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四、为对付湖北巡抚,湖广总督半夜审讯唐才常
目录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七章 和耶战耶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十章 筹议干线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四、为对付湖北巡抚,湖广总督半夜审讯唐才常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二十章 后院起火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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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哭,大丈夫死则死矣,不可示人以弱!”唐才常压低着声音、威严地对着哭者说。
头剃好了,大根又给唐才常修脸。唐才常忍不住又开口闲聊:“听到你们老家闹义和团的事吗?”
梁鼎芬抹了抹额上的虚汗,说:“事到如今,我也不打弯子了,我跟你说实话吧。不是为我,是为张香帅。湖北抚台于大人跟张香帅有点不对,为防他加害张香帅,在督抚公审的时候,请你帮张香帅一把。”
“一定算数!”
人们都说湘人倔犟,从唐才常的身上,张之洞算是领教了。按湘人的性格,如此倔犟汉子能作这种交换已是不错了。他不说任何话,自然也就不会说起进督署游说的事。如此,麻烦就可以少去许多。
七月二十八日凌晨,唐才常、傅慈祥等二十八人,在武昌小朝街旁的紫阳湖畔被杀。
梁鼎芬喜道:“你若这样说了,张香帅就不杀你了。”
当梁鼎芬把与唐才常的谈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张之洞时,张之洞的心里涌出一股又恨又敬、又气又怜的复杂情感来。
后生子赶紧闭了嘴,却还在不停地抽泣着。
唐才常哈哈大笑:“你是怕我唐某人坏你大山长的名声是吧!”
大根答:“小地方,直隶盐山小羊庄的。”
过几天,于荫霖得知这二十八名死犯中有二十名系洋学堂毕业,而且唐才常、傅慈祥二人还以学生身分游说张之洞时,心里十分恼恨张之洞那夜突然袭击似的会审,使得他没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白白失掉一个当着张之洞的面批判洋务西学的好机会。
从三号到八号一连六栋房子,就是用李宝田名义购买的宝顺洋行的产业。这六栋房子有两栋已经住上了洋人,有四栋还空着。唐才常用高价租丫两栋,因为一来靠近租界保险,二来房屋高大阔气,能住几十个人又不至于引入怀疑。
张之洞却无笑脸相迎,也不同他商议,立刻拿起惊堂木来猛地一拍:“将犯人带上来!”
大根问:“老爷,脸还刮吗?”
梁鼎芬被唐才常这一番抢白弄得很尴尬,略为定定神后,说:“此刻,你我师生之间,坐在牢房说话,完全可以抛弃往日书院里的那一套伪装。我身为两湖山长,比你痴长近十岁,书籍和世事都比你多接触一些。我实话对你说,平时书院里所讲的那些圣人说教,乃是为人的极端境地。这个极端境地,莫说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做不到,圣人自己也未必就做得到。孔老夫子见到国君就大谈仁政,见到小吏则掉头不顾,这说明他也势利。至于朱老夫子,还有人说他与儿媳有染,在品行上那就更糟了。你说得对,人世间本就是势利的。你要干大事,先要做好成者王侯败者贼的准备。好比说,你此番勤王成功了,你就会拜将封侯,史册上你就是大英雄,不仅我梁某会四处宣扬你是两湖书院出身的人,连张香帅也会以你为荣。如今你失败了,官书文册上自然会写你为奸贼。我们这些吃官家饭的,自然要想方设法与你划清界线,越远越好,不仅我梁某人,张香帅也是如此。跟你说句实话吧,我今日来会你,就是秉的张香帅的钧命。”
“慢点。”唐才常突然开口了,令张之洞和梁鼎芬一惊。
停了一会,唐才常说:“我没有什么东西送给我的儿子,今当永别,我作两首诗,你帮我记下来交给他,就当我送他的礼物。”
一旁站着的梁鼎芬心里紧张了:不知这小子说话算不算数,如果他把一切都和盘托出,那就糟了。这样想过后便赶紧思考对策。
唐才常心里冒出一丝悲凉来。他自己是早已不顾恤这条命了,但贻祸儿子,他却深为沉痛。他也曾作过两手准备,拟交一笔银子给弟弟,万一事不成,则托弟弟带全家老小逃到香港或澳门去,但银子一直等不来,这件事也便没办。唐才常是条硬汉子,尽管心里很痛苦,但他不想求梁鼎芬。他知道梁鼎芬将会借此为要挟,自己若答应将会于大义有亏。
自谭嗣同就义后,唐才常早已置生死于度外,虽蹲在牢房里却心如常态,照吃照睡,并不焦急,所以看起来,除开衣服撕裂了,发辫零乱些外,神色依然和平时一个样。他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梁鼎芬,说:“我怎么不认识,你是节庵山长嘛!”
唐才常掉过头去,不再理会他。
与这样一位人物来共审此次大案,一向我行我素的湖广总督心里不免有几分担忧。因为从初审的结果来看,一共捕
九九藏书网
捉的二十八名犯人中,两湖书院的学生除唐、傅两人外,还有三人,另有四人为湖北武备学堂的,有二人为湖北自强学堂的,两湖、武备、自强都是张之洞所创办的以西学为主的新式学堂,老百姓称之为洋学堂。另外还有九名时务学堂的学生。当年陈宝箴在长沙创办时务学堂,张之洞也是极力支持的。加上这九人,二十八名犯人中从洋学堂里走出来的竟占了二十名。而这九名时务学堂的人又都是唐才常的学生。唐才常又是张之洞的学生,如此说来,这二十人都是张之洞的弟子及再传弟子。
于荫霖是张之洞十分器重的人。早在光绪七年,张之洞初任山西巡抚时,向朝廷胪举贤才的名单中,便有时在詹事府任职的于荫霖,称赞于:“学术纯正,直谅笃实,正色立朝,可断大事。”身为著名清流的张之洞的这个胪举,对于荫霖的仕途十分有利。十几年间,他从道员到臬台到藩台,官运很顺。谭继洵革职后,张之洞向朝廷荐举了时任安徽藩司的他。张之洞原以为于荫霖会很合作地与他在武昌共事。不料,于荫霖深受传统理学禁锢,对外国人和洋务存着很深的偏见。他不认为洋务是导中国于富强的道路,因此对张之洞在湖北所从事的洋务活动极为反感,甚至说引进洋务是以夷变夏,这使得张之洞大为失望。于荫霖又秉性耿直,将公与私划分得一清二楚:他感激张之洞对他的荐举,却并不因此而放弃自己的理念附和曾有恩于他的人。张之洞对荐举于荫霖来湖北很是后悔。但于荫霖清正廉洁,勤于政务,张之洞一时也找不出理由来赶走他,只得隐忍着与他共事。
梁鼎芬感觉到了森森冷气:“你放心,你放心,我们说话是算数的。”
不料,第二天半夜,于荫霖被督署来人从睡梦中叫醒。来人气喘吁吁地告诉他,一个小时前,有一队人马打劫牢房,要营救被抓的自立会大小头目,已被抚标官兵们击退。张制台深感事态严重,不能再拖了,请于抚台连夜过去公审,立即处决,以绝后患。于荫霖被弄得昏昏沉沉的,但事关劫狱大案,他不能拒绝张之洞的相邀。带着瞌睡虫,坐着大轿,一路上迷迷糊糊地来到总督衙门口时,只见灯火明亮,刀枪林立,一副如临大敌的戒严状态。来到大堂时,更是气氛恐怖,刀斧手两旁侍立,杀威棒黑白分明,张之洞全身穿戴,正绷紧长脸,瞪着大眼,凶神恶煞般地坐在大堂正前方左边的虎皮太师椅上,右边椅子也铺了一张特大的虎皮,虎头上瞪着两只吃人的眼睛,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狰狞之气。这虎皮椅刺目地空着,显然是为于荫霖留下的。
“听过,听过。”大根操着道地的直隶西部一带的土音说,“听说俺们老家就有好多个义和团哩,他们后来还到京城打洋人去啦。听说洋兵把京城占了,太后、皇上逃跑了。老爷,这大清的文武百官和军队都是太后、皇上开的饷,眼下,他们有难了,怎么就没有人去救他们呢,您说这是个什么理!”
新亭鬼哭月昏黄,我欲高歌学楚狂。
莫谓秋风太肃杀,风吹枷锁满城香。
徒劳口舌难为我,剩好头颅付与谁?
慷慨临刑虽快事,英雄结束总为斯。
说着从口袋里摸出十文钱来问:“够吗?”
厅堂里的靠背椅上坐着一个壮硕的三十多岁的汉子,见剃头匠来了,便招招手,说:“给我剃。”
二十多个自立军大小头目一齐望着唐才常,唐才常平静地冷笑着,不做声。什么勾结牢外会匪,什么打劫牢房,他一点都不知道,无从辨别是真是假,他能说什么!
张之洞满脸凶恶地扫视众犯人一眼,提高嗓门喝道:“你们这些无父无君、无法无天的匪徒们听着,你们不好好交代罪行,竟敢勾结牢外会匪强盗,打劫牢房,这是罪上加罪,死有余辜!老实告诉你们,本督军队天下无敌,你们那些乌合之众,岂能成事?只能适得其反,加速你们的灭亡。你们已死到临头了,还有什么话说?”
这天半夜,江汉道稽查长徐升带着五十多个兵丁奉湖广总督之命,并带着英国驻汉口总领事法磊斯亲笔签署的搜查证,突然包围了宝顺里七号楼。唐才常、林奎、傅慈祥等人正在睡梦九_九_藏_书_网中,在一片凶狠的喝叱中被如狼似虎的兵丁捆绑起来,同楼的十余个自立军小头目除一人逃跑外全部被捕。
唐才常闭着眼睛,让大根一刀刀地剃着。他是个耐不了寂寞的人,没多一会儿又问:“你也念过书识过字吗?”
有好些头目坐在汉口等银子,等不到银子,他们的兴头便减少了许多。这时,又有一个消息传来,说海外华侨早就捐足了银元,被康有为等人在日本挥霍了。众头目听后很生气,骂康有为不是君子,骂唐才常欺骗他们,有的干脆脱离自立军,重操他们打家劫舍的旧业。唐才常、傅慈祥、林奎等人很着急,决定将起义日期延迟。
大根停了手中的剃头刀。
。剃头匠见那汉子,心中一喜:正是他!原来,这剃头匠就是大根装扮的。那天唐才常、傅慈祥进督署时,他远远地见过。见眼前坐的正是唐才常,心里想:原来这个两湖书院的士子竟是会党的大头目,读书人正路不走走邪路,真可惜。大根小时跟着父亲跑江湖,三十六行,他懂一半,于是自告奋勇装了一个剃头匠来踏水路,果然一脚便踏进了贼窝。
只见唐才常缓缓说道:“拿一支笔和一张纸给我!”
“那我说什么?”唐才常反问。
傅慈祥从布兜里掏出一张纸来,揉平了,递给唐才常。大根两只眼睛也赶紧瞟过去,这一瞟把他给吓住了。原来那张纸上盖的是四个鲜红印信。一个三寸长宽的方印上面刻的是:中国国会分会驻汉之印。三个两寸宽五寸长的条印分别刻的是:中国国会督办南部各省总会关防,中国国会督办南部各路军务关防,统带中国国会自立军中军各营关防。
“梁山长,你说的话算数吧!”
梁鼎芬边说,边吩咐牢卒拿纸笔。
于荫霖气道:“你为什么不回答本部院的问话?”
唐才常心里想:是个不识字的人就好,不然还得提防着他。
“来哕!”
梁鼎芬眼睛盯着唐才常,一时说不出话来。
“够了,够了。”
“当然不能这样说,不能这样说。”梁鼎芬急忙打断唐才常的话。
梁鼎芬又想出一个主意来:“你不愿委屈自己,我也不勉强,如果你能在审讯时说上一两句两湖书院曾对你教育甚多,是你自己背弃了师长之教这样的话,也就是帮了张香帅的忙。”
唐才常式的在野勤王活动被残酷地镇压了。与此同时,一场由各省地方官发起的官方勤王戏却在热火朝天地上演着。
张之洞也有几分担心,见几秒钟过后唐才常仍不开口,便转过脸问于荫霖:“这班人是死心塌地要与朝廷对抗到底的逆贼,劫牢的匪众扬言下次还要再来,本部堂以为宜早处置为好,免生意外。于中丞,你看呢?”
梁鼎芬急道:“只要你在出审时这样说说就行了,也不是真要你脱离你的唐氏宗族。”
于荫霖忙挥手制止刀斧手:“他有话说,让他说吧!”
唐才常又是一阵大笑:“梁山长,你这是在哄三岁小孩。我既然承认是自立会首领,就已经把头送到砍刀之下,还有什么不杀头的?告诉你,我唐某人可比得上古之豪杰,乃今之英雄,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随你刀劈火烧,我到哪里都是唐才常,决不会承认是冒名顶替的人。”
这份电报证实了张之洞的判断。他立即命令湖北新军统制张彪进一步加强对武汉三镇的戒严,又给大根布置一系列紧急应对措施。
“你为什么要聚众造反,你和康有为、孙文是什么关系,从实招来!”
唐才常将这两天在牢房里想好的两首七绝一字一句地念着,梁鼎芬边听边记:
纸笔拿来了。唐才常接过笔,叫衙役把纸在地上铺平。唐才常望了一眼两位主审官后,挥笔在纸上写道:湖南丁酉拔贡唐才常,为救皇上复仇,事机不密,请死。
宝顺里的巷子并不长,西头连英租界,东头为闹市区,因为地势好,一条小小的巷子却很有气派。麻石铺就的路常年洗刷得干干净净,两旁的宅第多半豪华高大,从高墙铁门后面时常会冒出几分洋味来:洋歌曲声、洋香水气,外加几只油光水滑的洋狗。这里的确住了不少洋人,他们多是英国人,也有法国人、美国人。
但他还是补上一个折子,借自立会案件提醒朝廷,洋学堂有培养叛逆的可能,必须多加提防,严格控制,只是因为没有拿到活口,不能坐实游说总督一节。于荫霖与张之洞之间的矛盾越结越深,终于在www•99lib.net第二年被张之洞借故请出了湖北。
江汉道稽查长徐升初审后,呈文报告张之洞。张之洞面对着这道呈文,整整思考了半天。不是不好定罪,罪证是明明白白的:凭富有票,可定会匪罪;凭枪支弹药和安民告示,可定谋反罪;凭康有为、孙文的信件,可定康党孙党头领罪。无论哪一项,都是死罪,杀无赦,这是毫无疑义的。张之洞的顾虑有两个:一是唐才常、傅慈祥这两个总头目,就在半个月前还以学生的身分在督署和他聊了一个下午的话,而且说的又是独立勤王等等。倘若他们在审讯时,对这事大加渲染,那将十分麻烦。第二,按照惯例,这种谋逆大案,必须是总督和该省巡抚同堂共审。湖北省的巡抚谭继洵受儿子的牵连,前年便革职回浏阳老家去了,接任的是于荫霖。
大根走到唐才常的面前,给他系上围布,又拿出毛巾来将他的头发打湿,从布袋里取出一把明晃晃的剃头刀来,挂出尺把长的磨刀布,刀在上面来回地刮了几下,一副架势十足的老剃头匠的模样。
“字刻得怎么样,有印样吗?给我看看。”唐才常朝着傅慈祥伸出手来。傅慈祥望了望大根,犹豫着。
梁鼎芬听了这话,心里得意了:“佛尘先生,你犯的是谋逆造反大罪。按国初的律令,是要满门抄斩的。太后宽仁,即便不杀你的儿子,也要叫地方官严加管束。你的儿子能留下一条命为人做奴,便是最大的福气了,要想今后有所出息,那是绝对不能指望的。”
“今年九岁。”唐才常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忙说,“我一人犯法一人当,要杀要剐由你们的便。你们不要连累我的儿子,也不要连累我的父母妻室。”
梁鼎芬皮笑肉不笑地说:“离开两湖书院好几年了,你还认得我,我这个山长也没有白做。不过,我倒希望你,不认识我为好。”
无论是从牵涉到自身这一层来考虑,还是从牵涉到牢房外面数万名会众来考虑,唐才常、傅慈祥等二十多名囚犯都不能羁押过久,处理得越快越好。这样想过之后,他突然冒出一个对付于荫霖的好法子来。
唐才常摸了摸脸颊,说:“不刮了,不刮了,我要办事了。”
于荫霖对着一旁的衙役说:“拿纸笔来!”
大根说:“我有办法。”
这天傍晚,大根急急忙忙来到督署,对张之洞说:“四叔,这两天,各个码头和通往城内的路口都发现许多神色异样的汉子,估计他们是来武汉三镇集结的会匪党徒。”
“行,行,我会照办的。”
唐才常笑着说:“这廖麻子的字刻得还蛮像个样子,今后还叫他多刻几个。”
倘若于荫霖出于厌恶洋务西学的角度,如此这般地将他与这批犯人联系起来,并进一步全盘否定湖北的洋务事业,那就惨了。如果再遇到怨敌,又将于荫霖的告发接过去,把这事与杨锐、袁昶一线串连下来,在太后面前告他一状,他张之洞能担当得起吗?想到这里,张之洞不觉有点发怵。
说完这句话,他收起笑容,辞色峻厉地说:“可惜我大业未成。若勤王成功,只怕你到处宣扬还来不及哩!人世势利,此又是一明证!”
“还认识我吗7”梁鼎芬面色温和地问。
正打算多说几句,突然,傅慈祥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兜。他来到唐才常面前,兴奋地说:“都刻好了,全在这里。”
“湖南浏阳人,今年三十三岁。”
这于荫霖半夜三更被弄到总督衙门来,脑子里本就晕晕乎乎的,不太清醒,面对着这个剑拔弩张的场面,先又输了一筹,再说原本明天才看卷宗的,眼下被急忙叫来,对案件的来龙去脉一点都不知晓,叫他如何审讯?于荫霖只听说这桩案子的总头目叫唐才常,是从日本回国的洋学生,便硬着头皮叫了一声:“谁是唐才常?”
唐才常冷笑道:“罢,罢,你对包括我在内的成百上千两湖学子说了多少套话假话,今天总算说了几句真话。你就实话实说吧,你今天来见我,到底为了什么?”
唐才常也露出高兴的神色说:“师傅停一下。”
唐才常摸了摸头顶,又摸了摸下巴,笑了笑说:“上次的头还是在开国会之前剃的。头发都有寸多长了,是该剃了。把剃头匠叫进来吧,你也剃剃,楼上还有几个兄弟也都来剃个头。”
这时,早巳离开湖北现为安徽巡抚的王之春,给张之洞发来密电。电文说,中元节位于长江边安徽桐城县内的大99lib•net通镇发生会匪暴动事件,经过七天七夜的捕杀,现已平息。这次暴动的大头目秦力山、吴禄贞系逃亡日本的康梁、孙文死党。据搜获的伪文书上说,大通暴动实整个长江流域暴动的一部分,暴动总部设在汉口,总头目为唐才常,请武昌密切注意动向。
不错,大通镇的暴动正是自立军大暴动的一个环节。自立军大暴动原本就定在中元节,七军一齐起义,但起义所急需的军饷却一直未到。唐才常从日本回国时,康有为答应给他起义经费三十万银元,先领三万,余下的二十七万在起义前再陆续汇来。离中元节只有几天了,军饷却依然不见踪影,打电报催,回电说正在筹集中。除开极少数有追求有抱负的志士仁人外,自立军中绝大多数会党头目,其实是冲着钱财地位而来的:起义前的三十万银元,起义成功后的高官重权。
张之洞站起来,对着两旁的刀斧手喝道:“把他们押出去!”
“什么地方人,今年多大年岁了?”
唐才常气得大声道:“我不是唐才常,那我是谁?”
然后再次命令刀斧手:“都给我押下去!”
张之洞看了这行字后,心里大舒了一口气,对唐才常说:“好,本部堂成全你!”
“于中丞,坐吧!”张之洞指了指右边的空椅,依旧是黑着面孔,一点笑容都没有。
于荫霖看到张之洞的信后,决定这两天把手头的事先行了结,从二十八日开始,用三天时间查阅此次案件卷宗,以便心中有数,会审时能有的放矢。
两湖书院山长语塞了。他知道,唐才常已是铁了心,要学他的朋友谭嗣同,甘愿将这颗头颅抛掉。对于一个不畏死的人来说,还有什么可以打动他的心呢?猛然间,梁鼎芬有了主意。
唐才常觉得问这些话真是可笑,不值得回答,况且他与梁鼎芬有约在先,遂闭口不做声。
唐才常见梁鼎芬这个模样好笑,便逗他:“我若这样说了,会给我什么好处?”
“你念吧!”
“你说你是自立会的首领,冒了唐才常的名。”
唐才常一问三不答,已令于荫霖恼火了,何况他对案情本就一概不知,再审下去也无词了,只得说:“就按香帅的意见办吧!”
这个条件,唐才常可以接受。
梁鼎芬瞪着眼望着唐才常,心里骂道:这小子说话不算数,我要让你死得不痛快!
“佛尘先生,你的公子多大了?”
“哼!”唐才常说,“我一个阶下囚,能帮他制台大人什么忙?”
徐升领着人将楼上楼下六七问房子仔细搜查,在这里起获了大批非法物品,包括数千张未发出去的富有票,六十余支后膛长枪,七箱子弹,一大卷安民告示,以及大大小小的自立军旗帜、花名册和下午刚刻好的四颗印信,还有十多封康有为、孙中山写给唐才常、傅慈祥等人的信件。第二天,又根据线索,在英租界李慎德堂逮捕了十多个自立军骨干。
“唐才常,你在哪里读过书,是怎么去的日本?”
“好,我同意。”唐才常双目如炬地望着梁鼎芬,“假若你们说话不算数,我的父母妻儿有什么好歹,我的魂灵决不会饶过你们。我唐才常生为人杰,死为厉鬼,你们是对付不了的。”
“不瞒老爷说,家里的日子苦,不得已才挑了这担挑子,从直隶来到湖北,混口饭吃。”
张之洞心里虽有点急,但他不能阻止于荫霖,只得暗自叫苦。
梁鼎芬青衣小帽来到武昌县监狱,不惜降尊纡贵,在充满霉味的破烂单身牢房里,接见手脚都锁了沉重铁链的唐才常。
唐才常用蔑视的眼光看了一眼于荫霖,仍旧不开口。
剃头匠高兴地挑着担子过了街,随着林奎走进了宝顺里七号。进了大门后,他又四处张望了一下。这座房子有楼地二层,楼上有四个窗户,估计有四间房,围着楼房的四周种着花草树木,还有铺着鹅卵石的弯曲小路,是一座很典型的洋楼。剃头匠边走边跟着林奎进了房。这是一个很大的厅堂,左边、后边也有房子,估计是厨房餐厅等。
但大通附近的自立军不知道这个决定,依旧按原计划来到大通镇集结。大规模的外乡人突然汇集大通,这事引起当地官府的注意。在大通盐局的密报下,安徽官军逮捕了哥老会首领郭志太、陈得沅,起义计划遂暴露了。秦力山、吴禄贞当机立断,立即起义,张贴布告,攻打盐局,一举占领大通镇。接下来便是与安徽官军激战,最终全军失败,所幸秦、吴两位统领没有被抓住http://www.99lib.net。
梁鼎芬早已从唐才常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心思,心里有了把握:“我知道你既不愿害了儿子,又不愿得罪你的党众,我为你想了一个两全之策。公审时,既不要你说是冒名顶替,也不要你说两湖书院的好话,只要你什么话都不说,任于抚台如何问你逼你,你都不开口。你做到了这点,张香帅就保证此案不牵连你的父母妻儿,你的九岁儿子可以由你的兄弟带出国门,张香帅可以保证他的安全。”
大根收下钱,挑起担子,慢慢地走出大门,一离开宝顺里巷口,便飞起脚步向江边走去。
梁鼎芬充当两湖书院山长多年。他不是一个纯粹的文人,渴望掌实权,做方面大员。张之洞知道他的心思,早已许下了他的武昌道的职位,但他至今尚未掌上武昌道的印。他希望借此机会再立一个大功,以便早日做个真正的道台大人。他身为两湖书院的山长,自然也不希望书院里出康党和孙党,他的第一个想法是劝唐才常、傅慈祥二人放弃两湖书院的学籍。
张之洞说:“我刚才收到英租界送来的密报,宝顺里住着几个可疑的人,你说的情况和英租界的密报正好吻合。现在要紧的是把宝顺里的情况弄清楚。”
唐才常明白傅慈祥的意思,心里想剃头匠不识字,不必防他,便说:“不碍事,你拿出来给我看看。”
“不行。”唐才常断然拒绝,“我勤王有什么错?难道说两湖书院教育我不忠于皇上,我忠于皇上是背弃了师长之教?”
“佩服,佩服!”过了好久,梁鼎芬才言不由衷地说道。
巡抚与总督,官衔上虽差了一级,但并不是上下属,彼此相见,得以平级之礼相待。倘若在平日,张之洞这样做,于礼仪上不合,但今日这种场合,却没有什么不合的痕迹,反倒与周围的气氛相一致。于荫霖面对着这一切,心中突然有一种底气不足之感,好像是张之洞在为国宣劳,而自己却在一旁悠闲似的,未会审,气势上已先矮了一截。他匆匆拱了拱手,赔着笑脸:“兄弟来迟了,来迟了!”看了看椅子上躺着的真虎皮,书生出身的于巡抚情不自禁地生出一丝恐怖感来。
大根本是南皮人,怕引起怀疑,临时换了南皮的邻县。“刷,刷”,大根开始在唐才常的头上动起刀来。
“能帮,能帮。”梁鼎芬连连说,“你只要在公审时承认你不是两湖书院的唐才常就是了。”
张之洞拿出一张纸,给于荫霖写了一封短函,告诉他近日破获的自立军案是一桩特大谋逆案件,与海外的康党孙党、省内外的哥老会大刀会联系密切,案情极为复杂,现正在抓紧时间清理头绪,定于五日后即八月初一日与贵抚台在督署会同审讯。张之洞将这封短函封好后交何巡捕赶紧送去。
“家里的日子还过得下去吗?”唐才常又随口问着。
见堂下一片死寂,张之洞转脸对于荫霖说:“于中丞,你有什么话要问他们,请说吧!”
他把他视为智多星的梁鼎芬召来,与他商议。梁鼎芬想了想说:“香帅,这桩事你就交给我吧,由我来处理。”
第二天下午,一个四十多岁的剃头匠挑了一担剃头担子来到汉口宝顺里。这汉子在巷子口四处望了望,然后敲起手上的小铁片,一边喊着:“剃头,剃头哟一一”慢悠悠地向巷子里走去。
林奎走出大门,对着街那边喊道:“剃头的,到这里来!”
“师傅哪地方人?”唐才常和大根聊起天来。
“我就是!”唐才常不慌不忙地应了一声。
唐才常心想:这个剃头匠都晓得要救太后、皇上,比那些当官的、吃粮的良心要好得多。
他附着张之洞的耳边说了几句。张之洞连连点头说:“就按你这个想法去办。”
这时唐才常和林奎正好饭后聊天,林奎听到墙外的剃头声,对唐才常说:“佛尘兄,你的头发怕有两三个月没剃了吧,趁着这两天有点空剃一剃,起义后那就忙了,没有工夫了。”
在满堂吆喝声中,唐才常、傅慈祥、林奎等一长串人鱼贯而上。灯火闪烁中,除唐才常神色如常外,其他人多少都有些沮丧颓废之色,有的两腿发软,要靠狱卒扶持着才能迈开步,有一个后生子居然在大堂上放声痛哭起来。
大根说:“老爷,俺命苦,三岁死了爹,五岁娘改嫁,讨饭长大的,哪有机会读书识字。俺是一天学堂门没进,自家的名字还认不得哩!”
唐才常笑道:“我既是自立会的首领,又是唐才常,我什么人的名也没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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