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投石问路
四、王定安贡献三条锦囊妙计
目录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三章 投石问路
四、王定安贡献三条锦囊妙计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七章 和耶战耶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十章 筹议干线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二十章 后院起火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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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主意好是好,不过;”葆庚穿起鞋子,下了烟榻,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只是前天张之洞对我说,铲除罂粟,播种庄稼,是件迫不及待的事。必须督促各州县尽快做好这件事。他要我来督促。”
“叫李提摩太。”王定安说,“洋人的年纪我拿不准,大概不会超过四十岁吧!”
王定安不服气地说:“我的银子,都是干干净净的,不怕查。”
“我能不答应吗?”葆庚显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态来。
王定安又重重地吸了一口大烟泡后,不慌不忙地亮出他的锦囊妙计来:“首先,你还是用对待卫荣光的老法子对付他。告诉他这藩库清不得,三十年没清了,巡抚也不知换了多少个,历届巡抚都当得好好的,该升官的照升官,该调肥缺的照旧调,从没有哪一任巡抚因此有什么挂碍。一旦清理,则会挑起许多事端来,反而不美。说得他打消这个念头,不再惹是生非,那就一切都没事了。此乃上上之策。”
徐时霖话刚一出口,立刻想到自己送妹子给葆庚,不正是一条和亲之计吗?
王定安说到这里,有意停了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露出自得的笑容。徐时霖恭维道:“此事足见王观察在曾文正公心中的地位之高!”
正白旗出身的葆庚,是清初八大铁帽子王之一豫亲王多铎的后裔。显赫的家世,使得他在朝中有广泛的奥援。正是凭着这种奥援,这些年来,才具平平的葆庚在官场上左右逢源。他不屑于从七品县令做起,拿着一大堆白花花的银子,一出手便捐了个候补道员。分发到省后,又是银子帮他很快得实缺。葆庚毫无从政的经验,也不耐烦案牍簿书,但他却迁升顺利。待到曾国荃到山西做巡抚的第二年,葆庚便从陕西按察使调升山西做布政使,成为一省方伯。葆庚凭的什么升官?他的本事就在于京师活动的能力。省里有大事办不了,需要朝廷出面解决的,派葆庚进京便十拿九稳。比如要户部增拨银子啦,减免税收啦,要吏部在对本省道府一级官员的考绩上客气点啦,走王府的门子为某大员谋求调升啦等等,这些事葆庚都可以办得顺溜。葆庚抱着七分敬畏三分谄媚的心态,来到太原给曾国荃当藩司。他知道这个从战火中打出来的曾老九脾气暴躁,性格乖戾,且仗着战功,什么人也不放在眼里。葆庚像侍候老爷子一样地伺候着曾国荃。曾国荃对满人官员有一种偏见。在他看来,几乎所有的满人都是酒囊饭袋。带兵做官,不是他们有本事,而是命好。对葆庚,他自然也是瞧不起的,但葆庚对他事事恭顺殷勤,曾国荃找不出他的岔子,倒也相处得太平。
“葆翁,你真会享福。”王定安看着布置得奢侈耀眼的烟室,情不自已地发出感慨,“与你相比,我那抽烟的地方简直就是农家的灶房了。”
葆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拿起他放在桌上的瓜皮帽,仔细看了看,轻轻地对着它吹了一口气,然后伸了一下懒腰,慢悠悠地说:“可惜呀,张香涛还蒙在鼓里,做他的好梦哩!”
“鼎丞,你是个才子,张之洞也是个才子。依你看,他这个才子究竟是个什么角色?”葆庚用肩膀撞了撞坐在一旁的王定安。
徐时霖更是对他这个妹婿的福分垂涎三尺,心里盘算着:回家后一定要跟还在娘家做客的妹子商量下,要她悄悄地把葆庚的烟具带几件回来才好。
王定安又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说:“葆翁,我实在熬不住了。你这里有福寿膏吗?”
“真的,有这样的奇效?”徐时霖好奇地从葆庚手里拿过去,打开瓶盖,细细地看着里面那些白色小药丸说,“我太太也有这个毛病,发起来旋天转地,吃了好多药都不见效。你这药是从哪里来的?”
“好啦,好啦!”徐时霖打圆场,“王观察,把你的三条锦囊妙计亮出来吧!”
清廷对鸦片烟时禁时弛,但明文上对官吏吸鸦片还是一贯禁止的。葆庚的烟室造得很隐密。他将徐姨太宽大的卧室隔成两个部分。前部分放一张九九藏书终年挂着蚊帐的深红色雕花大床,以及徐氏的梳妆台、衣柜等物件,后部分则是他的烟室。里面有一张宽大的烟床,床上垫着厚厚的棉被,上面铺着一床特制的新疆毛毯,豪华气派,松软舒坦。烟床上摆着一个矮矮的梨木镶贝烟几,上面放着精致的烟枪、烟灯等一应用品。这前后两部分中问用一道薄砖墙隔开,雕花大床放在墙边,将大半个墙给遮住了。剩下的小半边墙只开一道门,门前放着一座西洋进口的大玻璃穿衣镜,刚好把门严严实实地挡住。姨太太的卧房,除开两个贴身丫环外,谁也不能进去。即使偶尔闯进去了,也看不出半点破绽。葆庚便在这个烟室里,每天由徐氏或徐氏的丫环服侍着,抽它一两次大烟,过一个钟头如仙如佛的瘾。这段时期徐氏回家坐月子去了,卧房里空着,葆庚便带着王定安、徐时霖穿过徐氏的卧室,绕过穿衣镜,来到神仙窟。
王定安将刚放进皮坎肩口袋里的一个小玻璃瓶拿出来,递给葆庚,一边说:“英国出的药,名字古里古怪的,我记不住,治头脑眩晕最有效了。我方才觉得头又有一点晕了,现在吞下一粒,过会儿就不晕了。”
“这下策乃是一条古老的计谋。如果办得好,成效也不可估量。”王定安停了下来,两只小眼睛盯着葆庚说,“学汉元帝的办法,和亲!”
望着王定安这一副雅兴十足的神态,葆翁又犯难起来。他皱着眉头,自言自语:“这计策好是好,只是上哪儿去找一个王昭君呢?”
“知道这个不碍事,太原城里有几家衙门没有这个?”王定安也坐起来,伸出一只黑瘦干枯的手,慢慢地摸捻着下巴上那几根鼠须。“怕就怕在他知道了那个。”
葆庚摸着油光光的下巴说:“鼎丞说得有道理。依我看,说不定放他到山西来做巡抚,便是有人设好的一个圈套。恨他的人,在京师拿不到他的把柄,就放他到山西来,知道他这个人好大喜功,必定会争出风头,到他栽跟头时,就好降服他了。”
“那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今天若不是跟着王定安来,徐时霖是享受不到这种洋药之味的。他对妹婿有点不满,抛出了这句颇为刻薄但极中要害的话。
徐时霖插话:“他这是要急于立功。”
“和亲?”葆庚一时还没有弄明白。
“我当然有充分的根据。”王定安将一粒西洋进口的药丸塞进嘴里,鼓了两下腮帮,将它吞了下去。葆庚笑了笑说:“鼎丞又弄什么灵丹妙药来了?”
王定安毕竟心虚,见葆庚认起真来,便嘿嘿干笑两声说:“葆翁,我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因为是要你出面去办,你是藩司,他第一个要和你商量,我和雨生还差了一截。”
“我知道王观察的意思了。”徐时霖的悟性比葆庚来得快些,“咱们好比汉元帝,张之洞好比单于,将一个王昭君来亲善彼此之间的关系。”
王定安所说的正是葆庚所猜的,他的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
“李元度从没有上奏章弹劾过人。他人缘好,出事后,祁门两江总督幕府的人几乎都出来保他。像李少荃那样的人,是通常不大说别人好话的,居然宁愿辞职也不肯起草罢免李元度的奏稿。张香涛过去做清流派,得罪的人很多,大家都盯着他,巴不得他倒楣。一旦出事,除了他的清流朋友外,哪个有实力的人肯替他说话?”
葆庚点点头说:“怎么防着?你出点主意。”
“下策就下策吧,你倒是说出来给我们听听呀!”葆庚的语气里夹有三分惶恐。
“葆翁!”王定安心中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说起话来变得亲切多了。“你这是真正的公班土,而且是上等的。哪里弄来的,价格如何?”
一切安排妥当,王定安烟瘾大发,已经不可按捺了。他赶紧脱鞋,躺在烟几的左侧,一个丫环忙过来给他烧烟泡。烟几的右侧,葆庚慢慢吞吞宽衣解带,也有一个丫环在服侍着。徐时霖则不忙着抽,他一件一件地把玩着那些精巧昂贵的烟具。随着烟灯的小火九_九_藏_书_网苗闪烁跳跃,时明时暗,一阵阵醉人的奇香从烟枪里飘出。小小的藩台衙门烟室,顿时成了西方极乐世界。王定安一连猛吸几口,贪婪地将飘出的香气吞进喉管,布施于五脏六腑,再将它压下丹田,周身上下疲倦顿失,活力复苏。
王定安眯着双眼,全身心地都在享受上等公班土给他带来的乐趣。好半天,待这口烟完全在他的胸膛肚腹里消解之后,他才睁开两只小眼睛,慢吞吞地说:“我送你三条锦囊妙计。”
“救灾款的事。”王定安阴暗的脸上露出一丝隐约可见的冷笑。“张之洞这是调虎离山,有意不让你插手清理藩库的事。说不定他已从别的什么地方听到了风声。若这样,事情就麻烦了。”
“什么名气?打败仗的名气罢了。”王定安有过多年跟随曾国藩、曾国荃兄弟的经历,这是一段他引以自傲和傲人的历史。过去曾国荃做巡抚时,太原城里除开一个九帅外,他并不把包括两司在内的其他人放在眼里。待到卫荣光来做巡抚时,他是连一人之下的感觉都没有了。葆庚虽是藩司,王定安一向对他不大尊重,反驳他的话是常事。“这李元度就是一个典型的名士派,说大话,写文章,是再没有人能超过他了。真正打起仗来,一点本事都没有。他在文正公面前许下重诺,要守住徽州府。但没几天,把座徽州府给丢了,还临阵脱逃,二十多天后才到祁门去见文正公。文正公气得要杀掉他,李少荃他们拼命担保,才没丢脑袋。后来他想投奔我们九帅,九帅硬是不要。”
“张香涛后来又到四川做学政。在那里刻了两部书:《輶轩语》和《书目答问》。这两本书我都看过,的确写得不错。尤其是《书目答问》,我可以断言,必定是一部传世之作。”王定安以坚定的口气下出这个判断,与其说是赞扬张之洞的学问,不如说是在炫耀自己的鉴别力。“这几年在京师,他参与了清流派,对上下内外大大小小的事都爱发表自己的意见,名声自然很大。海内读书人,几乎无人不知张香涛。但雨生兄要问他究竟是个什么角色,也很难说。依我看,张香涛这个人,是一个学问文章都很好的文人。如果将他一直放在翰林院做学士,讲经筵、衡诗文,他或许会是今日的纪河间阮仪征。但现在放他出来做方面大员,怕不是合适的人选。”
葆庚问:“这话怎讲?”
葆庚说:“那个英国传教士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
“对!”徐时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兴奋地说,“这是一条妙计。我们自己来办,那还不什么都好说!”
“这我就不管了。葆翁,这出主意是我,办事就靠你跟雨生了。叫雨生去找吧!他有的是经验。”王定安诡谲地望了一眼徐时霖,徐时霖的脸色顿时十分不自在起来。“你们两郎舅好好合计合计。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自古以来的名士,从东汉的太学生到前明的东林、复社,没有几个能办成大事的。”兴许是洋药丸子的作用,王定安的中气明显比刚才足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许多。“这些人,多半志大才疏、眼高手低,发起议论来则海阔天空、头头是道,真正让他们做起实事来却又束手无策,一点办法也没有了。讲起别人来求全责备、刻薄挖苦,但自己立身处世,更加卑鄙。当年文正公和九帅就最讨厌这样的人。你们听说过李元度吗?”
卫荣光离太原前一天,特为到藩司衙门与葆庚话别。谈话之间,卫荣光说起张之洞有清理藩库的念头。葆庚听了心里暗吃一惊,送走卫荣光后,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呆呆地坐了一个多时辰。
福寿膏是烟客对鸦片的昵称。说了个把时辰的话了,王定安这个大烟鬼支撑不住了。葆庚的烟瘾也发作了。他站起来说:“我这里有刚买来的真正的公班土,跟我到烟室里去吧。”
沉溺烟榻的王定安被鸦片薰得又黑又干,加上个子矮小,整个儿就像一只风干的青蛙。他很怕冷,浑身上下让名贵毛皮99lib•net裹得紧紧的。进了葆庚暖和的小客厅后,他脱去外面的银灰色狐皮大氅,身上还穿着两件皮衣:里面一件深红色的火狐皮袄,外罩一件亮黑色貂皮坎肩。就这样,他的两只鸡爪似的手还是冷冷的。
王定安讲起这段掌故来,精神焕发。其实,说张之洞是完全用不着把李元度拉来作靶子的,王定安之所以要扯得这么远,无非在葆庚、徐时霖面前炫耀一下他的那段光荣历史罢了。果然,三十多岁的县令徐时霖立即被镇住了,五十多岁的布政使葆庚也感到在他面前突然矮了一截似的。
王定安离开烟榻,背着双手在屋子里走动着,好半天才开口:“第二条计策是中策,虽比不得上策,但也不失为一条良策。这一条也不行,那就只有出下策了。”
“张之洞这个人,不知究竟是个什么角色?”浙江人徐时霖来北方多年了,但说起话来依然有很浓厚的南方口音。自从那天在阳曲县突然遭遇之后,他对这个微服私访的新巡抚是既恨又怕。张之洞临走时扔下的那句话,这些日子来,时常在他的脑子里浮现。他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不知张之洞究竟奏明朝廷没有。徐时霖知道,七品县令这样的芝麻小官,其好与坏,太后、皇上是不知道的,全凭巡抚一句话。若张之洞真的要参他,当然是件很容易的事。他也曾问过葆庚。葆庚见张之洞来太原个把月了,并没有什么动作,以他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的经验,估计张之洞只不过是一时恼火说说而已,不会真的就上奏。徐时霖见后来果然一点响动也没有,觉得葆庚的分析不错,张之洞原来也是一个雷声大雨点小的人。可是,现在他竞要清理库款了!他究竟是个只说不干,还是个又说又干的人呢?徐时霖心里没有准了。
“鼎丞,你不是有三条妙计吗,这条看来也不行了,把第三条拿出来吧!”葆庚像遇难者求救似的向王定安呼喊着。
“你的鬼点子多,出个主意吧!”葆庚头枕在小棉垫上,斜起眼睛望了一眼对面躺着的王定安。
光绪三年,布政使葆庚主持山西的赈灾事宜。除开朝廷的救济款和各省的协济款外,还有大量个人拿出的款项,这笔款子,美其名臼捐款,其实是买功牌款,卖顶子款。这正是当年曾国藩用于筹饷的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那时,太平军打进湖南,围攻长沙八十余天,朝廷吓坏了,赶忙下令要正在家守制的曾国藩组建乡勇,与太平军对抗。但朝廷拿不出钱来,令地方自筹解决。湖南藩库也拿不出钱来,要曾国藩自行解决。曾国藩知道一些富裕的商人士绅手里有钱,但他们不会白白地拿出来,他们要跟朝廷做交易,即用钱来买功名、买官衔。于是向朝廷讨了几百张空白功牌,依捐款的多少,发给不同军功品级的牌子。有的捐款很多,便给他一个候补知县、候补知府的官衔。乡勇招募之初,就靠这个办法解决了军饷。后来,曾国荃招募吉字营,也用这个办法。来到山西做巡抚,面对急需银子救灾的局面,曾国荃又起用这个法宝。向朝廷申请了两百张空白功牌,全部交给葆庚来处理。朝廷的救济款和各省的协济款,都是用公文交代的,蒙混不得,只有这笔为数不小的捐款容易混水摸鱼。葆庚、王定安都在里面做了手脚。若把这笔款子清理明白,他们做的事就会露馅。身为藩司的葆庚就将承担主要的责任。葆庚如何不慌?
那时山西正是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景况惨不忍睹,赈灾之事繁重艰难。曾国荃面对这个局面,甚是焦虑。这时葆庚的能力发挥了作用。他到京师四处游说,居然给山西带来六十万两银子的赈灾款。此举,令曾国荃对他刮目相看,从那以后便对葆庚十分信任。十多年的征战,让曾国荃落下一身的病痛。来山西之前,他在湘乡老家足足养了六年的病。六年乡居,使他变得疏懒。病痛加上疏懒,又使得他对政事产生厌倦,于是干脆把山西的事都交给了葆庚,另派一个心腹代表他和葆庚共九*九*藏*书*网事。
“你答应了?”王定安问。
“这洋人的东西就是好!”徐时霖说时,又用右手摸了摸左手袖袋,生怕刚才没放稳妥。
“哪个?”葆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已猜中八九分了。
徐时霖疑惑地问:“你怎么可以跟他对话,他会讲中国话?”
“鼎丞,你和我躺在床上抽。雨生,你是自己人,我就不客气了,叫丫环给你安排一个躺椅,把烟具放在茶几上,你就躺在椅子上抽吧!”葆庚一边调摆,一边吩咐丫环们做准备。
听了葆庚这句话,又加之个把月过去了,并未见张之洞对他采取什么举措,徐时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小客厅里的炭火烧得很旺,他将身上棉长袍解开,轻松地笑着说:“看来我是过虑了,我们过去做的事还是可以继续做下去!”
他沉思一会儿,然后用尖尖细细的湖北腔轻轻地说:“张之洞这个人,我在同治八年见过一面,那时他在敝省做学政。有一次,我到经心书院去看一位老朋友,恰逢他来书院视察,并亲自给书院学生讲了一堂课。他讲的是如何读经。书院里所有的教师都去听讲,我的那个朋友也把我拉去了。也好,听听吧,看看这位学台大人究竟有多大的学问。一个时辰听下来,所有的教师都佩服,我也很佩服:这个学政名副其实。我后来给文正公写信,还专门写了这件事。文正公给别人的信里说,近年张香涛在湖北做学政,舆情颇洽。文正公这话就是依据我的信说的。”
“他到中国十多年了,中国话说得很流利,还可以捏着鼻子学山西土话,我都讲不出。”王定安嘿嘿于笑了两下,露出一口黑黄色的牙齿,“你先从我这里拿几粒去。若有用,我陪你再去找他买。”
“你头现在不晕了吧?”徐时霖急于验证这药的效力。
徐时霖以请教的口吻问:“照您刚才的意思,张之洞就是李元度那样的人了?”
王定安不理睬他们郎舅的阐释,独自一人迈着方步,嘴里喃喃地背诵着王安石的《明妃曲》:“明妃初出汉宫时,泪湿春风鬓脚垂。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几曾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这诗写得太好了,千古咏明妃之作无出半山之右者。”
“不晕了!”
王定安说:“有个英国传教士前几天到太原来,既传教又治病,随身带了很多洋药丸子,吃了他药的人都说管用。经一个朋友介绍,我去见了他。他给我看了病,并给了一小包药丸,说吃了有用再来看。我要给他钱,他不要。我吃了三天他的药,果然后来头再也没晕过。我于是去找他,谢谢他,向他要了三瓶。问他多少钱,他又不要。说这药不能算价,你有钱就给一点,没有钱就不给。我拿出一锭十两银子来问他够不,他哈哈笑起来说:‘足够了,足够了!’”
葆庚一向都要仰仗王定安,何况现在他们共坐一条船,当然要和衷共济,于是也笑着说:“刚才说说玩的,你可别计较。”
王定安从徐时霖手里拿过小玻璃瓶来。徐时霖忙伸出双手,王定安在他右手掌心倒出五六粒来,徐时霖赶紧从袖袋里掏出一块绸手巾来包好,连声说:“谢谢,谢谢!”一边把它放进左手袖袋里。
“这当然最好。”葆庚坐起来,摸了摸颈脖子说,“听说张之洞这个人倔强得很,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怕不能像卫荣光那样,几句话就对付了。”
王定安打了一个呵欠,以一种老谋深算的口气说:“据说张香涛脾气倔、胆子大,太后对他圣眷颇隆,还是防着点好。”
徐时霖也坐起来,说:“有人说张之洞凶狠得很,怕不是卫荣光那种人。”
“我听说过。”葆庚摘去头上的黑呢瓜皮帽,抓了抓光秃秃的头顶。“好像也是中兴时期的一个有点名气的将领。”
徐时霖摇摇头说:“没听说过。”
“我看差不多。”王定安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茶说,“甚至还会比李元度不如。”
葆庚说:“还是言归正传,说说你的根据吧。”
王定安仍九九藏书网躺着不动,他上上下下地摩挲那杆雕龙描凤的大烟枪,慢条斯理地说:“若说服不了,则用第二计。你就对他说。藩库是藩司管的事,不劳你张大人直接操心。这事就交给我吧,我保证把藩库账目清理得熨熨帖帖。”。
“你是说用美人计来笼络张之洞喔!”葆庚终于弄明白了。他突然高兴地说,“听说张之洞来山西前,刚死了老婆,给他一个美人,那真是雪中送炭!”
徐时霖说:“张之洞叫你去禁烟,是不是他已知道了这个秘密。”说罢,用手指了指茶几上的烟灯。
这个心腹名叫王定安,字鼎丞,湖北东湖人氏。他以秀才身分投曾国藩幕。后来曾国荃组建吉字营,曾国藩将王定安派到吉字营,协助曾国荃办文书。王定安聪明能干,文章写得好,为曾国荃所器重。每打完一场大战后,曾国荃照例都要保举一大批人,许多与此毫无关系的人也有一份。这是曾国荃笼络军心人心的一个重要手段。所以,尽管他没有乃兄的人格力量,却有一大批哥们儿铁着心跟他干,其原因便在这里。王定安也是其中沾光者之一。到了同治五年,曾国荃做湖北巡抚的时候,他的帽子上也有了一颗候补道员的蓝色玻璃顶子。不久,曾国荃辞职回家养病,王定安也回到老家,二人常保持书信不断。曾国荃复出任晋抚时,召王定安来山西。王定安接信即赴太原。曾国荃对这位跟随十多年的老部下甚是眷顾。王定安来到山西不到半年,曾国荃便向朝廷保荐他补授冀宁道道员。王定安对曾国荃忠心耿耿,曾国荃也将他视为自己的贴心人。王定安文才好,办事有方,但品行却不好,贪财好货。那时还有一个候补县令,此人就是徐时霖。徐时霖候补好几年没捞到一个实缺,正是倒楣的时候。恰好他出嫁两年的妹子新寡回娘家,徐时霖灵机一动,从妹子身上打起主意来。他知道葆庚好女色,家里已有一妻一妾,还不满足。于是将妹子打扮得妖妖艳艳的,作为待字闺女送给葆庚做了第三房姨太太,葆庚自然欢喜不已。很快,徐时霖便因此补了实缺,并以小舅子的身分成了葆庚的死党。
“是不错吧!”葆庚徐徐地说,“泰裕庄的孔老板送的,他死也不肯收钱。”
徐时霖忙说:“那我就差得更远了!”
“真的吗?”葆庚冷笑道,“鼎丞,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就不要在我面前说这种漂亮话了,这种漂亮话留着日后在张之洞面前去说吧!”
掌灯时分,应葆庚所招,王定安和徐时霖来到藩司衙门的小客厅。仆人送上茶点后,葆庚把门关紧,三人开始了密谈。
王定安拿起银狐披风,走出藩司衙门的绝密烟室。
朝廷救济和各省协济山西旱灾的银子共三百万两,曾国荃让葆庚和王定安来经理。葆庚又把徐时霖拉了进来。这三个人抱成一团,利用这个好时机,大肆贪污挪用。对于他们的行径,曾国荃时有所闻。这个曾老九自己便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当年打安庆打江宁时,他明里暗里不知运了多少船金银财宝回湘乡。对于湘军部属的不法行为,他也基本不过问。而今葆庚、王定安从救济款里弄点银子,他同样不计较。葆庚、王定安身为司道,如此贪污中饱而不受惩处,那些见钱眼开的官吏们便一个个都无所顾忌了。本已腐败的山西官场,如今更加腐败,更加黑暗。卫荣光胆小怕事,在山西呆的时间又短,葆庚、王定安所经营的事情,他不想也不敢去触动,彼此倒也相安元事。现在张之洞扬言要来清理藩库的账目,该怎么对付?
“不是只送我,”葆庚打断王定安的话,“你要知道,真的查起来,你的麻烦事比我还多。”
“八成是张之洞听到有人讲救济款的坏话了。他叫我去督促铲除罂粟,是想支开我。听卫静澜说,张之洞他是要亲自办这件事。”
“何以见得?”葆庚、徐时霖几乎同时说出这句话。
听了这句赞美的话,葆庚心里很高兴,说:“你没见过京师王府里的烟室哩,若跟他们比起来;我这又是灶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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