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和耶战耶
一、恭王府里的密谋
目录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七章 和耶战耶
一、恭王府里的密谋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十章 筹议干线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二十章 后院起火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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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亲手把李鸿章领到墙边的座椅旁,请他坐下。这是一套西洋牛皮沙发,是英国公使威妥玛送的。
于是,便有军机处大换班的变局出现。因为官居右庶子的盛昱也是个喜欢参劾大员的言官,时人也将他视作清流党。这便是奕沂所发怨气的背景。
恭王虽然被罢了官,但他还是王爷,且他执政多年,得过他好处的人不少,故家居以来虽大为冷清,却也并非门可罗雀,还是有人前来看望问候。若是寻常的大臣,恭王看过名帖后,交代长史一句“知道了,多谢”,就没有了下文。长史明白王爷的意思,出去婉拒来访者。这样做,来访者并不见怪,反而觉得十分合适。因为这种时候,来访者也不过是表示一种慰问之意罢了,彼此之间都不便深谈,甚至还不知王府旁边是否有醇王的暗探,轿子停留的时间越短越好,心意到了就行了。长史说完这句话后,来访者便会立即起轿离开。
奕沂眼睛一亮,猛然想:李鸿章一向住天津,这会子怎么到京师来了呢?莫非太后有什么大事召他来商议?
恭王奕沂的府第,是北京城里的第一号王府,坐落在前海西街,是乾隆朝的权相和坤的住宅。和坤玩弄权术,贪污受贿,积累了数不清的银子,建造这座仅次于皇宫的大宅院。乾隆死后,和坤垮台,嘉庆皇帝将它赐给自己的胞弟庆王,以后几经周折,便到了恭王的手里。自从辛酉年两宫垂帘听政以来,二十多年里,恭王一直处于军机处领班大臣的重要位置,执掌朝政,权倾天下。他住这个宅子,倒也是名副其实的。
盛家的仆人早已得到主人的指示,忙说:“我家老爷说,劳您驾,他有一份洋人打来的重要电报,要立即禀告爵相。”
李鸿章说:“清流误国,的确是不刊之论。这些人只唱高调,不办实事,出了麻烦惹了祸,他们一点责任都没有,还得别人来替他了结。就拿前些年天津那桩烧教堂杀洋人的事来说吧。都说陈国瑞是幕后的指挥,其实陈国瑞是受那帮唱高调人的煽动。后来又说什么趁此机会烧掉所有教堂杀尽一切洋人,听起来爱国得很,若真照他们说的去做,祸还不知要闯多大。亏得文正公委曲求全,总算较好了结了,却背了个汉奸的罪名忧郁而死。”
李鸿章谦恭地问:“王爷您看,这个法国特使,见还是不见?”
张佩纶这个人,李鸿章对他又爱又恼。爱他的才华过人敢于言事,恼他在国事上常与自己针锋相对。一个功勋盖世、年岁与他父亲同辈的人,他却在奏章中用刻薄的辞句加以挖苦,在平日的言谈中用调侃的语言加以讥讽。对奕沂的这个建议,李鸿章是很赞成的,甚至佩服恭王这种整人不留痕迹的高明手法。
“什么大事,还要找我这赋闲家居的人。”奕沂说着,神情立即肃然起来。他知道,李鸿章亲来京师禀告太后,自然是有极大的事。二十多年来的执政生涯,养成了他以国事为己任的习惯。这两个月来无国事过问,他的心空落落的,读书也好,集句也好,实在是百无聊赖的自我消遣。他的内心深处,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往日权势的追忆。
徐图自强之策得到慈禧太后、恭亲王的支持,但也时常受到国人的指责。守旧者认为学洋人的“奇技淫巧”是离经叛道之举,有辱祖宗;激进者又认为在洋人面前的妥协是软弱可耻的行为,有汉奸之嫌。虽有太后和恭王的支持,李鸿章仍时常有各方不讨好的烦恼,但他生性倔强,并不因此而改变自己的国事宗旨。
奕沂说:“这班子清流党,我看都得给他们派点实事做做为好,免得他们天天说自己怀才不遇,看别人这也不顺眼那也不顺眼的。”
奕沂听出李鸿章的话中之话,说:“老七早就想自己动手了。也好,看人挑担不费力,让他自己来挑一挑吧!”
裂缝出现,慈禧对恭王很是不满,亲自动手写了一道错字连篇的上谕,把恭王的一切职务都给罢了。过了几天,因为满朝文武都不赞成,慈禧又把职务还给恭王,但“议政王大臣”这个最高头衔却始终没有交还。
“这个法国特使我倒是见过一面。”李鸿章缓缓地说。
现在,他的袖口袋里正装着一份重要的电报。他带着它直奔北洋通商大臣衙门,去拜谒他的主子。
“王爷这话说得对极了!”
“是呀!”奕沂拖长着声调说,“那是军机处刚交班的几天,太后为的是不太冷淡了我,特地问我,世铎提出的让张之洞接替张树声去做两广总督,你看行不行。我知道这是张之万在作祟,一入军机就营私。老七也是急于要提拔新进,组建自己的人马。行不行,我说了都不中用。后来我想,张之洞主战嚷得最凶,那年伊犁事件上,也就数他喊得厉害。正如你刚才说的,让他自己99lib•net来试试也好,吃点苦头,长长见识,做个徐延旭第二,也未必不是朝廷之福,免得日后为害更大。我于是对太后说,放张之洞做两广总督,算是放对了人,他写了那多军事奏折,一定有带兵统将的才干,眼下两广正要他这样的制台。”
“三年前他的兵舰在塘沽停了一个月,专程到北洋衙门看过我,看起来像个精明鬼。只见过一面,我对他不了解,是得防范点。就按你的主意办,赶紧给赫德发个电报,叫德璀林带着密函来见我,让那个法国人在烟台候信。”
“在越南带兵打仗的两个巡抚,都是那些清流党极力推荐的,坏事后把责任往军机上推的,也是那些清流党,真不知这班人要把国家弄成什么样子才肯罢休!”
“你什么时候去见太后?”
奕沂的这个态度,也正是李鸿章的态度。
李鸿章出身书香世家,小时候在父亲的严督下,刻苦攻读过经史子集,诗文的确做得不错。当年,他的父亲李文安想让儿子拜曾国藩为师。曾国藩对李文安说:“把你家二少爷的诗文拿给我看看吧。”
“王爷。”李鸿章一进阅报室,便要行跪拜大礼,恭王忙双手扶着他的肩,不让他跪下。“中堂年事已高,千万不要这样。”
“王爷,近来身体还好吗?”李鸿章望着五十刚出头便已显衰老迹象的恭王,关心地问。
但这是一桩极大的事情,不能擅自作主,趁着法国特使和德璀林还在海上航行的时候,应该到京师去一趟,请求陛见,当面向太后禀报。李鸿章打定了主意,次日一早便动身,坐上一驾快马车离开天津。进了京城后,他决定先去看看恭王。于公于私,这都是非去不可的。
李鸿章佩服奕沂的器局,奕沂赏识李鸿章的才具,又加之无论对内对外,二人在大计上十分投合,故二十年来,李鸿章与奕沂,除开在官场上配合默契外,在私交上也有较深的情谊。对于两个月前的政局巨变,李鸿章的心中是大不以为然的,但无奈这是太后的决定,新军机处的后台又是皇上的生父,何况军事上的失利,军机处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所有这一切,都使得李鸿章不好说什么,只能对此保持缄默,而对奕沂的同情,则是发自内心的。尽管他们之间的身分上有近支王爷与汉大臣之间不可逾越的差距,因为相知颇深,李鸿章说话也就不顾忌。
奕沂所说的两个巡抚,一个是指广西巡抚徐延旭,一个是云南巡抚唐炯。徐延旭在广西做藩司时,幕僚中有人在越南住过一段时期,徐便通过此人的讲叙,写了一本关于越南山川形势的书,自以为把越南的国情都掌握了,主战的调子唱得很高。唐炯乃将门之后,对兵戈一事也自视甚高,主战甚力。
“过会我告辞后,就去递牌子。看明天上午太后能不能召见我,我在贤良寺里候着。”
盛宣怀这才从蓝呢轿子里踱出来,气宇轩昂地跨过北洋大臣衙门那道又宽又厚的铁门槛。刚在小客房坐定,门外便传来一句洪亮的安徽官腔:“杏荪,有什么急事,这个时候来吵烦我?”
“张佩纶是一个。”
“王爷言重了。我这张老面子可有可无,倒是您说得好,祖宗传下来的江山社稷为重,别的过节都是小事。”
“杏荪,你看这个法国人如何接待为好?”
“读的都是闲书。”奕沂猛然想起自己的诗作,忙叫长史从书房拿来刚写上字的那张花笺,递给李鸿章,“中堂是翰林出身,诗文很好,看我这首集唐人句,有没有牛头不对马嘴的地方。”
恭王是一个集器局开阔和性格软弱于一身的王爷,罢官以后,他几乎谢绝所有人的拜访,自己更是足不出户。他在王府内赏花观鱼吹箫听戏,倒也自得其乐。过去太忙,没有时间读书,现在有的是清闲,他捧出几本唐诗宋词来读,立刻就被汉人祖先所创造的精美绝伦的艺术给镇服了,成为一个诗迷词狂。
对外一贯主张强硬的清流党人,很是欣赏徐延旭、唐炯;尤其是徐延旭,还是一个研究越南的专家,更为这些书生所看重。就在法军挑衅日甚之时,张佩纶极力主张将原来的滇、桂两省的巡抚换下来,擢升徐、唐为巡抚。张佩纶怕自己一人的力量单薄,便邀请已为一方疆吏的老友,在越事上与自己持同样观点的张之洞会衔。张之洞也是同意的,只是这两个人都和他有些亲戚瓜葛:唐炯是他死去的唐夫人的弟弟,徐延旭是鹿传霖的儿女亲家,为着避嫌,他请陈宝琛与张佩纶会衔。张、陈的折子递上去没有几天,徐、唐二人便分别升为滇、桂两省的巡抚。
再过几年,同治帝亲政,在母亲的授意下,下令修复圆明园。身为当家人的恭王知道国库窘迫,根本拿不出这笔巨款来,便力劝侄儿收回成命。恭王99lib.net的不合作,既得罪了侄儿皇帝,也得罪了嫂子太后。小皇帝刚执政,不知轻重,为了讨得母亲的欢心,也为了树立自己的权威,竟然下令革去恭王的一切差使,并贬为庶人。这道命令太骇人听闻了,整个皇族为之震惊。咸丰帝的五弟悖王代表王公大臣向太后求情。
李鸿章说:“吟诗作赋,毕竟是文人的事业,王爷尽管在这方面才华横溢,也不必下过多的功夫,还有许多大事需要王爷您去费神哩!”
李鸿章二十二岁时从合肥老家来到北京,拜父亲的同年曾国藩为师,成为曾氏一生惟一的及门弟子。二十四岁高中进士人翰苑,三十岁时回原籍协助吕贤基办团练,因军功而升至按察使衔。三十六岁那年他投奔曾国藩,得到业师的赏识,不久便命他回家乡招募子弟,组建淮军,救援上海。又向朝廷保举他为江苏巡抚。从此,李鸿章凭着淮军这支战斗力极强的军队,和他自己的过人才干,收复苏南,平定捻军,又在西北有效地镇住回乱,得以一步步走向事业的高峰。到了同治末年,无论官位,还是权力,他都与乃师并驾齐驱了。
“张之洞这不放了两广总督,让他试试看吧!”
赫德的电文较长。他告诉当今中国的第一号外交家,法国最近派遣一个名叫福禄诺的海军中校为特使,赍带一封重要密函来到中国,在广州会见粤海关税务司德璀林,请德璀林陪他一道北上,设法将这封密函交给朝廷。德璀林和福禄诺带着这封信已来到上海,将要赴天津拜谒爵相。据福禄诺说,密函中有开放云南,不得损害和限制法国在越南的权利,赔偿法国军费,调离主张对法作战的驻法公使曾纪泽等主要内容。此事如何答复,请爵相作出决定。
天津卫大小衙门的官员们,对这些带“洋”字的玩意,大都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此时,在一顶豪华耀眼的蓝呢大轿里,却坐着一个与众人心态不同的官员。此人以冷冷的甚至带有几分鄙视的目光,看着轿边晃过的长袍马褂和陈旧不堪的店铺,而一旦他的眼前出现洋人或洋房的时候,他便会立即掀开轿窗帘子,睁大眼睛,极有兴致地欣赏着,那神情,满是羡慕、渴望、追求……
奕沂听了很高兴:“中堂说好,看来这个事我今后可以长做下去了。”
看完电报后,李鸿章摘下老花镜,默不做声。
李鸿章拿着电报走进卧房,再细细地看过一遍后,便将它压在枕头下。他是个心胸开阔的人,平生不知度过多少险滩恶浪,这种事不至于影响他的情绪,他照常睡他的午觉。
果然被盛宣怀料中了,李鸿章转了好多圈玉球后,突然侧过脸来问他。盛宣怀知道李鸿章是当今惟一能圆熟应付洋人的大员,但因为慈禧太后的态度不好把握,在与洋人打交道时,他也不免存几分疑虑之心。
李鸿章重新拿起那两只浅绿色的玉球,在手上慢慢地滚动着,仍然没有开口。
慈禧虽是咸丰帝的妃子,但她的儿子做了皇帝,她升为太后,便是君了。恭王虽是道光帝的儿子,从血统上来说也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者,但一旦这个皇位没有继承上,他便只是一个臣子,只能听从为君者的号令。违令便是欺君,反抗便是造反,上下形势,一转眼工夫就这样铁定终生。于是慈禧可以对恭王发号施令,恩威并加,而恭王也只有臣服的分。
李鸿章注意听着盛宣怀的话,心里不停地在想:这小子是越来越成熟老练了。可惜,这种头脑清楚又会办事的人太少了,若身边有十个盛杏荪的话,天下什么事都好办。
李鸿章的话语里明显地带有几分轻慢的色彩。在他的面前,张之洞真正是个后生小辈,没有他的那些赫赫军功,这是不消说的了;就拿资历来说,也不过只做了两年多山西巡抚。仅凭几份写得好看的论兵奏疏,就擢升粤督?战场上的事可不是做文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要的是真家伙!
当年,因共同的险恶处境,而内外携手结成联盟的叔嫂,本应长期合作,共享坐天下的荣耀,但其实不然。早在垂帘听政初期,江宁刚刚打下,江南局势尚未完全稳定的时候,慈禧与恭王之间便有了裂缝。
一个钟点后,他起床走进签押房,开始处理公事。老仆人送来他数十年来喝惯了的祁门红茶。他喝上一口后,想起了午间盛宣怀送来的电报。
上个月,因越南前线的军事失利,军机处全班下台,恭王心里明白,这是二十余年来,他和慈禧在国事及私事上,各种积怨的总爆发。
慈禧原只想警告一下恭王,给他一个处分,却不料儿子这样不懂事,弄得阖朝不满。她只得教训儿子一顿,将罢免几个时辰的各种差使又全数奉还。恭王当然知道这背后的原因,彼此之间的裂缝遂更为加深了。99lib.net
“你问我的看法,我就实说吧。与法国人打仗,是绝对打不赢的,早和早好,迟和迟好,和总归是好。你就辛苦下,抓住这个机会,与这个法国特使谈出个和局来。谈成了,就是大清江山社稷之福,是太后、皇上之福。”奕沂以十分明朗的语言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盛宣怀出身于一个官僚世家,父亲做过湖北盐法道,与先后做过湖北巡抚及湖广总督的胡林翼、李瀚章李鸿章兄弟很要好。因为这层关系,他在二十岁时便以秀才身分进入李鸿章幕府,以精明能干而得到李的信任。不久,官居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李鸿章创办轮船招商局,他委派盛宣怀为该局会办。
离开恭王府,在回到贤良寺的路上,李鸿章坐在轿子里一直在想着奕沂这个建议。让那几个清流党在实际事务中去碰碰壁,杀一杀他们平日的骄矜之气,这也是李鸿章的宿愿。不过,他在细细思索之后,又发觉奕沂更主要的还不是要整几个清流党,他是把醇王当作清流的后台,最终目的是要整他的这个亲弟兼政敌。李鸿章想到这里,心猛地抽动了一下。
“哪有保养功夫,不想事罢了。”李鸿章哈哈一笑,“听说王爷在用功读书,这两天读的什么书?”
恭王聪明,从小起又受过严谨的宫廷教育,学问基础好。一两个月下来,他居然写出了几十首很像个样子的诗词来,而在集句这方面,则更显出他过人的才情。
“王爷,话虽这么说,但哪能呢,祖宗留下的江山,王爷能不操心吗?依老臣之见,王爷不久还得复出,朝廷这个家还得王爷您来当呀!”
自从同治元年组建淮军救援上海以来,李鸿章与洋人打交道已有二十余年的历史。他虽然不懂洋话,也没放过洋,但对东洋西洋各国的情况大致了解,至于对自己国家的实力和各种弊端,更是洞若观火。积二十余年的洋务经验,李鸿章深知中国目前远不是东西洋各国的对手,必须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用来向洋人学习,引进他们的长技,然后才能谈得上与他们抗衡;至于制服洋人,则更是近期所不能奢望的。他的老师曾国藩在世时,师徒俩多次谈过这件事,彼此的看法是一致的。同治九年他们联合上折,请求派出优秀子弟分期分批出洋留学,学习洋人的天文历数、机器制造等技术,十年八年学成后再回国报效。他和他的老师把这个国策定名为“徐图自强”之策,并认为这是导致中国富强的惟一稳健而有效的策略。中国在近几十年里,应当有一个能保证这项国策得以实现的安定环境,所以,在与洋人纠纷中,要尽可能地采取妥协的办法,避开与外人交战。
盛宣怀跟随李鸿章十多年了,深谙李的通脱简易的脾性,他站起来说完这句话后,不待李鸿章吩咐便立即坐下,既不寒暄客套,也不咬文嚼字,开门见山地说:“赫德从上海打来电报,是关于眼下与法国人闹纠纷的事。事情重大,不能迟缓,所以立即送过来,请爵相过目。”
“爵相,打扰了您的午睡,实在对不起。”
李鸿章很受慈禧的器重。自从同治九年以来,他稳坐直隶总督这把天下第一疆吏的交椅已经十五年了,不论朝廷内外,凡国家大事,慈禧都非常重视李鸿章的意见。尽管军国大事十分繁忙,但李鸿章深得业师的养生真谛,每天坚持饭后走三千步,临睡时用热水泡脚一刻钟,加之他禀赋刚强,遇事想得开,故而身体健朗,面色红润,六十二岁的老者,看起来如同五十开外的人一样。
盛宣怀把中国人破天荒办起的这个内河航运公司,经营得兴旺发达,居然将美国人办的,称霸长江十五年的旗昌航运公司全部买下,轮船招商局的实力一时间无人可以抗衡。与此同时,盛宣怀也为自己捞取大量银子,遭人弹劾,终于丢掉了会办的职务。
“还要多让几个人去撞撞南墙。”奕沂端起茶碗,但并没有喝,他边思索边说,“第一个要放张佩纶出去。此人自以为天下第一,谁都不放在他的眼里,谈起打仗来,好像比哪个都有本事。我看也得放个兵差让他过过瘾。”
随即走进一个身材颀长穿着白绸睡衣睡裤的人来,此人即威名赫赫的李鸿章。
王府里的阅报室,是专为恭王阅读西洋各国报刊所辟的一间房子。恭王不懂洋文,这些报刊上的文章自然是已经总署翻译好了的。室内所有摆设,全是西洋的一套,精美考究,舒适实用。
不料,这二人都只是纸上谈兵的角色,一到实战时便不中用了。电报传到京师,大家都很愤怒。盛昱上了一疏弹章,先是指责张佩纶、陈宝琛滥保匪人,继而强调最终责任还是在军机处。
“福禄诺和德璀林很快就要到天津来了,这事如何办?”盛宣怀见李鸿章老是不开口说话,忍不住问九*九*藏*书*网了一句。
李文安送上儿子的诗稿,曾国藩慢慢地翻开着,目光久久地停在那十首《人都》组诗上,默默地念着这个二十二岁的年家子的诗作:“马是出群休恋栈,燕辞故垒更图新。遍交海内知名士,去访京师有道人。”心里在点头赞许。当他读到“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时,大为惊讶,他合上诗稿簿,对李文安说:“二少爷志向高远,前途无量,这个学生我收下了。”后来,在曾国藩的指点下,他的诗文长进更大。但李鸿章要做英雄的事业,不乐意在笔墨之间耗费太多的功夫。后来,军务政务繁忙,他几乎与诗文绝交了。
“有一件大事要当面禀报太后,还没有递牌子,先到这里来了,一来看望王爷,二来也要向王爷请教。”
听说是赫德的电报,又是说的与法国人的事,李鸿章的精神立刻振作起来。他将手中那两只不停转动着的曾国藩所送的玉球放在茶几上,说:“快拿出来给我看!”
盛宣怀胸有成竹地回答:“爵相,依职道的想法是,叫德璀林一人带着法国政府的密函来天津,让那个法国特使在烟台候着。德璀林虽然是德国人,但到底现在是咱们的官员,得听朝廷和爵相您的,彼此之间有些话也好挑明说。那个法国特使我们向来没见过面,不知这人怎么样,倘若是个横蛮不讲道理的家伙,反而会把事情给搅了。”
“越南的战争,赫德来了电报,说法国政府专门派了个特使要来天津见我,谈停战签约的事。”李鸿章说着,从衣袖袋里取出电报,递给奕沂,“这是赫德的电报,请王爷看看。”
此刻,他读了奕沂这首集唐人句诗,不觉大为叹服:“浑然天成,如出一手。王爷唐诗功底如此深厚,真令我这个翰林要汗颜了。”
李鸿章不觉笑了起来。两广总督张树声是二十多年前李鸿章创建淮军时的第一批哨官,跟随李鸿章南征北战,多有战功,是淮军系统中一个很重要的成员。撤掉张树声的粤督,令张之洞代替,自然不是李鸿章所喜欢的事。
法国人在越南挑起的与中国人的纠纷,从去年开始就闹起来了,朝廷像往常一样,也把这件棘手的外交事务交给李鸿章去办理。去年四月间,当法国政府调兵遣将,加大军费开支,准备在越南大干一场的时候,慈禧命李鸿章迅速前往广东,督办越南战事,所有广西、云南两省的军队都归他一人节制。李鸿章抱定不与法国破裂的既定方针,没有去广州,而是在上海与法国公使作了一个多月的和平谈判。后来,谈判的地点又搬到天津。中法双方在谈判桌上磨了半年多的嘴皮,几乎没有什么进展。法国方面终于停止谈判,于是有今年春天越南战场上,中国军队的丧师失地。
这时,中俄伊犁纠纷出来了,朝廷深为远在西北边陲的伊犁城的文报不通而忧虑。相反地,俄国人却可以通过电报,天天与圣彼得堡联系。在事实面前,即使是最顽固的守旧派,也承认洋人的电报要胜过中国的四百里专递。于是,朝廷决定仿照洋人之法建立电报局,将此事交给李鸿章。李鸿章相信盛宣怀的能力。因为此,赋闲家居的盛宣怀,便成了设在天津的中国电报总局的督办。才四年光景,盛宣怀又把另一个时髦的洋务弄得红红火火。
奕沂点点头:“有什么要事吗?”
门房见了名片,知道来访的是电报局的盛督办。盛督办是北洋衙门的常客,门房是熟悉的,但时当正午,来的不是时候。门房操着一口合肥土话,对盛家的仆人说:“爵相刚散完步后躺下,要过半个时辰才起来办公,请盛老爷等一等。”
奕沂又沉默了一会,方才开口:“按理说,这样的大事,我现在已不便说什么了。一来如你说的,事关祖宗传下来的江山社稷,我再没有一官半职,也是太祖太宗的后裔,宣宗成皇爷的儿子;二则你打老远的来,看得起我,就冲着中堂你的面子,我也不能不说两句。”
“爵相认识他?”盛宣怀颇为吃惊。
“说了这多闲语,我还没问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师,住在哪儿。”
李鸿章恭敬地接过花笺,看那上面写的是一首题作《无题》的五律:白发催年老,颜因醉暂红。有时弄闲笔,无事则书空。缥缈晴霞外,筋骸药臼中。一瓢藏世界,直似出尘笼。
“趁此机会烧掉所有教堂,杀尽一切洋人”这句话,便是醇王奕譞说的,李鸿章不便点名,奕沂一听就明白。在洋务这方面,他们二人是完全一致的,对清流党的指谪都是深恶痛绝的。
赫德是英国人,二十一岁时来到中国,已在中国住了整整三十年,是个真正的中国通。他身居中国海关总税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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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要职已达二十年之久,以洋人之身而执掌大清帝国海关税的大权,与李鸿章的关系很是亲密。
奕沂笑道:“我现在无官一身轻,军国大事都不考虑了,正可以全副身心来做这个名山事业。”
“昨天午后到的,住在贤良寺。”
“王爷说得好!让他撞一撞南墙,也好头脑清醒点。”
听说是洋人打来的重要电报,门房不敢怠慢,赶快进去了。一会儿工夫,便传出话来:“请盛老爷进去。”
盛宣怀不敢多打扰李鸿章,遂告辞离开北洋大臣衙门。
盛宣怀从左手衣袖里抽出一沓电报纸来,双手递过去。李鸿章接过后,顺手将茶几上的一副西洋进口老花眼镜戴上,仔细地看起来。
“托祖宗的福,还好。”奕沂微笑着说,“中堂气色甚好,我真佩服你的保养功夫。”
此人并不是洋人,也从没有在国外喝过半天洋水,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有标准的中国长相,有纯粹的中国血脉,也有一个规范的中国名字:盛宣怀,字杏荪。然而,他对洋人和洋人所办的一切事业,却是五体投地地叹服、敬仰。
这是一件很大的事情,李鸿章自然要深思之后才能作出决定,盛宣怀不再多嘴了。他自己也开始认真思索起来。一来他对眼下国家的这件大事也很关心,二来他需要作点准备,若万一爵相问起来,也好有一个像样的回答。
奕沂接过电报,细细地看过一遍后还给李鸿章,端起茶碗来,慢慢地抿着,一言不发。
“好,有王爷这番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奕沂又端起茶碗来,慢慢地喝着茶。李鸿章心里想:电报,恭王看了,对谈判的看法,恭王也说了,可以告辞了。正想着要起身时,奕沂开口了:
“还有陈宝琛。这人也是个眼低吴楚目中无人的家伙。还有吴大澂,此人金石书画还不错,在翰苑做个翰林倒是称职,但偏偏不安本分,觉得自己是个带兵打仗的大才。我看也得让他们去试试,免得终日抑郁不得志。”奕沂揭开茶碗盖,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中堂不是明天要递牌子见太后吗,你好好琢磨琢磨一下,该给张佩纶、陈宝琛、吴大澂委派个什么差使合适,明天就当面向太后提出来,太后是一向看重你的话的。”
蓝呢大轿在越过几栋洋楼洋教堂,送走几个洋男人洋尼姑之后,来到了气势宏大的北洋大臣衙门。盛家衣着鲜丽的仆人持着名片,踏上麻石铺就的九级阶梯,弯着腰双手将名片递给一个架子不小的中年门房。
吃过早饭后,他在王府的东花园里一边散步,一边随意背诵几句唐诗。忽然间灵感上来,又得到一首集句佳作。他急忙回到书房,抽出一纸花笺,将这首诗记下。刚写完,王府长史便来禀报:李中堂的轿子已停在府门外。
古老的天津卫近几十年来涌现了许多新鲜事儿,这些新鲜事差不多都与“洋”字有关:街道上常常可见一些金发碧眼,戴高筒帽,拿黑手杖,趾高气扬的男人,那是洋人;也能见到穿黑大长袍,蒙白头巾,低着头面无表情,用急匆匆的步伐赶路却又没有一点脚步声的女人,那是修女,老百姓都叫她们洋尼姑;在低矮破旧的民宅边突然会有一栋奇怪的建筑出现,大块大块的石头垒成,尖尖的屋顶直插云天,屋顶上还矗立着一个十字架,那是洋教堂;在城中心的繁华地段,或是海边幽静之处,常常可见到一栋栋新奇鲜亮的房屋,那是洋人们住的洋楼。
但眼下,恭王的地位与这座王府的规模却不符了,因为现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王爷,他的炙手可热的权力,已被慈禧太后一纸命令给剥夺了。
这个时候,法国政府派遣特使前来天津拜会,表示法国并不想把这场战争打下去。只要中国不是损失太大,为了“徐图自强”的大计,对外之事李鸿章都主张隐忍曲全。是的,要抓住这个机会,恢复谈判,如能签订一个双方都可接受的条约,使战争即刻停止,那就更好了。
这就是官场之间的交往,本来不合情理,然而大家都这样做,反而合情合理了。但是,李鸿章不是寻常的大臣,他和恭王的交情也不同寻常。李鸿章这半年来都住在天津,恭王离开军机处后,他只来过一封慰问函,这是罢官后的第一次拜访。恭王放下手中的笔,对长史说:“将李中堂请到阅报室去。”
奕沂这句话真是说到李鸿章的心坎里去了。这二十多年来,他每受到别人的指摘时,心里就老想起这句话,满肚子都是怨气。
爵相便是李鸿章,这是对他最尊敬的称呼。李鸿章官居总督,通常的总督,可尊称为制台或督宪;他身为大学士,通常的大学士,可尊称为中堂或相国。但李鸿章不是一般的总督,也不是一般的大学士,他乃是一个有着二等肃毅侯爵位的大学士总督,故人们都特别尊称他为“爵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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