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七、采石矶上,师生宾主射覆续联打诗钟
目录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七章 和耶战耶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十章 筹议干线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七、采石矶上,师生宾主射覆续联打诗钟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二十章 后院起火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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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生呀,你的中国书是读了不少,但有一本书,你下的功夫还不够!”张之洞笑道。
张之洞说:“苏东坡当年曾把人世间的乐事归纳为六种,道是:清溪浅水行舟,凉雨竹窗夜话,暑至临流濯足,雨后登楼看山,柳荫堤畔闲行,花坞尊前微笑。”
袁昶对辜鸿铭说:“喝醉了没有?”
“许慎著的《说文解字》。这部书要读好读透读烂,作起对联来就心里有底了。我再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张之洞又来了兴趣,“那年在湖北学政期间,我与各府县教授训导们聊天,我出了一个上联请他们续下联。上联为:木未成材休纵斧。诸公说,这太容易了,于是每人都续了一个下联。我说,你们都续得好,但不是最佳的,我这里有一个最佳的下联。道是:果然一点不相干。”
袁昶突然想起京师有个传说,说的是张之洞曾经将自己的名字与“陶然亭”三字制成一副佳联,但他不便当着老师的面直呼其名,遂不提起这事。趁着兴头,他以主人的姿态说:“各位请吃菜喝酒;我是多年来没有过这样快乐的时候,今日与老师和各位来个一醉方休。”
众皆点头。辜鸿铭说:“像我这种不知射覆的人,哪怕中西书籍读得再多,也是个无学问的俗人了?”
梁鼎芬说:“背一首算了。”
大根也很兴奋,忙走到辜鸿铭身边来,眼睛盯着他手中的怀表。三位宿学都在紧张地搜寻着平时记忆。采石矶上顿时一片安静,静得连怀表咔嚓咔嚓的走动声都能听得见。
梁鼎芬又一声冷笑:“辜汤生,你平时目空一切,自诩对中国学问都已通了,露马脚了吧!我写的‘吟’正含有‘金’,它是口字边加一个‘金’。”
陈衍说:“香帅,这射覆之技,怕是再也没人能超过你了。”
矮矮胖胖的袁昶一路扶着老师,缓慢登上江岸,来到采石矶上。他陪着张之洞四处走走。采石矶虽不大,却亭楼众多,树木繁茂,再加之绝无仅有的山川之美,使大家都有一种气清神爽、心胸开阔之感。
梁鼎芬说:“想不到汤生真的对出了一联,平仄虽不完全合,大致也还说得过去。你把意思给大家解释一下。”
辜鸿铭突然醒悟过来:“节庵,你说一根香点完了,香在哪里?我差点被你蒙过去了,香帅只说了一句话,你的香就点完了?一支香至少点半个小时,我还可以想。”
面对着总督大人的这种真诚的遗憾,众人都忍俊不禁!纷纷说:“若是让我们参与,十根香点完了,都想不出来的。”
“年轻是实话,英俊就高攀不上了。我只希望别人不要骂我马脸猴腮、面目可憎就行了。”
于是大家都起身,纷纷向袁昶道谢,袁昶一直将大家送到江边。张之洞拉着袁昶的手走到一边,悄悄说:
辜鸿铭两眼慢慢地红了,但头脑依旧清醒,立即说:“愿意,愿意。”
杨锐说:“也不见得,它往往都附加限制,难就难在这里。”
辜鸿铭嚷道:“香帅,《易·系辞》我倒背如流:‘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但与‘花落知多少’怎能联系得起来,分明风马牛不相及嘛!”
翌日,在梁鼎芬等人陪同下,杨锐在台城、鸡鸣寺一带盘桓了一整天,其它名胜古迹,则留待下次专程再来。
张之洞笑着说:“汤生真是聪明!这‘三星日月光’还有一个上联,叫做‘四诗风雅颂’,雅有大小之分,与美洲的南北之别一个样。汤生这么快就窥到制这种联的诀窍,的确聪明过人,老夫都要佩服你。若早生二十年,说不定可入京师清流之围。”
大家又都笑了起来。
辜鸿铭立时有了点子,说:“石遗有诗家之称,叔峤也是装了一肚子前人的诗,袁观察进士出身,自然诗也是读得多的。香帅,你不妨举两个字来,让他们打一打诗钟,也让我开开眼界。”
张之洞说:“你在江宁任职之前,必会去京师朝觐,替我留心一下京师各方对时局的看法,包括对湖北洋务的看法,再写一封详信,派专人送给我。”
辜鸿铭高声喊道:“符合要求,通过!”
“好,背就背。”杨锐屏息静气准备着。
当年的门生要在这里设宴款待过路的老师,怎不令张之洞和他的一行欢喜叫绝。
冬日的长江水,是一年中最少的时候,也是最澄清的时候。船行走在浅水段时,江水几如溪水般清亮,水中卵石晶莹发光,石间游鱼历历可数。自江宁至采石矶这一段,自古土地肥沃,物产富庶,民舍众多,阡陌相接,甚至连岸上的鸡犬之声也可隐约传进船舱来。
大根有意拿过三只大碗来,满满地斟了三碗。辜鸿铭也不知大根有意捉弄他,遂痛快地将三碗酒一气喝下。采石矶上响起一片欢快的喝彩声,引来丫几个僧道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热闹。
梁鼎芬说:“这是从武的角度对此上联,还可以从文的角度来对。汤生,下次请你到我的书房里去看看,我书房里挂的就是从文的角度来对的。”
“我已密荐你为江宁布政使,若无意外,不久当有圣旨下。”
袁昶本不是制联的能手,但他知道这联有人对过,这是凑兴饮酒,又不是自己制新联,把别人现成的偷过来应付一下是没有人指责的;便随口答道:“六脉寸关尺。”
张之洞说:“从众吧,三个中有二人同意一刻钟,就一刻钟。爽秋若打不出,罚三杯酒好了。”
袁昶笑道:“今日算是当面解了这个疑团,可见天下事,讹传不少。”
张之洞起身说:“感激爽秋在采石矶上为我藏书网们设此盛宴,使我们在长江名胜之地饮酒、谈话、射覆、续联、打诗钟,尽兴畅心。俗话说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就此散了吧。客人好赶路,主人好收场!”
辜鸿铭说:“我真没去过,你给我说说吧!”
“吟字还可以这样写吗?”辜鸿铭灰蓝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张之洞继续说:“同治六年,主考浙江是我人翰苑后的第一次放差,大家羡慕我放了一个好差使。浙江人文荟萃,英才辈出,这次下去一定会收一批好门生。我也庆幸自己运气好,头次出差就去的人间天堂。”
“对,对,磕头交束脩。”大家一齐起哄。
今日,太白楼里的客人们,谁没有过这样的经历,谁没有过这种无奈的感叹?且让这对师生的甜美回忆,带着大家一道进入那纯真快乐的学子生涯吧!长江水也似乎变得无语东流,采石矶上成群鸦雀不再聒噪,天地万物都在分享这人世间充满情谊、淡化功利的美好时刻。
袁昶说:“诗钟起于道光年间。任举两字,在一个限定的短时间内做两句七言格律诗,要将这两个字分别嵌进去。通常这个时间也以燃香为计。用一根细绳子系一枚钱,钱下置一盂,绳系香上,香燃断绳,钱落盂中,发出一声响,如撞钟一般,这便叫做诗钟。”
刚说到这里,陈衍便拍手喊道:“香帅,您这一射真是绝妙至极!”
梁鼎芬、杨锐先是一愣,很快也明白过来了,都鼓起掌来笑道:“再没有这么好的箭法了。”
袁昶说:“我跟大多数人的看法一样。”
“节庵说的也不错。”张之洞捋了捋胸前的长须,摆出一副座师的架子来。“上下级之间的关系可以改变,师生之间的关系是永远不会改变的。所以古人说天地君亲师,这五者必须终生敬奉,是因为这五者是终生不会改变的。”
大家又都笑起来。张之洞却不笑,带着无限遗憾的心情说:“但黄绍箕比我敏捷,他足足强过我一根香。”
陈衍补充说:“近十几年来,以集句为多,从唐宋人诗中取现成的诗句,更觉得学力足。”
大约八分钟光景,陈衍便欣喜地说:“我的诗钟已出来了。”
“有一年初夏,大家游江亭,陈歿庵见风吹花落,突然来了灵感,说,我有一覆,孟浩然诗曰:花落知多少。射《易传》一句话。”
梁鼎芬说:“虎门牌坊上一边写的是‘烟锁池塘柳’,另一边写的是‘炮镇海城楼’。”
梁鼎芬一本正经地说:“你仔细听着:烟锁池塘柳,秋吟涧壑松。”
众人也都极有兴趣地猜着。陈衍心里想了一个答案,但不便说出,聆听张之洞的下文:“大家都喜形于色地想,约有半根香工夫,我问潘伯寅:是不是李白的‘总是玉关情’?伯寅拍手笑道,到底瞒不过你张香涛。”
众人都鼓掌。张之洞说:“这是前人现成的。他今天请我们喝酒,看在这点上,我们就宽恕他吧。节庵,你是此中高手,不能偷窃,要自己制。”
辜鸿铭有点紧张地说:“我真的没入门。不过,我可以想想。”
“话说康熙爷的万寿日是三月十八,乾隆爷的万寿日是八月十三,乾隆朝有个爱制联的翰林,据此制了一道上联,就是:三月十八,八月十三,圣祖祖孙齐万寿。不料,他自己对不出下联来,遍示翰苑诸公,也没人对得了。有人说,这是绝对。谁知十多年后这绝对给破了。”
辜鸿铭恍然大悟,大声叫道:“绝妙,绝妙!香帅,我敬你一杯!”
杨锐说:“可见你的中国学问还不行。伯、仲、叔、季,这是中国兄弟姊妹的排行序列。伯姬是鲁国的长公主,排行老大。周公平定武庚叛乱后,把商旧都周围地区封给商纣王的庶子启,定国名为宋,故宋国为商人后裔聚族之地。伯姬嫁到宋国,不正是老大嫁作商人妇吗?这真是丝丝入扣,天衣无缝。香帅之学问与敏捷,真我辈百不及一。”
又过了两三分钟,杨锐面有得色,看来他也想好了。
采石矶一带悬崖峭壁,兀立长江岸边。对岸也是一座石头坚硬的大山,江面陡窄,江水也便陡急。此处最易扼控长江,于是战乱时代又成了兵家必争之地。据说南宋时,虞允文便在这里大败南下的金兵。采石矶上有不少楼台建筑,出名的有赏咏亭、谈笑亭、江山好处亭、燃犀亭、清风亭、观澜亭、三台阁、虞公祠、谢公祠、广济寺、观音阁等。相传梅尧臣、沈括、陆游、文天祥等历史名人都曾来此处憩足游览,留下大量诗赋题咏。
张之洞笑着说:“从光绪二十年十月到昨天为止,你是我的治下不错,但从今天起就不是了。我是过路的客人,你是这里的山大王。”
辜鸿铭摇头晃脑地说:“欧是欧洲,亚是亚洲,美是美洲,但美洲又分北美洲、南美洲,其实是四洲,所以说四洲欧亚美。”
转过脸对大根说:“兄弟,给我倒酒!”
辜鸿铭说:“请节庵随意挑一首。”
张之洞微笑着对杨锐说:“叔峤,该你了!”
采石矶位于南岸的翠螺山麓。相传此地古时有金牛出渚,于是山叫牛渚山,矶叫牛渚矶。又因山形像一只大田螺,当地人便叫它翠螺山。矶上盛产五色彩石,又得名采石矾。日久年深,“牛渚”二字则不再被人们提起了。
梁鼎芬想了想说:“八旗满蒙汉。”
梁鼎芬说:“你对得好,我们陪你喝一杯,若对得不成个样子,还是得罚三杯!”
看到辜鸿铭这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大家都笑了起来。
袁昶、梁鼎芬暗想自己不过是拾人牙慧,一个毫不懂联语的九九藏书人却可立即自出机杼,也确实值得佩服,于是都举起酒杯来,笑着祝贺辜鸿铭。
梁鼎芬笑着说:“还是辜汤生这人鬼,他怕杨叔峤选他熟的背。好吧,我们现在都在江夏谋食,就背第五首《赠秘书监江夏李公邕》吧。”
“四洲欧亚美!”
“上联是什么,你说说。”
“秋吟涧壑松。”辜鸿铭慢慢地复诵着,突然他发现了问题,“不对,你这‘吟’字不适合,金木水火土,其他四字都包含了,惟独‘金’没有,‘吟’与金无关。”
“记得,记得。”
杨锐笑道:“你什么都不懂,没有资格敬酒了!”
张之洞听了,摊开手哈哈一笑:“辜汤生要跟我学制联,你们说,就这一句话就行了吗?得向我磕头交束脩哩!”
“学生记住了!”袁昶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众人都鼓掌。
张之洞抚须微笑道:“两张纸上都写着:心疑者其辞枝。”
“弢庵说,我点一根香,香燃完前看有没有人能射出来。他刚刚把香点燃,黄绍箕就喊道,我射中了。我忙说,你先不要说出来,用纸写好给搜庵,到香燃完后再公布。一根香正好燃完,我也有了,也写在纸上。两纸一对,真个是英雄所见略同。”
第三天,在江苏巡抚、江宁藩司、江苏提督等一班文武大员的一片送别声中,张之洞登上小火轮,离开江宁城回武昌。
张之洞面色凝重地问:“你自己怎么看的?”
辜鸿铭喝了一大口酒,将嘴巴一抹,又来了兴致:“刚才袁观察说香帅还有一个本事:会打诗钟。射覆我从李义山的诗中已知道,打诗钟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袁观察,你给我解释解释。”
张之洞说:“这组诗要背半个钟头,你愿背,我们还不愿意听哩。这样吧,背一部分。”
大家会神听着。只见杨锐干咳了一声,便对着太白楼外的万里长江,朗声诵道:哀赠竟萧条,恩波延揭厉。子孙存如线,旧客舟凝滞。君臣尚论兵,将帅接燕蓟。朗咏六公篇,忧来豁蒙蔽。
众人都笑起来。
说后,便一脸木然地陷入深思。
“石遗,你是马后炮。”辜鸿铭嚷道,“我不信,除非你讲清楚为什么‘总是玉关情’。”
大家都喝了一杯后,辜鸿铭还不罢休,又为难起杨锐来,说:“有人号称博学,却又对不出来,依定的规矩该如何?”
辜鸿铭欢喜地说:“这事交我最好,我执法最不讲情面。”
“没有!”辜鸿铭一脸沮丧。
陈衍也不理会他,继续说:“所以说,东邻女窥视,是因为宋玉的缘故,她关的是玉之情,懂吗?汤生!”
陈衍说:“不怕你辜汤生洋文懂得多,今日可是刘姥姥闯进大观园,什么都不知道了吧!袁观察,你就给他上一课,也好让他下次莫在别人面前丢了我们两湖幕府的脸!”
众人皆鼓掌,陈衍一副得意的神态。
众人也报之以热烈鼓掌。
午宴就设在太白楼。坐定后,张之洞望着袁昶说:“没有想到,我们师生今天在这里聚会。十多年了,当年的小青年如今成了皖南之主,我们都来拜你的码头啦!”满桌人听了这话,都笑了起来。
张之洞抿了一口茶,微微笑道:“这都是些往事了,那时大家都有一份闲心情,有这种兴趣。虽说是雕虫小技,壮夫不为,但文人聚会,有没有这个内容,也是大为不同的。有则高雅,无则俗陋,十多年前在京师官场士林中,这可是判别一个读书人有无学问的重要标准哟!”
“罚就罚!”辜鸿铭一副倔强的神态。
张之洞望着眼中长江两岸的这一片安居乐业的土地,心中甚是宽慰。临近中午时分,小火轮来到了位于安徽省太平府当涂县境内的采石矶。
“正是,正是。”袁昶忙点头。
袁昶摆出主人的宽容来,说:“汤生毕竟于制联是外行,这次就免了。”
梁鼎芬说:“莫打岔,且听香帅说故事。”
“慢点。”梁鼎芬忙打断张之洞的话。“汤生,一根香点完了,你射中没有?”
陈衍精研诗二十余年,正要向众人显示显示,便说:“一刻钟足够了。”
陈衍笑道:“我也想到了这句诗,只是不好意思先说出来。”
辜鸿铭却不知妙在何处。他茫茫然摸着半边光头,问杨锐:“叔峤,香帅这支箭妙在哪里,你给我指点指点。”
李白喜爱采石矶一带的江山形胜,常在此赏景吟诗。那年秋夜,李白站在采石矶舍身崖上,一边喝酒,一边高吟。月色溶溶,江流奔涌,巨石壁立,四野广阔,佳境与美酒一起,酿造了一个美轮美奂的气氛。诗仙乐陶陶醉醺醺地,完全沉浸于他的艺术世界中,已不知人间烟火身为凡人了。忽然间,他见江面上浮出一轮明月来,在粼粼波光中时上时下,时摇时定,如玉盘在起伏,如明镜在闪烁,比起悬挂在夜空时的模样要好看百倍。正在凝神赏玩时,那轮明月不见了。李白心中一急:它一定是从天上掉到水里,被江浪吞噬了。
辜鸿铭举起表对大家说:“现在是两点十二分,到两点二十七分为止。大根作证人,到时由他喊停便停!”
张之洞说:“你在安徽有没有听到对康有为的议论?”
张之洞笑道:“还是爽秋宽厚,就背最后八句吧!”
辜鸿铭得意洋洋地对众人说:“香帅批准我入清流了,你们都要敬我一杯。”
说罢抚须大笑,众人也都乐得哈哈笑起来。在座的诸位,其实都听到别人背地里这样描绘过张之洞的。
众人的眼睛都一齐盯着张之洞,这样难的上联居然可以对得出下联,且看是如何破的九九藏书网。
“绝啊!”辜鸿铭第一个叫了起来。袁昶、杨锐等人也都称赞这副联语制得好,辜鸿铭由“绝对”二字忽然想起了一桩事,说:“香帅,你刚才说破绝对的事,我记得许多年前,在海外时,听人说中国有一上联,至今还未有下联的,不知道这绝对可破否?”
“不要紧,我有怀表。”辜鸿铭说着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只金壳表来。“定多长时间?一刻钟,还是半小时?”
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传说。它当然不可能是真的。但人们又希望它是真的,在人们的心目中,谪仙李太白是应该以如此方式来结束他的人世之旅的。这才与他那些超凡的诗作浑然一体,相得益彰。
辜鸿铭最是个好强的人。他是不懂制联,但又不高兴另。人瞧不起他,便说:“说不定我也可以对得出哩!”
不待大家催,陈衍摇头摆脑地念道:“上联为李商隐《霜月》中的‘青女素娥俱耐冷’,下联是李白《清平调词》中的‘名花倾国两相欢’。汤生,你看合不合要求?”
“嘉庆辛未年大考,歙县洪宾华修撰考了四等第一,钱塘戚蓉台编修考了一等第四,而洪与戚又是同年。于是有人据此对出了下联:一等第四,四等第一,编修修撰两同年。”
“这一覆出得好!”辜鸿铭又叫了起来,稍停片刻说:“可惜我射不中。”
最让采石矶充满传奇色彩的是诗仙李白在此地的行踪。李白晚年贫困不能自持,便来投奔做当涂县令的族叔李阳冰。
张之洞笑道:“幸而我还健在,若死了,这又成了一桩公案。”
辜鸿铭大叫道:“你们都了不起,我辜汤生也算得个目无余子的人,这射覆打诗钟之类的事,我真的甘拜香帅和诸位的下风。都是赢家,没有输家,我这个监临就只有自罚三杯了。”
张之洞笑着说:“好哇,三个都是饱学之士,在汤生面前露一手,让他今后再不敢对你们装腔拿大,可惜没有香。”
陈衍笑道:“好了,你被彻底赶出圈子外了。”
陈衍笑道:“那当然!像你这副模样,连清流边都挨不着!”
杨锐答:“还能背,我干脆背这组《八哀诗》来代替罚酒罢。”
梁鼎芬冷笑道:“汤生你真是孤陋寡闻,这联早就破了。你没有去过虎门炮台吧,虎门镇牌坊上就有这副联。”
辜鸿铭说:“你先念给我听听。”
梁鼎芬有意打趣辜鸿铭:“你自号汉滨读易者,对《周易》很熟,你来射这个。”
张之洞也很高兴,把杯子略略举了一下,算是接受敬酒。
大家都笑起来。辜鸿铭却不笑,认真地说:“爱我的女人不少。她们爱的就是我这个不中不西、又中又西的特殊魅力。”
张之洞微笑着说:“现在请他们各自念出来,陈石遗先念,接下来杨叔峤,照顾主人,排在最后,由辜汤生作监临,违规的由你来处罚。”
真个是良师高足喜重逢,有多少叙不完的旧,有多少道不完的情!尽管佳肴满桌、美酒频斟,但主人和主客的心思都在说话上,列位陪客也极为乐意倾听这些发自内心的叙谈。仕途多倾轧,商海多风险,人幕多委屈,谋生多辛酸;人情薄如纸,相交互防范,祸福非所料,处世事事难。人生在世,惟有年少读书时节,才是最无忧虑、最无机心、最无功利的岁月,可以设想自己今后贵比管乐、富攀陶朱、学侪周程、文为韩欧,反正那都是遥远的将来事,用不着立时兑现。谁知一踏入江湖,便有无穷的艰难和烦恼在预先等待着,将你毫不留情地打人各色各样的漩涡中,身不由己,欲罢不能。
大家边笑边同喝一杯。
袁昶望着张之洞说:“京师士林广传老师的一段诗钟,就是以‘射、房’二字为题,上联为‘射姣斩虎三害除’,下联是‘房谋杜断两心同’。这射、房二字极不好联缀,老师此联令人佩服。京师有多种说法,有人说下联是张幼樵联的,也有的说是吴清卿联的。今天当面请老师说说,以澄清种种讹传。”
“无情对!”众人一时间都哄堂大笑起来,惊得太白楼上的几只麻雀都吓得飞走了。
辜鸿铭笑道:“东坡居士道得好,这都是些人间美事。”
袁昶说:“没有就好,我告诉你吧,香帅不仅是射覆、打诗钟的能手,还是制联的高手。想不想跟香帅学制联?”
梁鼎芬说:“有一点那是永远不会变的,无论什么时候,袁观察都是香帅的门生。”
大家都在看着杨锐,等待他的创作的时候,冷不防几声响锣似的,从辜鸿铭的口里吐出这五个字来。
“潘伯寅最爱此道,也最善此道,见宝竹坡抢了头筹,颇不甘心,于是说,我这里也有一覆,宋玉曰:东邻女登墙窥臣三年。也射唐人诗一句,谁射得中,我有一块北魏名碑拓片相赠。”
说到这里,张之洞笑着对身边的辜鸿铭说:“准你也参加一个,你也想!”
于是,采石矶上建起了问月亭、捉月亭、太白楼,翠螺山上修造了李白的衣冠冢。人们将李白永久地留在这里,世世代代的文人词客也喜在此伫留游览,凭吊先贤,捕捉灵感。
袁昶说:“陶模是封疆大吏,官高事忙,我们很少通信。孙贻让在刑部做主事,我们时常走动。他写了不少的书,近日还有信来,说他在做一桩大事,撰写《墨子间诂》。”
多美的玉盘,多亮的明镜,怎么能让江浪吞掉!我要把它捉出,让它重新飞回九天苍穹,让普天下的人都能永远沐浴它的清辉。想到这里,诗仙毅然从舍身崖上,纵身一跳,将月亮紧紧捉住,捧在怀里……
梁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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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说:“李义山笔下的射覆与香帅的名士射覆不同。”
辜鸿铭说:“上联第二字为女,下联第二字为花,都是唐人的诗,合要求,通过啦!”
众人正为袁昶惋惜时,只见他轻松地笑道:“我也有了。”
万里长江的两岸上有着数以百计的胜迹,采石矶则是其中颇负盛名的一处地方。它与江宁的燕子矶、岳阳的城陵矶并称为长江三大矶,然其地势之险要、人文之丰富又在其它二矶之上。
袁昶说:“看叔峤这架势,你们是难他不倒的,常言说尝一脔而知全鼎,背一首也太久了,我看就背最后八句吧,能流利背出,也就知他能背全篇了。”
袁昶这几句话,勾起张之洞心中一段美好的回忆。那是光绪二年至七年在京师做词臣言官的时候,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固然豪气四溢,天下瞩目,三五同好风和日丽,荷酒担食,在陶然亭、崇效寺、花之寺、龙树寺等幽静清朗之处游览闲谈,更使人心旷神怡,物我两忘,而此时射覆打诗钟,必定是最乐意为之的游戏。的确如袁昶所说,张之洞是此中高手。
辜鸿铭心里想:天地亲师这四者不可改变,是自然的,“君”却不一定不变。大行皇帝归天,嗣君继位,这“君”就变了;改朝换代,另一姓坐了江山,这“君”更大大地变了。但这些话他不便说。当大家都异口同声恭维总督说得有理的时候,他闭口不做声。
张之洞想了想说:“有一联也号称难对,其实也不是很难,我念出来下联,各位都对出上联来。汤生可放他一马,先让他看看阵势,长长见识,以后好努力。”
大家都赞同。张之洞抚须沉吟,过了一会,他说:“诸位听清了,两个字:‘女’花,上联嵌女,下联嵌花,均出现在第二字上,以唐人诗句为限。汤生你看表,从现在起开始计时。”
大家都知道,辜鸿铭用的是激将法,因为他自己并不懂得这中间的奥妙。
陈衍说:“你别笑早了,这是香帅客气,先邀请你。射得中,算真参加,射不中,靠边站吧!”
辜鸿铭琢磨半天,还是琢磨不出个名堂来,便问:“香帅,您这对联是怎么对的?”
轮到袁昶了,他不紧不忙地念着:“上联为李商隐《无题》的‘神女生涯原为梦’,下联为杜甫《江南逢李龟年》中的‘落花时节又逢君’。汤生,怎么样,通过吗?”
张之洞说:“我们今天谈的都是对联,干脆续联吧!”
张之洞说:“先不要做声,到时再说出来。”
张之洞说:“孙贻让不应在刑部,他应在翰苑、詹事府或国子监合适,他是个读书做学问的人。那年你们几个为我送行,我对陶模说:你是个发达的相,官可做到一品。对孙贻让说:你是个清雅的相,著作可等身。这话你还记得吗?”
这一下把杨锐给难住了,再制一个新的上联,的确不是容易的事,何况在这样的场合中,越想不出心里越急,腊月天的,背上竟冒出冷汗来。
袁昶说:“大家都认为康有为是赤心爱国的,朝廷一定要变政变法,不然,不只是亡国的事,说不定要亡种。”
“香帅取笑了!”袁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辜鸿铭喜得对陈衍说:“你说我挨不着边,香帅都让我参加了!”
同样也是在上下联的第二字上,且亦均为唐人诗句。
梁鼎芬有意让辜鸿铭出点洋相,便说:“香帅,我们来联诗吧。联不出的,罚他三杯酒!”
辜鸿铭读《易·系辞》中这句话时,与千千万万读这句话的人一个样,即从此话的本义上去理解,没有从另外一个角度去想。这句话的字眼在“辞”字。经张之洞这么一说,辜鸿铭立即如梦初醒,心悦诚服地说:“香帅射得对,这是我的浅陋,我的浅陋。我们中国文字真是太有意思了,世界各国再没有这么好的文字了。”
辜鸿铭气得白了陈衍一眼,咕碌碌地冒出几句洋话出来,大家都听不懂,一笑置之。
辜鸿铭自然高兴,大家也都高兴。袁昶吩咐仆役给每人都斟满酒。众人都饮了一口后,兴致盎然地听制台大人说趣事。
张之洞说:“叔峤不善饮,却记性过人,在成都尊经书院时,他就能一口气背完杜工部的《八哀诗》,不知现在还能背不?”
袁昶笑着说:“我在京师听老一辈翰詹说,当年清流名士集会结社,不仅针砭时弊,纠劾贪墨,也时常谈诗论文,射覆打诗钟。一个个才思敏捷,妙语天成,其风雅神韵,令后辈文人心向往之而不能及。他们都说老师您是此中高手!”
“那一年暮春在崇效寺赏花喝酒,喝到兴起时,宝竹坡突然对大家说,我有一覆,诸位谁可射中。不待大家做声,他立刻就说,《左传》曰:伯姬归于宋。射唐人诗一句。大家都低头想。”
“上联出的是‘烟锁池塘柳’。五个字含有金木水火土五行。”
“也不能这样说,”张之洞正色道,“黄绍箕就比我行,我承认我的才思输他一根香!”
“一会儿,我说我射中了。众人都看着我,我不慌不忙地念着,白居易诗曰:老大嫁作商人妇。”
梁鼎芬说:“唐时贵族子弟游戏时的射覆很简单,大家背过脸去,由一人将一样东西覆盖在碗中,然后大家猜,猜中者有赏。香帅他们的射覆,非得要饱学机敏两者兼备不可,可惜我当时没参加,还是香帅自己给我们说吧!”
杜甫作于夔州的五言《八哀诗》,八首诗有五百多句,是杜甫诗中最长的一组。杨锐居然能背诵,的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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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
张之洞淡淡一笑:“都说错了,两联都是我的创作。光绪六年秋天,我和竹坡、歿庵三人游西便门外天广寺,中午在一间僧房休息,见那僧房门上挂了一块匾额,曰‘塔射山房’。歿庵说,这四个字有什么涵义?竹坡说,若是用‘射’与‘房’两字来打诗钟,可是难事。我说:天下没有哪个字不能打诗钟的。竹坡说,那就用这两个字打打看。吃完斋席后,我这联诗钟就出来了。幼樵、清卿都没参加,怎么会续下联哩!”
袁昶、梁鼎芬等人都愣住了,这叫什么下联,毫无一点关联之处。
陈衍说:“我就对你说清楚吧!李太白的这句诗来自他有名的《子夜吴歌》:‘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诗中‘玉关’指的玉门关。宋玉的这句话出自他的《登徒子好色赋》,说的是东邻女爱慕他的情意。东邻女为何爱他,因为宋玉是美男子,假若像你这个不中不西的样子,东邻女决不会窥你三年,只怕是窥你三眼就走了。”
众人都笑了。
辜鸿铭立即就要离席磕头,张之洞一把拖住他说:“这头就留着到武昌去磕吧,我今天也不打算教给你。讲课很枯燥,大家不爱听。你既然对此有兴趣,我先说两个联语趣事给你听吧!”
要说背诗,杨锐也是内行,遂点头:“就一刻钟吧!”
“明年整五十,快要向老境迈步了。”
杨锐忙站起来说:“我不能再喝了,我罚点别的吧!”
“炮镇海城楼。”辜鸿铭重复了一遍,“也有金木水火土,且在虎门炮台边,真的是对得好。”
张之洞笑笑说道:“你们发呆了吧,他们当时也发呆了。我说这就是下联,看起来真的是一点不相干,仔细想想却是字字相扣。经老夫这一说,他们细思一下后,都明白了,大家乐得放声大笑。”
众人的眼睛都移到今天宴席的主人脸上,只见袁昶双目微闭,嘴唇在不停地上下翕动,间或发出听不清楚的细声来。看来,他这个诗钟打得不容易。大家都帮他着急,猛听得大根雷鸣似的一声:“一刻钟到了。”
“我今日再添一桩。”张之洞缓缓地摸着长须说,“临江好友续联。你们说对不对!”
陈衍说:“打诗钟比射覆要容易些,关键在唐宋诗背得熟。”
袁昶忙说:“香帅客气了,学生才是你的治下。”
“没有。”辜鸿铭摇摇头。
“你这个辜汤生,自己不懂还说人家风马牛不相及,让老夫来开导开导你。”张之洞一本正经地说,“花本是长在树枝上,现在落了,是不是与树枝告别了?辞者,除文辞一意外,是不是还有辞别一意?人家问,落下来的花究竟有多少呀,我怎么知道!便回答他,凡心存疑贰辞别树枝者便都是落花。这难道是风马牛不相及吗?”
袁昶的一生发迹就始于同治六年的乡试,自然对此感情浓郁记忆犹新,插话道:“当时我们听说朝廷典的星使是神童出身的年轻探花,都欢喜雀跃。到了主考坐亮轿巡视贡院的时候,大家早早地等着,引领企盼,都想一睹丰采。见香帅坐在亮轿里,年轻英俊,一表非俗,都惊叹不已。”
“当然可以这样写!”
“哦!”辜鸿铭兴趣大增,“节庵,你说有哪些不同,也让我长长见闻。”
张之洞正在抚须怀念之际,辜鸿铭早已忍不住了:“我读李义山的诗:‘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神往古时这种有趣的游戏,可惜回国十多年了,还从来没有真的见人射覆过。香帅,你说点给我听听。”
其实,梁鼎芬的这个上联也不是自己的创造,但张之洞没有听说过,便说:“节庵这上联制得好。我大清人关之前,便有满洲八旗、蒙古八旗和汉军八旗,用八旗满蒙汉来概括,又准确又新颖,通过了。叔峤,该你了。”
“哦,原来这样。”辜鸿铭拍了拍脑门,“将玉关两字拆开,玉指宋玉,关为关联,真是妙极了!香帅,我再敬你一杯。”
袁昶说:“你们都是捷才,一刻钟内我怕想不出。”
就在这个时候,袁昶、梁鼎芬等人也都明白过来,都说:“是的,是的,字字相扣,香帅这联制得再无话可说了。”
“怎么对?”张之洞摸着胡须说,“这叫无情对!”
果然很流畅,众皆喝彩。
杨锐一本正经地念着:“两句诗都出自杜牧。上联为《夜泊秦淮》的‘商女不知亡国恨’,下联为《金谷园》的‘落花犹似坠楼人’。”
“这下联是‘三光日月星’。”张之洞左右望了一眼,不见陈衍在座,便说:“石遗不知到哪里去了,你们三人,爽秋、节庵、叔峤依次来吧!”
“哪本书?”
“输一根香”是什么意思,这话撩起了大家的好奇心。
在那次谈诗中被张之洞看中,应聘人幕的陈衍也和杨锐等人凑兴吆喝着。
袁昶大为感激地说:“老师恩德,学生今生难报。”
“不要这样说,你比叔峤、节庵、汤生他们也大不了多少。正是干大事业的黄金年代。读书时的雄心壮志是真情还是空话,就在这十来年里检验了。要说当年浙省乡试的人才,你袁爽秋也算是有出息的一个了。另外还有陶模、孙贻让等人,你和他们还有联系吗?”
袁昶立时表示赞成,杨锐也同意,辜鸿铭没有做声。
大家都被辜鸿铭的天真弄得哄堂大笑。袁昶说:“你慢慢去想罢,我们可等不及了。香帅您公布答案吧!”
张之洞以长者的姿态慈祥地望着袁昶说:“你也有四十好几了吧,有点发福了。”
梁鼎芬马上说:“好,就续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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