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一、袁世凯用三牛车龟板甲骨,换来了张之洞的以礼相待
目录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七章 和耶战耶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十章 筹议干线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二十章 后院起火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一、袁世凯用三牛车龟板甲骨,换来了张之洞的以礼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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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来到了彰德府。
话是不错,但在如此好气氛下说这等败兴的话,这个辜汤生真是太不懂事了。梁敦彦见张之洞的脸色越绷越紧,心里暗暗想着:必须把话题转开。看着车窗外出现一大片沼泽地带,他赶紧对张之洞说:“香帅,这怕是古书上所说的云梦泽了。”
“洋嫖客嫖娼为已,中国嫖客嫖娼为人。”
坐定后,由袁世凯带头,接下来直隶司道、保定知府、北洋六镇依次向张之洞敬酒,一个个拣最好听的话恭维着颂扬着,直视张之洞为当今的张陈房杜,一顶顶高帽子戴得老头子头晕晕的,心甜甜的。他怕自己酒后失态,每次敬酒都略微舔舔而已。袁世凯、杨士骧依旧分坐两旁,不断地夹送着各种珍馐美馔,张之洞也只是拣点清淡的尝尝而已。
保定城里的袁世凯对朝廷的用心洞若观火,却发作不得。他领下圣旨,有意磨蹭,为的是在保定城里与过路进京的张之洞见面,以便通过再一次的隆重接待而以输诚意。
“慰庭,你什么时候进京?”
说罢,拉起袁世凯的手,二人一道迈步向大门走去。
“哈哈哈!”刚说到这里,听者都知道辜鸿铭的醉翁之意了,不约而同地哄堂大笑起来,弄得杨士琦脸上尴尴尬尬的,很不自在。
陈衍说:“听香帅给你上课吧!”
“那是自然的。”陈衍忙附和。
正说着,汽笛长鸣一声,火车在月台边停了下来。侍役们忙着下车打水取食物。这时一位身穿二品补服的中年官员,在几个随从的陪侍下,走上车来。
这一招果然灵。张之洞、辜鸿铭、陈衍和杨士骧四个人,面对着这十几块龟板,围绕着甲骨文这一新兴的学科,有着无穷无尽的话题。不知不觉间,列车已进入保定车站。保定城已是万家灯火的初夜时分。车刚一停稳,月台上便响起一片西洋军乐声。一行穿着簇新北洋军礼服的吹鼓手们,或握铜号,或背铜鼓,在一个手执银杆人的指挥下,整齐而嘹亮地吹奏一首满车人都听不懂的乐曲。
陈衍说:“这的确是件比做军机更有意义的好事。”
“对了。”张之洞指了指窗外。“这里便是殷。”
在一阵震天呜叫声中,火车缓缓启动,张之洞伫立窗前,深情地望着倾注自己下半生全部心血的武汉三镇,心情颇为激动。
张之洞望着辜鸿铭说:“彰德府城外有个叫小屯村的地方,就是当年殷都的所在地。光绪二十五年,当地老百姓从古墓废丘里发掘不少兽骨,因为骨头大,大家都叫它龙骨。都说龙骨可以入药,治多年的风湿,于是北京同仁堂药铺就到这里来收购。我的内兄王懿荣那时正做国子监祭酒,他自己本是一个高明的医生,知道陈年兽骨的这种药用功效,听说同仁堂里有从河南收购来的龙骨,便买了一些。他是一个有心人,在龙骨上发现了不少像文字一样的东西。经过细细考证,认定这就是殷商时期记述卜筮的文字。就这样,王懿荣无意之间发现了这个埋在地底下三四千年的绝大秘密。”
辜鸿铭的这两句话把满座给弄糊涂了。这些饱读“四书”“五经”的幕僚都知道孔子有句名言,道是“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却对辜氏的这两句嫖经颇为费解。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中国嫖客嫖娼是给别人看的?
辜鸿铭也笑嘻嘻地说:“武汉的局厂我都去看过,欧美的局厂我看得更多,两相比较,我有这个感觉:武汉的局厂与欧美的局厂模样儿相似,但品性却相距很大。”
这话撩起了辜鸿铭的极大兴趣,禁不住问道:“天子是谁?”
杨士骧点点头:“这好说。”
袁世凯说:“为请香帅,晚饭已推迟了三个小时,想必同寅们肚子皆饿了,请香帅莫再推辞。”
“你不愿意进京?”
“盘庚迁于殷。”不待张之洞说完,辜鸿铭便答道。
杨士骧急道:“慰帅派下官去彰德府迎接,就为了请您在保定城住一夜。请香帅看在这番诚意上,赏脸下车吧!”
杨士骧是个圆滑得可以随意滚动的人。他知道袁世凯心里不平,忙赔着笑脸说:“张香帅一副倚老卖老的架势,他即便要我去,我也不愿伺候这种人。他在慰帅您的面前大谈文事,其实恰暴露出他不懂军武的弱点。他是个乖巧的人,只有谈文事方可保全自己的脸面,若在您的面前一谈带兵打仗的人,便立即露了馅。我知道他的底细,只是不说破罢了。”
“在哪里,快拿给我看看!”张之洞一副急迫的神态,仿佛一个贪玩的儿童,焦急地向大人索取一件新奇的玩具。
杨士骧这番话说得袁世凯转怒为喜,想一想张之洞已到了衰暮之年,实在没有必要跟他计较,于是很快便释怀了。这次袁世凯决定再来一次笼络张之洞,打算派一个人远到他的家乡河南彰德府去迎接,以出格的礼节来表示自己这一番仰慕之心。他立刻就想到了能与张之洞谈得来的杨士骧。杨士骧想,从彰德府到保定城,要坐将近一天的火车,再谈得来,也不可能谈一天的话。要怎么样来讨得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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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欢心,让陪伴的这一天过得欢快而充实呢?他想来想去,想到了殷墟里出土的龙骨。在彰德府上车,从龙骨谈起,岂不会引发这位雅好古董的老名士的极大兴趣吗?
辜鸿铭认真地说:“香帅若呆在这里做龙骨文字研究,我愿伴着您,给您当助手。”
杨士骧忙说:“袁慰帅因对您格外仰慕,才如此出格逾礼。对于别人,他并不都是这样的。”
“有一天,一个来华的英国绅士对我说,你在英国多年,知道英国人有贵种贱种之分吗?我只知道印度人有这种区分,在英国时倒没有听说过。我如实以告。那个绅士说是有分别的,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我问他如何区别。他说,看他们到中国后的表现便知道了。凡英国人在中国住了许多年,体形不变的则是贵种。若到了中国没有多久,便迅速发胖,大腹便便的则是贱种。我问这话从何说起。那绅士说,在中国,各种食品,都比英国便宜,凡贱种都喜欢贪小便宜,于是大吃大喝,很快就赘肉累累了。”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你袁世凯本是一个粗人,只是因为你做了总督,身边才会有才子学人跟着;假若你没有这么高的官位,这些人才不会看得起你呢!袁世凯被这句话噎得半死。
陈衍知道辜鸿铭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生怕弄得主人不快,忙圆场,端起酒杯对杨士琦说:“我们这个辜汤生,是逢佳朋美酒则话多,今天各位既是博稚君子,燕地之酒又醇厚甘美,他说起话来便口无遮拦了。来来,我和汤生借花献佛,敬杨总文案和各位一杯!”
七十一岁的张之洞虽舍不得离开经营了将近二十年的湖广,却也对自己晚年能得到大学士、军机大臣的待遇而满意。人生追求的最高境地是什么,作为儒家弟子来说,还不就是人阁拜相吗能做一代辅佐圣君成就大业的贤相,斯世足矣,夫复何求!身为军机大臣的大学士,有职有权,且可以天天面见太后、皇上。倘若能凭借这一切,推动全国的洋务事业,使十八行省都能像湖北一样学堂林立、工厂接踵、铺上铁轨、架设电线、水电连通、马路交叉,再加上用洋枪洋炮武装起来的劲旅,古老的神州不就迈进了时代的前列,贫弱的中国不就成了富强之邦吗?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武汉三镇、湖北全省即便好,也只是一城一省,只有全国都好了,才是整个中国的兴旺。调入京师,身居相位,才有可能实现这个愿望。古稀之年的张之洞,怀着这样一种美好的憧憬,留下湖北铁政局督办陈念扔等人在武昌继续原来的洋务实业,带着家眷和梁敦彦、辜鸿铭、陈衍等人告别鄂湘两省的官场士林、局厂商界,踌躇满志地登车北上。时序正是光绪三十三年仲秋。
张之洞望着杨士骧说:“什么东西?”
袁世凯反问:“你要什么?”
直督幕僚们都知道这个混血儿的不凡经历,于是纷纷举杯叫好。其中一个年轻人更是嬉皮笑脸地说:“辜先生,你逛过洋窑子吗?洋嫖客和咱们中国嫖客有不同吗?”
而这一政治杰作的创造者,正是慈禧本人。对于防范袁世凯的话,她如何会掉以轻心!七十三岁的老太太再次运用她的政治智慧,将袁世凯调进京师,任命他为由总署改名而来的外务部尚书兼军机大臣。这是古今权术中用得最多的一个:明升暗降,体面地解除危险人物手中的实权。为了不让袁世凯有所借口,同时调张之洞进京,一样地进军机处。
杨士骧高兴地说:“这个容易,我立即打发几个人去彰德住上半年,好好地再收集几牛车龙骨来,运到京城里去!”
对中外局势已看透的袁世凯心里冷笑着:这老头子是真不懂时局,还是假作正经?这个时候,还谈什么“中枢号令天下”!朝廷连派五大臣出国考查宪政的钱都拿不出,要各省分摊,它早已是一个空架子了,还有什么号令天下的资格?眼下的朝廷与各省的形势,跟晚周相差无几。朝中的军机宰相哪能与一个强省的督抚相比!老头子莫非让虚名给冲昏了头?
张之洞斥道:“桑先生教了你一年的二十四史,你不好好读书,这下子对不上号了吧!”
陈衍忙说:“模样相似是个基础,至于品性,可以慢慢培植,过些年后也就会差不多的。”
这显然是不合事实的出格颂扬,熟悉欧美现代大工业的梁敦彦,对陈衍这种文人习气极不满意,但见张之洞正在兴头上,也不便泼冷水,只是淡淡地笑着,不吱声。
“香帅愿意替我审核,那真是求之不得的事了。我随身带了几块龟壳板,有几个字,我自认猜得了七八分。请香帅看看,点拨点拨下官。”
不过,袁世凯倒也从这两句话中看出张之洞的为人来。儒家信徒多迂腐,然则也多厚实。张之洞如此笃信儒学,他也一定是个既迂又实的人。与这种人打交道,不必担心他会两面三刀、倾轧陷害。今后到了军机处,还得多靠他为自己挡点风雨才是。
袁世凯道:“www.99lib.net这还得谢谢你的那些烂牛骨破龟板!”
杨士骧起身对张之洞说:“请香帅下车,在保定城住一夜,袁慰帅已在督府衙门摆下接风酒恭候。”
梁敦彦、辜鸿铭、陈衍等人都围了过来,顺着他的手臂眺望着,果然见汉阳铁厂的黑烟在越冒越浓。陈衍有意恭维道:“香帅;,您办的这些局厂可谓天下独有,海内无双!汉阳枪炮厂要超过德国的克虏伯厂。”
杨士骧笑着说:“就是从彰德府带来的那些个宝贝。”
在主客皆欢之中,直督衙门的奢豪夜宴终于结束了。
众人簇拥着张之洞走下车厢。脚刚一落到月台上,便有一个穿着耀眼军服的青年军官跑上前来,向张之洞行了一个举手礼,声音洪亮地说:“北洋第一镇第一协第一标标统马如龙奉袁大帅将令,在此恭迎张大帅,请张大帅一行上轿。”张之洞检阅过江苏的自强军、湖北的新军,对这一套并不陌生,只是心里想,,我又不是来检阅北洋军队的,何必如此!袁世凯这人太多事了。
张之洞笑了笑说:“袁慰庭这人,说好,好在这里;说不好,也不好在这里。一个官员,太注重迎来送往,太待人热情周到,就会分散心思,影响办实事。”
辜鸿铭原本不过借用《论语》两句话来标新立异、耸人听闻罢了,其实并没有什么深意在里面。年轻人这一问,他一时倒给噎住了。好在他脑子灵活,立即便有了答案:“你们不知道,外国人富裕,温饱不愁,做娼妓的只是变个法子来寻乐趣而已,故嫖客也不需花费太大,彼此都是为了自己。中国女人做娼妓,多为生活所迫,卖身是为了钱,恨不得一夜掏尽嫖客的半年薪俸,所以中国的嫖客为的是养活娼妓。这不是为人吗?”
张之洞挑起轿门帘,看到高大木牌坊后面黑压压的一大片人,两旁高高地悬起四根灯链,在夜色中显得璀璨壮观。
杨士骧说:“拿什么谢我?”
“老夫收下,收下。”张之洞从来没有这样爽快地接受别人的赠与。“老夫把它们都带到京城里去,如果能看出点什么名堂来的话,说不定今后还要麻烦彰德府替我多收集点送来。”
袁世凯太会交往了。他的关系网不仅结到朝廷的王公大臣,也触及到西洋各国的政要。不少外国使馆的公使在不同的场合公开表示过,袁世凯才是中国真正的人才,袁世凯代表着中国的希望。一个握有军权的中国高级官员,受到西洋各国的如此称赞,这不是朝廷之福。
辜鸿铭这些年来发愤苦读中国典籍,凭借他过人的记忆力和悟性,他比幕府中许多宿儒更通中国学问。只是他一直无机会作万里行的壮游,对中国的舆地所知甚少。他一向坦诚,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遂笑了笑说:“我从未到过彰德府,真不知道这里有个什么著名遗址。”
陈衍道:“正是。从此,云梦在幻怪的色彩上又加了一道尊贵的光环。”
“行。”袁世凯立即答应。“不过有一个小条件,你每年至少得给我五十万两银子,我好应付京城里那班饿鬼。”
“好吧!”张之洞起身说,“也不要让袁慰庭太扫兴了。汤生,石遗,你们陪我到袁慰庭那里走一趟。崧生不舒服,你就和其他人留在车上不动,明天一早我回来就开车。”
“哎呀!”辜鸿铭惊叫起来,头伸出窗外。“这里就是三千年前的殷都了!”
张之洞还没有回过神来,袁世凯说:“莲府对晚生说,香帅昨天在车上,对殷墟龙骨有极大的兴趣,好些个文字已被香帅破译了。晚生说,既然香帅是考订龙骨的专家,不如把你带来的那三牛车龙骨都送给香帅,供香帅公余赏玩研究。莲府说,就不知香帅肯不肯赏脸收下。”
另一桌上,直督幕府总文案杨士琦等人陪着辜鸿铭、陈衍,也是觥筹交错,谈兴甚浓。杨士琦对他的主子袁世凯很是崇拜。言谈之中对袁的本事之大发迹之快钦佩不已,说起袁的一妻八妾之艳福及其后院之宏阔豪华来,更是垂涎不已。辜鸿铭瞧不起杨士琦这副巴儿狗的神态,更对袁世凯的聚敛贪婪甚为厌恶,趁着酒兴,他笑着对杨士琦等人说:“我给你们说点洋人的事吧!”
张之洞望了望窗外,说:“是的。楚襄王游云梦,游的正是这一片地方。”
绿呢大轿在木牌坊面前停稳,扶杠小吏将轿帘掀起,张之洞刚一迈出轿门,便听见旁边响起洪亮的豫东口音:“张香帅,一路辛苦了,晚生袁世凯恭候香帅光临保定!”
张之洞捋须笑道:“我说汤生呀,你自夸对‘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一到真要管用时,就露出先天不足的缺陷了。”
正在这时。他看到龟山脚下高大的烟囱正冒出一股浓重的黑烟,这景象给他以巨大的喜悦。他遥指窗外,孩子似的嚷道:“你们看,铁厂冒烟了!”
他对着军乐队挥了挥手,便向着前边走去。就在这时,军号吹响,鼓乐齐鸣,月台上再次热闹www•99lib.net起来。
张之洞大办荆楚洋务实业,有一个人在华北平原上同样勤奋苦干。他也办洋务,但他的洋务事业明显地倾斜在军事上。他的北洋军聘请的多是洋教官,配备的是最新的洋枪洋炮,且人数达六镇之多。他不仅会办军事,更擅长政治,观颜察色,结党拉派,纵横捭阖,长袖善舞,在几个大的关口上,因为看准了,把握住了,从而扶摇直上,风云际会,成为当今天下万方注目的人物。此人是谁,他便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袁世凯。
“可惜,只有模样,没有精神。”不谙世故的辜鸿铭却不顾忌,他心里想什么嘴里便说什么。
这是万般无奈之事,即便如此,也是防范再三,严加控制。一旦江宁打下,便即刻迫使湘勇裁军,且十裁其九,用高官厚爵、良田美宅买去他们手中的利刃、身上的铁甲。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祖训煌煌不绝于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军权不可落人汉人之手!
辜鸿铭望了望一边微笑不语的陈衍:“石遗兄,这地方难道与‘四书’‘五经’有关?你告诉我吧!”
稍事休息,袁世凯便请张之洞入席。张之洞说:“老夫已在车上吃过东西,不必再吃晚饭了。”
“坐吧,坐吧!”张之洞伸出手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慰庭这人礼数太多了,打发你到彰德府来接我,耽误你这多天,实在没有这个必要。不过,彰德府住几天也不会白住,你去小屯村看过殷墟了吗?”
张之洞笑道:“你都愚钝,那天下无聪明人了。”
年轻人感叹起来:“看起来下辈子一定要做个洋人才是,连当嫖客都当得潇洒。”
原来,迎在轿旁的正是袁世凯,紧跟他身后的是直隶臬司、粮道、兵备道、保定知府以及北洋六镇的高级武官们。灯光下,但见粗矮壮硕的袁世凯一身官服,面带微笑,神采奕奕。身后的文武个个精神抖擞,虽已是八九点钟的夜晚,却不见丝毫疲惫倦怠之色;尤其那些武官,佩刀仗剑,笔立挺拔,英武之气毕露无遗。张之洞在心里叹息一声:“老夫不如此人!中国的希望或许在他的身上。”
张之洞大笑:“若如此,乃老夫之罪过!”
张之洞一改前两次的倨傲不恭之态,笑容满面对袁世凯说:“慰庭,你太多礼了!”
那官员不须打听,径直走到张之洞的身边,对正在看报的张之洞弯下腰说:“香帅,您还认得下官吗?”
张之洞惊道:“何须如此!大家为老夫饿肚子,老夫怎能心安?”
袁世凯还只有四十多岁,精力充沛,思路活跃。他从没有认真攻读过“四书”“五经”,也不太看重圣贤教导、纲常伦理。血气方刚则易起异念,不受圣教则缺乏约束。纵观上下古今,惹是生非,胡作非为,甚至搅得天下不宁者多半是这种人。更令人不放心的是,此人不讲操守,品行无端。朝野不少人说,戊戌年他先是答应了谭嗣同在天津阅兵时发动兵变,拥戴皇帝,囚禁太后,但一到天津就立即向荣禄告密,变祸首为功臣,用谭嗣同等人的血染红自己的顶子。这完全是奸人贼子的行为,而他居然做起来娴熟老到,左右逢源。当年他可以出卖皇上,日后也可以出卖朝廷。这种人都不防范,还要防范什么人?
朝廷的要职,国库里的银子,就像做小买卖似的,如此三言两语就给敲定了。
张之洞哈哈笑道:“可惜,我是身不由己,想留在彰德府也是不可能的呀!”
看着张之洞的专注神色,杨士骧为自己精心准备的这一招而庆幸。
“我正要跟您说哩,香帅。”辜鸿铭一脸正经地说,“武昌闾巷里,流传这样两句俚句,说是官劣而为商,商劣而为官。前者的代表是一大群进入局厂的候补道,后者的龙头老大,便是铁厂的督办盛宣怀,经商发横财,现在做了朝廷中的一品尚书了!”
张之洞摘下老花眼镜,将来人认真地看了看说:“你不是杨莲府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张之洞笑道:“汤生,你说话可要负责任,凭什么我办的洋务局厂只有模样,没有精神?”
张之洞说:“我看就不要下车了,这么多人去吵烦袁慰庭,也过意不去。你就下车去复命吧,代我们谢谢他。”
袁世凯再次打千:“香帅能赏脸下车,不仅是晚生的荣幸,也是保定全城的荣幸,若是白天,晚生会动员保定全城百姓来夹道欢迎。”
为了弥补上次的过失,张之洞这次尽量多和袁世凯说话,不再有意和杨士骧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辜鸿铭听了这话,又好气又好笑:“洋女人我倒是有几个相好的,洋窑子可没去逛过。但我知道洋嫖客和中国嫖客是有不同的地方。”
“太好了,太好了。”张之洞笑道,“到时你可以先给我看看,莫急着公布于世,免遭方家讥笑。”
张之洞说:“你平时做事,一向敢于负责,也颇自信,为何一旦叫你进枢垣,反而畏葸不前了?太后年高,皇上多病,国家又值多事之秋,正是我辈为君分忧、为国操劳之际。想你袁家,自端敏公起到令尊,都是救九九藏书网时的忠臣。你应当以先人为榜样,国事为重,自家为轻。好在你我同在军机,有事还可以一起商量嘛!”
杨士骧说:“慰帅想尽尽地主之谊,香帅您就不要推辞了。”
“我后来有意观察,证明这个绅士所说不诬。”辜鸿铭满脸正色地说,“其实,用这个办法也可以来区分中国官场的贵贱来。凡做官的,取钱取物都远比老百姓容易。贵种则不以这种容易而多取,谨守本分,饮食起居与常人无异。贱种则不然,利用手中的权势,大量攫取民脂民膏,肥私利己,大起洋楼,广置良田,小老婆讨了一个又一个……”
众人都笑起来。
在袁世凯的陪同下,张之洞一行来到直隶总督衙门花厅。这里早已灯火通明,热气蒸腾,十多席八仙桌上罗列着山珍海味、美酒佳肴,香气弥漫着整个花厅,飘散到直隶总督衙门前后院的各个角落。
袁世凯想到这里,决定试探一下:“香帅,你历仕两朝,德高望重,从武昌调到京师,自是人心所望,朝野所归。做了大学士、军机大臣后,当然是以中枢号令天下,为国家所做的贡献要远过湖广两省。晚生不能跟您相比,且做事顾大不及小,难免遭人讥评。晚生进京,只怕反不如在直隶。”
张之洞说:“《盘庚》三篇,开篇第一句是什么?”
“可惜,他在庚子年为国捐躯了,龙骨上的文字没有继续研究下去。”张之洞叹口气说,“若让我自己选择的话,我宁愿不进京做大学士军机大臣,倒是愿意住在这里,大量搜集出土龙骨,把这个研究做下去。”
梁敦彦说:“我听人说前明嘉靖皇帝以旁支从安陆进的京师,这天子是不是指的他?”
“不瞒香帅,晚生已经向太后、皇上递了折子,请求让晚生依旧在直隶不动。”袁世凯放下筷子,挺起腰板,神态严肃地回答。
国事为重,自家为轻。这样的语言,袁世凯只是童稚时代,从塾师的口中听到过,这几十年的军戎官衙之中,他再也没有听人说过这种话,自己心里也从不存这种念头。想不到这个白发消瘦的古稀老头,却吐出这等久违的古训来!一股怜悯之情油然而生:张香帅呀张香帅,今日四海之中还有几个像您这样想,大清朝廷包括老佛爷在内,有几个像您具这般心思?如此礼崩乐坏、人心鼎沸之际,您怎么还信奉这过时发霉的名教?
“慰庭呀,老夫劝你一句。”张之洞又下意识地捋起须,摆出惯常的架子来。“你还不到五十,前程远大。外官你已做了二十多年,历练也已够了,应该到京师里去做做朝官。再说,朝廷对你依畀甚大,外务、军机都是极重要的职位,决不在直督之下。中枢号令天下,做好了,对国家的贡献,要远胜一省督抚。”
张之洞饶有兴趣地问辜鸿铭:“汤生,我考考你,你知道彰德府城外有个著名的遗址叫什么吗?”
陈衍笑道:“可惜现在一片颓废,只能叫殷墟了。”
这座已具现代城市雏形的华中重镇,眼下的器局不仅远过京津,超迈穗港,就连有十里洋场之称的大上海,也未必比它强过多少,至于它的灵魂——以铁厂、枪炮厂和布、麻、纱、丝四局为代表的洋务局厂,则更是京津穗港所望尘莫及的。武汉三镇,今天是梅内徐图自强的典范,明日就是富强中国的缩影。历史无疑会记住湖北洋务为中国强盛所作出的贡献,历史也决不会忘记我张某人的开创之功。
“也不是不愿意。晚生自觉才能有限,不是做外务进军机的料子,还是在直隶做总督顺手些。”
陈衍的更大兴趣也是在这谈古论文上,于是忙插话:“这云梦泽因为楚襄王的游历而幻怪离奇,一直成为历代骚人墨客笔下的神秘之所。到了南宋时,有一个游方道士路过云梦,指着云梦之北说,三百年后此地将出天子,不想这话给他说对了。”
张之洞开始有点不高兴了。他问辜鸿铭:“你听到什么啦?”
杨士琦说:“还是听辜先生说洋人的事吧!”
于是大家都举起酒杯,十分豪气地互碰了一下,均一饮而尽。
梁敦彦刚卸下江汉关道,经张之洞的推荐,就任新成立的外务部司官。
那个年轻人央求道:“辜先生,请你解释下。”
一个幕僚禁不住插话:“辜先生,用这种办法真的可以分出贱种贵种来吗?”
袁世凯说:“晚生知香帅一向不受别人馈赠,故也不敢备什么礼相送。只是有一样东西,晚生和莲府商议着要相送,想必香帅不会推辞。”
张之洞上了绿呢大轿,在星月灯火中穿街走巷。突然眼前一片明亮,扶着轿杠陪同前进的一位小吏隔着轿帘说:“张大帅,总督衙门到了。”
袁世凯办北洋军,是以一个久历行伍熟谙军旅者的身分在办,到时他可以亲自指挥这支军队上阵打仗,与张之洞等书生制台大不相同。换句话说,张之洞等人办的新军,是朝廷的军队,袁世凯的北洋军,将有可能变成他的私家军队。
“去过,去过!”杨士骧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乐呵呵地说,“我这次在小屯村买了三牛车龙骨,借http://www.99lib•net这列火车运到保定城,公余要好好揣摩揣摩,兴许能认出几十个古字来。”
梁敦彦成功地将话题扭转过来了。大家谈历史说掌故,一路谈笑风生地穿过鸡公山,奔驰在豫中大地上。
张之洞笑道:“莫着急,待老夫先好好看完这三牛车再说。”
两年前,芦汉铁路已全线通车。张之洞坐在豪华舒适的卧车厢,看着窗外的村庄田畴和那条年久失修,逶迤北上的千年驿道,想起过去进京时千里跋涉鞍马劳顿,如今睡卧之间便穿山越岭,一日千里,心里感慨万千。这条铁路正是自己在光绪十五年间亲手勾画出来的。历经几起几落的曲折,十多年间在历任直督的配合下,终于铺设成功,正在每日每夜造福于国家百姓。可以想像得到,在今后的岁月里,它将与南边正在规划中的粤汉铁路连成一气,对中国的自强伟业起着难以估量的作用。尤其令张之洞欣慰的是,芦汉铁路全线运行仅一年便将全部投资收回。铁的事实证明,自行筹款或向外国借款修筑铁路,是一件一本万利的大好事。芦汉铁路的成功,将会促使整个中国铁路事业的发展。
袁世凯对张之洞说:“今夜请香帅委屈在幽燕客栈歇息。明天上午,晚生再恭送您上车。”
他们的顾虑并非空穴来风。
张之洞似有所思地说:“可见这荆襄三楚是一块宝地,老夫的十九年心血不会白费。”
这股风先是在王公府第中暗暗地吹拂着,后来吹进了紫禁城,最后终于传到慈禧的耳中。慈禧开始警觉了。大清当国者,历朝历代都谨遵祖训:不让汉人握兵权。只是到了咸丰年间,太平军太强大,八旗绿营太无能,为了保祖宗江山,才让曾国藩、左宗棠等汉人组建湘勇。
辜鸿铭好与人抬杠。他的这种性格,张之洞和陈衍都清楚,所以也不生气。
“香帅好记性,下官正是杨士骧。”杨士骧谦卑地笑着说,“下官奉慰帅之命,特为到彰德府来恭迎您,下官在此地已等候三天了。”
袁世凯在从朝鲜回国后的短短数年间的迅速崛起,让朝野上下明显看到一颗政治新星正在冉冉升起,他或许很快便会辉光明耀、照射四野。不少人发出“国朝得人”的感叹,但也有人在不断地向枢垣提出警告:此人很有可能是一个王莽、董卓式的人物,切不可掉以轻心。
杨士骧是直隶布政使。四年前,张之洞进京路过保定时,袁世凯在总督衙门设盛宴招待张之洞。张之洞坐在主宾席上,左边坐着袁世凯,右边坐着杨士骧。二人殷殷勤勤地款待着这位贵客。可张之洞并不十分知趣。他基本上不搭理左边的主人,却对右边的主陪很热情。原因是杨士骧乃翰林出身,一肚子掌故学问,又极善言谈,与张之洞很对路。他们一起谈翰苑轶闻,谈前朝旧典,高谈阔论,津津有味,完全不顾及满座嘉宾贵客。别人倒不觉得怎样,袁世凯心里则很不是味道。他是酒席的主人,张之洞不对他热乎,已使他感到不快,更当着他的面大谈科场翰苑,明显是欺负他非两榜出身,腹中无笥。袁世凯被冷冷地晾在一旁,脸上虽挂着笑容,心里却嫉恨不已。到了散席的时候,张之洞还送给袁世凯这样一句话:“袁慰庭,想不到你一旦做了总督,身边便会有杨莲府这样的人。”
张之洞走后,袁世凯气得对杨士骧说:“张香帅这样看得起你,你干脆跟他好啦!”
辜鸿铭伸出大拇指来赞道:“王懿荣真了不起!真伟大!”
这句话说得极得体,既袒护了袁世凯,也抬高了张之洞。
陈衍也觉得袁世凯用心太厚了,若不下车,也说不过去,便对张之洞说:“袁慰帅是真心诚意请香帅下车,香帅给他这个面子吧!”
“有哪些不同?”五六双眼睛饿狼似的瞪向辜鸿铭。
杨士骧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露出十来块沾着泥土的黑褐色龟板。张之洞急忙重新戴上老花眼镜,取过一块细细地审视着。辜鸿铭、陈衍等人也一人拿起一块,十分好奇地观看。奔驰北上的火车厢,顿时成了一个考古研究所。
“直隶总督!”
张之洞说:“吵烦太多,明天你不要送了。”
“你说得不对。”辜鸿铭较起真来,“模样相似是没有用的,关键在品性。湖北局厂,照现在这个路子走下去,是培植不了好品性的。”
望着张之洞等人的绿呢大轿消失在夜色中,杨士骧对袁世凯说:“看来老头子这回让您给笼络上了。”
无论是从私心的钦佩角度,还是从今后的利益相关,袁世凯都希望能像与朝中的庆王那样,与张之洞建立非同寻常的情谊。
袁世凯诚恳地说:“香帅的教诲,使晚生大开茅塞。袁家三代深受国恩,晚生自当尽忠国事,不以个人为怀。若太后不准奏,晚生也不再坚持了。早日进京办事,朝朝夕夕可得香帅指教,请香帅到时切莫以晚生愚钝而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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