后并没有叫我死。我拿这口大棺材真没办法。要卖出去吧,哪家会买这样的棺材,准备一天死两人?要劈掉当柴烧,大清律有规定,劈柩有罪。只好供在这里,今后惟有慢慢让它腐烂好了。”
慈禧听了这话,也颇为感动,以难得的和蔼问:“你离京以后,是回朝邑本籍,还是回解州书院?”
“竹坡兄,这修铁路是大洋务,据说当年的清流们是以谈洋务为耻的,他们会对铁路热心吗?”
“好,这就好了。”
说罢又纵声大笑起来!
“马马虎虎也还过得下去。”宝廷一边嚼着野梨一边说,“我就好喝酒,这个毛病到死都改不了,故而日子过得拮据。”
桑治平接过,顺口问:“竹坡兄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提铁路的事,就是要将太后的思路引到用人这个点子上来。但这话要怎么说才能得体呢?他迅速将昨夜的思索回忆一下后禀道:
“孩儿不懂事,还请皇额娘多加训诫。”十八岁的皇帝深知太后这话背后的潜台词,不顾有外臣在旁,赶紧接话。
宝廷笑着说:“你看我像个胆小无主见的人吗?”
“皇上天禀聪明,有太祖太宗之风,十多年来,又得到太后的精心培育,大清将会一天天强盛兴旺,这是老臣和中外文武所意料之中的事。向朝廷推荐人才,这是本朝二百年相沿的良法,臣蒙三朝特达之恩,又曾忝列内阁军机,自是更有义不容辞的责任。得太后圣睿的启发,老臣于此也有过一些心得。”
“你去把他叫来。”
慈禧的出格礼遇使阎敬铭颇为激动:“臣谢太后和皇上的恩赐。”
阎敬铭走出养心殿时,周围院墙上反射过来的强烈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一边揉着昏花的双眼,一边暗暗想着:太后听懂我的话了吗?
“阎敬铭已在朝房恭候多时了。”载漪恭恭敬敬地回答。
“尽管清流辉煌不再,但余韵尚存。”宝藏书网廷的语气显然转变了。“李中堂现仍做着礼部尚书,潘伯寅在家养病,国家大事他还挂念着。黄体芳做通政使,他的侄儿黄绍箕在翰林院做侍讲,这小黄比老黄更敢作敢为,日后前途无量。此外,还有我们这个大学究王廉生在。张香涛是清流的骄傲,他现在有事求大家帮忙,众人岂能袖手旁观?这事交给我好了,我来做串通人,五六年没有集过会了,不妨借这个题目大家再聚一聚,议一议,也让官场士林知道,清流还在,大家做事还得留神点。”
他站起身,双腿似觉麻木,赶紧坐在木墩上。
水妞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大木盘,盘子上放着茶杯、果点等。桑治平仔细地看着这个女人:丰腴匀称,五官端正,脸上笑意盈盈,或许忽闻客至来不及化浓妆的缘故,当她走近桌边时,明显可见脸上的麻子。桑治平心想:即便除开麻点不论,要说这个女人多么美艳迷人,似乎过分了点,这种女人多的是。她到底凭借什么将宝竹坡迷恋到神魂颠倒,以至于连官位家室都不要了呢?想到这里,桑治平越发觉得眼前这个宗室可爱起来。在许多人看来,此乃典型的不足为训的放浪行为,可他却能顶得住压力,受得了寂寞,守住这个麻女怡然自得地生活着。这种与世俗为敌的勇气和耐力,显得多么难能可贵!桑治平想起张岱说的两句话来:“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这话虽被视为惊世骇俗的怪诞之言,然衡之于世人,又的确如此。这位宝宗室可谓癖恶疵大,然而却又是真正的有深情有真气的人。桑治平的确乐意与他做朋友。
世上居然有这等胸襟的人!桑治平望着这位满洲绝无仅有、天下罕见其双的名士,不觉从心里爆发出酣畅淋漓的笑声来。
“臣年轻时好读史书,对前代治乱之世都极有兴趣,然终不甚明了治世何以治,乱世何以乱,为人君者其应世之方,处世之术,又何以有高低之别。咸丰十年文宗爷擢湘军统领曾国藩为江督,同治二年太后擢楚军统领左宗棠为闽督,尔后又擢李鸿章为湖督。从此,湘淮楚三军鼎足于世,互为激励,收长毛、捻子于彀中,固祖宗江山如金汤,老臣终于茅塞大开,佩服太后御政之高明。这治与乱,一字之差,全在于为人君者的如何制衡。”
“阎敬铭,你的意思我已明白了,下面还有几起等着召见。这天气眼看就要凉了,你回籍途中要一路保重,多穿点衣。送你人参六两,银一千两,礼不重,也算是朝廷对你的一点酬劳。你跪安吧!”
宝廷端起手边的茶杯来,喝了一口,对着两个聚精会神的听众继续说:“我原本也并没有想为这件小事自劾的。带着水妞走到山东的时候,突然昕到张幼樵充军新疆的消息,心里大吃一惊。到了通州,又听人说陈弢庵降五级处分,已回原籍福建去了,心里好一阵难过。回到家没几天,又听说吴大潋与俄国人勘定边界受辱而回,京中官场对他倍加奚落。这一连串的坏消息,使我突然醒悟过来。我自思前些年也爱放言高论,得罪过不少人,张、陈、吴都是被人诱进圈套,跌到陷阱里去了。看来,这不仅仅只是对他们三个,而是对清流党的算计。李中堂、潘部堂都不在军机处了,保护伞已失去,说不定哪天自己也会糊里糊涂地进了别人的圈套而不自知,何不索性借这事来跳出是非圈。两位,实话告诉你们,我宝竹坡用的是苦肉计,以自污来免祸,苟全性命于乱世。”说罢苦笑起来。
说着又掉过头对里屋叫道:“水妞,张香涛送银子给我了,你出来一下。”
王懿荣指着前面的几间简朴的泥木房说:“宝廷和他的麻美人就住在这里。”
王懿荣也笑呵呵地说:“你是西山之主,这么美的西山红叶,也不发个帖子请我们来玩一玩。”
翁同龢是光绪帝的师傅。光绪五岁时,翁同龢便为他启蒙授书,十三年来师徒之间有着父子般的情谊。光绪正寻思着亲政后要重用翁同龢以谢师恩,听了这话,忙高兴地说:“阎相国说得对,翁同龢当重用。”
王懿荣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宝廷这几句话说得桑99lib.net治平心里沉重起来,是呵,今非昔比,先前震慑朝野的清流还可以借重吗?
王懿荣笑着说:“在来的路上,我把你们两人的故事说给仲子听了。他高兴得不得了,连连称赞你是性情中人,真名士,愿意与你做朋友。”
阎敬铭说到这里,有意停了下来。为了这几句话,他昨夜很费了一番心思。桑治平所挑明的“牵制平衡术”,的确是慈禧太后从执政之初便采取的成功手腕。但这种手腕只可由她本人做,却不能容忍旁人说。如何来表述,既让她知道,又不使她不快呢?阎敬铭左思右想了许久,最后,他想一是还得说,二是点到为止,神明保佑她明白才好。倘若她明白不过来,那也无可奈何。其实,阎敬铭太过虑了,这几句话尽管年轻的光绪根本听不出个味道来,但慈禧已很快明白。她不希望阎敬铭说得太透,幸好,也还未说透,且看他的落脚立在哪里。
桑治平放下心来,开始和宝廷、王懿荣细细研讨每一个环节。黄氏叔侄也属清贫之列,依王懿荣例,赠五百两银子。李鸿藻是个清高之人,绝不收银,这几年他一直遵照当年龙树寺方丈通渡所说,服饮龙树寺代为炮制的丹皮茶。于是决定送三百两银子给龙树寺,寺里每三个月给李府送去五斤丹皮,直到将三百两银子用完为止。宝廷说至少可以用十年,老头子今年六十九岁了,还不知活不活得了十年。潘祖荫也是个不收银子的名士,他一生爱的是鼻烟壶。就叫精于鉴别的王懿荣到古董铺给他买一对极品鼻烟壶,再贪心的古董商,喊出二百两,也是天价了。
“过了年后,我就再不管国事,都由皇帝自个儿处置。他也长大成年,我也放心了。”
水妞又出来了,笑吟吟地从宝廷手里接过银票,向桑治平深深地道了一个万福后,捧着银票又款款地进了内室。
宝廷哈哈笑道:“仲子,你这是老皇历了,经过甲申年跟法国人这一仗,大家都看出洋务的重要了。徐桐、崇绮等视洋务为仇的老顽固没有几个了,即便翁同龢等人反对修铁路,也是别有用心,并不是反对洋务。”
一连服用十天洋药后,阎敬铭感觉风痹痼疾有了明显缓解:可以拄杖在胡同里来回走上三五次,腿脚不胀痛了,右手也可以握管作字了。号称风痹圣手的萧太医开的单方,吃了一年多,并没有大的效果。看来这洋药是真的好。老头子因病情的好转,这几天里心绪很好,故而当张之万来看望时,两个老搭档兴致勃勃地说了一个下午的话,趁谈话投缘之际,张之万将桑治平的那番话婉转地说了出来。送走张之万后,阎敬铭躺在床上思索良久。自己一个无官无职寓居京师的衰老头子,又如何能将那些话上达天听呢?即便想出个法子,那些话又如何既含蓄又不致很费解地来表述呢?琢磨来琢磨去,阎敬铭觉得最好的方式是面见太后。如今要面见只有一个借口,即要离开京师回原籍了,请求陛辞。不是在任要员,太后能拨冗召见吗?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且试一试,太后实在不肯召见,那也只能归之于天意了。
宝廷说得兴起,指着不远处一个棚子说:“你们看那是什么?”
“臣以为大清要在二十年内确保安宁,内当重用翁同龢,外当重用张之洞。至于夷务,李鸿章老成持重,自可依畀。李、翁、张共同辅佐皇上,就像当年曾、左、李中兴同治朝一样,可无惧洋人之骚扰,长保海内之太平。”
这后一句话,最使慈禧听了舒心。慈禧最担心的便是一怕皇帝亲政后全不把她当一回事,大事小事,都自己说了算,心目中已不再有她这个圣母皇太后了。二怕文武大臣们的心全都转到皇帝那边去了,不记得是她给他们带来如今的荣华富贵。三怕今后住到园子里,没有国事要办,再也看不到百官匍匐在她面前惟命是从的场面了,那日子将怎么打发?一句话,即将交出最高权力的慈禧心里有一种隐隐的失落感。“天下臣民都仰仗太后的庇护”,这句话说得有多好!她突然发现,阎敬铭是真正忠于她的大忠臣,悔不该去年接受他的辞职。慈禧这样想过后,立即意识到,应该在此时听听他这方面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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