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七、江湖郎中从武当山带来九截罕见的焦桐琴材
目录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七章 和耶战耶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十章 筹议干线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七、江湖郎中从武当山带来九截罕见的焦桐琴材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二十章 后院起火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上一页下一页
“幻化子说,张制台这几年在湖北确实辛苦,又是办局厂、又是办学堂,从洋人那里引来了许多新名堂。张制台用心当然好,想让中国跟洋人一样地富强起来,只不过恐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元至正十年,又见彩凤降落梧林。掌观三清道长奏报朝廷,惠宗皇帝加封此观为大五龙灵应万寿宫。明代永乐十一年,彩凤第三次降落,成祖亲自为此观赐兴圣五龙宫。自那以后到现在四百多年过去了,再没有见过五龙下降、彩风栖梧的奇观。吴秋衣甚为惊诧,真有这样的事吗?幻化子拿出一册陈旧的《武当山志》来,果然上面都记载得清清楚楚。吴秋衣相信了。梧桐为制琴良木,但梧桐树到处都有,若不是格外的奇异,则未见得可造超凡绝伦的美琴。五龙宫的梧桐曾引来过凤凰,想必不是凡种。
静寂的归元寺云水堂禅房里,昏暗闪烁的豆油灯下,吴秋衣对老朋友叙说这三年来的经历。他略去了许多寻山问道的细节,着重讲访古拓碑寻觅琴材的过程。
“好,那我就说了。我有言在先,你可不能怪我。”吴秋衣略停片刻后说,“幻化子说,大清的朝廷可能保不久了。”
“好吧!”
幻化子把局厂学堂比作洋服,很令张之洞不舒服,但听下去,也觉得那位武当山道长的话不无道理。铁厂也好,自强学堂也好,毕竟是一枝一叶的事,律令法规才是国家的根本。根本不变,枝叶再好,也不足以改变全局,但变法是何等重大的事情,岂可轻易言之!在中国的史册上,变法总是与杀头流血、放逐充军、身败名裂等等苦难悲惨联系在一起。紫霄宫的道士可以高谈疗疾、放言变法,武昌城里的疆吏哪能随便言及此等事情?
张之洞和桑治乎彼此对望了一眼,都不能说什么。是的,他们又能说什么呢?这是三尺童子都知道的事,只是谁都没有将它与“亡国”连在一起来思考罢了。
幻化子说,此木生在武当山上,得历代祖师之灵气,曾栖凤凰,现又被天火烧焦一部分,真是天底下难遇难求的绝好琴材。幻化子叫来几个火工道人,将此木从根部锯下扛到紫霄殿。幻化子谛视良久说,此木高大,可裁成九截,制琴九张。我本想留下几把,但看来这是上天专为张之洞安排的,我不能冒领。整木不好搬移,就在这里裁好。我打发个徒儿,背着送到谷城。到谷城后,再雇一只船沿着汉水南下,半个月可到汉阳。
这时,上海有个丝业巨商黄佐卿,看中了张之洞是个有气魄办实事的官员,他极想将已在江南开创并收效甚好的蚕丝事业,借张之洞的权力在湖北发展,于是从上海来到武昌,提议与湖北合办缫丝局:湖北官方出银八万两,他出银二万两,所得利润同样八二分成。张之洞欣然赞同。于是湖北缫丝局的厂房便在武昌水果湖旁边也热气腾腾地兴工了。黄佐卿又向张之洞建议,湖北苎麻种植面广,将这项资源开辟出来,也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张之洞也采纳了他的建议,委托他派人去日本购买制麻机器,物色技师,一待缫丝局建成投产后,便来全力筹建湖北制麻局。
桑治平也说:“这样调换一下最好。其实,无论是道家还是佛家和儒家,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天下苍生百姓,天下太平是老百姓的最大愿望。以牧民为职责的一方疆吏,更是应该时刻把这一点放在心上。香涛兄这一调换,正体现社稷之臣的本色。”
特别有趣的是此处还有闻名天下的武当派拳术。修炼者以静坐为主,然久坐血脉必不畅通,对身体不利,必须辅之以拳脚活动,又因为身居深山荒野,防盗防兽都要靠自己,于是以强身健骨、护卫僧寺为主要目的的武术操练便在各大佛寺道观里开展起来。出家人心里宁静,且无家室之累,做事比世俗易于专精,故此中常出高手。积数百年之功,佛道两家在拳术上各自冒出一个尖峰,这就是佛家的少林派和道家的武当派。
张之洞和桑治平都认真地听着。
张之洞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这话虽不中听,但说的是实情。他不得不佩服这个方外人眼光的冷峻尖利。
到了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此地又遭遇百年一遇的大旱。掌祠的上乙真人应四方乡民之请,焚表哀告上天,求五龙再显,为民造福。黄表刚焚完,五条黑龙再次降临此地,兴风作雨化除旱象,万众欢呼之余,惊讶天神的灵验。然更为令人惊讶的是,第二天清晨,正当旭日东升之时,有五只彩凤从天际飞来,落在后院梧桐树上,约停了半个时辰后才飞走。上乙真人感激龙凤呈祥,遂将五龙祠改名五龙灵应观。
这期间,炼钢炉已安装好,枪炮厂的机器也全部从www.99lib•net美国、德国等国家运来,铁厂和枪炮厂名副其实地投产运行了。
少林拳以阳刚劲健为风格,代表北人的豪气,武当拳以柔韧绵致为特色,体现了南人的灵气,各有所长,难分轩轾。少林、武当不仅在方外领了风骚,更在俗世武林中压倒各路豪杰,成为习武者的圣地。
“有这事?”张之洞显然很高兴。“你将这些名字都告诉我。”
“好,好。”吴秋衣笑吟吟地答应着,从里屋搬出九块长约四尺,宽约八寸,厚约三寸的木板来。
他起身对吴秋衣说:“夜深了,我得回去了。谢谢你和幻化子给我寻到这样好的焦木,还得谢谢幻化子的这一番旁观之言。你这次在归元寺多住段时期,下个月小儿女婚嫁,若不嫌弃的话,我请你过去喝杯淡酒。”
张之洞一行从西侧门进寺院,经过空空的罗汉堂,来到云水堂东边的一间宽大禅房里,吴秋衣早已打扫干净,烧好热茶在等着他们。
次日一早,幻化子陪同吴秋衣来到天柱峰北麓。在五龙宫后果见一片梧桐。时值仲夏,但见梧桐树棵棵干挺枝秀,叶片硕大碧绿,高大的三丈有余直插青天,稚嫩矮小的幼树也不少,枝叶之间,时闻各种鸟雀的欢快叫声,给静寂的武当山增添许多生命的机趣。但偌大一片梧桐林,何木曾栖彩凤凰?前代凤凰落脚处,至今安在哉?面对着满眼有过不凡传闻的良木,吴秋衣又不知所措起来。
吴秋衣笑道:“桑先生真是幻化子的知音。实不相瞒,他虽在武当修道,但也是香涛兄的治下,他对香涛兄这几年总督湖广的情况也很清楚。他这次除送香涛兄九截异桐外,还为你未来的九张琴命了名。”
《字林西报》是一家很有权威的报纸,西方各国公使对于中国的事情,一般不相信从北京发出的京报,认为那纯是朝廷的御用工具,反而相信设在上海的《字林西报》,说它公正,不存政治偏见。因为洋人看得起,朝廷便跟着看得起。于是,这家外人办的报纸,反而比中国人自己办的报纸更有分量,说的话更算数,真令中国人尴尬难堪。不幸的是,这种现象竟然延续多年,成为近代中国诸多悲哀中的一个。
“你的朋友是道家中人,他把澄怀观道当作第一要务可以理解。但第一号琴我将自己留下,并传之张氏长房。我张氏世受国恩,当和国家休戚与共,和百姓命运相连,所以我得将原排第九的天下和平与澄怀观道对调。你有机会的话,可将我的这番意思转给你的老友,望他谅解。”
吴秋衣说:“幻化子虽是道长,却酷爱读书,除道家典籍外,史书、诗文杂集他都爱读。每隔三年则外出云游半年,虽不插手俗世,但天下大事、民生疾苦都了如指掌。”
有了八十万盐课和二百万洋款,张之洞真个是如虎添翼,借长袖而起舞了。第一步,便是将筹措多年的织布局厂房兴建起来。
接下来,张之洞便着手创建纺纱厂。湖北天门、潜江一带历来便是有名的产棉区,所产棉花量多质优。民问纺纱工艺粗糙费时,好棉花却得不到好的使用。那年张謇、郑观应向张之洞建议,棉花是湖北一大财富,不利用太可惜了。现在织布局办起了,棉纱便有了固定的销路。用湖北的棉花纺湖北的纱,用湖北的纱织湖北的布,再将这些布匹向各省销售。纺纱、织布两局都赢了利,又可以补贴铁厂和枪炮厂,还可以办别的事,这是一条正经八百的生财致富之道。于是挨着织布局的旁边,一座规模宏大的厂房又动工兴建了。
什么话不能听?这句话反而刺激了这个一向好强的总督大人,他偏要听听:“你说吧,没有我不能听的话。”
吴秋衣忙说:“这是府上的大事,我自当前去祝贺。”
紫霄宫在天柱峰东北展旗峰下,是武当山诸宫观中规模最为宏大的一座。它依山而建,层层崇台上修筑大小殿堂楼宇二三十余处。中心建筑紫霄殿面阔五间,重檐九脊,翠瓦丹墙,梁柱之上,遍绘彩画。殿顶藻井,赫然浮雕二龙戏珠。殿前平台宽阔,楹柱高大。殿内供奉玉皇大帝及真武、灵官诸神。整个宫殿气势宏伟,富丽堂皇。吴秋衣没有想到此等大山深沟之中竟有如此殿堂,把它比之如人间仙境,实不为过。
桑治平说:“做官比做云游客难多了,秋衣兄虽然肤体黑瘦,但头发却没有白。你看张大人,都已经须发如银了。”
主掌紫霄宫的幻化子见故人千里迢迢来看他,喜出望外,异常热情地接待他。二人各自讲叙这十多年来的情况,议论人世种种烦恼,畅谈方外无尽玄妙,心中都非常喜悦。幻化子陪同老友踏遍武当的峰峦洞涧,领略造化赋九九藏书予此地的鬼斧神工,不知不觉两个月便一溜烟过去了。
武当山方圆八百里,是华夏名山之一。它以七十二峰、二十四涧、十一洞、十池、九井、三潭闻名海内,尤其令道人们神往的是,此地有历代道教名人活动的遗迹和众多建筑宏大的道观。相传汉代的阳长生、唐代的吕洞宾、五代的陈抟、宋代的寂然子、明代的张三丰都曾在这里修炼过。
桑治平问:“他还说了些什么?”
幻化子赞同他这一句话,想了想对他说,天柱峰北麓,在金锁峰与磨针涧之间有一块平坡地。唐代贞观年间,均州太守姚简祈雨于武当山。祈祷完毕,五条墨龙从天而降,霎时大雨倾盆,足足下了一个时辰,均州方圆百里内旱情顿消,这一年五谷丰登人欢马叫。姚太守感激龙王爷恩德,在乎坡地上建一祠堂,取名五龙祠。并在祠堂后院种下十几株梧桐树。
张之洞和桑治平、大根都围过来,一人拿起一块细细地看了起来。桐木块略带褐黄色,木质细密,纹路清晰。桑治平虽不是操琴高手,却也喜欢琴瑟管弦,他用手指头叩了叩木板,立时发出一种幽深绵渺的声音来。他又闻了闻,除开一股淡淡的桐香外,果真有一丝儿焦味,看来这位吴郎中没有说假话。他对张之洞说:“这确实是制琴的极品桐木,寻常不易得到。”
现在离三年约期只有两个多月了,那个浪迹江湖的郎中还记得这件事吗?无论吴秋衣返不返武汉,琴材有没有觅到,今年秋季是一定要将小儿女们的大事办了的。
次日傍晚,身着便装的张之洞与桑治平、大根三人悄悄地来到归元寺。此时,山门已关,香客和游人都已散去,喧嚣浮躁也随之被安宁清静所代替。薄暮之中,鼓声在沉沉地响着,依稀可见香炉中的余烟尚在袅袅升腾。佛祖和众菩萨罗汉的金身塑像,在暮色苍茫和霭霭香烟中,比起白日来更为神圣庄严。
桑治平想起过去作为一个局外人常有许多看法,这十年来置身事内,反而显得迟钝了,便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秋衣兄,你和紫霄宫主都是局外人,一定会有不少真知灼见,说说吧!”
武当山的树木,尽管多得无数,但二十多天过去了,吴秋衣并没有发现特别奇特的适于做古琴的树木。吴秋衣只得求助于老友。紫霄宫主听了他的话,面色顿时凝重起来,他指责老朋友不应该插手政事,尤其不应该与这种达官贵人深交。官民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达官与布衣决不可能有真正的友谊。他不会把你当作真朋友,你也决不可视他为知己。至于江湖,则更是自成一个世界,与官场其实是水火不相容的。吴秋衣明白幻化子的心思,只说了一句张之洞与通常的庸俗官吏不同后即不作更多的解释。他说重然诺讲信义,乃我辈立身之本,话既已说出口,不能不努力去办。
“我是跋山涉水餐风宿露,面孔自然黑瘦。你做官当老爷,怎么这几年也黑瘦多了!”吴秋衣望着张之洞,爽朗地笑起来。
吴秋衣望着张之洞说:“他也说到了你。对这些年在湖北办的大事业也颇有微辞,你想听吗?”
张之洞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颤,这可真是大逆不道的话,怪不得他不肯说,但既已开了口,还是让他说明白。
“我全都采纳。”张之洞说,“这名字取得有多好,既深得乐理之妙,又一派仙家风味,我哪里想得出!只是我得把它的次序调换一下。”
张之洞对这几块木材也非常满意,笑着对吴秋衣说:“你的这位道友也知道蔡邕焦尾琴的典故,可见他读过《后汉书》。一个方外人能喜读史书,确乎难得。”
但是,幻化子的这几句话也开启了张之洞的心扉:中国积弊已久,元气伤尽,欲图富强,的确不能只靠洋务一途,是得从根本大计上去考虑。然一动根本,又谈何容易啊!
“哎!”吴秋衣叹了一口气。“像他这样的官自然难做。不过话说回来,普天之下,又有几个张香涛?你看官场上的那些大小角色们,哪个不养得白白胖胖的,五六十岁的人,乌纱帽下的辫儿一根根油光水滑的,香涛你也是自找苦吃呀!”
“不说这些了。”张之洞是个倔强人,不高兴听这种泄气话。“秋衣兄,说说你这几年的经历吧。你的上等琴材是哪里寻到的。”
其实,世界上许多事理,稍微往深层去多想一想,就会大不一样。珠宝很可能只是被一层浅浅的土灰所掩盖,稍稍动下手,或许就能得到;但人们习惯于常规九-九-藏-书-网常情,就是不愿意去拨开这层土灰。真的是天不佑大清吗?张之洞突然感到一丝恐惧。
“我把琴材先拿给你看吧!”
张之洞笑说:“你的这位武当山长也不是一个庸常的出家人,他既对世事人生一切了然,也跟你说了些什么心腹话吗?拣几条可以对我们俗人说说的,说出来听听,也好得点启示。”
张之洞说:“我这个官老爷做得决不比你这个郎中轻松,又要烦心费神,又要视察各个局厂,怎么不黑瘦?”
张之洞想,让一个江湖郎中进衙门来找他总不太合适,便随手写了两句话:定于明天傍晚在归元寺会面,纯是朋友晤谈,万不可惊动寺院僧众。封好后交归元寺的小沙弥带回。
“第二件,同治帝未及弱冠而崩,没有留下一男半女。今上,大婚四五年了,也没见生下一男半女。从开国以来直到道光帝,哪一朝的主子不是在这个时候已子女成群了?皇嗣式微,正是国家式微的象征。”
桑家夫妇喜欢仁梃是意料中事,连准儿都相中念扔的人品才学,不嫌他大自己十二岁,张之洞对女儿的择人眼力甚是满意。
早在两广总督任上,张之洞在筹办铁厂的同时就酝酿建广东织布局,并拟以向闱赌商派捐的办法来筹款,先一年派捐四十万两,第二年派捐五十六万两。银子还没有收上来,张之洞便奉调武昌。李瀚章不愿办铁厂,也不想办织布局,于是张之洞连铁厂一起将织布局迁到武昌。
他想武当山乃是神山,这里一定长有上等好材,倘若此处都寻不到,天下还有哪个更好的地方呢?于是,从第二天开始,吴秋衣游武当,就不再以欣赏山水道观为主,而是以寻找良材好木为目的。
“幻化子本是戏言!你却如此认真,我想他不但会谅解,而且会感激。”
这也是明摆着的事情,只是人们都不从这方面去想罢了。
但吴秋衣不习拳,他来武当山不是为了学武当拳,而是来感受这块道教圣地的神圣氛围。当年他在青城山建福宫坐观的时候,武当山有一个中年道人名叫幻化子来到四川,在建福宫住了两个月,与吴秋衣很是投缘,吴秋衣还陪他一道游了峨眉山,据说现在已经做了紫霄宫的道长了。看望幻化子,叙叙别情,也是吴秋衣武当山之行的重要目的。
吴秋衣说:“幻化子依次将九张琴命名为:澄怀观道、山水清音、兰馨蕙畅、窈窕深渺、仙露明珠、惠风和畅、鹤鸣九皋、澹泊明志、天下和平。”
看着这一切,身任十余年艰巨的张之洞心中泛起一股自得自慰之感,也就在这时,他突然有了一种疲倦感。
天亮时,雨停了,吴秋衣和幻化子便急急跑到五龙宫梧桐树林边。果然,昨夜的天火烧在这里,几株特别高大出众的梧桐遭此惨祸,被烧得浑身乌黑,令人心痛。幻化子绕着树林四处寻找。一会儿,他拉着吴秋衣的手说,你跟我来。吴秋衣跟着他走了几十步,眼前出现一棵特别粗壮劲挺的梧桐。吴秋衣这时才发现,满坡桐林,似乎就数这棵最为伟岸。幻化子指着树梢头说,你看那上面。吴秋衣抬头望时,只见这株梧桐的梢顶往下,约有三分之一的树干被烧焦,眼下正冒着丝丝青烟,而下部三分之二的树干却完好无损。幻化子兴奋地说,要找的琴材就是这棵,这真是绝妙好树,可遇而不可求,这就是祖师的旨意。
桑治平感叹地说:“这才是真正的得道者。老聃、庄周,表面上看都是韬光养晦,遁迹山林,其实心里一刻也没有忘记人世间的生老病死、忧愁疾苦。老聃说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也。这话说得有多中肯綮!紫霄宫主得道家真谛。”
“不是天象是人事。”吴秋衣平静地说,“胡骑凭陵,内乱频仍,官吏腐败,民不聊生,这些都不说了,他只说两件事。”
于是张之洞和桑治平商量,决定先订婚,两年后再结婚,一则是四个年轻人中三个都尚小,过两年正好,二则因为张之洞曾托付吴秋衣办的事,还得过两年才有消息。
这怎么可能呢?仁梃、准儿的母亲都不在了,娶妇嫁女的大事,理应由他这个做父亲的一手操持。早在徐致祥参劾案之前,他和佩玉就商量过小儿女的婚事。参劾风波平息后,张之洞正儿八经地将此事提出来,分头与桑治平夫妇、准儿和念礽谈起,令他欣慰的是大家都没意见。
吴秋衣说:“幻化子对我讲,张制台是大学问家,为他的琴取名,有班门弄斧之嫌。幻化子也不过是玩玩而已,并不是要香涛兄就采纳。”
吴秋衣每念一个名字,张之洞便点点头,心里已将名字记下来了。九张琴名念完,桑治乎微笑着说:“有意思,紫霄宫主学问不浅!”
张之洞雄心勃勃,九九藏书网希望通过布、纱、丝、麻四局的建立,在湖北形成一套用洋机器生产的纺织工业体系,既直接造福于湖北农人,方便全国百姓,又将开中国新式纺织风气之先,使沿袭几千年的手工织布,从农人家中走出来,变为大量生产的社会商品。
因为湖北经费紧张,必须仰仗广东的银子,张之洞遂与李瀚章商议,粤鄂共办织布局,广东省以九十六万两银子捐款作为股份人局。但李瀚章对织布局能否赢利无信心,反复磋商后同意拿出五十万两银子入股。张之洞不得已在湖北东挪西借,又凑了三十万,才将英国机器的订购款付清,去年机器已运到武昌来了。但一则缺经费,二则忙于铁厂、枪炮厂分不过心,于是这些机器便只好锁进仓库。这下好了,张之洞从中拿出五十万两银子来,立即在武昌城文昌门外兴建厂房。
张之洞不露声色地说:“他有什么根据呢?是观天象吗?”
吴秋衣那年离开武汉后,顺着长江东下,沿途的名山胜水、文物古迹耗去了他半年的光景。次年早春,他从江宁登岸,一路北上,辗转来到京师。在广安门内白云观住了四五个月,然后离开京师南下。今年初,他从南阳卧龙岗走出,穿过邓州境内的豫鄂交界口孟家楼,返回湖北境内,来到他向往已久的著名道教圣地武当山。
吴秋衣想了想说:“世俗间认可的正事谈得少,我和幻化子谈道典、谈山水较多,偶尔也闲扯过几句。给我印象深的,是他说过这样一些话。”
“哎呀,秋衣兄,你竟然给我带来了如此焦桐木,快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张之洞听到这里,实在按捺不住满腹的好奇心,打断了江湖郎中的长篇叙说。
原来,小儿女们订婚的先一年,在吴秋衣离开武汉准备继续漫游天下的前夕,张之洞托老友为他寻觅几块好琴材。吴秋衣问他做什么用。他说准备几张琴,今后儿子娶妇、女儿嫁人,不送银钱,每人送一张琴。吴秋衣拍手笑道:“好个高雅的总督,这礼物再好不过了。”两人约好,三年后的中秋节前再在武汉相会,吴秋衣一定设法带几块好琴材来。
罗汉堂一动工,一则说明钱是用在正路上,二则众僧的兴趣便都转到工程上去了,三则王程一开工,一天好几百人吃饭,好酒好菜跟着进来,厨房热气腾腾的,全体僧人也都沾了油水。这样一来,方丈和知客僧得到拥护,监院反倒孤立了。没多久他便灰溜溜地一个人外出云游,至今未归。三年后罗汉堂建成,但再无钱给五百罗汉塑像,只好将堂空着,以后有了钱再说。僧众们看着这间空殿堂,也不再有什么意见,有人建议将殿堂收拾好,下雨下雪天,大家干脆到这里来活动活动,聚在一起聊聊天练练拳脚也好,于是众皆拥护。罗汉堂就变成了和尚堂,泥菩萨暂时让给活菩萨快活快活。
俄国皇储尼古拉太子与希腊公爵凡纳世子离开武汉不久,英国人办的中文版《字林西报》,便以重要位置连续两天报道俄皇太子一行在武汉三镇参观的情况,着重介绍了汉阳铁厂和枪炮厂,称赞汉阳铁厂是亚洲第一大钢铁企业,又说汉阳兵工厂年产新式步枪三十万支,而这些赞誉用的都是俄皇太子的原话。并随文刊载了好几幅工厂正在生产的实况照片,又详细报道了晴川阁的盛宴,而且刊登了张之洞赠送给两位贵宾的诗。
吴秋衣想起张之洞的所托,两年多的南北云游,直到现在还并没有发现一块好琴材。再过三个月便是中秋约期了,如何向故人交代呢?吴秋衣心里不免有点焦急。
“幻化子说,张制台可能认为引来的是洋药,能让中国祛病补神,但在我看来,或许不是洋药,只是洋服而已。穿起这套洋服,粗看起来跟洋人一样的体面了,风光了,但经不得细看;细细一看,洋服里面原来是个病人膏肓、骨瘦如柴的人。若是痼疾不根治,再好看的洋服穿在身上也精神不起来。所以幻化子说,中国寄希望于张制台的,最关键之处不在辛苦办局厂办学堂,而是在想办法根除中国积淀已久的沉疴。幻化子以为除中国之病的良药当在变法。若张制台借助自己崇高的声望和地位,能辅佐皇上来一番大变法的话,中国或许能有一线希望。如此,张制台于中国的贡献,则要远过于办洋务。”
深夜的归元寺云水堂禅房,死一般的寂静。
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湖北的重工业、轻工业从无到有勃然兴起,新式学堂由少到多全面兴办,以汉阳铁厂为代表的湖北洋务事业如一股大潮,冲击着一向保守闭塞的荆楚官场士林、城镇乡村,引起各界震动,从而使得两湖风气大变。它又如一道虹霓,闪耀着七彩光亮,高悬在江汉天穹,www.99lib.net备受朝野内外、东西南北的瞩目,成为时论舆情的热点、府衙廛市的谈资,或誉或毁,或慕或嫉。总之,都不能轻觑小看,更不能无视它的存在。
就在中秋节的前几天,归元寺的小沙弥给总督衙门的大门送来了一封总督亲启的信。张之洞拆开信一看,原来是吴秋衣的亲笔,说是三天前已重返武汉,现仍住在归元寺里,已觅到上等琴材,欲送上衙门,请定一个时间。
“秋衣兄,你黑瘦多了,三年来走了不少的地方吧!”大家坐定后,张之洞笑着问。
佩玉对丈夫说:“早该歇歇了,即便是一尊罗汉,这样没命的辛苦,也要闹出病来的。趁着休闲的这些日子,把孩子们的大事给办了。我看你,都把这事丢到脑背后去了吧!”
幻化子说,再住个把月,静待祖师爷的旨意吧!吴秋衣瞪大眼睛望着老友,迷惑不解,但他还是安心住下来。这一天半夜,天柱峰一带突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幻化子和吴秋衣均被惊醒,他们走出房间,站在屋檐下观看天色。一会儿,他们看见北麓五龙宫附近火光冲天,借助偶尔的闪电,还可见团团升起的浓烟。幻化子说,一定是雷劈了老树,说不定这场雷火烧在梧桐林上,你的琴材可以定了。吴秋衣虽觉得有点玄乎,却实在喜欢这种与夜半惊雷联系在一起的选材经历。
吴秋衣看了一眼张之洞,见他眉头皱得紧紧的,知他心里不高兴,但吴秋衣还是觉得应该叫他清醒清醒,不要让脑子热得发了昏。
随着洋务事业的蓬勃发展,张之洞越来越感到洋务人才的短缺。他和蔡锡勇等人商量,在铁政局旁边兴建一所洋务学堂,取名自强学堂。聘请蔡锡勇兼任学堂总办,以陈念扔为提调、梁敦彦为总教习,聘请所有从美国回归的留学生为教习。自强学堂设方言、格致、算学、商务四科。以方言为基础科,方言科以西文为主,分英文、法文、俄文、德文四门。
“怎么不想听?”张之洞打起精神来说,“兼听则明,顺耳逆耳的话都要听。”
“他有次说这几十年来,国家的元气亏损很大。一亏于洋人的入侵,二亏于长毛和捻子的作乱。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亏于吏治的腐败。朝野内外的大小官员十之八九为自己的私利,为社稷苍生着想的不到十分之一,国家的各级权柄都在这些人的手里,这个国家的元气还不亏吗?”
“还说了一些,但那些话我估计你不能听,所以我也不说了。”
“第一件,辛酉年英法军队打进北京,咸丰帝离京出逃,结果死在热河行宫。自古君王离京师出逃,乃国之大不祥,何况还死在外边。这不是亡国之兆是什么?”
《字林西报》的这篇报道,特别是它对汉阳铁厂、枪炮厂及其湖广总督张之洞的赞扬,立即在海内海外朝野上下引起轰动。朝廷中过去有些人经常指摘张之洞好大喜功、挥霍糜费,现在也缄口不言了。支持他的人,遂借机赞扬张之洞办的是强国富民的实事,为国家争了脸面,应当大力支持。这些人明显占了上风,户部下文,允许张之洞从上交盐课中截取八十万两银子,用于铁厂和枪炮厂的兴建。英国、法国、德国驻汉口领事馆都派人前来总督衙门,商谈如何将本国的机器卖给湖北。英国领事馆仗着辜鸿铭的那段往事明显地占了优势。他们又主动提出低息借二百万港元,以江汉关关税作抵押,这无疑是雪中送炭的得力之着。
吴秋衣望着这棵树梢被烧的梧桐,忽然间大悟过来,惊奇地说,这不就是焦桐吗?真正是老祖的恩赐!吴秋衣说的焦桐,源于《后汉书》上一则有趣的典故。当年,妙识琴理的东汉名臣蔡邕在吴地游览,夜宿一农人家,见他家的灶火特别旺烈,木柴的炸裂声又非常动听。蔡邕赶紧将灶中的木柴抽出来,原来是一根老桐木,忙将另一头正燃着的火熄灭,请人将此桐干制成一张古琴,果然音色出奇的美妙。而这张琴的尾部尚有焦纹,蔡邕将此琴命名为焦尾琴。
“怎么个调换法?”吴秋衣问。
闹市中的归元寺,大概只有这个时候,才真正像一座丛林禅院。四年前,监院上告方丈与知客僧合谋私卖龟山寺产的事,后来因为将赵茂昌与张之洞搅和在一起了,湖广衙门也无人来追查,方丈听到风声后,便赶紧破土动工兴建罗汉堂。
“过会儿吧!”张之洞不想让吴秋衣觉得他到归元寺,就是冲着琴材而来的;他来这里主要是看老朋友,听老朋友说话的。“我们好好聊聊,过会儿再看。”
因为布、纱、丝、麻四局的原料均来自乡村,农学已成为一门必须研究的大学问,又因为铁厂枪炮厂急需一批操作工,张之洞又相继办起湖北农务学堂和湖北工艺学堂。
更多内容...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