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四、小军机谭嗣同无情奚落大军机刚毅
目录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七章 和耶战耶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十章 筹议干线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四、小军机谭嗣同无情奚落大军机刚毅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二十章 后院起火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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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惘然望着慈禧,好半天才似答非答地说:“孩儿知道了。”
这天,光绪又一次来到园子。他恭恭敬敬地向慈禧问候:“孩儿请皇额娘圣安!”
富山从刚毅手里接过上谕,将当值的各位章京扫了一眼,见他们都在忙着,惟有谭嗣同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知做什么事好,便走了过来:“谭章京,你把这道上谕誊抄了吧!”
刚毅一点也不看他们的脸色,继续说:“这几天,你们什么事都不要干,先见习见习,看别人怎么做的,好好学着。”
慈禧连珠炮似的又说了下去:
谭嗣同明白了刚毅不仅认错了字,而且对“鼐”“蕭”两个字的意义也不懂。好吧,今天就让你来见识见识我这个举人都未中的新章京的学问。
光绪被这话吓坏了,浑身直打哆嗦:“皇额娘这话怎么说,孩儿不……不明白……”
“什么大锅子小锅子的,还不都是锅子吗?”
刚毅一听大喜,忙说:“老佛爷圣明,奴才这就去传老佛爷的慈谕!”
刘光第主张此条陈不应上奏皇上,以免亵渎圣明。谭嗣同主张可以上奏,但要表明军机处的态度:当此诏定国是推行新政之时,曾廉的条陈实为干扰大局,混淆视听,居心大为不良,应将曾廉处以毁谤新政罪论斩,以安人心而定社稷。
“早几天大公主过生,你国事忙不能来,可以体谅,但你送的礼物,理应由皇后而不应由珍妃转送。你这样做,不仅冷落了皇后,也看轻了大公主。你懂吗?”
杨锐、谭嗣同、刘光第、林旭四人的被授予军机章京,与罢黜礼部六位堂官一样地轰动朝野,因为他们四人都不属正常的迁升。杨锐、林旭皆内阁中书,刘光第刑部主事,都只是六品小官,骤然擢升四品卿衔而进军机,属异数。谭嗣同品衔虽是四品,但他是候补知府。全国候补知府少说也有上千,大部分终年难得一差,像谭嗣同这样从候补知府一步迈人军机处,简直有日出西边的味道,怎不令人惊异!
“慢着。”慈禧的脸色顿时又和缓下来。“这话你不能传出去,后天皇帝到园子里来,我去跟他说。”
一句话顶得富山下不了台。满屋章京都停止手中的活,一齐看起热闹来。杨锐性格较温和,怕把事情弄僵,忙过来圆场:“富领班,这个上谕由我来誊抄吧。谭章京从来没抄过上谕,不懂规矩也是实话。”
富山不敢再对着谭嗣同的目光看,侧着脸离开了。谭嗣同也不再做声,坐在一旁看杨锐誊钞。
一会儿,四个太监搬来了四张案桌,大家只得坐下来。富山对大家说:“就按刚大人说的办,你们先学着。军机章京的事主要有三桩:一是拟旨,二是誊抄,三是盖印密封。还有一点最为重要,叫做守口如瓶。这值庐里发生的事,出了值庐,对任何人都不可以说起,上自官长父母,下至妻妾儿女,都不能透风。谁要说出半个字来,牢房里的枷锁囚衣在侍候着哩!”
光绪大吃一惊,立时便冒出一丝恐惧来,口里说出来的话便不太利索了:“皇额娘哪里不……不舒服了……”
朝野内外,都知道这四位新章京是维新派,皇上破格提拔他们,是要借助他们来推行新政。他们眼下的地位固然重要,今后的前程则更不可限量。杨、谭、刘、林也深知皇上对他们的器重,决心使出全身气力来报答皇上的圣恩。谭嗣同更是慷慨激烈,多次与他的同志们说:历览古今,变法少有成功而多为失败,只要是为了国家百姓,纵然失败也是英雄。我已是再生之人,生命不足惜,变法倘若失败,流血杀头,我一个人去承担。其他三人十分钦佩谭嗣同这种杀身成仁的勇气,也一致表示既然维新便义无反顾,不成功则成仁,用以报答皇上的浩荡恩德。
正因为此,刚毅从骨子里反对变法。他不愿因变法而改变现行的社会秩序,更不愿因变法而影响自己的地位和由此而带来的既得利益。他有慈禧和满洲大员的支持,并不把皇上看得怎么重,一切变法维新的事他不过应付着办办而已九九藏书。对这次超擢四章京一事,他在心里也是持否定态度的。
这原本是件不会引起任何不快的正常差事,但谭嗣同的反响却与众不同。第一次来军机处当值,刚毅的拿大和富山的献媚就令他心中大为不快,地方官场上那一套使人作呕的东西他看得多了,原以为军机处作为最高权力机构理应干净点,没想到也这般陈腐。他心里既感委屈又感痛苦,恨恨地想:这个腐烂的官场,看来真要从上到下连锅端掉才行。再说,谭嗣同是一个自视很高的人,对这种抄抄写写的小活计,一向不屑于为,第一次到军机处办事,就做这誊录的苦差,他心里也不乐意。两种情绪叠在一起,他就没有好气了。
慈禧指了指炕桌上的曾廉上的条陈,厉声说道。
“我是说过这话。”慈禧的火气似乎缓解一些,说话的调门也没有刚才高,节奏也放慢了许多。“我知道朝廷养了一帮子废人,我也知道这些废人多在光禄、鸿胪这些寺里。可是你知道吗,这些废人都是些什么人?大部分都是咱们满洲的人,都是些要看顾的宝贝儿!”
刚毅终于憋出这样一句自我解嘲的话后,立即走出值庐门槛,迫不及待地离开这个使他尴尬的氛围。
这是一句很伤人的话!杨锐始终对自己未中进士而遗憾,听了这话,心里不免有点气短。二十四岁的林旭,对刚毅这话十分不服气。他原本才学出众,今春因忙于闽学会的事而耽误了春闱,对这次罢第并不太在意,他相信自己有足够的实力在下科高中,本想顶一句,但想起初次见面不可太莽撞,便没有吱声。谭嗣同是个不以功名为意的人,他看重的是真才实学而不是考场上的高下。刚毅说这话时,他在心里嘀咕着:要说这话,也轮不上你呀。你一个笔帖式出身的人,什么功名都没有,也无资格讽刺别人呀!他很想揭揭这位协揆的老底,但也碍于初次见面,强忍了这口气。
富山怕把事情弄大,于他不利,便赶紧拦住杨锐,说:“不要生气,我来给你们准备四张案桌。”
李莲英从刚毅手里接过曾廉的条陈,戴上老花眼镜,尖声尖气地念着。
光绪木头似的呆立着,再也不知说什么为好了。
光绪终于找到了一点说话的空当:“这些都是只拿薪俸不做事的空闲衙门。皇额娘不也说过,朝廷养了一大帮子废人吗?”
“带来了!”
正在这时,刚毅手里拿着一沓纸大步流星地走进值庐。
在我国历史上,军机处是清代独有的机构。它产生于雍正朝初期,全称为办理军机事务处,原因西北用兵而设,专为皇帝办理军事机密。以后大规模的用兵虽然结束,军机处却并未撤销,而成为一个常设机构,并因位高权重逐渐取代内阁。在清代的中晚期,内阁大学士成了名义上的宰相,真正的宰相乃是军机处领班大臣。军机处通常有大臣五至七八人不等,由大学士或各部院尚书、侍郎兼职,另有司员三十二人,分为四班,日夜当值。军机处司员亦由各部院司官兼任,是军机大臣的僚屑,又叫军机章京。京师官场习惯上称军机大臣为大军机,军机章京为小军机。小军机虽无决策权,然参与机密、缮写上谕,且易见到皇上,位置十分重要。朝廷文武官员对他们均另眼相看,礼貌有加,倘若下到各省去,督抚两司也把他们当作大军机一样地供奉着。
刚毅不明白谭嗣同说的什么,依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派头:“什么小锅子、大锅子,这是军机处值庐,不是你家里的厨房!”
“我的娘家侄女你不喜欢,偏偏喜欢那个不安本分的珍丫头,这或许是前世的缘分不够,我也没有办法。”慈禧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但皇后是后宫之主,掌六院,管妃嫔,这是祖宗定下的制度。你不能剥夺她的权利,乱了这个规矩。”
“你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这军机处章京可是个重要的位置,不但要勤快,还要学问好。我看你们四个人中只有刘光第一个进士,谭嗣同连个举人都九九藏书网没中,这个差,你们今后会当得不轻松,要多学着点。”待四个人都报完后,刚毅斜着眼从左至右扫射过一遍,以老前辈的姿态训道。
说完将铜烟壶向炕桌上一放,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烟灰,然后迈着方步走出值庐。
慈禧看穿了光绪玩的这套小儿把戏,前几次尚且虚与委蛇,后来干脆告诉他,不必来得这样多,只要不违祖制,我不干涉你,你自己看着办吧!光绪以为太后为他的孝心所感化,已改变态度了,遂有一次罢礼部六堂官和擢四章京之举。
谭嗣同听了这话,心里又火了起来:守口如瓶,这谁不知道,还要你来讲!枷锁囚衣,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们是你的奴才!富山忙别的事去了,其他的章京也在各自忙碌,四个新人没有一点事干,都枯坐着。
谭嗣同等四人走到隔壁军机章京办公的房间。当时章京满汉分开办公,一个班八人,满四人,汉四人。他们先走到汉案边。不料一个五十多岁的章京从眼镜片后翻起眼皮说:“我辈是办旧政的,诸位办新政,坐在这里恐不合适。”
“你不会听?”慈禧冷笑道,“他的老师康有为,你现在倚为左右手。他的朋友黄遵宪、谭嗣同,你都在重用,他本人也被你调到北京。你要知道,梁启超的这些言论,都是出自于他的老师康有为。康有为早几年就将咱们大清的纪年改为孔子卒后多少年了。他的奸贼之心,不是清清楚楚了吗?”
“皇额娘,梁启超在胡说八道,孩儿不会听的。”
慈禧耐心听完刚毅的冗长陈叙后,心中已是满腔恼恨。她紧绷着面孔问刚毅:“曾廉的条陈带来了吗?”
刚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他知道是自己念错了,但又拉不下脸皮来承认错误,更恼火谭嗣同在众人面前这样奚落他。
说罢拉着杨锐等人就要出去。
这副情状,令四个新章京看着都不舒服,尤其是谭嗣同,更是窝着一肚皮火。他既厌恶富山阿谀巴结的丑态,也恼恨刚毅目中无人的倨傲。抚台公子谭嗣同熟悉官场,知道一边抽烟一边见客,是将客人当作仆役一类看待,乃极不礼貌的举动。他本是个心气高傲的人,一向瞧不起昏庸老迈的顽固派,见刚毅这副装腔拿大的模样,心里早已反感至极。
“人家怀塔布快七十的人,从宣宗爷手里便在内廷当差,五十年间,辛辛苦苦,忠心耿耿,从侍卫做起,做到尚书,也不容易。你为一点芝麻大的事就将人家的官职一下子全革丁,你叫他如何想得通,又如何有脸回家见子孙?怀塔布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别的老臣眼看着不寒心吗?你年轻,不知道过去的事。当年英国人和法国人打进北京来,是怀塔布的父亲瑞麟大学士率敢死队在通州顶着,三千人死了两千,他也丢了一条胳膊。没有瑞麟的血战,洋人会答应签字吗?会有日后的安宁吗?你就是看在他老子这番功劳上,也不能这样对待他呀!还有,你裁光禄寺等衙门,你想没有想过后果呀?”
“李莲英,你念给我听!”
慈禧指了指炕桌上的银碗。立时有一个宫女走上前,双手捧起那只银碗来,一直送到慈禧嘴边。慈禧浅浅地喝了一口。宫女将银碗放回炕桌,抽出别在衣襟缝里的雪白绢帕来,慈禧接过手帕印了印嘴唇,继续说:“有一些人,祖上是跟着世祖爷入的关,他自己又给朝廷当了一辈子的差,也谨慎勤勉,但才干差了些,到老了朝廷要酬劳他,升他个卿贰大员。让他到六部去,他没那个本事,让他到台谏去,他又干不了,只好让他们到光禄、鸿胪去,有个卿贰大臣的名分,又不担心他坏事。又比如,他是咱们满洲的大功臣,但他子侄辈本事不及他,差很多,老子功勋太大,朝廷若不荫及子侄则不足以酬劳,他若不看着儿辈做到卿贰大臣则不肯瞑目。你说说,这些做子侄的打发到哪里去,自然不能去部院,也只有让鸿胪、光禄来安置了。你想想,朝廷若没有这些衙门,又怎么来办这摊子事呢?祖宗当年设置这些藏书网衙门,都是用心良苦的。你一下子都裁去,打掉了咱们多少满洲大员的饭碗,他们能不生怨吗?皇帝呀——”
坐了一会,杨锐、刘光第便主动走到其他章京背后,看他们在做些什么事。林旭年轻好动,干脆走出值庐,到别处溜达去了。谭嗣同托腮呆坐,心里想:我被皇上擢升为军机章京,到这里来办公,他们怎能这样对待我,是欺生,还是对维新有抵触?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生气。
谭嗣同以一种鄙夷的目光看了富山一眼,说:“刚大人不是说了吗?我们新来的这几天什么事都不做,只是见习见习。你叫别人去誊吧,我还不懂规矩哩!”
呼咙咙地响过一阵后,他重重地吐出一口烟来。这时,才半眯着眼睛对着站在面前已好一阵子的四个章京说:“从左至右,报上姓名、籍贯、出身、官职。”
四位小军机是如此满腔热血,但接纳他们的军机处却是冷冰冰的。
上条陈的人为湖南邵阳举人曾廉。曾廉说可以变法,但不能用小人变法,而康有为、梁启超乃舞文诬圣、聚众行邪、假权行教之徒,皇上当斩康有为、梁启超以塞邪恶之门。曾廉的这些话,语气虽强横,实际上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摘录了梁启超在长沙时务学堂为学生札记所作的几条批语,再加上自己的案语,恭呈皇上御览。其中最为厉害的一条是梁启超的批语:“屠城屠邑,皆后世民贼之所为,读《扬州十日记》,令人发指眦裂,故知此杀戮世界,非急以公法维之,人类或几乎息矣。”
听了这话,慈禧愈加生气,提高嗓门说:“这江山咱们不坐了,你让给汉人吧!”
刚毅摆出一副十足的大人物模样宋,腰板挺直地坐在大炕床上,两条腿分得很宽,右手捧了一把擦得锃亮的铜水烟壶,左手握一根细长的纸媒子,纸媒子的顶端冒着淡淡的轻烟。他吹燃了纸媒子,然后将燃烧的火对着水烟筒上装烟丝的铜管,嘴巴吸着另一根铜管。
就在谭嗣同独自思索的时候,刚毅迈着老爷步来到正在誊抄的杨锐的身边。他是要看看杨锐的字写得如何,看着看着,不觉脱口说出了这句话。谭嗣同一听,心里想,湖北有一个施宜荆道道员刘蕭,是个很顽固守旧的人物。他坚决不同意张之洞在学堂里兼设中学、西学的主张,反对“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说法。他所管辖的施南、宜昌两府及荆门州的所有学堂一律不开西学。他也因此闻名两湖。怎么又出来个道员刘鼐呢,莫不是杨锐抄错了?谭嗣同侧过脸去看杨锐誊抄的上谕,写得明明白白是“湖北施宜荆道道员刘燕”,看来,抄的人没错,说的人错了。
这一番话,说得光绪哑口无言,方才稍稍镇定的心又慌乱起来。他想辩说,但口嗫嚅着,一时竟找不出一句恰当的话来。
富山这个人,别看他在刚毅面前卑躬屈膝的,在下属面前也是一个爱抖威风的角色,何况派章京的差乃是他领班的份内之事,他如何能容忍这种顶撞!遂马上脸色一变,喝道:“这是命令,你得执行;不懂规矩,你得学着懂规矩!”
刚毅能干又肯干,但刚愎自负,骄傲自大,作为一个满洲笔帖式出身的官吏,他的汉学根基薄弱,缺乏与其权位相匹配的文化素养。此人又有很重的种族偏见,满洲人关二百多年了,他依旧认为满汉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对立,甚至说出“满洲疲汉人肥”这样不合时宜的话来,自然引起许多汉员的反感,但他也因此而赢得了包括慈禧在内的满洲亲贵大员的信赖。
“湖北这个道员刘鼐是个有定见的人,他不人云亦云,我欣赏他!”
上等白麻纸上,出现一行杨锐端秀的楷书:有关新政谕旨,各省督抚应迅速照录,切实开导。代递各件,立即原封呈送。谭嗣同看到这行字,心里立时沉重起来。显然,朝廷有关新政的渝旨,不少行省的督抚没有迅速照录,也没有切实开导,地方上有关新政的条陈,也显然许多没有原封呈送,在中途受阻或被删改。上令不能畅行,下99lib.net情不能通达,这维新事业如何能推行,国家如何能早日出现生机?自己身为皇上特拔的军机处章京,尚且受到如此冷漠,地方上欲行新政的官吏士绅所遇到的阻力,更可想而知了!唉,为什么明明是害国害民的陈腐,却偏偏难于剜除?明明是富有希望的生机,却偏偏易遭压抑?这中间的原因在哪里?是个人利害驱使,还是惰性使然,抑或是大多数的人原本就是冥顽愚陋、目光短浅,而先知先觉注定要备受苦难、历经坎坷?
刚毅记下了这个仇,但因错在他,亦不便发作。到了第三天,因为一道条陈的事,他又和新章京们发生冲突了。
从杨锐开始,依次为谭、刘、林,四个章京遵命报着。这中间,富山点头哈腰地服侍刚毅:从刚毅手里拿过铜烟壶,倒掉烟灰,又装上新的烟丝,将纸媒子吹燃,然后再奉献给他。刚毅接过又咕咙咙地抽了一台。
“皇帝,额娘今天还要跟你说句咱们娘儿俩的家常话。”对于光绪侍立在旁恭听而不回话的情景,慈禧已经习惯了,她并不需要他的回话,只需要他听进去。“家常话”,这几个字倒唤起光绪的格外注意。在光绪的记忆中,慈禧对他这个儿子是很少说家常话的。未亲政之前,见面时总是问他书读得怎么样,字写得如何,末了总要加上一句“多习满文”。亲政之后,见面时便是说的政事国事。至于他的身体怎样,吃得如何,睡得如何,心里的喜怒哀乐等等,她一概不问。一般百姓家所常要说到的三姑六舅表亲远戚的话,慈禧更是闭口不提。所有这些,与他一个月见一次面的亲生母亲比起来,完全是两回事。母亲只关心他的健康和心情,其它并不多问。所以从小到大,光绪与他这个名义上的“亲额娘”总是亲不起来。今天,她却要说起家常话来了,真真少有!
自从诏定国是到今天,短短的三个月内,光绪已是第十二次来颐和园请训了。比过去的一月两次超过一倍。自从罢黜翁同解后,光绪对慈禧已产生了逆反心理,暗暗地滋生着一种不顾一切、雷厉风行、偏要这样干的情绪,但禀赋脆弱的他仍对慈禧有一股先天性的畏惧心,于是便借勤跑园子来博得慈禧的好感,换取对他所行新政的支持。
值庐中的章京对刚毅敢怒不敢言,今日让谭嗣同这么一弄,他们也跟着出了一口气,都开心地大笑起来。
慈禧一脸冰霜:“这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还请什么安!”
谭嗣同再也忍不住了,怒道:“这里既然没有我们办公的案桌,我们干脆不办了,走吧!”
“刚大人,上谕上的字你念错了。不是刘鼐而是刘蕭,鼐是大锅子,蕭是小锅子。”
谭嗣同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
李莲英过来,将条陈递给光绪。光绪一边看一边手抖抖地。
光绪急道:“我没有剥夺过皇后的权利。”
刚毅刚一出门,值庐里立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原来,刚毅是个专门念白字的大学士。“皋陶”作为人名,“陶”应念“繇”音,但刚毅不知道,仍念的“陶”本字。有一次念上谕时,把“瘐死”念成“瘦死”,又有一次把“聊生”读成“耶生”。于是有好事者作一联以讥之:“一字谁能争瘦死,万民可惜不耶生。”刚毅霸道,自己念错了还不许别人纠正。翁同穌因为常给他纠错而得罪了他。翁同穌的被罢黜,他在中间起的坏作用不少。
“刚大人,你不要把小锅子当成大锅子看了!”谭嗣同说了这句话后,先自哈哈笑起来。杨锐也现出会心的笑容。
果然如此!一股怒气冲上慈禧的脑门,她狠狠地上下挫动着满口碎牙,终于从口里蹦出四个字来:“康梁该杀!”
所以,当章京领班富山带着杨锐等人第一次去军机处值庐见刚毅时,彼此间便都不愉快。
四人一愣。谭嗣同瞪了这个老章京一眼,本想斥骂一句,想到刚来乍到就发脾气不太合适,便将到嘴边的骂声强咽了下去。杨锐、林旭等人走到对面的满案边。坐在满案处办公的一位年轻章京白了他们一眼,说九九藏书:“我们用的是满文,你们到这里来掺和什么?”
眼下的军机处大臣有世铎、荣禄、刚毅、廖恒寿、王文韶、裕禄等人。恭王任领班后,世铎就不管事,现在恭王已去世,他依旧不管事。荣禄重任在肩,很少去军机处。廖恒寿老病,王文韶除户部外,还兼着总署,事多,也很少去军机处。于是在军机处顶着办事的便只有刚毅、裕禄两人。裕禄是新进,通常被称作打帘子军机,不能跟刚毅相比。这样,军机处的掌门人便自然而然的是刚毅了。
“你还为他辩护!”慈禧打断光绪的话,“我问你,你为何一次就罢黜礼部六堂官的职务!仅仅因为一个六品主事的一道折子被拦阻吗?那个主事要你放洋到外国去,他说的是人话吗?咱们大清国的皇帝为何要去洋人的国家,他洋人的国王为何不到咱们大清来?这样的折子,怀塔布、许宝骙拦阻不奏,拦得对!即使他们拦错了,能因这事革他们的职吗?还要连累四个侍郎也一道丢官!你看看咱们大清的典册,从关外到关内,从太祖太宗到文宗穆宗,有谁做过这样的事?你这样意气用事,不怕列祖列宗的责骂,不怕天下臣民的讪笑吗?”
说着,便从富山手里拿过上谕草稿来。富山也从刚才这一幕中看出谭嗣同是个不好惹的人,再坚持要他抄,他决不会屈从,反而弄得自己下不了台,于是顺水推舟地说:“好吧,就由杨章京你来抄吧,半个时辰后交给我!”
曾廉对这段批语加上案语:“本朝美举不可殚述,梁启超独抬出《扬州十日记》,无非极诋本朝,以惑人心。臣实不知梁启超是何居心也。”
谭嗣同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他刷地站了起来,狠狠地瞪着富山怒道:“我就是不抄,看你又怎么样!”
光绪一边听着慈禧的教训,心慢慢镇定下来。他为康有为辩道:“康有为用孔子卒后纪年,学的是洋人用耶稣诞生纪年的方法,并没有改大清正朔的意思……”
刘光第也觉得为这点事不办公也不合适,便劝谭嗣同说:“不要走了,干脆我们四个人在一起办公吧!”
刚毅满心欢喜地走出颐和园,他心里对这场所谓的“新政”前途已是洞若观火了!
刚毅和谭嗣同、刘光第辩论。谭、刘引来一大堆有关新政的谕旨为自己作论据。刚毅对这些谕旨平时全不放在心上,此时茫然无对。更加之谭嗣同词锋犀利,气势逼人,刚毅在他的面前简直无招架之力。两个年轻的小军机把一个资望甚高的大军机弄得狼狈不堪。回到家里,刚毅越想越气,一个通宵未眠,第二天一清早便直奔颐和园,找慈禧来评理。
刚毅主张将这道条陈奏报皇上,并提出军机处的看法,立即拘捕康有为、梁启超,交刑部审讯,以大逆之罪处以极刑。谭嗣同、刘光第坚决反对这样做。谭嗣同更对梁启超的批札一条条予以解释、开脱,并特为指出,扬州屠城并非太祖太宗的意思,而是多尔衮的擅自作为,指责此事不是诋毁国朝,而是清算多尔衮,不能以此罪梁启超。
谭嗣同想起刚毅说的四个人中只有一个进士的话来,这个忘了自己笔帖式出身而讥笑别人功名不够的满洲权贵,却原来是个念白字的先生。他心里好笑:你失礼在先,就别怪我刻薄了!
慈禧拖长着声调说出这三个字后,语气完全换成了一个心地良善性情温和的老太太的腔调:“你还年轻,不大懂事,额娘要对你说几句腹心话。咱们大清国是满洲人打的天下,也要靠满洲人出死力气来保。满洲人不过四百万。而汉人有四万万,咱们一个满洲人要顶一百个汉人,如果不给满洲人超过汉人一百倍的好处,他会出超过汉人一百倍的力吗?皇帝呀,你变法也好,维新也好,有一条你要记住,就是不能得罪了满洲人。得罪满洲人,也就得罪了祖宗,最终就会失去江山。汉人,归根到底是不可信赖的呀!你千万要记住,这是列祖列宗世代相传的家法。”
刚毅一进值庐,便高声叫道:“富山,有一道紧急上谕,你叫人誊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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