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和耶战耶
二、慈禧深夜召见李鸿章
目录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七章 和耶战耶
二、慈禧深夜召见李鸿章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十章 筹议干线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二十章 后院起火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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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八盏大红宫灯一齐点燃。六盏在前面开路,两盏在后面护卫,中间,李莲英亲自搀扶着李鸿章,跨过景运门,向着养心殿走去。李鸿章自家带来的跟班和轿夫都被拦在门外。
“第一个数张佩纶。此人志大才高,是廷臣中第一青年才俊。”李鸿章做出一副实心荐贤的神态。
为吴大澂的去处,李鸿章昨夜颇费了不少脑筋,结果终于为他觅到了这个“美差”。这是件极苦极累又极不讨好的事。俄国人横暴强梁,只知以势凌人,根本不去与你理论什么历史沿革。吴大激那一肚子古地理之学,在俄国人面前,正应得上一句俗话:秀才遇了兵,有理讲不清。让他和老毛子去怄气吧,谁要他专爱说别人的风凉话!
对于远在云南、广西之外的越南国,慈禧先前所知甚少。后来那里闹事了,云贵总督、两广总督向朝廷报告,她才知道有这么一个君主昏庸、官吏贪恶、百姓无知无识的小国家,才知道这个国家每年给朝廷送点贡品,而朝廷的回赠要比它的进贡大过十几二十倍。它名义上承认是大清的藩国,实际上它的朝廷更替、君位承继、官员任免、税金收人等等一切大事,朝廷都不能过问,反而还要承担保护它免受外国侵略的责任。
“你说说,有哪几个?”慈禧对此很有兴趣。
慈禧也清楚,与李鸿章相比,世铎自然是樗栎庸材,但普天之下,能有几棵李鸿章这样的擎天大树呢!
李莲英搀扶着李鸿章走的这条路,正是紫禁城里前廷后院的分界之路。往左边中和殿方向望去,是一片令人生悸的黑寂;往右边乾清门方向看去,也只有稀稀疏疏的几点星火。词臣出身的北洋大臣,脑子里突然冒出两句唐人的诗句来:“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他在心里笑了起来:今夜走在紫禁城内,即将面见太后,怎么没有“剑佩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的体会,却无端生出这种感觉来!
李鸿章正了正腰板,一脸端谨地说:“回禀太后,臣奉太后之命办了二十多年的洋务,为朝廷的军队买了许多西洋的枪炮,为北洋南洋购置了不少铁甲船只,比起先前打长毛捻子时来,我们的军事力量的确是要强大多了,但若跟洋人比起来还差得太远。真的若是与洋人交起仗来,我们沾光的把握极少。依臣之见,咱们大清要赶上洋人,至少得有三十年到五十年的功夫。在这三五十年的时间里,我们要力求避免与洋人打仗,以求发展。过去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以‘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话教育臣民,后来终于报了大仇。咱们要有勾践的这种眼光和毅力。只是洋人比当年的吴王夫差要强大百倍,所以,臣以为,今天咱们大清的力量对付洋人,二十年还不够,要有三十年五十年的准备。”
慈禧集女性的嫉妒、寡妇的变态、君王的大权于一身,后宫这块小天地本就是她职分所在的主管之地,现在更成了她砧板上的一块鱼肉,任她摆布宰割。咸丰帝所留下的那些与她争过宠的太妃们,哪个见到她不像鼠儿见了猫一样,战战抖抖,诚惶诚恐?后宫不要说晚上,即便白天也都是一片冷冷清清的。
“法国谈和?”慈禧打断太监的话,手中的牌立刻被收了起来。
景运门已经打开,几个刀枪晃晃的侍卫分立两旁。近年来,大受慈禧宠爱品衔升得很快的太监李莲英,早已恭候在门边,见李鸿章已走出轿门,忙哈着腰迎上。因为李莲英的地位非比寻常,许多大臣都对他礼让有加。有的是想走他的门子,求一条升官捷径;有的并非想巴结,只是防他在太后面前说对自己不利的话,故而也不得不对他假以辞色。李莲英在宫中久了,见的王公大臣多了,这些衮衮诸公究竟有多大能耐,他也心中有数了。大清朝中的这些不可一世的大人物,说句实在话,李莲英对其中很多人都看不起,真正令他从心眼里生发敬佩之情的还不多,而在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中,便有眼前的这位相国爷。在李莲英的眼里,李鸿章才是真正有着治国安邦定天下的文武全才,就连他的那种气宇,也不是一般人所能比拟的。
垂帘听政十二年,同治皇帝十八岁了,慈禧把权力完全交付给儿子。谁知儿子并不成器,处理国家大事既草率,个人立身更孟浪,在亲政到驾崩这一年多时间里,慈禧不得不替儿子操心费神。到儿子一死,谁来继位,则又成了天上人间的头等大事。比来比去,思前想后,终于选择载湉来接替,做了个光绪皇帝。
“嗻!”
慈禧弄不清楚,当年老祖宗为什么要把这个包袱背在自己的身上,这对咱们大清国到底有什么好处?若不是碍着丢了祖宗脸面这一点,慈禧真的不想去管这档子事。把军队全部撤回来,让他们越南去和法国人周旋好了,自家的事已够麻烦,哪还有那份闲心思去管人家的事哩!
李鸿章心里吃一惊:太后说得也太轻巧了。漫说打过一次交道不能算是老朋友,即使是老朋友,就可以免去几百万两银子的赔款吗?法国又不是他的!何况李鸿章知道,洋人与国人不同,一般都忠于职守,对国家利益看得重,很少有接受贿赂而牺牲国家利益的。但他不能对这位不懂外情的太后说得太多,只能答:“臣一定利用这个关系,去跟他好好地谈,尽可能地把赔款一项取消,若实在不行的话,也要越少越好,必不致使我大清吃亏。”
“这样安排也好。”慈禧轻轻颔首。“刚才你说的法国特使叫个什么名字来着,此人是个什么人?”
慈禧终于为法国公使前来谈判的事作了交代,李鸿章心里一阵轻松。他在心里寻思着:该向太后谈恭王吩咐的事www.99lib.net了,如何谈起呢?
“吴大澂。”李鸿章立即回答。
“派他去福建会办海疆事务。”李鸿章昨天便为恭王提出的几个人想好了去处,此刻他不假思索地提了出来。“福建海疆绵长宽阔,形势重要,但闽浙总督何璟不甚得力,须得强干的人协助他。张佩纶长于军事,正好做他的海防助手。”
李鸿章长年带兵征战四方,且性格开朗,他想了想,太后说的也是:自己今年六十二岁了,为朝廷立过汗马功劳,今夜就是坐着和太后说话,也不是担当不起的。这样想过后,他站起身来,将双眼花翎大红珊瑚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然后大大方方地在梓木方凳上坐了下来。
一会儿,李莲英掀开帘子,对门外的李鸿章说:“老相国,太后叫您进去。”
“福建的海防现在是越来越重要了。前两天刘铭传还来密折说,法国海军有攻打台湾的可能。只是张佩纶从没有过水师经历,他办海防行吗?”
慈禧自认为考虑周到计谋深远,断然采取了这个少见的大举措,尽管朝野内外有不少的议论,她一概置之不顾。她寄希望于新的军机处,要他们先把上台来的第一件大事办好。这第一件大事便是越南境内的中法冲突。这件事办好了,不仅为他们自己建立威信,奠定日后的治国基础,也为她的脸上争来光荣。
“南洋水师眼下最缺一个得力的襄助。南洋水域与福建海疆相连,张佩纶既出任福建海防的会办,那南洋水师的会办就非用他的好友不成。故臣以为,常与他会衔上折言事的陈宝琛,可放南洋水师会办。”
然而,这还得拭目以待,至于眼下则依旧如故。一到晚上,更比白天冷清,妃子也好,宫女也好,太监也好,都早早地缩进各自宫里,不再出来。整个后院悄没声息,从外表看来,与死气沉沉的前廷相比,只多了一些灯火和几个巡更守夜的太监罢了。
慈禧点了点头,没有做声。
李鸿章迈进门槛,肃立站定,然后跪下,摘掉饰有大红珊瑚顶插着双眼花翎孔雀毛的帽子,将它放在一旁,磕了一个响头。再站起,左手捧着这顶帽子,向前迈进几步,来到太后身边,又跪下,将帽子放在手边的地砖上,用带着浓厚淮北口音的官腔喊道:“臣李鸿章叩见太后,祝太后万寿无疆!”
“太后英明。”李鸿章赶紧恭维一句后,又提出一个新人事设想来,“俄国政府几次提出要跟我们把东北交界地区重新勘查一次,将中俄分界线划定,以便今后双方为领土问题少一点纠纷。臣一直在寻思此事,这得有一个精于地理的人主持才是。”
一顶簇新的墨绿呢大轿,停在紫禁城东侧的景运门边,李鸿章身着正一品官服,神色端凝地从轿中走出来。他顺手从左边袖袋里掏了一块金光闪亮的大怀表出来看了看,时针正好指在七时上。这是一块瑞士表,乃驻英法公使侍郎曾纪泽所赠。李鸿章喜欢用洋人的东西,连生病时都喜欢吃洋药,说洋药简便收效快。这块怀表他已经用了四五年,随时随地都带着,而且养成了每隔一会儿便掏出来看看的习惯。
叹息也罢,指责也罢,大清王朝的皇宫后院便是这样冷清多年了,大家都寄希望于这个尚未大婚的光绪皇帝身上,但愿他多置妃嫔,广育子女,最好能像周文王那样,生他一百个皇子出来,重振当年后宫雄风!
李鸿章走出遵义门时,紫禁城里已经是夜色深沉了。后宫的几盏稀疏的灯火早已熄灭,天上也没有月亮星星,上下内外一片锅底似的黑暗。一阵夜风吹来,他觉得浑身凉飕飕的。若不是周围有宫灯在护送着,这个刀枪堆里杀出来的前淮军统帅,也都会生出几分恐惧感来。
能说出个子丑寅卯的人,近支亲王里也还有几个,谁要你听信醇王,挑一个这样的窝囊废来做军机处的领班呀!这些话当然只能在李鸿章的肚子里嘀咕着,嘴面上还得另外说:“礼王爷遇事深谋远虑,不像臣这样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
慈禧听后没有做声,心里在盘算着:开放云南,让他们进来做生意,也不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法国人在越南做什么,不去管它也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曾纪泽因为主战得罪了法国政府,也可以考虑换一个去。难就难在赔款上,朝廷现在缺的就是银子。再说,战争是他们挑起的,到头来还要我们赔银子,这口气也咽不下呀!慈禧沉吟半晌后,决定先听听李鸿章的意见。
“法国政府要跟咱们讲和了?”
要说,慈禧这样的大换班,也自有她的道理所在。奕沂当国二十余年,历事多了,腰杆也硬了,上下党羽也肯定安插不少了。他近年来常常自作主张,明显地有架空慈禧的趋势。过几年皇帝亲政,他就会完全把皇帝架空。慈禧读过张之万为她编的《治平宝鉴》,知道历史上大凡出现皇帝被架空的时候,便是国家祸乱的时候。这是因为:如果皇帝弱,则会被权臣废掉,皇帝强,则会从权臣手中夺回失去的权力,不管哪种情形,都会引起政局的动荡不安,甚至发生战乱。军机的权操在奕譞的手里,则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奕譞听话,不会背她自作主张,奕譞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决不会有二心,一定会尽职尽责、尽心尽力地辅佐,今后也决不会有权力争斗的事情出现。
太后显然接受了这一条。李鸿章立即答:“法国公使这个职位,眼下最是紧要,一天都不能空缺。日后也很重要,一定要有一个相当的人才行。依臣之见,不妨先将驻德国公使李凤苞从柏林调到巴黎,做个代理法国公使,处理日常事务,朝廷再慢慢地选择一个人去接替。”
“是呀!”慈禧九_九_藏_书_网接言,“此事之所以迟迟未答应的原因,就是找不出这样一个人来,你以为谁能胜任此事?”
“国家多事,不能不辛苦点。李总管,近来身体好吗?”
“赫德的电报里说了几条。”赫德的电报就放在他的袖袋里,但他既不能拿出来,要慈禧自个儿看,也不能自己照着电报去念。他的记性极好,虽年老而不减当年,电报的内容早已全部记在他的心中。“一是开放云南,二是不能限制法国在越南的权利,三是赔偿军费,四是调走曾纪泽。主要是这么几条。”
紫禁城一到断黑时,进入宫中的各道大门小门一律紧闭,并加上又大又粗的门杠。白日里,在阳光照耀下,在翎顶蟒袍的辉映下,雄伟威严的三大殿和气象宏阔的青砖广场,将朝廷的尊严和皇家的富贵,表现得淋漓尽致,气势逼人。可是一到黑夜,就完完全全是另外一番模样。三大殿内没有一盏灯,黑幽幽的,宛如三座从昌平搬来的前明皇帝的祭祠享殿。青砖广场上也没有一盏灯照着;空旷旷、黑沉沉的,就像一处死了无数生灵的古战场,给人以凄凉悲哀之感。宫中历来稀奇古怪的传闻甚多,太监又格外的胆小多疑。所以,一入夜,这里便见不到一个人影。白日的天堂,此刻简直就成了阴间。
“曾纪泽性格耿直,或许在言谈之间对法国人有得罪之处。他是公使,若与驻在国不和的话,还是调离一下为好。”
傍晚,慈禧吃过晚饭后,正在和李莲英,以及两个常来侍候她的礼王府小格格一起玩牌九。这时,内奏事处的值班太监进来禀报:“李鸿章请求陛见。”
“天色黑了,老相国慢慢走。”李莲英以一种近于平时对慈禧说话的口吻关照着李鸿章。同时,又对着附近的一群太监高声命令,“把灯笼点得亮亮的,为老相国引路!”
“他昨天已到了京师。”
“所以,臣以为法国这些条件,都可以接受,只要能早日停战,一切都好商量。”
曾国荃虽与曾国藩一母同胞,为人处事却判若两人。李鸿章永远记得:当年老九为了抢天下第一功,带着吉字营五万人马,匆匆忙忙去围有着九十里城墙的江宁城。围了近两年时间,几乎没有进展,为了尽快打下江宁,塞天下悠悠之口,曾国藩请用全副洋枪洋炮武装的淮军前去援助。李鸿章答应了。正欲启程,突然传来曾老九派人捎带的话:吉字营用死了几千人的代价,才熬来攻进城门的好时机,你李少荃若来争功,我与你先在城外分个高低!
“太后,吴大澂治古地理学三十余年,他本人就是一本活地图。臣对他的这门学问,也是敬佩不已,让他去办这种事,真是人尽其才。先派他去东北,与俄国人踏勘分界地段。明年还可以派他去云南、广西,与法国人踏勘中越两国的分界地段。让他一展平生才学,于国于己都是很有利的。”
“曾纪泽与法国人争吵了吗?”慈禧问李鸿章,“为何法国人容不得他住在那里?”
“这件事,你就这样跟他谈吧。”
“见过面。”李鸿章答,“福禄诺是个海军舰长。三年前他的舰艇在塘沽码头停过一个月,他到过臣的北洋衙门。臣与他见过面,说过话。”
同治皇帝十九岁就死了,皇后被逼殉夫,留下的几个不明不白的妃子,在后宫中毫无地位可言。今上只有十四岁,他还没想起要女人。丽妃所生的女儿早在同治八年便出宫下嫁符珍。自从同治八年起到眼下十五六年了,偌大的紫禁城后院里,就再也没有一个皇子公主出现过。人们在背地里叹息:大清朝皇嗣主脉怎么会凋零到如此地步?这是不是前廷所显示的国运不昌对后院的压迫,或者反过来说,恰恰是后院的后嗣不兴,而使得前廷的国运不昌?更有受到慈禧压抑的老太妃们,则把责任归咎于她的身上,暗地里讥讥啧啧地议论着:从来阴气太盛,阳气则衰,哪朝哪代有过这样强梁霸道的太后?怪不得大清苗裔不旺!
“说是法国将派特使来天津谈和……”
天天盼望着越南战争早日停止,想不到法国果然遣使前来讲和了!慈禧按撩不住心中的喜悦,打断李鸿章的话。
“赫德从上海打电报到天津,说法国政府已派出一个名叫福禄诺的特使,在德璀林的陪同下已到了上海,马上就要到天津来与臣见面,商谈订立中法两国条约事。”
慈禧浅浅地笑了笑说:“看来洋人也是讲旧交情的。他们派这个舰长来,就是因为他与你有过交道。既然是熟人,更好说话。你就对你的这个老朋友说,赔款一条取消吧,其它的都好商量。”
“起来吧!”慈禧轻轻地说了一句,又对着站在门边的李莲英吩咐,“给李中堂搬一张凳子来。”
曾纪泽既是老师的儿子,又是有德有才的君子,李鸿章对他很是器重,视为亲兄弟。曾纪泽最令李鸿章佩服的一点是他懂洋文,不但能读洋书,而且能说洋话,是朝廷派往各国公使中的第一等人才。
慈禧读书不多,但“卧薪尝胆”这个典故还是知道的,她也很佩服越王勾践。李鸿章这番话,她深以为然。
若说伴君如伴虎的话,那么伴这个曾老九就如伴狼伴鹰一般。若不是出自吉字营又能见他的眼色行事的人,简直无法与他相处融洽。一旦惹怒了他,他会毫不留情地将你打下去。当年他做湖北巡抚,连身为大学士的满人湖广总督官文都被他逼得离开武昌。你想想,一个书生出身的年轻文人,来做他手下的水师会办,他会将这人放在眼里吗?如果说,将张佩纶派给翰林出身的何璩做助手,成与败还未可料定的话,那么,将书呆子陈宝琛派给血火中打出的曾国荃做会办,则无藏书网异于将他推上刀山,推进虎口,几乎不存在半点成功的可能。
“李鸿章,军机处换了人马,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儿。世铎这人老实,办事的才能是要比奕沂差些。不过,阎敬铭、张之万都是前朝旧臣了,可以帮衬点。你比起他们来,历事又更多。还望你以国家重臣的身分,在外多多体贴朝廷的艰难,协助军机处。张之洞到底年轻不大懂兵事,关于与法国人打交道的事儿,你以后还要多多开导开导他。为国家培育人才,不光是朝廷的责任,也是你等老臣的责任。今夜里就谈到这儿,若还有要说的,明儿个再递牌子吧!”
就慈禧内心来说,她希望所有的洋人都不招她惹她,她也不会去招惹洋人,彼此相安无事,她安安心心地做她大清帝国独一无二的太后,颐指气使,生杀予夺。到了皇帝成年后,把权力交给他。他办事办得合自己的心意,则让他办下去,若办得不合自己的心意,让他改办重办,乃至于废掉他,重立一个,到时都是可以做得到的事。可是,就是这些可恼可恨可鄙可杀的洋人,无休无止地寻是生非,跟她过意不去。
关于越南境内打仗的这件事,他早有自己的看法,昨天听了恭王的意见后,心中更有把握了,于是底气甚足地回答:“回禀太后,依臣之见,这次是个好机会,务必要把这个和约给定下来,战火早一天熄灭,国家便可早日安生,太后您也可以早一天宽心。”
“李鸿章,你是年过六十的四朝老臣,今夜又不是平时的叫起,说话的时间可以长一些,你就坐着慢慢说吧!”
倘若不是咸丰帝那样心胸狭窄,把兄弟之间的过节老盘着至死不解,而在顾命大臣中安排恭王一个位子;即使不安排,哪怕是在临终前见见面,像历代托孤帝王那样,执着恭王的手说几句好话,委托他辅佐六岁的孤儿。若这样做了,恭王便不会跟慈禧联合起来,置祖制不顾而废顾命大臣。
李鸿章挺直腰板,望了太后一眼。不料这一望,却让李鸿章的奏对停了瞬间。论名望勋绩,李鸿章无疑是当今天下第一人,但他面见慈禧的次数也不很多。这是因为李鸿章一直是外官,而不是内臣,尤其是他没有在军机处任过职。从同治九年以来,他一直做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直隶总督衙门在保定,北洋大臣衙门在天津。李鸿章长年住的地方便是保定和天津,不是特别重要的事,他通常不到京师来;就是有时住在京师,也不是每次都能见到太后。至于朝廷与李鸿章相商的事情自然很多,但都是通过文报往来,并不需要面谈。
“谢太后厚恩,臣不敢坐。”
但也有惟一的例外,那就是养心殿。从垂帘听政的第一天开始,这座本来属于后院系统的宫殿,就成了整个紫禁城的第一号建筑。这是因为慈禧住在这里。大清国一切有资格面见圣上的官员,都在这里向她三跪九叩头;大清国一切军国大计都在这里制定,都从这里发出。这里,白天王公大臣川流不息,入夜灯火通明,警戒森严。不过,慈禧通常夜里不办公事,她很会保养自己,每晚戌时刚过,她便上床睡觉了。但今天慈禧却要在夜里召见李鸿章。养心殿里的宫女、太监都在猜测着,太后一定有刻不容缓的军国大事要与李中堂商量。
慈禧压根儿没有想到要效法康熙、乾隆去安边绥远,臣服四夷,也没有想到要像他们那样去修《康熙字典》、《四库全书》。凡这些流芳百世的文治武功,她都不大去想。她只是热中权势,有极强的统治欲望,指使欲望,满足欲望。她喜欢所有的须眉男子在她面前匍匐称臣,唯唯诺诺,听凭她的吩咐,向她宣誓效忠。她喜欢过问一切事情,大至军园谋略,小至某个王府格格的婚配,她都要过问,都要裁定。大事小事,一经她的定夺,便不能改变。
倘若肃顺等人不是那样的跋扈嚣张,专断一切,眼角里根本没有两宫太后和近支亲王,而是稍微照顾下他们的体面,有一点和衷共济共渡难关之意,也不至于把慈禧逼到要与顾命大臣们一决生死势不两立的地步。
这个问题虽然重大,但李鸿章胸中早有成竹。平日,他最讨厌的就是那些既不懂外国,也不知本国实力的人,遇到与洋人闹纠纷,开口闭口就是与洋人决一死战之类的话,似乎很爱国,其实最是误国之论。太后虽有定识,但有时不免也受这种论调的左右。李鸿章觉得自己身受太后厚恩,肩负着朝廷的重任,有责任实事求是地将这个大事说清楚。
这二十年来,大大小小的教案数也数不清,还有俄国的东北边界纠纷,伊犁城的归还,日本强占藩属国琉球、干涉藩属国朝鲜,还不时有这个国家要开放一个港口,那个国家要借一块地等等。现在,又拱出一个越南事情来。
“主张对洋人开仗的人,也不都是浮浪的人。”慈禧把左手无名指上长长的金指套压了压,说,“张之洞对洋人强硬,他也在实心做事。朝廷调他去两广,希望他代替张树声,把两广军务振刷一下。天津的和谈要谈,广西、云南的防备也是不能松的。”
“是的,法国有讲和的意思。”
“那么谁可以接替他这个事呢?你有没有合适的人?”
不料慈禧对这个推荐倒是一口答应:“曾国荃围城打冲锋是把好手,但与洋人斗智斗谋略的本事不够,陈宝琛虑事周到,给他去做个助手,倒是极合适的。”
这样的话,李莲英平时对那些王公大臣也常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平日说的只是客套,今晚这一句,才是从心里说出的。
“是的,谈和约。”
“法国派出的这个公使叫做福禄诺,臣与他打过交道。”
到了咸丰朝www.99lib.net以后,后宫就如同大清的国运一样,一朝不如一朝,一年不如一年。咸丰帝三十去世,只留下一子一女,儿子便是慈禧所生的同治帝,女儿则是另一个妃子丽妃所出。咸丰帝因为死得早,妃子的队伍还来不及壮大。相比道光朝来说,后宫已是大为冷落了。
李鸿章被慈禧的格外眷顾感动得热血奔涌。李莲英很快亲自搬来一张精致的梓木方形小凳,放在李鸿章的旁边。李鸿章还是不敢起身。
曾国藩晚年亲自延聘两个英国人为塾师,分别教两个儿子纪泽、纪鸿学英文。那时纪泽已过三十,学习英文甚是吃力,但遵父命,还是硬着头皮学下来。几年后,真的是英文帮助了他,为国家出了大力。每一念及此,李鸿章便发自内心地对老师的远见表示钦佩,并效法老师,也请洋人到家里来教自己的儿子。遇到儿子们不好好学的时候,便拿曾纪泽的例子来开导,果然对儿子们启益很大。
“李鸿章,你是要跟我说点法国政府的事儿吧,你说吧!”
“传令,一个时辰后在养心殿召见李鸿章!”
夷狄真的是夷狄。一想到这里,慈禧就连连摇头。
想到这里,李鸿章又补充一句:“曾纪泽这些年在国外很辛苦,为国家做了不少好事。依臣之见,他回国后宜予以优叙。”
“有什么事吗?”慈禧依然慢声慢气地说,并示意在她身后的小宫女照常为她抓牌。
“赫德有没有说,他们提出了些什么条件?”
李莲英感激这位他所崇敬的人物的关心,遂走近李鸿章的身旁,伸出一只手来搀扶着李鸿章。
李鸿章与洋人打了多年的交道,深知洋人的脾性。法国在越南的战争,是中国人节节失利,他们并没有吃大亏。显然,此时订条约,是想趁战胜之机向我们索取更多的好处,并非主动求和,硬要说是和约的话,也只是城下之盟。他不想触慈禧的兴头,顺着她的话回答。
听到这儿,慈禧“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说:“没有想到,吴大激这门旧学问,倒还真的派上大用场了。李鸿章,你今夜一口气荐了三个人才,可见你平日于此是存了心的。昨天召见世铎,要他提出两个人来接替徐延旭和唐炯,他支支吾吾的半天,到底也没正经说出个名儿来,真让我失望。”
慈安在世的时候,两宫太后召见臣工时,一律垂下帘子。跪在帘外的臣工即使想看清太后的花容月貌,也是不可能的。慈安过世后,慈禧便撤掉了那道帘子。但臣工们既要行君臣之礼,又要守男女之防,何况召见时气氛庄严,时间短促,跪在地上的大臣只求奏对不出差错,就是万千之幸了,谁敢有那大的胆子,偷眼看下掉帘子的太后?万一惹怒了她,你还要不要脑袋?
法国人咬定说他只是要开通一条进入中国的贸易线而已,别无他求。慈禧真的不明白这些红毛蓝眼的洋人是怎么想的。口口声声说的是经商做买卖,但买卖是双方的事,是一个愿卖一个愿买的平等商量的事呀!你愿卖,我不愿买,或者说你愿买,我不愿卖,就不做好了,你凭什么要用强力逼迫人家呢?要说洋人蠢嘛,他的那些船炮又确实造得好;要说洋人不蠢嘛,怎么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光绪登基只有四岁,离十八岁亲政,还有十多年,同治朝已经垂了一个朝代的帘,显然,此时朝野内外,无论谁都认为这个帘子还是继续垂下去为好,慈禧只得又管理国事了。如此说来,慈禧岂不成了一个忧国忧民舍身为公的贤明太后?也不是的。
慈禧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这样一个女当国者。她有过人的机敏才智,却没有深厚的学养和远大的识见;她有强烈的权力之欲,却没有宏伟的抱负和做大事业的气魄;她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却没有为国为民谋福的公心。
穿过这道黑暗的分界地,来到西长街口,这里的灯光明显地亮多了。当李鸿章跨过遵义门,进人养心殿前院时,眼前一阵目眩。原来,此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跟在李莲英的后面,李鸿章一直走进东暖阁,在门帘外站定。
“赔款一事要好好谈。”慈禧打断李鸿章的话,“朝廷银钱短缺,最好不赔,能少赔就少赔。”
“臣以为张佩纶行。”带了二十余年兵的李鸿章,何尝不知道打仗的事,不在纸上而在战场上。张佩纶的军事奏折写得好,不一定就能带兵打仗。但自古以来,长于议兵的书生出面带兵的,既有全军覆没身首不保的赵括,也有克敌制胜襄成霸业的管仲。张佩纶有可能是赵括,也有可能是管仲。李鸿章既然对他又爱又恼,也就没有一定要把他往死里整的念头。倘若出息了,为国家玉成一个人才;倘若证实无用,也可为自己去一政敌。“太后,不妨将张佩纶派去福建试一试。据说何璩也器重他的才学,他们会合作好的。”
李鸿章忙答:“臣一定不负太后的期望,把这次和谈谈好。”
“李鸿章,你办了这多年的洋务了,我问你一句话:咱们大清眼下的军事力量,到底与洋人相差多远,能不能与他们打仗?今夜没有别的人,你只管对我说实话。”
这两年来,慈禧对张佩纶印象甚好。前年亲自提名擢他为都察院左副都御使,有心把他作为军机大臣来培养,所虑的也是他的地方阅历不够,应该让他磨练磨练。她问:“你看张佩纶做个什么事最好?”
“是呀,你是打了大半辈子仗的人了,仗还是不打为好。”慈禧感叹着。
“这么说来,咱们与法国人这场战争,就寄希望于你与那个舰长的和谈上了。”
今夜这一眼,既距离很近,又是平视,真是把太后看得真切了:辉煌的宫灯之下,太后美丽得就如传说中的嫦娥似的,端庄高雅,气度尊贵99lib.net。朝廷年初就发下谕旨,说今年十月是太后的五十万寿华诞,将要举行盛大庆典为之祝福。五十岁的女人了,脸上不见一点皱纹,容光焕发,宛如青春玉女。李鸿章不觉暗自称奇。他想起自己的大姨太,还不到五十岁,当初进门时也是美人尖子,而今比起太后来可就差远了。是上天赋予她的这种母仪天下的高贵,还是宫中藏有驻春美容的秘方?李鸿章来不及在脑中思考这些问题,他要向太后禀报比这重要得多的夷情大事。
对于陈宝琛,李鸿章只有恼恨,没有怜才之念。昨夜,他为陈宝琛想了一个极好的去处:南洋会办。近日上任的南洋大臣,乃有名的曾老九曾国荃。此人,李鸿章是知之极深的。
“你们先前见过面?”
中国军队在越南境内与法军交战这件事,几个月来一直是慈禧心中的一件大事。作为一个女性当国者,慈禧从来没有要作出一番大事业来的雄心壮志,实事求是地说,辛酉年那次政变,也是咸丰帝的失误和肃顺跋扈所逼出来的。
因此,究其实,恭王军机处的全班撤换,并非是因为丢了越南的北宁、太原两个城市的缘故,而是慈禧要借此机会除掉久已不满的奕沂,换上觊觎此位甚久的奕譞罢了。
老于官场的李鸿章,对于慈禧的这个问话并不感到奇怪。年轻的时候,他的官职低,常常在禀报时遇到上司的诘问,经过一两次尴尬后,他有了经验:禀报之前自己先深思熟虑,在脑中准备几种不同的看法,到时视情况而说出其中的一种。因为此,李鸿章能常常得到上司的称赞,故而官运亨通。中老年后,官职高了,他又常常搬来别人的这个伎俩,一是从下级的回答中受到启发,二是借此考察属员。
内奏事处的太监立即把这道懿旨传了出去。很快,这道懿旨就被传到位于紫禁城附近的贤良寺里。太后破例连夜召见,既体现她对此事的重视,也说明她对此事很有兴趣。与太后打了三十多年交道的前淮军统帅这样寻思着,心里也便有了几分把握。
李鸿章深知这个倔犟过人的老九是说得出做得出的,赶紧打消前去江宁的念头。他写了一封信给老师:盛夏之际,洋火药不灵,淮军不能奉命,江宁还是让吉字营独家打吧!洋火药盛夏不灵,这岂不是笑话一句!曾国藩知道是弟弟在作梗,也便不再勉强李鸿章了。
“老相国,这么晚了还要进宫来,您真辛苦!”
“李鸿章这几个月不是在天津吗,他现在是在天津呢,还是已到了京师?”慈禧一边看着手中的牌,一边慢慢地说话。
“是。”李鸿章趁此机会抓紧请示,“其他几条,也请太后慈谕训示。”
说实在话,人类历史上这样的统治者,又何止一个慈禧太后!他们真正是辜负了天时地利人和给他们汇聚成的举国无双的机遇!倘若是平平淡淡庸庸碌碌倒也罢了,更为可恨的是,他们以自己的愚蠢、自私、狂妄、强暴,借助于这种无人可及的地位和权力,去祸国殃民,给人世间带来痛苦和灾难,让历史为此蒙上羞恨耻辱,长使后人浩叹!
“托老相国的福,还好。”
“臣正是要向太后禀报这件事。”
李鸿章亦不例外。往常的召见,他也没敢正眼看过太后一面。慈禧的圣容,只存在于他的想像中,而不在他的记忆里。
其实,慈禧的头脑很清醒,她也知道法国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此一举。
“太后英明!洋人诡诈,得多防着点,广西、云南的防备确是不能松劲。”李鸿章想,终于遇到机会了。他继续说下去,“张之洞后生可畏,太后擢升他为两广总督,足见太后借两广军务历练他的苦心。臣以为,还有几个人,也都是年少有才之人,若加以历练,日后可望为国家储存大才。”
“太后英明!”李鸿章立即恭维,“臣打了大半辈子的仗,办了大半辈子的军务,从中悟出这样一个道理:国家一定要备战,战争不可不防备,这是第一;第二,仗能不打就不打,万一打起来,能早停就早停。”
新军机处上台后的第一个举措,便是将办事不力的两广总督张树声革职,擢升山西巡抚张之洞为新的两广总督。张之洞这几年在山西实心办事,成效突出,这是慈禧所知道并赏识的。张之洞究心兵事对外强硬,这点,慈禧更是从光绪六年的伊犁事件中就知道了。虽然同意军机处的任命,但张之洞毕竟是个一天兵都没带的翰林出身的文官,他能胜任战火在即的前线制军之任吗?慈禧对此没有把握,而对中国与法国的交战,胜负前景如何,慈禧更不可预料。她总巴望着哪天突然传来一个消息:仗不打了,大家和解了。若真有这样的好消息,那才真正是阿弥陀佛,佛祖保佑,祖宗保佑。
“李鸿章,你说说看,法国人这几个条件,咱们哪些可以接受,哪些不能接受?”
,“这话说得在理儿。”慈禧点头,表示赞许。
不过,这只是紫禁城的前半部分,至于后半部分则多少还有些人间生气。围绕乾清宫、坤宁宫、交泰宫两侧的东西十二宫以及御花园等,向来被称为后宫,是皇帝和后妃及皇子、公主们的居住活动之地。在咸丰朝以前的几个朝代里,尤其是康熙、乾隆那些年代,皇帝在位时间长,享寿又高,后妃众多,龙子龙孙更是多,后宫热热闹闹的。晚上灯火辉煌,小儿女嬉笑声不断,紫禁城里并不乏人间天伦之乐。尤其是那位号称十全老人的五福堂主乾隆爷,更是龙体健旺风流成性,每天夜晚他所宿的那个妃子宫里,必定丝竹绕梁弦歌不绝,人尽名花,舞皆霓裳,把夜间后宫真弄成一个莺歌燕舞的海外仙岛似的。
李鸿章也不想得罪这个太后身边的宠奴,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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