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流砥柱
八、张之万对堂弟说:做官是有诀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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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一章 清流砥柱
八、张之万对堂弟说:做官是有诀窍的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七章 和耶战耶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十章 筹议干线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二十章 后院起火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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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把自用的绿呢大轿派出去,从虎丘接来这位画师,他就是这个桑先生桑治平,表字仲子。那年他三十出头,长得一表人才。”张之万满脸喜悦地说下去,“我和他谈了一个多时辰的话,发觉他不仅精于绘事,而且有着满腹经济之学,心中诧异:这样一个难得的人才,怎么会寄居虎丘古寺,靠卖画谋生?我问他,他只简单地说了两句:十年前遭遇一场大变故,事业毁灭了,从此便四海为家,以鬻画谋食。我问他收入丰厚不丰厚。他苦笑着说,看画者多,买画者少,收入菲薄,聊以度日而已。我便对他说,我爱画画,极愿与你交个朋友,你间或也可帮我做点衙门里的事;若不嫌弃的话,你就留在我这儿,我给你月支一份薪水如何?桑治平说,中丞大人对我如此器重,不容我不答应,只是做不了什么事,很觉惭愧。我笑着说,即使什么事都不做,一个月画一幅画送给衙门也好呀!就这样,桑治平留下了。后来我到福州,他也跟着去了。他果然每个月送幅画给我,说是顶薪水。其实,他帮过我很多忙,出过不少好主意。同治十二年,我辞官回南皮。桑治平说,我又要闯荡江湖了,但我会永远与您保持联系。第二年他来信告诉我,已在古北口成家落户。香涛,我对你说了这么多,是想介绍他与你认识。据我的观察,此人不是一般的人,你今后可以和他做个朋友。”
“香涛,这几年你卜的几十道折子,老哥我都仔细地看了,确实道道都不同凡响。但有一句话,老哥我不能不对你说,望你长记心中。”
“让你给说对了。”张之万重新端起酒杯,浅浅地喝了一口,说,“其实你不问,我也会告诉你的,只不过这是我们兄弟俩的私房话,你绝不能对外说起半个字。”
然而,张之万此举却给他在官场士林赢得极高的声誉,众口一辞赞扬他志趣高洁,事母至孝。以清廉自励的张之洞对这位堂兄更是钦仰不已。
看信的时候,张之洞只是为兄弟即将见面而高兴,并未作深思。今天凌晨,为上折子的事,他突然想起了这封信,心中似有一个亮点在闪烁。现在,张之洞睡了两个时辰后醒来,独自坐在书房里,把堂兄的信找出来又重新读了一遍,开始深入地研究这件事。
张之洞随着堂兄进了客厅。这里摆着一色新制的梨木家具,黑红色的油漆闪闪发亮,茶几上放着太湖石盆景,墙壁上悬挂着郑板桥、刘镛等人的字画。整个客厅显得高雅脱俗。刚落座,便有衣着鲜丽的小厮进来沏茶上糕点,安排好后,再悄悄地退出。
张之洞知道,醇王和钟王均为庄顺皇贵妃所生,关系从来就十分亲密。张之万在做钟王师傅的时候,醇王也常常向他讨教。
张之洞握着桑治平的手,诚恳地说:“京师官场士林之中,难觅先生这等人才,若不嫌弃,忙过东乡案子后,我去古北口看你,再次向你请教。”
张之万抬起头来望着堂弟,缓缓地说:“贤弟,这就是我今天特意叫你来贤良寺,兄弟俩在清风轩单独吃饭谈话的原因。老哥我有重要的话对你说。”
张之万停了一会,似在回忆当年那段历史风云。
“哪里敢劳贤弟的大驾!”张之万自己更是满心欢喜。
刚到大门口,一个身着长袍马褂干练机警的中年男子冲着大根问:“是四爷来了吗?”
说到这里,张之万的脸上流露出十分欣慰的神色。张之洞很能理解堂兄的这种欣慰,有如此经历,真正是人生之幸。
“老哥!”张之洞热烈地喊了一声,快步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向堂兄鞠了一躬。
说话间骡车停住,张之洞从轿车里走出来,中年男子迎上去,微笑着说:“给四爷请安!我是制台大人派来接四爷的。我姓桑,桑叶的桑。”
张之万戚然说:“你远在京师,自然不能回去。古稀孝子送九秩老母,无论生者还是逝者,都已无遗憾了。”
“醇王爷在政事上,有一种天潢贵胄所特有的责任心。在他看来,江山是祖宗打下来的,自己不管谁管?就凭这种责任心,文宗爷龙驭上宾时,他不能容忍肃顺等人仗着顾命大臣的身分欺负两宫太后,于是和两宫太后、恭王里应外合,办成了辛酉年那桩大事。二十二岁的醇王爷带兵半夜驰奔密云抓肃顺那一节,今后搬上书场戏台,也是够惊险英勇的。香涛,我还对你说件事。”
十天前,张之洞接到乡居多年的堂兄张之万的一封信。信上说,醇邸邀请他进京小住几天,叙叙别情,谈谈诗文。他很荣耀地接受了这一邀请,即日进京,将下榻贤良寺。
“香涛,大家都说你做诗用典确切,你这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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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来的典故真是切得太准了。”
去年年底,九十岁的老母去世,年近古稀的张之万恪尽孝子的职责,在母亲墓旁筑庐守制,谢绝一切应酬。为何醇亲王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召他进京,难道仅仅只是叙叙别情、谈谈诗文吗?
桑治平颇受感动:“桑某乃一布衣,浪迹江湖,落拓半生,前蒙青帅垂悯,今又受庶子错爱,真是三生有幸。庶子若肯光临寒舍,当洒扫花径,恭迎大驾。”
“要我说,肯定还有别的事。”张之洞摸着酒杯,神情似乎比刚才松弛了许多。“要不然,他不会将您这个古稀老者从偏远的南皮突然召进京来。”
清朝皇子的师傅,多出于殿试中的一甲三名,有幸被选作为皇子的师傅,乃是极大的荣耀。若是福大命好,所教的皇子登基做了皇帝,做师傅的则会有天大的荣光和崇隆的地位。即使所教的皇子没有做上皇帝,因为尊师重道的缘故,做过师傅的人也会受到皇家的尊敬,而享受到许多别人享受不到的优待;至于皇子,通常都会终身对师傅礼遇。张之洞探花出身,却没有被选为皇子的师傅,他为此而遗憾过很多年。
张之洞做了十多年的京官,虽然见过醇王几面,却没有受到过醇王的接见,对于这位贵为皇上本生父的王爷,他也只是从道听途说中得到的印象。醇王眼下除开一个亲王的封爵外,不兼任何差。张之洞弄不清楚,这个仅只四十岁的皇上本生父,究竟是对政事本就缺乏兴趣呢,还是惮于西太后的威权,不愿插手其间,以免遭不测?抑或是暂作韬晦,待皇上亲政后再图作为呢?对这位王爷的脾性打小起就了解,这几天又频繁出入王府的堂兄,于此必有自己的明识。
张之万虽然官运亨通,但他书生气浓厚,读书为文给他带来的愉悦,更要胜过权力加给他的煊赫。他尤喜绘事,每天退下公堂后都要画上几笔,自我欣赏,其乐陶陶。况且他性情较为冲和疏散,不太能耐繁剧。于是,在六十二岁那年,便以母老乞养为由,抛开权高势大的闽浙总督不当,致仕回南皮老家,过着悠闲自得的书画生涯。
张之万的这份亲热,令张之洞感激,忙答:“都好,都好!能在醇王、钟王之后我们兄弟就见面,也真是老哥的特别安排了。”
“托老哥的福,身子骨好着哩!”
张之洞将身子向前推移几寸,直截了当地问:“醇邸这次召您进京,除叙别情谈诗文外,还有别的事情吗?”
听了这话,张之洞的心里十分高兴,一个重大的设想突然跳进脑子:何不趁此机会,请老哥引见引见,到醇邸去走一趟呢?如果东乡这个案子得到醇王的同情,那就好办多了。尤其是,如果与醇王建立起交往,则于今后的仕途,简直有不可估量的好处。
“老哥,请恕我冒昧,我直言问您一句话,您能答就答,不能答就算了。”张之洞放下酒杯,目光逼视着瘦瘦精精的堂兄。
张之万笑着说:“我对醇王爷说,我山居六七年了,过两年愈加老了,再出山也不能为朝廷做什么事。”
张之洞是个喜好奇特的人,自谓喜读天下奇书,喜识天下奇器,喜交天下奇才,喜做天下奇事。刚才在大门口一见面,桑治平便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现在听堂兄这番介绍后,他立即意识到此人是个与众不同的奇人,遂点头说:“这个桑治平的确不是凡庸,古北口离京师不过三百来里路,过些日子,我亲自到他家里去拜访他,以示订交的诚意。”
张之洞注视着暌违良久的堂兄:老是比先前老多了,但七十岁的人了,能这般精神爽朗,身板健旺,也真的不容易。他笑着说:“老哥,从你说话的声音听来,底气比我还足哩!”
“哪里,哪里。请进吧!”
“有的靠山的得来是天缘凑泊。譬如说大家都做皇子的师傅,偏杜受田命好,他的学生文宗爷登基继了位,他马上就晋升协揆。这就是天缘凑泊。那年我辞官时,没有想到有醇王爷的儿子做皇上的一天。现在我已归田六七年了,醇王爷还记得我,看来老哥我也无意之中得到天缘凑泊。有的靠山则要自己去靠上。贤弟,种种迹象表明,醇王爷不久就是一座真正可以依靠的大靠山,你要看到这一点。”
走进清风轩,只见古雅的八仙桌上只摆着两双筷子。张之万指着仅有的两张靠背椅说:“今天这顿饭只有我们兄弟俩,我们慢慢地边吃边聊。”
“贤弟自幼熟读史册,当知‘为政不得罪巨室’这句话。此话看来颇似乡愿,实乃真正的要言妙道。近年来你虽厕身清流,但颇为谨慎,不像张佩纶、邓承修等人专藏书网与大吏作难,今后切望保持下去,奏折中总以多议国计民生,少劾豪门巨室为宜。贤弟生性忠直,又身为言官,老哥怕你今后在声名隆盛之时忘乎所以,以至于未获大用而被宵小中伤,造成终生遗憾。若到那时再悔,则悔之晚矣。正因为期之甚高,爱之甚切,故言之亦甚直率,望贤弟能体谅老哥的一番苦心。”
原来,通常的进士放知县,需要等候一段时期,待有缺出之后,才能补缺成为正式的县令。庶吉士散馆改放地方,不须等候,立马上任。这就叫“老虎班”。虎为百兽之王,兽类都怕它让它,庶吉士下来的县令,候补的进士们都得让它,就像百兽让虎一样。这可能就是“老虎班”一词的来历。
张之万一直觉得自己对堂弟有所亏欠,故而特别照顾。这些年来,他常在书信中对堂弟谈自己的宦海感受,以便堂弟多一些借鉴。张之洞对堂兄的这种关怀一向很感激。自然,与醇邸会晤这等大事,若不是出于兄弟情谊,张之万是决不会说出其中的内容的;毫无疑问,这也是决不能对外泄露的。张之洞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这是真正的手足情谊的良药忠言,张之洞哪会不能体谅?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说:“老哥金石之教,之洞将终生铭记,切实遵循。”
“就这样吧,一切拜托老哥啦!”
滋轩是张之洞三姐夫鹿传霖的表字。张之洞有六兄弟八姐妹,鹿传霖是他的三姐夫。
“醇王爷说,镇抚国家,还得靠老成。皇帝一年年长大,再过几年就要亲政了,我要为他预备几个靠得住的人。你不要推辞,服阙即进京,一言为定!我原是因为亲老而辞官的,现在老母已归道山,醇王爷既然不嫌我老,我也就再没有别的理由不出山了。”张之万乐呵呵地一边说,一边喝了一大口酒。
老哥如此热情,张之洞兴奋不已,忙吩咐大根去后院喂饱骡子,洗刷轿车。巳正时刻,张之洞怀揣着杨锐誊抄的三道奏折,坐上由大根驾驶的蓝呢骡拉轿车出了门。
桑先生陪着张之洞穿过一条两旁花木扶疏,中间用黑白两色鹅卵石铺就的甬道,来到贤良寺的后院。这里并排建有三座互不相连的四合院,院子结构小巧精细,四周环绕着古柏翠竹。比起前院来,此处更显得清幽雅洁。张之洞来过贤良寺前院多次,却没有到过后院,不知尚有这样三座颇为神秘的特殊建筑。在左边一座小院的门前,桑先生停止脚步,伸出右手,略微弯了弯腰说:“四爷请进,制台大人正在里面等着。”
“老哥,恭王、醇王在辛酉年都立了大功,穆宗宾天后,两宫太后将皇位交给醇王之子而不给恭王之子,恭王府是如何想的呢?”
张之洞的情绪激动起来。堂兄的这句话,给他今后的仕途指出一条充满阳光的大道。他起身,双手举着酒杯,说:“之洞深谢老哥的指拨。只是至今与醇邸缘悭一面,还请老哥相机引见才好。”
待张之洞坐下后,张之万恳切地说:“我已是日薄西山的人了,即使再次出山也做不了多大的事业,张氏家族未来的希望是在贤弟你的身上,我有责任为你引见,只是,”张之万捻须沉思着,“借一个什么名义来引见呢?”
这是个重要的信息。张之洞忙问:“醇王爷说了些什么?”
隐居、燕山、古北口,与机警、干练、洒脱交织在一起,立即在张之洞的脑子里组成了一幅奇异的图景。他对这位桑先生有着一股少有的浓厚兴趣。
张之洞正要将东乡的事情好好跟堂兄说一说,又要细细地打听一下堂兄和醇王的这次不寻常的会晤,如此安排真是太好了。
鹿传霖有着一般书生所没有的胆气,又有军旅生涯的经历,故而在平息地方骚乱,维持社会秩序方面,便远不是通常的县令所可比拟的。这些年来战乱频仍,各地均不太平,正是鹿传霖施展才干的好时机。于是,他便因此步步高升,官运亨通,由县令而知府而道员,去年又升为福建按察使,已做到负责一省刑名治安的高级官员了。比起这个能干的姐夫来,只小两岁晚一年通籍的舅子,便要显得迁升慢了。在仕途上,功成名就的堂兄和干练通达的姐夫,常常是张之洞的鞭策。
“我是大前天下午进的京,”张之万端起雪白细胎起青花的宫廷用瓷碗,浅浅地吮了一口茶,说,“醇王府里便派人在此等候了,故而前天便去拜谒醇王。深夜回贤良寺时,才知道钟王府里的人已在此等候两个时辰了,于是昨天又去拜谒钟王。正在为没有空去通知贤弟而发愁,恰好昨夜大根来了。我于是今天谢绝别的邀请,特请贤弟来此叙谈叙谈。家里都还好吗?”九_九_藏_书_网
“哼!”张之万冷笑一声,说,“香涛,你是个史册烂熟于心的人,你想想看,历朝历代有哪个近支王公对国事没有兴趣?老说没兴趣,恰恰就是最有兴趣。何况自己的儿子现正做着皇帝,他醇王爷就真的能心如古井吗?你听我慢慢地跟你说。”
“老哥我自道光二十七年通籍,到同治十一年辞官回里,在官场上混了二十五年,从翰林院修撰做到闽浙总督,仕途还算顺遂。以我本人的为官经历和冷眼对旁人的观察,我以为做官是有诀窍的,这诀窍就在于要寻找一个有力的牢固的靠山。若这个靠山在他尚未成为十分有力和牢固的时候,你便与他有着非一般的关系,一旦他的地位稳固确定之后,你在仕途上便会一帆风顺,左右逢源。官做到这个地步,便可谓做到家了。”
鹿传霖是直隶定兴人。父亲鹿丕宗在贵州都匀府做知府时,张之洞的父亲正在兴义府做知府,二人既是同乡,又同为一郡之守,故成为好友,进而结为儿女亲家。那一年苗民闹事,攻破都匀,鹿丕宗夫妇同时被杀。二十岁的举人鹿传霖冲出城外,搬来官兵,收复都匀,由此声名大震。后来,鹿传霖投奔正在安徽与捻军作战的钦差大臣胜保。同治元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散馆后没有留翰林院,而是改放广西知县。这种资历有个名称,叫做老虎班。
如同佛手摩顶一般,张之万这几句话给张之洞以巨大的启迪:以探花之出身,入仕近二十年了,无论是政绩还是著述,都要超过一般人,然而至今尚只是一个正五品衔的右庶子,迁升缓慢的原因,或许正是没有一个有力而牢固的靠山。
第二天清早,大根回家说:“子青老伯说,中午请四叔过去,一起在贤良寺吃午饭。”
说到这里,张之万禁不住提高了嗓音。张之洞挺起身来正襟危坐,在脑子里展开一张吸墨纸,要把当年皇子师傅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吸收进来。
张之洞说罢,将随身带来的青布包打开,取出一叠厚厚的奏章来,平平整整地放到酒桌上,然后把东乡的案子对堂兄简要地叙说了一遍。
“不要行礼,不要行礼!”张之万扶着堂弟,满是笑容的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十多年没有见面,你也是中年人了,身子骨还好吧!”
张之洞喜道:“你今夜守在贤良寺,务必要见到子青老伯,问他哪天有空,我去拜会他。”
张之洞笑了笑,没有答话。
晚上,张氏兄弟和桑治平一起,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餐晚饭。夜里,张之万读奏折,张之洞又和桑治平说了半宿的话。到第二天上午分手时,张之洞已把桑治平看成很契合的老朋友了。
张之万摇摇头:“既不是从南皮跟我来的,也不是住在京师的,他是应我的邀请,昨天从隐居地燕山脚下古北口来贤良寺与我相见的。”
张之洞挺直腰杆,一副凛然受教的模样:“之洞不敏,正要请老哥多多指教。”
张之洞的神情不觉为之一振,敛容屏息,倾听堂兄的下文。
“上个月收到滋轩的一封信。他在福建过得很好,家眷也都平安,年底第二个媳妇将过门。”
“是香涛来了吗?”
“好,好。”张之万连连点头。“这三道奏折的确是个很好的引见物。你放到这儿,我今夜细细地看一遍。后天三庆班会到醇王府唱堂会,醇王爷要我去凑凑热闹。我会把这叠奏折带上呈给王爷,请他先过目,然后再相机提出你的意愿来。”
张之万说:“老母临终时,格外挂牵在外边做官的你和滋轩。说为国家办事不容易,要你们两郎舅自己多多保重。滋轩近来如何?他很长时间没有给我来信了。”
“老哥,我前两天为四川东乡县的冤案拟了三道奏折,是否可以先送给醇王看看,借此为引见?”
张之万将杯中的剩酒喝完,张之洞忙提起酒壶给他倒满。清风轩的侍役进来,送上一碗热汤,又递给每人一条热毛巾。擦过脸和手后,张之万对侍役说不要再添汤菜了。贤良寺的侍役懂规矩,知道住这里的人都有些不能让别人晓得的机密。侍役点点头,接过毛巾,轻轻地出去,然后将房门拉紧。张之万继续他的话题:
“恭王爷比醇王爷大七岁,无论是阅历,还是才干都在醇王爷之上,故两宫太后多倚重恭王。因为恭王处事有己见,到后来便与西太后有过几次争执,彼此渐生不睦。穆宗宾天后,不传位于恭王之子而传位于醇王之子,这中间原因很多,而恭王圣眷减退,是一个重要原因。对此,恭王府当然不会平静。从这几天与醇王爷和钟王爷的谈话中,我有个感觉,西太后迟早会下这个决心,将恭王的权柄移交给醇九九藏书王。醇王之所以要我出山,是在为自己准备靠得住的帮手。贤弟,”张之万举起酒杯来,说,“喝下这杯酒吧,老哥有几句腹心话要对你说。”张之洞忙举起杯子,与堂兄重重地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肃然聆听。
“又是一个焚琴煮鹤的俗吏!”张之洞冷笑道。
随着一声洪亮的问话,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了出来。
“老哥,我再冒昧问你一句话,醇王眼下不兼一差,也不过问国事,他究竟是怕妨碍两宫太后,还是本于此无兴趣?”
张之洞这句话有一个典故。明代苏州有个大画家沈周,名重一时。有次苏州知府要找一个画画的人,左右推荐沈周。知府发朱票传唤沈周,并命他立即在走廊上作画。沈周对知府的无礼甚是恼火,便挥笔画了一张《焚琴煮鹤图》。知府不知沈周在讥讽他不懂艺术,居然把画挂了出来,引来苏州文士们一片讪笑。
张之洞也不谦让,大步迈进了院子。
“醇王爷说,你的堂弟张之洞是条硬汉子,不怕洋人,太后赏识他,我也喜欢他,他是个有骨气的人。又说,太后和我都同意他的意见,杀掉崇厚,给点颜色让俄国人看看。只是想到崇厚的祖上为打江山出了大力,故改为斩监候。太后和我都希望他今后多上好奏章。”张之万顺手捋了捋稀疏的花白胡须,笑眯眯地望着堂弟说,“有你这样的贤弟,老哥我的脸上都光彩不少。”
“哈哈哈!”张之万大声笑起来,说,“进来坐吧!”
张之洞知道,当年若就是现在的局面,即醇王的儿子已登位的话,张之万是决不会辞官归里的。人之常情是久动思静、久静思动,说不定这些年他天天在南皮盼望着朝廷的征召。想到这里,张之洞很是兴奋,他举起酒杯,高声说:“恭喜您,老哥,到时我回南皮接您!”
“这是个什么人,您一进京,便把他从隐居地召来相见?”
“醇王怎么说?”张之洞急着问。
堂兄能东山再起,进京担任要职,对张之洞来说无疑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大好事。他忙说:“您没有推辞吧!”
张之洞瞪着两只发亮的大眼睛,静静地听着堂兄将要发表的意见,这可是关系朝局的大事!
“咸丰四年,我从河南学政任上内召回京,为钟郡王授读。那时,钟王爷十三岁,醇王爷十四岁,兄弟俩因为是同母所生,关系亲密,互相往来频繁,因此我也得以与醇王爷亲近。我在两位王爷身边整整七年,真可谓亲眼看着两位王爷长大。不怕贤弟见笑,我与两位王爷,名义上虽是君臣之义,其实已近于骨肉之情。”
“师傅做得久了,我对于两位王爷的脾性也摸透了。总的来说,两位王爷都不属于强悍一类。不仅仅是醇王爷、钟王爷,包括文宗爷、恭王爷、孚王爷在内,都没有太祖太宗那种豪迈剽悍的气习,这可能是宣宗爷敦厚仁慈的遗风所致,他们几兄弟都秉性温良仁懦,其中尤以钟王爷为甚,其次便是孚王。比起三位皇兄来,他们的政事兴趣要淡些,而醇王爷不是这样。”
“醇王要我出山。”
兄弟俩坐定,喝了一口酒后,张之洞问:“老哥,这位桑先生是个什么人?是跟你从南皮进京的,还是本就住在京师?”
“因为醇王福晋是西太后的胞妹,故而醇王夫妇与两宫太后的关系格外亲密。文宗爷病重时,恭王爷请求去热河,文宗爷不同意,但醇王爷夫妇却一直随侍在侧。肃顺等人把持朝政,别人都难以进内宫,惟有醇王福晋,肃顺不便阻挡。那段日子里,就多亏了醇王福晋的进进出出,才维持了两宫太后与京师恭王爷的联系。两宫太后由热河回銮京师之前,即命醇王爷草拟罢黜肃顺等人的诏书。西太后将诏书密藏于贴身小衣内,人皆不知。回到京师,恭王爷率留京大臣迎谒,西太后于小衣中将醇王爷草拟的诏书取出,交付恭王爷宣布肃顺等人罪状,即日拿交刑部治罪。香涛,你看醇王爷是个怕事的人吗?”
贤良寺在皇城附近的金鱼胡同里,它并不是一座佛寺,原本是雍正朝怡贤亲王的府第,现为朝廷的驿馆。各省督抚提镇等文武大员进京陛见,大都住在这里,为的是便于觐见太后、皇上。
“好。”张之万起身,对堂弟说,“香涛,我们过去吃饭。”
同是发生在苏州的故事,同是官家对民间艺人的恶劣态度,相似之处,如同翻版。张之万对堂弟的腹笥功夫由衷佩服。
“好!”张之万举起酒杯来,“喝酒!”
子青是张之万的字。张之万比张之洞大二十八岁。第一次见面时,张之万已是五十多岁了,张之洞不知如何称呼为好。张之万笑着说:“我已做了爷爷,开始进入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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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叫我老哥吧!”张之洞称张之万为子青老哥,大根便只好叫他子青老伯了。
张之万不再说下去了。他拿起银勺舀了一勺已经变冷的汤,低下头,慢慢地喝着。
张之洞将酒杯举起,互相碰了一下,喝了口酒,吃了点菜后,张之万笑着说:“这几年贤弟回京师来,连上了几十道很有力量的奏章,朝野震动,太后召见,真正是名播海内。前天醇王爷还在我面前称赞你哩。”
下午,大根兴冲冲地回来向四叔禀告:子青老伯已在三天前住进贤良寺,昨天拜会了醇邸,今天拜会钟邸,要深夜才会回贤良寺。
吃完饭后,张之万躺下午睡,张之洞则邀请桑治平在贤良寺后院散步。二人虽初次见面,却彼此都有故友相逢之感。他们毫无拘束地闲聊着。学问文章,政事民情,无所不谈,很是投缘。张之洞看出桑治平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是个隐逸于江湖中的俊才。桑治平感觉到张之洞热血奔涌,心地坦诚,是一个官场中少见的棱角鲜明实心做事的能吏。
“你要问句什么话,这般郑重其事?”张之万不自觉地也放下杯筷,神情肃然起来。
“噢——”张之洞长长地应了一声,这颇为出乎他的意料。“现在怕不行,还正在守制期间里。”
醇王带兵捉肃顺的事,张之洞早就听说过,至于抓肃顺的密诏也为醇王所拟,他却一点都不知道。如此说来,醇王为大清朝今天局面的形成,是立下大功勋的,怪不得慈禧太后要将皇位交给他的儿子,其中还有一份酬谢之意在内!
张之万亦对这位聪颖的皇七子殷勤至极。彼此之间的交往非比一般。现在,醇王的儿子做了皇帝,他在朝中的分量自然远重昔日。同样,他对国事的关心,也自然会远过昔日。那么,他此时召张之万进京,一定有国事相商。然则,他们商讨的又会是什么国事呢?
张之洞正想问一问几个住在南皮的远亲的近况,桑先生走了进来,对张之万说:“青帅,酒菜已在清风轩里摆好了。”
张之万真正是个天下少有的幸运儿。
道光二十七年,张之万高中状元,金榜张挂后,即刻名动四海,全国士人莫不艳羡敬仰。三年后,他督学河南,期满后回京,充任道光帝第八子钟郡王奕诒的师傅。同治元年被擢升为札部侍郎,遵两宫太后之命,辑前代有所作为的帝王和垂帘听政的皇太后的事迹,以供执政参考。慈禧很看重这部书,亲自赐名为《治平宝鉴》。年底出任河南巡抚。同治五年调任漕运总督,与曾国藩、李鸿章一道,受命防剿捻军。同治九年调江苏巡抚,十年升闽浙总督。这一年,张之万年已花甲,母亲八十二岁。
张之万望着堂弟那双比常人略显长大的双眼,停了片刻,反问:“你说呢?”
说话间,张之洞见堂兄一身布袍布履,知他拜会二王时都未脱守制之服,更对这位严守礼仪的堂兄倍添敬意,说:“大伯母仙逝,我也未能回南皮磕头祭奠,心中实未能安。”
张之洞点头说:“大伯母福大寿大,不仅是我们张氏家族的母仪,且足以表率乡邦,垂范后昆。”
张之洞从来没有见过此人,听大根刚才说是堂兄先前的幕友,便客气地说:“桑先生,劳你久等了。”
“说来话长了。”张之万微微一笑。“同治九年,我在江苏做巡抚。有次在苏州织造春熙府上做客,见他的客厅里悬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嵩山绝顶图。莽莽苍苍,气象万千,甚得山水之奥妙。我自认为画山水四十多年了,尚画不出此画的气概来。便问春熙,此画是谁人所作。春熙说,这画是朋友送的,据说画画的人就寄居在虎丘。大人若是喜欢,明天就派人去虎丘,叫他画一幅更好的送给大人。我走到画前,再仔细端详着这幅嵩山绝顶图,愈看愈觉得手笔不凡,便对春熙说,此人不能召唤,不要你派人去叫,得用轿子把他接到巡抚衙门里来。春熙说,一个穷卖画的,也值得中丞用轿子去接吗?他哪里受得起这个礼遇,多给他几两银子好啦。香涛,你听听,这就是旗人的口气!”
张之洞决定派大根去贤良寺打听一下,看看张之万来了没有;如果还未来,将会在什么时候到。既然是奉醇邸之邀,贤良寺一定会早作安排的。
“是呀!”张之万轻轻地说,“醇王爷因为不知道,听我这样说,他没有强求,只好说一等服阙就进京吧!”
张之万随手将摆在桌上的奏折翻了一下,心里想起一桩事。
“行,你坐下吧,我们一起喝了这口酒。”
“是的。”大根边答边掉头对轿车里的张之洞说,“这位是子青老伯过去的幕友,我昨天见到他与老伯在一起。他可能是专门在此等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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