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流砥柱
七、前四川学政为蜀中父老请命
目录
第一章 清流砥柱
七、前四川学政为蜀中父老请命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七章 和耶战耶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十章 筹议干线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二十章 后院起火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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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之洞提起笔来,为附片拟了一个“陈明重案初起办理各员情形片”的题目,然后笔走龙蛇,把自己的这段认识急速地草拟出来。
做过三年四川学政的张之洞,对蜀中官吏的苛征勒索深有了解。是的,现在就借为东乡民人伸冤叫屈的机会,向太后和皇上奏报四川赋税的实情。他提起笔,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写了出来——
张之洞匆匆结束散步,走进书房,又拿起笔来。正要动笔时,关于东乡之案的另一方面的情况突然浮出脑海。而这,又恰恰是这几年来无论定案,还是复审时都被各方忽视了。张之洞在四川时就听说过,前两天杨锐、何燃、黄奇祥也说到了。原来,此案发生前还有这样一个过程。
四川的赋税与他省不同。咸丰中叶,军饷紧缺,朝中大臣议定四川于钱粮之外再加津贴。所谓津贴,即按粮摊派,正赋一两,则额外再征收一两。咸丰末年,则又议于津贴之外加收捐输。所谓捐输,也是按粮摊派。四川全省一百六十州县,除最为贫苦的二十多个州县外,其他各州各县皆派及,或一年一派,或两年三派,全是藩司决定。每县地丁五六千金的,捐输则派到万金之上,这笔银子都摊到各人头上,不能少出。而所有这些,才只是报部完饷的正款,至于州县府各级的耗羡、运费还不算在内。不仅仅这些,四川省还有许多杂派,其中杂派最多的是各种名目繁多的局,如夫马局、三费局等等,此等局员的开支皆取之于民。各种杂费加起来,农人上缴的多于正款的钱粮,多则十倍,少的也到了五六倍。更可恨者,川省官吏还规定,农人必须先完杂费再完正款,一切完清后官府才发串票。若不缴杂费,即使完清正款的也不发串票。无串票,官府可视为未完钱粮而拘捕。川省官吏的这种手段,可谓狠毒。
在四川做学政期间,眼看川民为官府的敲诈勒索而怨声载道时,他就憋了一肚子气,回京师几年来这口气也一直没有机会吐出。现在借东乡之案上此奏章,既为东乡的翻案找到了依据,又为川民说了话,出了这股多年闷气。自己的俸禄,名为朝廷发给,而朝廷并不种田织布,还不都是百姓的血汗?因此当官要为民作主,乃天经地义。身为言官,为民请命,正是本职所在。今天的这份奏章,才是名副其实的言官之折。想到这里,张之洞颇为兴奋起来。
是的,怎么办呢?张之洞也在苦苦地思索这个问题。远处,似乎隐隐约约地传来晨鸡的打鸣声,天快破晓了!他毫无睡意,正陷于沉思中。
得到老师的明确答复后,杨锐热血高涨,一种神圣感顿时充满他的全身。张之洞找出几份自己留下的奏章副本,详细地把格式和写法给学生讲了一遍,然后走出书房。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月牙弯弯,繁星密布,深黑的天穹奇妙莫测,它给人以强烈的诱惑,又易使人生发出无穷的喟叹。一股夜风吹来,张之洞觉得有几分寒意,已是二更时分了。
“香师,正折和附片我都拜读过了。东乡冤案,有您这样的奏章递上去,一定会很快昭雪的。”
张之洞想,一定要把这个过程向朝廷报告,一定要表彰在东乡事件中那三个见识卓越而遭到不公平弹劾的好官。这对各省各级官吏都是极好的教育,从提高办事才能、整顿吏治这个角度来看,或许比平反一个东乡冤案更显得重要。
奏章,在年轻的士子杨锐的心目中,有着无比神圣的地位。这是写给太后、皇上看的呀,若一旦被他们认可,墨写的文字就会变成铁的现实。杨锐写过不少文章。他的文章被公认为写得好,但那些文章有什么用呢?他心里想,再好的想法,再有益于国计民生的建议,对不法情事的再严厉的抨击,统统不过是纸上的文字而已,无丝毫实际意义,因为你不可能将它广为散发,你的锦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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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有几个人读呢?只有奏章这种文章才有作用,这才是真正的经世济民的文字。回川后一定要更加发愤苦读,科场一定要顺利,要由举人而进士,由进士而翰林,早一天取得香师今天的地位,早一天为国为民上疏进言!
“好,就这样定稿!”
“香师,快四更天了,您去歇息吧,我来抄,天亮之前可以抄好。如果您满意的话,上午即可拜发。”
光绪元年春天,一股对苛政不满的情绪,开始在东乡县四乡农人中蔓延,大有酿成事端的可能。绥定府知府易荫芝得知这一情况后,立即指示县令孙定扬下乡查访实情,并主张减轻勒索。缓解民怨。孙定扬拒不执行,反而向川北镇请求派兵镇压。易荫芝派人飞驰川北镇,止其发兵。又派署太平县令祝士棻前往东乡。祝士棻与四乡农人和谈,并签字画押,遵守共同订下的条款。东乡民情有所缓和。不料,孙定扬向省垣告易、祝二人的状。于是总督文格派出总兵谢思友带兵前往东乡。谢思友到了东乡后知道农人并非叛逆,遂施行安抚之策。后来,易、祝、谢三人均遭弹劾,由提督李有恒、县令孙定扬一手造成了那场惨祸。
“不,不能!”张之洞突然发狂一样的在心里喊叫。儒家信徒的“民本”思想,言官史家的职守使命,前任学政的道义责任,热血男儿的天理良心,所有这些都告诫他,敦促他,决不能袖手旁观,决不能冷漠淡然,决不能因个人得失而放弃人间公道!
接下来,张之洞又列举康熙、雍正、乾隆、道光等朝对几个大案件的慎重处理事例。因为惩治了贪官污吏,故而赢得民心,在史册上留下美誉。这些先例应是这次处理东乡冤案的借鉴。最后,张之洞倾注满腔之情,为这道奏章收了尾:
那么,东乡这个案子就不要去翻了?抑或是自己不去插手,让别人去做?
杨锐一颗热切的心被张之洞的奏稿所深深打动,并由此而更增添了对老师的敬意。
吃完饭后,张之洞在小庭院里散着步,思维仍没有从东乡案件中解脱出来。东乡发生的这一起四百多条人命的重大惨案,完全是人为的,县令孙定扬、提督李有恒负有主要责任,不杀这两个人不足以平民愤,也不能达到为这起冤案平反昭雪的目的。上午的奏章还没有来得及讲这一点,而这个体现四川通省士民的要求必须上达天听,请求圣旨批准。因此,很有必要再附一片。
“懿娴!”他突然高声叫起夫人的芳名来。
张之洞背着手在书房里缓缓地踱来踱去。夫人亲手端来的银耳羹摆在书案上很久了,他也没有心思去喝一口。他焦急着,心里烦躁不安,脑子里思绪纷杂,一团乱麻似的难以理清。
青年时代回直隶老家参加乡试,后又去河南巡抚衙门做幕僚,再后来又去浙江、湖北、四川,从西南到京畿,从江南到荆楚,张之洞所到之处,民不聊生的多,富裕小康的少;人心浮动的多,安居乐业的少;怨声载道的多,歌功颂德的少。真的是国本松动,民心可虑呀!
如同一盆冷水浇来,尊经书院的小秀才一时没有主意了,他呆呆地看着背手踱步的老师,口里喃九-九-藏-书-网喃地念着:“那怎么办呢,那怎么办呢?”
杨锐说完,捧起这份奏稿,又大声朗诵一遍,由衷佩服不已。
但事情原本不是这样。
其次,棘手之处还在于要否定去年恩承、童华的复审。无疑,这既要得罪两位朝中大员,又要得罪丁宝桢。恩承、童华都是资格老、羽翼广的前辈。尤其是恩承,正经八百的黄带子,据说辛酉年的变局中,此老还是有功之臣,连慈禧都从不对他发脾气。这样的人开罪了,日后随便扔只小鞋给你穿,你受得了吗?还有那个丁宝桢,也的确不是一个平庸人物,张之洞对他怀有三分敬重,也有三分畏惧。他连安得海都敢拘捕斩杀,若与他结成对头,他会和你善罢甘休吗?
张之洞对夫人说:“我张某人做了三年四月学政,总觉得欠了蜀中父老一笔很大的情,今天总算还了一点,故先来个自我庆贺。”
张之洞停止踱步,毅然坐到书案前,将已冷了的银耳羹一口吞下,决心义无反顾地为东乡冤民上疏请命。
张之洞目光凝重地望着面色红润的年轻士子。
看着丈夫脸上绽开发自内心的笑容,王夫人甚是快慰。她忙叫大根上街去割肉买韭菜,然后带着春兰亲自下厨张罗。
就在杨锐阅读的时候,张之洞的脑子里又萌生了一个想法:在四川三年期间,亲眼看到蜀民的苦痛不知有多少,但回京这些年来,却并没有看到川督川藩上过关于百姓困苦的奏疏,连川籍京官也不言及。地方官向来是报喜不报忧,掩藏危机,粉饰太平,以此来换取自己的升官晋级,至于百姓的生与死,则从不往心头上记挂。京官每年要接受来自家乡的地方官送来的冰敬和炭敬,以及其他各种名目的礼品。拿人家的手短,当然就只有靠说好话来回报。如此内外一致,太后、皇上就被蒙在鼓里了。在朝廷的眼中,巴山蜀水,仍然还是千年前史册上的那句老话:天府之国,富甲天下,殊不知如今已大不然了。应该趁此机会,把蜀民的苦困向太后、皇上奏报,既可以让朝廷了解四川的实情,又有利于东乡案子的再次审查。正要提起笔来时,他忽然觉得自己浑身都已疲倦了。
“香师,我们怎么能不急呢,我们不能在北京久住呀!若此案无一点进展,如何回川见父老乡亲呢?”杨锐满是稚气的圆胖脸上流露出几分忧愁。
前些天,何燃、黄奇祥搬出了张府,仍住到原借居的地方,他们和杨锐一起在京师四处活动,将东乡的冤案遍告官场,以便取得更多人的同情和支持。张之洞则在书房里苦苦地思索着,如何来写这道奏章。
“你们的心情可以理解,不过他们说的也有道理。”张之洞说,心里在想着“机会”二字。是的,若是遇着一个好机会的话,的确事情会要好办些。但是,机会,机会在哪里呢?
“不仅要借他们头来为蜀中父老出一口气,还要借他们的头来整一整天下的吏治!”望着夜色深沉的窗外,张之洞坚定地说。
张之洞想到这里,顿时怒火满腔。他铺纸研墨,奋笔疾书:
这是道棘手的奏章,棘手之处很多。
为什么要过几天再说呢?杨锐满腹疑虑地望着颇有点情绪化的前学台,他不能理解老师为何陡然之间又发生了变化。
此外,东乡从同治八年以来,六七年间向乡民征收数万银子,而县衙门从未有一纸清账向乡民公布。乡民要求公布账目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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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合理的举动,不为过分。东乡乡民愤恨加赋,请求清账,这两件事合起来,被县令孙定扬诬告为聚众抗粮闹事,派兵镇压,造成了大血案。
“香师,您的这两份奏稿,可不可以让我来替你誊正?”
东乡一案的关键是属性。若属聚众抗粮闹事,则派兵镇压并无大错,失误只在杀人过多。显然,光绪元年的定案之所以对当事人处理过轻,光绪四年的复审之所以维持原判不变,都是基于这种认识。
张之洞为自己拟的这几句文字兴奋起来,将笔一扔,霍然站起。杨锐正在屏息静气地誊抄,被张之洞这一声高叫所惊动,知道老师又得绝妙之句,忙过来先睹为快。
他省捐输,不过偶一为之,即有勒派,也只加累富室而已,而川省捐输之数,一向由藩司派定,照文征收。从前历次奏报中所说的东乡农人于正赋外每两加钱五百文,并非向富室勒捐,而是向每个人头加派;也并非为国家增收财富,而是州县府各级官府用来肥私利己。东乡乡民的愤怒正是冲着这一点而来的。
“叔峤,你以为这三道奏章上去,东乡冤案就一定会昭雪,孙定扬、李有恒就一定会被砍头吗?”
洗过一个热水澡后,张之洞又恢复了白日的旺盛精力,回到书房时,杨锐正在灯下一笔一画地认真誊抄。他从背后看了一下:书法端庄秀丽,格式也符合要求,心里甚是满意。一坐在书案边,四川百姓生计困苦的景况,又浮现在他的脑子里。
“叔峤,我已草拟了一折一片。你先看看,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说说,这是草稿,还要修改。”
为了谈话方便,张之洞把何燃、黄奇祥也接到自己家里住,夜晚和杨锐一道挤在小客房里。张之洞和他们一连谈了三天话。三个川中学子对他们心目中德高望重的前学台大人,详详细细地述说东乡一案的冤情,述说朝廷对此案的不当处理后东乡农人的愤恨和省垣士绅的不平。又说,若此次再得不到公平处理,四川的人心将难以安定,其后果当不可预测。何燃、黄奇祥都有亲人在此案中罹难,切肤之痛使得他们更加情绪激昂,说到伤心时甚至嚎啕大哭,涕泗滂沱。张之洞的心情十分沉重。王夫人间或也坐在一旁听听,民间的疾苦常常令她黯然泪下。
身为大清詹事府官员,理所当然应当借东乡一案的典型事例,将“民心”二字的重要向太后、皇上指出,这实在是关系到大清长治久安的头等大事,也是身沐皇恩的大清臣子对朝廷的最大忠诚。张之洞想到这里,凛然提起笔来继续写下去。丰厚的学养,过人的记诵能力,使得他在引经据典这方面,一向得心应手,左右逢源——
这几天,张之洞为东乡的事愁眉苦脸,茶饭不思。王夫人看在眼里,疼在心头,但他知道丈夫的脾性,不敢多问。张之洞虽然生长在贵州,但家里一直保持着北方人的生活习惯,经常吃面食,逢年过节,或来了北方籍的客人,则包饺子以示郑重。张之洞继承这个家风,遇到喜庆,则安排家里包饺子。王夫人和大根、春兰都是北方人,一听包饺子,更是满心欢喜。
“怎么啦,四爷!”
掌灯时光,杨锐风尘仆仆地回到张府,向老师禀报了两天来外出活动的情况。
东乡乡民不是无理取闹,而遭到如此惨毒的杀害,这就是冤案。冤案不雪,民心不服。民心、民心,张之洞想到这里,心情陡然沉重起来。
到底是二十刚出头的小伙子,杨锐一丝倦意都没有,反倒被为民请命的崇高情感所激励,情绪越发高昂了。
见张之洞没有做声,他又赶紧补充一句:“让我誊抄一遍吧,如果不能上奏,留下做个底子也好呀!”
他托腮凝思。
张之洞写完这段话后,放下笔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口气已经憋了很多年了。
“哎呀,您写了这么多!”杨锐又惊又九九藏书喜,忙双手郑重接过,仿佛捧起了东乡士民的希望。
还未踏进门槛,王夫人便气喘吁吁地问。踏进门后,却见丈夫满脸得色地站在书案边。
张之洞继续构思他的奏章。
“香师,有您这几句,孙定扬、李有恒不上断头台,怕连太后都不会答应了。”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情来,顿时心里燃起一股希望,忙对杨锐说:“不抄了,你也快去睡觉,这几份奏章暂不拜发,过几天再说。”
“可能不会有这么便当。”张之洞转眼望着书案上那簇橘黄色的灯焰,慢慢地说,“先前的定案和去年的复审,都是有谕旨肯定的,现在要再请谕旨来推翻前定,谈何容易啊!”
“但愿如此!”张之洞说。他斜倚在靠背椅上,让全身最大限度地放松。
首先,它要推翻已经定了五年之久的旧案。案子翻了,便意味着原判错了,这便要牵涉到很多人:既有朝廷方面的,也有四川方面的。朝廷方面,处理此案的吏部、都察院的那些官员都还在原来的位子上,他们会认错吗?四川方面,当时的总督文格虽免了职,没过两年又调到甘肃做藩司。据说此人人缘最好,关系最多。弄到他的头上去,今后好收场吗?
若是在平时,张之洞是决不会同意杨锐这个要求的。一来亲自誊正奏稿,也是臣子对君上的一种忠诚的表示;二来毕竟还不是繁剧在身,有时间自己誊抄。但今夜还要草拟一个附片,分不出时间来,而瞬间冒出的另一个想法,更促使他很快作出了决定。
王夫人正在东厢房里与春兰逗女儿玩,猛听得丈夫呼她的闺名,甚是惊奇,春兰也感到意外。通常,张之洞都不叫夫人的名字,当着夫人的面说话时从不称呼,对下人说话则用“夫人”二字代替。出了什么事吗?王夫人忙不迭地跑出东厢房,春兰牵着小姐跟在后面。
臣来自蜀中,实有见闻,若不发言,上无以对朝廷,下无以对四川通省之士民。愿皇太后、皇上深惟祖训至严,人命至重,民心可畏,天鉴难欺,关系至大,不独一蜀。应如何核议之处,恭候圣裁!
“你吩咐春兰,今天中午包饺子吃!”
搁下笔,张之洞这才发觉肚子已饿了,对着窗外大叫“开饭”。王夫人笑吟吟地走过来告诉丈夫,全家人为等他吃饺子,中饭已足足推迟一个时辰了。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他第一次会试落第,到河南开封堂兄张之万那里去做客。张之万很器重这个堂弟,除密折外,通常的奏折,从草拟到拜发的过程,他都让时年二十五岁的堂弟参与,或让他起草,或要他誊抄,或给他看幕府中师爷们的稿本。就在这个过程中,张之洞得到很多见识。张之万有时笑着对他说:“我这是在培养未来的疆吏。”张之洞终生记得堂兄的这份情谊。眼下这个刚过弱冠的尊经士子,其资质、品性、学识、才情都不在当年自己之下,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正好让他参与这几道折片的形成过程,借此历练,也好使他终生对老师有一个美好的印象。
“有什么喜事了?”见丈夫高兴,王夫人也高兴地笑起来。
杨锐怀着这种心情,一字一句地仔细读着。张之洞的奏议,章法严谨而不呆板,遣辞准确而不干涩,论据广博而不芜杂,建议周详而不浮泛,素来享有很高的声望。这一折一片也同样充分体现出“张奏”的特色。杨锐完全被它的魅力所吸引了。
第三,这又是一个抗粮的案子。完粮交赋,自古以来,就是做老百姓的天职。没有百姓的粮赋,朝廷吃什么?官府吃什么?八旗绿营吃什么?国家缺了粮赋,还能维持得下去吗?盘古开天地以来,哪朝哪代不是把向百姓征粮征赋当作头等大事来做!同样,也把百姓的抗粮抗赋当作头等大案来镇压。抗粮,这是个多么可怕的罪名!聚众抗粮闹事,简直如同反叛,镇压九_九_藏_书_网讨伐,理所当然。杀一儆百,镇压东乡的目的,就是要稳住整个四川,甚至全国。这个道理是明摆着的,丁宝桢的话并没有错,身为朝廷命官的张之洞也知道此中的关系。
张之洞走到书案边,拿起寸把厚的一叠纸来交给杨锐。
张之洞认为,这个惨痛的教训应该给人们以重大的启示,即负有地方之责的官员,必须时刻关注民情,应制止事件于刚萌芽的时候。如此,则不易出现难以收拾的大变。东乡之事,若按易荫芝的办法去做,早减捐勒,则不会恶化。另外,同一件事情,处理方式不同,也会引出完全不同的结果。若遵照祝士棻的方式去做,与乡民相约画押,各自信守,则将会平静地解决纷争。若按谢思友之法,安抚闹事之人,则能消去怨气,也不会使事端激发。可惜的是,三个有识的官员,却被无知的庸吏给排挤了。
杨锐的眼睛里射出热烈的目光。对于一个肩负父老乡亲重托的尊经学子来说,对于一个巴望仕途顺利早日成为国家栋梁的年轻秀才来说,这是一件太富有意义的事情了。
案发的第二年春天,张之洞到绥定府考试生童,东乡县属绥定府管辖。考试中,有十多份试卷不是按题作答,而是向学台诉说东乡的冤情。张之洞确信此案一定冤情甚重,否则生童不会做出此种违规之举。出于同情,张之洞没有斥责这些生童;限于身分,他也没有将此事告诉抚台和两司。他只希望朝廷能秉公办理,早安人心。这些天,听了杨锐、何燃等人的叙说,他心里更有底了,此案不是抗粮闹事,而是对苛政的不满。
这两天,杨锐拜访了一位川籍御史、两位川籍内阁中书,又在一个中书的引导下,拜访了一位川籍户部侍郎。这些官员对东乡冤案都予以同情,但鉴于复审仍维持原判,又都认为要翻过来是件棘手的事,不能急,只能慢慢寻找机会。
据杨锐说,上次恩承和童华从四川回京奏报朝廷,说一两正款之外所加收的钱只有四千二百文,其实远不止这个数。四川乡民老实听话,若仅只此数,大家再苦,也会咬紧牙关交出来。事实上,最贫瘠的县,一两正款之外也要加收六两左右的银子,许多县高达十两。这笔银钱百姓实在负担不起。至于东乡县,则更为严重。这是张之洞还在四川时就已经知道的。东乡县令孙定扬为填满他本人及衙门里那一伙贪婪之徒的腰包,巧立名目,横征暴敛,竟然在一两正款之外收取高达十三四千文的苛捐杂税。知府易荫芝核减为七千文,已经不低了,但孙定扬不听,我行我素,依然征收十多倍于正款的钱。孙定扬正是逼迫百姓反对朝廷的那种贪官污吏!
“有您这三道奏章上去,再有几个人配合吁恳,事情一定会办成的。”杨锐很有把握地点点头。
张之洞一向体质不强,三十多岁时两鬓便有了白发。四十岁过后,他常常有一种日趋衰老的感觉,心中不免有些恐惧:一生真正的事业尚未开始,这样下去怎么行呢?今日一天之间连拟了两份奏疏,精力花费太多,更觉得比往日劳累。明天再写吧!这个念头刚一出来,便被他立即压下去了。
张之洞是个性格倔强、意志坚毅的人,想办的事就非要办成不可。一天之内连上三道奏折,这在他的过去是没有过的事,满朝文武中也罕有人做过这等事。然惟其如此,才能引起朝廷的重视,才能体现一个前四川学政的关爱蜀民之心。
童年和少年时代在兴义府长大的张之洞,经常亲眼看到贫病交加的贵州老乡流落街头、逃荒讨饭的情景。一年到头,光倒毙在知府衙门外的饿殍就数以百计。兴义府所属各县的苗民常常闹事,身为知府的父亲一面弹压,一面也同情,在饭桌边对家人说:“苗民没饭吃,没衣穿,受苦受罪,闹事也是逼出来的。”父亲的这些叹息,深深地印在张之洞幼小的心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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