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一、面对废立大事,三个总督三种态度
目录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七章 和耶战耶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十章 筹议干线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一、面对废立大事,三个总督三种态度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二十章 后院起火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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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半夜,湖广总督的密电,从武昌传到了北京。
武昌的湖督衙门里,张之洞接到军机处的密函后,已经反反复复地思考三四天了。摆在他面前的真是个大难题。张之洞的内心里毫无疑问是支持新政、拥护光绪的,是不主张废除这个“身患重病”的年轻皇帝的。皇上有不足之处。在张之洞看来,这不足之处主要在两个方面:一是太过于相信和依靠康有为,二是太急于求成。康有为学理怪诞,使人不能对他完全放心,且地位卑微,又不足以服众,用他作新政的主要赞襄者,是皇上的一大失误。旧法实行二百多年了,有的则从前明继承,为时更久,怎么可能在短期内便全部除旧布新?百日维新期间大大小小的变革达三百余项,有时一天之内下达十余个变法谕旨,使人目不暇给,叫各省各府县如何办理?纸上的东西不落到实处,是一点用处都没有的。皇上太轻率,太躁进,太缺乏实际办事能力了,有的甚至近于儿戏。“欲速则不达”这条古训,百日维新的失败给了它又一个最好的证明。但即便这样,他也不同意废除皇上。因为皇上所要办的这件大事,归根结底是为了强国富民,是符合世界潮流的,与张之洞本人的心是相通的。然而,张之洞又不便明确表示这个态度。他有两个大的顾虑:一是在百日维新中,他本人尽管没有应诏人京襄助,但他的学生杨锐,他的山西时期的幕友杨深秀都卷入得很深,此外,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都和他有说不清的牵连,在知晓内情的人看来,湖广总督实际上已卷入了这场变局。鉴于此,张之洞想尽可能地把自己与百日维新划得清楚些,隔得开些。此时,若再站在皇上一边上,他怕别人指责他为康党,为维新派第二。张之洞知道太后很想废掉皇上,若明确表态不同意废的话,无异于直接反对太后。张之洞怕得罪这位厉害的老佛爷。
慈禧点点头:“也做诗吗?”
溥隽答:“奴才除读书外,还喜弓马骑射。”
吴秋衣说:“是这么回事。杨修被杀,是因为他插手曹家的立嗣事,曹操恨他。刘琦兄弟相争,请求诸葛亮救他。诸葛亮说,立谁为荆州之主,这是你的家事,外人不得多嘴。依我看,帝王家从来只把立嗣当作家事,当作国事来看的,极少极少。即便有说是国事的,也多半另有目的,是说给别人听的。”
张之洞说:“皇上虽有许多缺陷,但他愿行新政,有励精图治的抱负,这就是好皇帝。若有圣祖爷、高宗爷那样的明君英主,也不是不能废除皇上而改立贤者,但遍视当今,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却没有一个像样的。故我的态度很明确,还是不废皇上的好。”
吴秋衣继续说:“你想想,这样的太后,她能把一个外臣的话当一回事吗?无非是利用利用而已。你的话投合她的心思,她就把你的话拿出来作挡箭牌;你的话不合她的心思,她或置之不理,或从此以后整个儿不喜欢你这个人。”
“他已在督署门房外。”
慈禧听了这话,很欢喜,说:“好哇,就叫溥隽拜你为师吧!”
崇绮乐得白胡子翘了起来:“老朽谢老佛爷了。”
奕劻是一个极为看重洋人的王爷,忙点头说:“中堂说的是。西洋各列强都与我们大清建有外交往来,他们自然会很重视这件事,探听一下他们的态度很重要。中堂与外人打了几十年的交道,又刚从欧美回来不久,与各国公使馆交往颇深,可否就请中堂到公使馆去探听探听?”
“什么国家大事,这样绝密?”吴秋衣下意识地整了整头上的布帽子说,“我答应你,守口如瓶,绝不向任何人说起。”
经过三天的强化训练,溥隽在父亲的带领下,走进养心殿东暖阁。慈禧见他健康清秀,跪拜如仪,应答也还流畅得体,心中颇为满意,随口问道:“平时在家除读圣贤书外,还做些什么?”
甲午海战失败,李鸿章被康有为及康的同志们骂为汉奸、卖国贼,已够伤他的心了。后来强学会成立,他打发家人持两千两银子要求人会,而遭到严拒。这对他来说,更是脸面扫尽。于是李鸿章不再与康党发生任何联系。对康党这次的惨败,李鸿章多多少少有点幸灾乐祸。不过,作为一个淮军统帅出身的国家重臣,他的胸怀尚不至于褊狭到不能容骂他的人。在心灵深处。
吴秋衣盯着张之洞的眼睛问:“对当今的皇上,你认为是废好,还是不九九藏书网废好?”
“不错,是国事。而且我也知道你不问国事,我要的正是不问国事人的意见。”
说罢,二人都快乐地笑起来。
“唉!”李鸿章长叹一声后说,“洋人都是势利的人,我如今无权无势,不过一闲人而已,怎么能去公使馆探听这等重大的事?即便去,他们也不会对我讲真话。”
吴秋衣说:“我明白了,这就是你的难处:太后要废,你不同意废,既不想得罪太后,又不愿意违背自心,两难!”
张之洞问:“秋衣兄,这些年你都去过哪些地方?”
“秋衣,我之所以约你今晚来此,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听听你的意见。”张之洞面色凝重地将谈话转到主题上。
“是的,他说他还是借住在归元寺。”
吴秋衣说:“依我看太后好比汉之吕后,唐之武则天,是一个喜欢自己揽权弄权的人。她口口声声将自己比之为开国之初的孝庄皇后,其实完全不是。孝庄若像她这样,大清哪会有圣祖爷出现?”
对于四岁进宫的光绪,慈禧经历了一个从期望到失望的过程。当她得知光绪竟然听从康有为的奸谋,居然有围攻颐和园的想法时,这个一生强悍,只能制人不能制于人的女人终于狂怒了,失望升格为仇恨。她决定要将亲手立的皇帝,再亲手废掉。心存这个念头后,她遍视近支各王府,目光最后也停留在溥隽的身上。她叫载漪把溥隽带进宫来瞧瞧,又特为邀请蒙古老状元、同治皇后的父亲、她的亲家翁崇绮一旁观察。
停了一下,溥隽念道:“西风乍起时,群雁飞江南。聊将天作纸,挥洒二三行。”
张之洞坦然说:“有什么你就问吧,对你,我没有不说实话的理由。”
张之洞想了一下说:“按理说,立君立主是国事,但它从来又是当作家事对待的。”
他一天到晚孤孑一身,形影相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可怜的皇帝,心绪痛苦到了极点。先前只相信康有为所说的“若不变法,求为长安一布衣亦不能”,却没有想到,变法后的遭遇,也同样是“求为长安一布衣而不能”。光绪的性格本脆弱,体质又单薄,遭此打击后,果然大病了一场。从此他便木木讷讷的,形迹近于呆滞。每月朔望之日,他照例被太监引导,乘坐一叶小舟渡过水面,进宫向太后请安,背诵两句固定的台词后便不再开口,一旁垂手侍立。慈禧也觉得难堪,便吩咐跪安,让太监重新将他带回瀛台。有时慈禧会见重要的外国客人,为避免洋人猜疑,也把光绪带在身边。光绪同样如一尊木偶似的,不说话,甚至笑都不笑一下。
慈禧看了看奕劻:“你也是这个看法?”
溥隽答:“史书及祖宗典册。”
吴秋衣爽朗地答道:“这些年主要在北方停留。在泰山附近滞留了两三年,后又去了嵩山、华山和五台山,不知不觉间,人世就过了十年光阴。这次再返归元寺,原住持虚舟法师居然圆寂三四年了,现在的住持,当年不过一斋头而已。岁月过得真快!”
“吴郎中现在哪里?”
奕劻是个精于权术的老政客,李鸿章这番话背后的真正目的,他一听就明白了:无非是不安于赋闲,欲借此机会向朝廷要个总督的实职,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后,转个念头又想:李鸿章的这个主意也是可行的,若不找个由头,又如何能与公使馆接触?太后对两广总督谭钟麟不太满意,不如建议他去广州取代谭钟麟,两广洋务多,李比谭更合适。
吴秋衣问:“做出的五张琴,音色还中听?”
这话让慈禧中意,说:“骑射乃咱们满人的本色,万不可丢掉。”
张之洞说:“正是这样。你有什么良法可以帮我摆脱这个两难?”
吴秋衣思考良久,说:“香涛兄,你说说,自古以来,立君立主,是家事还是国事?”
吴秋衣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喜色。
吴秋衣说:“这种回复,你其实也想得到,用不着我来说,我只是解去了你心中的疙瘩。你原先或许以为这样做是耍滑头,其实这才是最恰当的处理方式。本来,既是天子家事,外人便不宜说长道短。你说当今的太后是一个听不进别人意见的人,你又何必去多嘴?”
慈禧问:“近日做了什么诗,念一首给我听听。”
慈禧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问世铎:“依你看,此事如何与地方督抚商议?”
世铎说:“此事太重大,又属绝等机密,不可扩散,只宜与极少数人商议。奴才与庆王私下认为,当今天下只有三个总督可议此事。一为大学士、前直督李鸿章,二为两江总督刘坤一。二人为湘淮两军硕果仅存者,且久为总督,老成稳重,此二人非九九藏书网得事先征询不可。第三位便是湖广总督张之洞。此人非湘非淮、非台非阁而受天下督抚推重,眼界开阔,谋国忠贞。此人亦宜与之商议。三人之外的督抚,似不宜让他们知道。”
苦苦思索良久后,富有权谋的李鸿章突然有了极好的主意!
慈禧自以为她玩的这个花招很高明,其实她的真实用心,全国臣民都很清楚,就连外国人也蒙骗不了。光绪二十六年元旦,为溥隽正式行礼的大喜日子,文武百官都遵旨朝贺,但各国公使馆尽管早早接到了邀请书,却一个公使都没到场。公使馆的冷落大大激怒了慈禧,也让未来的太上皇载漪深感尴尬。联系到外国人引渡康梁出逃的前科,慈禧、载漪对洋人的仇恨,已到怒不可遏的分上了。倘若说由鸦片、教案、租借口岸等事而招致的国辱尚可忍受的话,那么这种因个人尊严和地位所结下的私怨,则是决不可宽恕的。大清王朝的最高权力执掌者,对洋人已忍无可忍,他们在竭力寻找一个机会报仇雪恨,发泄心中的这口恶气。
“我想再问问你,太后是个怎样的女人?”
于是,有机会见到皇上的大臣们都私下议论起来:皇上莫非真的神志上出了毛病,否则怎么这样目光呆痴,面无表情,精神委靡,言辞木讷?皇上毕竟是皇上,太后毕竟年事已高,反省之后的皇上仍得要回宫处理军国大事,大清国今后还得由皇上来掌管。皇上病得这样,如何能担当起君王的重任呢?在皇族里,则有人在偷偷议论着更大的事情:皇上这个样子,得赶紧另打主意。前代可援引的旧例不外乎两种:一是废,一是让。无论是废是让,都得有个取代者。谁做这个取代者合适呢?有几个王府在遍视近支黄带子之后,对这个天大的好处有可能降落在自己府内抱着希望,于是便对大位怀着觊觎之心,跃跃欲试地在各权贵府第中穿来走去,打听联络,寻求机会,以求一逞。这其中有一家自认为可能性最大,遂最踊跃,最热中,这一家便是位于西城平安里的端郡王府。府主名载漪。
果然,各国公使馆听说李鸿章外放两广总督,纷纷前来祝贺。英国公使心直口快,不等李鸿章转弯抹角探听,先自问了起来:“听说贵国要废掉大皇帝,有这事吗?”
张之洞用心听这位老江湖的分析。
慈禧的弟弟桂祥有三个女儿,长女乃光绪之后,次女即溥隽之母,三女则为辅国公载泽的福晋。当年光绪即位,除开为咸丰的亲侄外,更仗着母亲是慈禧的亲妹的缘故。满朝文武都知道老佛爷的私心,若要立嗣,最佳人选必为溥隽。因为醇王府现今的溥字辈,并非老佛爷之妹的血脉,乃是老醇王的侧福晋刘佳氏的后代。
溥隽进宫面试并得到老佛爷的赞许之事,很快便传遍朝廷上下,端王府立即车水马龙,热闹如市。在许多人的心里,端王府就要成潜邸了,其中荣禄、刚毅、启秀、裕禄、徐桐等人更为积极。
这天,他接到由军机处送来的火漆密封的信函,心里想:两三年了,还没有收到一封如此函件,老夫早已是一个闲云野鹤了,还有什么重大的国事要问我?待到拆开看时,李鸿章怔了半晌。废立皇上,这是何等重大的事!做过多年翰林的李鸿章熟稔史册,知道历史上凡有废立的时候,均是局势动乱的时候,废也好,立也好,往往都没有达到期望的目标,反而加重动荡。典型的例子如东汉末期,废立之事经常发生,导致的结果是权臣执政,朝廷威望下降,政局进一步恶化。大清立国二百多年来,除康熙朝外,从未有过废立之事。当初康熙爷对于太子的废立慎而又慎,即便太子作恶多端也还是想方设法尽量不废。最后,实在到了不可救药的程度,才下狠心废黜,从而实行传之后世的藏名于金匣的建储制。然而,就是这样的慎重,也引发了诸子争位、骨肉相斗的朝局。历史的经验值得借鉴,废立之事,不是万不得已,决不可轻率行之。
张之洞起身说:“你这话说得好极了。我就用你的话作为复电。我这几日事多,今夜就说到这里,过些日子。我再到归元寺看你,听你谈谈云游北部河山的心得。”
张之洞在心里想,郎中的话虽然尖刻了一点,却是实话。据说百日新政期间,皇上十二次赴颐和园禀报,二品以上的文武大员还得由太后亲自决定,离京前还得去园子里向她叩头谢恩。这哪里是还政颐养,分明仍在控制着朝廷!再有魄力的皇帝,在这样的控扼之下,也难有所作为。
溥隽答:“间或也做些诗。”
“你这几句话真是太好了,帮了我的大忙。”
李99lib•net鸿章从欧美五国回来后,满以为可再获重用,却不料依旧只是一个文华殿大学士。自雍正建军机处后,内阁的权力便大为降低,到咸同之后,内阁大学士完全成了一个虚衔:位虽高,秩虽隆,而实权几乎一无所有。“大学士”往往成为对立有大功之人的荣誉褒奖。李鸿章很少去内阁办事,当然也无事可办。他一直住贤良寺,读书散步,门前冷冷清清。他是一个十分看重权势和事功的人,处于这种境遇,自然心境抑郁。对于前一段的新政,李鸿章的态度比较复杂。
张之洞点了点头。
“好,每一张都好。”张之洞说,“尤其以那截最长的格外好,我将它做了一张大琴,取名天下和平,留在府里,佩玉常常弹弹,那音色真有绕梁三日不绝的妙处。”
慈禧又沉默多时后才说:“好吧,就按你们说的,军机处办个绝密信函,分寄李、刘、张三人,叫他们直抒己见,尽快答复。”
奕劻忙说:“中堂有什么好主意,尽管说。”
世铎也认为此法可行,一同面见慈禧,请放李鸿章两广总督,替代不善于与洋人打交道的谭钟麟。慈禧答应了。
自从那年送武当山焦桐到武昌以后,吴秋衣与张之洞便没再见面。眼下遇到这等大事,张之洞本没有心思与一个江湖朋友闲聊天,但转念一想,江湖人乃权利场的旁观者,俗话说旁观者清,何况他多年来漫游四海,见多识广,更可以清醒地看待这样的政坛大事。只是这事决不能传扬出去,否则,总督向游方郎中咨询朝廷废立,将会被世人当成笑料看待。
张之洞突然完全明白了如此回复的妙处,满脸笑容地说:
想到这里,奕劻笑道:“中堂这个主意很好,我明天和礼王爷商议后,就奏请太后。”
晚上,吴秋衣如约来到督署,张之洞高兴地在小书房里接待这位不一般的郎中。吴秋衣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感叹地说:“香涛老弟,你这些年老多了。案牍劳形,此话不假!”
吴秋衣说:“你可能以为这几句话好像与没说无多大区别,其实大不相同。第一,你严守君臣之分,不插手太后的家事;第二,你同意太后自己作出的决定,今后是废还是不废,你都是赞同的。”
张之洞答:“九截桐木料,我已做了五张琴,还留下四截,预备着给将来的儿媳和出嫁的女儿做。”
说起载漪的身世来,可非比一般。他是道光帝的第五子惇王奕谅的次子,奕琮是咸丰帝的弟弟,恭王、醇王的哥哥,当今皇上的亲伯父。载漪则是皇上的嫡堂兄弟。载漪的长兄载濂在父亲去世后承袭王位。按祖制,载漪不可能再封王。载漪的封王是因为过继给瑞王府的原因。
坐定,寒暄之后,李鸿章说:“废立大事,老朽不敢与闻,承蒙王爷和军机处看得起,告知这等机密大事。老朽认为,处眼下局势,这等大事,一是太后圣心裁夺,二是要探一探各国的态度。”
世铎和奕劻与光绪无怨隙,他们站在较为超脱的立场上,认为废除皇上一事太重大,且光绪因行新政而废,亦颇冤枉。二人意见一致,遂共同奏请慈禧,但他们不便直说,而是采取纡回的方式。
世铎奏:“近日王公中密传,谓皇上病重,不能理政,老佛爷有另立之意。奴才和庆王以为此事可否听取京外督抚意见,请老佛爷圣裁。”
吴秋衣颇觉意外地问:“你的重要事情都是国事,而我是一个不问国事的人,我能给你提供有价值的意见吗?”
奕劻叩头说:“奴才的看法与礼王爷一样。”
张之洞看老友虽黧黑瘦削,却神完气足,也感慨地说:“你跟上次见面时差不了多少。风雨滋露松柏人,此话也不假!”
但是,对刚刚夭折的新政的实际谋划人康有为及其一班子人员,李鸿章却与他们有着很大的隔阂;造成隔阂的原因,不在学理上和策略上,而在感情上。
张之洞想了想说:“你去告诉他,说我这时正有急件要办,请他晚上再来,我有重要事和他商议。”
“是呀,是呀!”张之洞连连点头,“岁月过得真快,就连当年接待你的门房都变老头子了。”
张之洞将军机处的密函,递给了吴秋衣。吴秋衣接过一看,心里大吃一惊,但脸上却不露声色,平静地说:“我知道了,你是决定不下,想要听听我这个不仅是局外人,而且是江湖人的看法,替你做个参考。”
“所以,依我这个不懂权术的郎中看来,你不妨这样回复军机处:废立乃天子家事,当由太后圣心明断,外臣不宜亦不应置喙。”
他将此事与梁鼎芬、徐建寅、辜鸿铭、陈念扔等人商议。梁鼎芬主张跟随重新训政的太后,www.99lib.net辜鸿铭主张支持失败的皇上,徐建寅、陈念扔则依违两可,张之洞仍拿不定主意。这时,大根进来对他说:“四叔,吴郎中远游归来,想看看您,您有空吗?”
张之洞望着吴秋衣,默念着他说的这三句话。
大清祖制,自雍正朝起就不再立太子即大阿哥,现在破了祖制预立储君,多少有点掣碍,但可以“皇帝病重,事出无奈”作搪词,过两年待大阿哥成年后,便可叫他代行皇帝事。如此,名未废而实已废,外人既无借口干涉,文武百官也不会因废立大事来多口舌。慈禧觉得这个办法好,采纳了。
张之洞神色肃穆地说:“这是一件绝密的国家大事。你必须答应我,只在这里说,出了书房外,不向任何人提起。”
应该说,李鸿章是最早认识中国已落后世界很远,必须向别人学习的先知先觉者之一。他的这个认识是在战争中得来的,是在与洋人打交道的过程中感受到的。正因为此,早在同治初年,他便办起了金陵制造局、江南制造局等一批洋务军工厂,是曾国藩“徐图自强”国策的重要制订人和继承者。早在同治九年,在处理天津教案中,他便和曾国藩会衔上书,提出派幼童出国留学的建议。后来在长达二十多年的直督兼北洋大臣的岁月中,他更是倾尽全力办北洋水师,办军火工业。光绪的百日维新变法,不过是以朝廷的名义将他三十年来所做的事业推行于全国罢了。作为第一代的试办新政者,李鸿章怎能不拥护不支持?
又问:“喜欢读什么书?”
“香涛老弟,那年从武当山带来的桐木料你做了几张琴?”
载漪自然深知端王府目前所处的形势,故对慈禧百般逢迎,务必要讨得这位大清神器授予者的欢心。
世铎做了十四年名不副实的军机处大臣,奕劻则是近几年来走红的王室重要人物。
显然,英国公使不赞成废除光绪。其他一些主要国家的公使除俄国外,李鸿章通过旁敲侧击,也探出了他们的心思:反对废除光绪。李鸿章把他的探听告诉奕劻,奕劻又禀报给慈禧。慈禧得知后,心里甚为不高兴:这些洋鬼子真是可恼,中国换皇帝与你们何干!
李鸿章说:“我离开直督已经有三年了,各国公使都以为我现在是一个拿薪俸养老的人,不过问朝政,他们自然也就不会和我谈朝政。如果太后能让我暂时到哪个省代理一下总督的话,各国公使知道朝廷又要用我了,必定会来祝贺,那时我就会顺便跟他们谈起这件事,探一探他们的口气。”
奕劻说:“中堂说的也有道理,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探知公使馆的态度吗?”
嘉庆帝的第四子绵忻封瑞亲王,绵忻去世后其子奕志承袭王爵,奕志无子,为使国不除,咸丰帝让侄儿载漪出为奕志的嗣子,承袭王爵。内阁述旨时,因笔误将瑞写成端,圣旨不可改,遂将错就错,瑞王便变成了端王,载漪就这样成了端郡王。载漪的长子溥隽年方十六岁。从血统来说,若为光绪嗣子,他不如出身醇王府的光绪诸侄,若为同治嗣子,那他就是最为亲近的侄辈了。这是从父辈一脉来看,若从母系一脉看,溥隽则有着别人不能攀比的优势,这是因为他的母亲乃慈禧的内侄女。
吴秋衣说:“如此大事,你能拿出来和我商议,足见你对我的相信,今晚我们在这里所谈的一切,我自然不会泄露半点出去。江湖人无求无忮,对这等事,或许比你们局中人还要清醒些。不过,我倒要问你一句话,你也要以实相告。”
他还是欣赏康有为、梁启超的。百日新政期间,李鸿章一直安居在贤良寺里,静观时局变化,可与否,他都不置一言。
荣禄、刚毅在这次变局中,坚定地站在太后一边反对皇上,启秀、裕禄是新政期间进的军机,他们本是皇上提拔的,却反了水投靠太后。他们都害怕一旦山陵崩皇上重新掌权后会报复,遂一致主张废除皇上,另立新主。徐桐一向反对西学,他不满光绪,主要在信仰上而不是利害关系上。荣、刚、启、裕执掌军机大权,是眼下大清国的实力派人物。徐桐身为大学士,又曾做过同治帝师,年高德劭,在朝廷中有极高的声望。他们与慈禧结成联盟,废光绪立溥隽,看来已是势在必行的事了。但这时却有两位王爷主张持稳重的态度,一是军机处领班礼王世铎,另一个是总署大臣庆王奕劻。
三个总督的答复,两个反对一个不表态。不表态就是不同意,慈禧心里当然明白。这时又有驻外使臣向她报告,英、法等国的报纸上刊登了关于中国欲废除皇帝的报道。正如吴秋衣所说的,慈禧其实并不大看重她手下总督的意见,她99lib•net最为关注的是洋人的动态,于是她终于打消了废除光绪的想法。但慈禧的改变,使得载漪及荣禄、刚毅、启秀、徐桐等攀龙附凤之辈着急了。他们分头向慈禧奏请换一个法子,即预立大阿哥,为避免醇王府的不满,申明此大阿哥是继承穆宗皇帝的。穆宗做了十三年的天子,无后而终,现在又过去了二十四年,皇上并未诞育皇子,穆宗之庙长期无人祭祀,这事无法向祖宗交代,醇王府不应反对,也无理由反对。
见过溥隽这一面后,慈禧已在心里定下了这桩大事。
于是,以光绪的名义诏立溥隽为大阿哥,开弘德殿教读,以徐桐、崇绮为师傅,又命端郡王载漪为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兼管虎神营。载漪掌管外交和军队,权势在当年的摄政王大臣奕沂之上,隐然可与人关之初的皇叔多尔衮相比了。
“你问过他吗,他住在哪里,是不是还在归元寺挂单?”
吴秋衣敛容说:“那你就说吧,我尽我的所知所识回答你。”
机会终于被他们找到了。
李鸿章想了想说:“办法也不是没有,老朽有一个主意,也不知可行不可行?”
第二天,三封绝密信函由军机处发出。一封直送贤良寺李鸿章寓所,另两封以四百里加急分发江宁和武昌。
李鸿章就势说:“废立的事,我没有听说过。不过,即便真有这事,也是中国的内政,贵国是不能干预的。”
张之洞似乎被这几句话开了点窍,心里一时明亮了许多。
这时,江宁发给军机处的密电也到了慈禧的手中。七十二岁的前湘军首领两江总督刘坤一,是个不拘细末却大事明白的人,他不认为光绪行新政有什么错,不能因此而遭废黜。想到自己年过古稀,近年来又疾病缠身,有生之年也不多了,在这桩大事上,不妨说句真话,大不了开缺我的江督。我已做了三十多年的督抚,也做烦了,开缺后正好回籍养病,安度天年。刘坤一这样想过后,给军机处发了一封密电,电文简洁,关键话只有两句: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宜防。慈禧看到这两句话后,心里不悦,难道已定的就不能变动了?君在我的手里,我立谁,谁就是君。新立的君与臣之间,不也是君臣之名分吗?心里虽这样想,但到底外国公使和两个元戎重臣都明确表示不同意废立,慈禧不能不慎重对待。她现在期待着来自武昌的回复。
载漪带着儿子,高高兴兴地出了养心殿。
载漪父子刚出宫,崇绮便对慈禧说:“老佛爷,恭喜恭喜,端王府有这样聪明的小主子,老佛爷您有这样颖秀的内侄孙,这真是大清之福。溥隽知书达理,尤其诗做得好。聊将天作纸,挥洒二三行。这诗真有王者气概。老佛爷,您若将溥隽赐给老朽做门生,老朽这一世就算没白活了。”
英国公使气傲地说:“这当然是贵国的内政,我们大英帝国是不会干涉的。只是,我们只认得‘光绪’二字,若是换别的人做大皇帝,我们承认不承认,还得请示敝国政府。”
慈禧笑着说:“诗做得不错,赏你一套文宗爷用过的笔墨,下去吧!”
“你先看看这个。”
慈禧再度训政的第二天,光绪便从养心殿搬出,住进紫禁城西边南海中一个名曰瀛台的孤岛上,对外称之为养病,其实已被软禁,身边只有几个太监和宫女服侍。他的正妻那拉氏皇后原本就和他不投缘,现在则干脆投入她的姑妈怀抱,与丈夫断绝了联系。与皇后同日册封的瑾妃平素嫉妒妹妹珍妃的独宠,此时更有幸灾乐祸的快感。她明白表示站在皇后一边。至于珍妃,本就招慈禧的嫌恶,正好以干预朝政的罪名将她打人冷宫。其他几个地位低的妃子更是不敢上瀛台。于是,光绪身边便没有一个妃嫔了。
李鸿章悄悄来到定阜大街庆王府。老于世故的奕劻在王府客厅契兰斋,热情地接待了这位已无往日威风的落魄大学士。
溥隽答:“奴才昨日作了一首《秋雁》,请老佛爷赐教。”
李鸿章对历史感叹一番后,又回到眼前来。他并不认为光绪是一个非废不可的昏暴之君,即使如密函所说的“身患重病”,也不能成为理由。皇上今年才三十八岁,正当英年,病得再重也是可以治愈的,不必因此而废黜。再说,皇上并无儿子,若是废了,又由谁来继位,岂不又要引起一场近支王府之间的争斗?但李鸿章知道太后很恨皇上,以他如今伴食之身来规谏此事,力量不够,而真正有力量的,是太后所惧怕的洋人;如果洋人反对,那太后就不敢了。但自己如今的地位也不宜到各国公使馆去探听此事呀!
张之洞略为思忖后说:“太后刚强明断,看重权力,与一般女人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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