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燕山聘贤
五、来到山西的第一天,张之洞看到的是大片大片的罂粟苗
目录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二章 燕山聘贤
五、来到山西的第一天,张之洞看到的是大片大片的罂粟苗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七章 和耶战耶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十章 筹议干线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二十章 后院起火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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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治平已将一根细秆从泥土里拔了出来,从头到根部细细地验看着。他想起十多年前也是从这条路上去藏山的。那时是夏天,一眼望去,桃河两岸简直是鲜花的世界。远远近近,密密匝匝地开放着红的、紫的、白的、浅黄的各种颜色的花朵,流光溢彩,香气袭人,一群群蜂蝶在花丛中忙忙碌碌地穿梭飞行,更给鲜花世界增添一派蓬勃生气。桑治平游历大半个中国,还没有见到过这等绚烂至极的美景。他怀疑自己走错了路,如同武陵人误入桃花源似的,踏进了人间仙境。登上藏山后,他眺望四野,竟然发现藏山脚下广袤的土地上,一望无际地全是这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鲜花。他以羡慕不已的心情问当地人,答日:“这是罂粟花,鸦片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桑治平说:“登娘子关都是从内城门上,外城门不能上。”
杜师爷满满地喝了一口汾河春,又挟了一大块牛肉在嘴里死劲地嚼着。大根看在眼里,心里想:这怕不是一个师爷,说不定是哪个师爷家混白食吃的饿鬼。
那还是三晋未曾分离的时候,晋国大夫赵朔被晋景公杀害。赵朔死前将遗腹子托付给门客程婴,程婴以自己儿子的一条性命换来赵氏孤儿赵武的性命。后人把这段故事搬上舞台,便是有名的《搜孤救孤》。
张之洞一行来到这张桌子边。
他将北京的家和仁梃、准儿,都交给长子仁权夫妇和女仆春兰等人照管,待山西那边一切安顿妥帖后再接过去。冒着暮冬的寒风大雪,张之洞带着桑治平和大根离京上路了。
张之洞这样思来想去,眼前的酒肉再也无心吃了。杜师爷、陈贩子还在兴致十足地与大根、桑治平高声谈笑着,他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真的?”张之洞兴奋地问,“这座山叫什么山?”
大根给大家斟好酒。张之洞尝了尝菜。四道菜,道道菜都是酸酸的,除开酸味外,几乎辨不出别的味道。他想,山西人爱醋,真正不假。
他思忖一会儿说:“泰裕票号是实力最强的钱庄,他的老板孔繁岗经商有道,是山西票号老板们的领袖。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位,显然这次宴请是他发起的。他的面子你一定要买。你不妨给他写一封措辞委婉的信,就说深谢诸位的好意,只因日内要入朝向太后、皇上陛辞,不能分心外骛。此次承乏贵乡,尚望多多惠顾,明年我们在太原再共饮一杯吧!”
“这就是要你抚台大人前来解答的问题哟!”因张之洞提到了韩、赵、魏三国,桑治平突然想起一个比娘子关更有意思的去处。“香涛兄,当年赵氏孤儿,你知道被藏在哪里吗?”
张之洞笑道:“薛仁贵的后代了。”
“怪不得都种这号东西,不种庄稼了。”大根恍然大悟。他举起酒壶,一边给陈贩子斟酒,一边问,“这东西怎么变成了鸦片膏的?”
大根问:“你这里有什么东西好吃?”
“不敢当。薛元帅虽是我们山西的大英雄,但我家世代贫穷,可能不是薛元帅的后代,不敢高攀。”
大根瞪着眼睛看了半天,摇摇头说:“我也没见过。山西和直隶差不多,吃的也都是麦子、高梁、包谷、红薯等等,没听说他们还吃别的什么粮食呀!桑先生见多识广,您看呢?”
“您取笑了,我们怎么可能见得到县太爷?县太爷在平定做了六年的县令了,只到过我们荫营镇一次。”薛老板回忆着,“那一天午后,我正在店里收拾桌面,突听得一阵‘哐、哐’的锣声传来,有人说,县太爷来了。我赶紧出去看热闹。只见一队握着明晃晃刀枪的兵丁走在前面,后面是八个敲铜锣的衙役。再后面是四个举牌子的大汉,大汉后面一顶大轿子,轿帘遮得严严实实的,别人说县太爷就坐在里面。轿子后面又是一队兵丁。这一队人马直朝镇上大财主韩家走去。说是韩家为接县太爷,已做了五天五夜的准备。”
桑治平说:“这位张先生去太原城一家票号做事,第一次来山西,对这里的事很感兴趣。他请你喝酒,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听听你说点当地的风俗习惯,随便聊聊,不要客气。”
张之洞面色凝重地问:“百姓生活苦,除天旱外,还有别的原因吗?”
张之洞说:“听说程婴带着赵武,在一座大山里隐居下来。不过,我不知道是在山西哪座山里。”
转过脸对薛老板说:“你再打一斤汾河春,添两盘牛羊肉来。”
“你们荫营镇属哪个县?”
回到京师,张之洞立即被烦杂的应酬所包围:清流党人的宴请,张佩纶、陈宝琛、宝廷等关系最为密切的老友的恳谈,翰苑同寅的相邀,山西籍京官的戏酒,弄得他天天神志纷杂,疲惫不堪。他极不情愿应付这种场面,但出任巡抚乃天大的好事,请宴的这些人又都是多年的老朋友,怎么能推辞呢?
张之洞听后大吃一惊:“这么好的河谷之地怎能种鸦片,这不是从老百姓的口中夺食吗?”
“这很简单。”陈贩子笑着说,“每年七八月间,罂粟花凋谢半个月后,就有一个个小青包出来。这就是罂粟果。每天晌午过后,用大铁针将罂粟果刺三五个小孔,立即便有羊奶一样的东西从果内流出来,凝结在果皮外。过一夜,到第二天早晨,用竹刀刮下来,放进陶盆里,再阴于,变成一块块的。成色好的是黄黑黄黑的,不好的是乌黑乌黑的。这主要与气候土地有关。这就是鸦片了,但是生的。”
三人来到酒家门口。没有招牌,也没有店名,惟一的标志是门前插一根丈余高的木杆九九藏书网,上面悬挂一块写着斗大“酒”字的布帘子。一个披着一身破旧羊皮袍的中年人在门口招呼。
中国的白银源源不断地外流,国人则一天天的虚弱颓废,这个局面引起了有识之士的注意。他们预见到,长此下去,中国必定会亡国灭种。从嘉庆朝开始,朝廷屡有禁烟的上谕下达,但地方上不予理睬,禁烟令成为一纸空文。
大根说:“趁着这几天还未接印,四叔你多走些地方,一接过印,就没有自在工夫了。”
张之洞冒着刺骨的冷风,边走边对桑治平说:“山西在古代也是富庶之地,现在变得如此贫苦。我看一是官吏没有治理好,二是百姓不勤劳。你们看眼下天气虽冷,但户外还是有很多事可做,可大家都缩在家里,一个都不出来。这种习惯今后要改过来。”
杜师爷的唾沫满嘴涌出,他喝了一口酒,狠狠地将这些馋水压进肚里,继续侃道:“吸一口,满嘴喷香,浑身来劲。吸两口,通体舒服,神清气爽。吸三口,胸怀畅适,心境豁然。吸四口,眼前一片光明灿烂,景星庆云。吸五口,灵魂出窍,升入天堂。那时天地间光彩辉煌,心臆间祥云奔涌,一切烦恼都飞到爪哇国外,顷刻间便有飘飘然羽化登仙之感。世上一切乐趣,此时都不算乐趣了,惟有这吸食鸦片之乐,才是人间至乐。”
“是的。”桑治平说,“所以当年李渊造反,派一队娘子兵把守此地,关外的数万隋兵就是进不来。”
“娘子酒是什么酒?”大根好奇地问。
张之洞在楼台上信步走着,遥望娘子关内外形势。这里果然是晋冀两省的天然分界处。关楼南北均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蜿蜒山岭,犹如一道屏障般地把华北大地分成两处。关楼北侧的桃河,水流湍急,气势奔放,给娘子关增添无限风光。
张之洞听了这段演叙,心里暗暗吃惊:一个七品衔的官,在京师真可谓芝麻绿豆一点儿大,想不到在地方做了个县令,便如此铺张排场,真是可怕,何况山西是这样一个贫瘠之地!
“原叫盂山,就因为躲藏了赵氏孤儿,就改名藏山了,离此地只有三四十里路。”
娘子关楼不高,大家很快便登上了楼台。楼台上有几个守关的兵丁。通常时候,关楼任游人上下走动,兵丁并不过问。
“唉!”未及答话,薛老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张老爷您不知道,我们这里的老百姓苦哇!”
大根笑着说:“这么冷的天,土都冻得跟石头一样,您要他们出来做什么呢?”
娘子关属山西平定县。这一带地势高峻,山岭连绵,惟有此处低洼,形成一条较为平坦的大道,可供车马通行,如同咽喉一般,扼控着山西与直隶两省的往来。自古以来,此处便筑关设卡,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唐高祖李渊在太原府起兵反隋,委派女儿平阳公主带一支女兵驻扎于此。娘子关一名,便由此得来。
张之洞说:“大根这话错了。自古设关,都是为着防备别人的,当然外面不能上,只能从里面上。”
杜师爷嘿嘿笑道:“不瞒张老爷说,鄙人只要手头有点钱,便会送给那个烟灯去烧掉。阳曲县从县令到衙役,无人不吸。咱们的徐太爷,更是天天都要过过这个瘾。他老人家舒服,吸烟的银子自有人送上门来,不像我们这些人还要为此发愁。徐太爷每天上半夜喝酒打牌,下半夜吸烟听曲,天亮时才上床睡觉,日上三竿还在梦中。午饭时才醒过来,每天也只有午后两个时辰才办点公事。也不知哪辈子积的德,不到四十岁的人便享福如此。我杜某人这一生,哪怕能过上一年这样的日子,死了也心甘。”
“薛老板,我们在荫营镇四处看到一大片一大片的黑色苗秆,请问那是什么庄稼?”张之洞没有说出罂粟的名字,他希望从店家的嘴里得到证实。
还没离开北京,贿赂就已经开始了,张之洞不得不佩服桑治平的先见之明。按照他的脾性,真想当面撕毁银票,把来人轰出去。不过,桑治平昨天说的话十分有道理,的确不能那样对待这些财神菩萨,看来桑治平有这种内方外圆的处事才能。张之洞把这事交给他,要他代自己全权办理。
张之洞对鸦片深恶痛绝,若在平时,他是决不会理睬这个做鸦片生意的矮胖子的,但现在为访实情,不得不改变态度。于是站起来,伸出一只手,做出一副江湖豪爽的气概来,笑着说:“我们能在此处见面,也是缘分。我做东,请二位赏脸,在我这里喝几杯。”
矮胖子和瘦长子一齐抱拳:“久仰,久仰!”
薛老板听说是去票号做事的先生,暗想:这或许是个赚大钱的人,跟这种人聊天,说给乡亲们听,也是件脸上光彩的事。他不再讲客气,又从一旁桌子边拉过来一条凳。四方桌,刚好一人坐一方。
前面人烟房屋渐渐多起来,马道左侧有一个石柱,上面刻着“荫营镇”三个大字。
“仲子兄,你来了!”见桑治平提前两天来到京师,张之洞很高兴,忙亲自接过他的行李包,说,“是山西一批票号老板联合请我的客,我才不要他们巴结哩!”
大家快步走上前去。
到了同治末年,太平军和捻军相继扑灭,内地大规模的战争逐渐结束,军饷的紧张程度略有缓解。于是,鸦片烟带给社会的严重祸害,又引起朝野有识之士的忧虑,要求禁烟的奏疏纷纷递进大内。朝廷再次禁烟。
听说张之洞还没有去过太原,杜师爷放心大胆地吹嘘了:“孔老板是个仗义疏财的好汉子,和我最http://www•99lib•net是投缘了。我每次到太原,他都要亲自来客栈看我,请我上城里最好的酒楼。你今后在孔老板手下做事,他不会亏待你的。”
外国的鸦片不能禁止,便有人提出干脆弛禁,对进口的鸦片索取高税,并允许中国民间种植罂粟。一来以此抵制外国鸦片的大量倾销,阻止白银外流,二来国家课以重税,增加国库收入。那时,朝廷正与太平军在江南激战,军饷极缺,只要能变出银子来,什么事都可以做。这个建议立即被采纳。朝廷公开向“洋药”(外国进口的鸦片)和“土药”(国内自产的鸦片)一齐收税。于是,鸦片交易成为一种合法的买卖。国内开始大量种植罂粟,公开生产鸦片,其中尤以云南、贵州、四川、山西、陕西等省为甚。
薛老板笑着说,虽否认是薛仁贵的后代,但看得出他还是喜欢听张之洞这句话的。
这都是些一两尺高、拇指头粗细黑褐色的秆秆,有的主干上还长着更细的枝条,无论是主干还是枝条,都没有一片叶子,哪怕是凋敝后挂在上面的残叶也没有,一律在寒风中瑟瑟索索地抖动着。若不是成片成片的栽种,这种东西无论长在哪里,都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桑治平一听“鸦片”二字,刚才满腔的愉悦顿时烟消云散,心绪一下子变得悲凉起来:这种害人的毒品,怎么会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大量种植?官府为何不禁止?后来,桑治平在山西许多地方都看到这种大片大片明亮绚丽的鲜花世界,他的心情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他强压心中的恼怒,问:“杜师爷,鸦片烟如此之好,那你一定是常常吸了。阳曲县衙门里别的人吸吗?听说鸦片烟是夜晚吸,影响白天的公事吗?”
“张老爷,那哪是庄稼,那是罂粟苗。”薛老板不用思索,便一口回答了,心里想:这位老爷大概是从不出门的人,连罂粟苗都不认识!想到这里,他觉得实在有必要再补充两句,“这罂粟,就是用来熬鸦片膏的。您是有钱人,鸦片烟一定是吸过的。”
禁烟,这样一场包含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在内的全国性的大事,如此禁而弛、弛而禁,它如何会办得好!身为九五之尊,出尔反尔,言而无信,他如何能树立威信!因而,各地种罂粟的、熬制鸦片膏的,以及吸烟贩烟的人,全然不把禁烟的命令放在眼里,如同废纸般地看待那些皇皇上谕。
“店是我开的。”
“你是怎么打发他们的?”
桑治平说:“我对泰裕大掌柜说,孔老板的盛意心领了,但程仪不能接。因为朝廷已经发下,再收别人送的程仪,便是嫌朝廷的程仪发少了,对朝廷不恭。这一万两银票请璧还给孔老板,说不定今后会遇到意外的短缺,那时再来向孔老板讨。泰裕的大掌柜听我这样说,很满意地收回银票,并说,今后若有用得上泰裕票号的地方,张抚台尽管吩咐。”
“除天旱外,官府的勒索也是一个大原因。差徭啦,摊派啦,一年到头不断,老百姓简直没有伸腰的时候。比如小店里这些肉和饼等食物,附近老百姓是一年到头都吃不上的。不瞒老爷说,我们自家人也吃不起,这都是为过往客官准备的。我就是靠这个小店,一家五口人才勉强过日子。”
张之洞问陈贩子:“听酒家说,你这几年在山西做鸦片膏生意。请问你,这山西种植鸦片的情况如何?”
桑治平问:“据你看来,山西种植罂粟的土地有多少?”
张之洞和桑治平都着青布棉长袍,外罩一件厚羊皮马褂,看起来就像两个年关将近回家度岁的塾师先生。大根则短衣绑裤,一副下人打扮。为防意外,他在腰间扎了一根链条。这根链条是他父亲留下的,精钢打就,细细的有八尺长,刚好在腰上围三圈。危急时,它是极好的防身武器,挥舞起来,三五条汉子近不得身。平素,又可当绳子使用。出远门时,大根总是带着它,围在腰间,外褂一罩,谁都不知道。
“哦!泰裕票号,那可是太原城里的最大票号呀!”杜师爷笑得满脸泛起数不清的皱纹。“我有几年没去太原城了。泰裕的孔老板和我很熟,我们是老朋友。”
矮胖子、瘦长子忙说:“张老爷太客气了,这如何使得!”
“小姓薛。”
第二天,张之洞与桑治平约定,半个月后在京城相会。
顺着大根的手势,张之洞看见前边平整的土地上,果然生长着许多小树苗样的植物。再一看,远远近近都长着这种东西;放眼看桃河两岸,也尽是这种小树苗。张之洞奇怪地说:“这是些什么东西,好像从没见过,咱们走近去看看。”
“就在附近的山里呀!”桑治平得意地说。
桑治平拿起纸笔来写了几个字:打点行装要紧,一切应酬谢绝。他问张之洞:“把它贴到大门口去如何?”
“这是什么庄稼?”张之洞弯下腰去,仔细盯着这些光秃秃的秆秆,疑惑地问着身边的桑治平和大根。张之洞生长在官府人家,从小在书斋里读书习字,这些年做的也是学官和京官,对于乡村里的农作物不太熟悉。
“鄙人一向在京师做事,这次受朋友之托去泰裕票号,连山西都还是第一次来哩。”张之洞怕杜师爷再来问他孔老板及泰裕票号的事,遂先把情况说明白。
大根也听得有点入迷了。他想:此刻若有可能的话,他一定会照着杜师爷所讲的程序一步步去做,连续吸它五大口,亲身领略飘飘然羽化登仙的乐趣。
桑治平说:“我漫游过许多地方,发现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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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地方的风尚。风尚不同,气象也就不同。比如海边的人特别信运气,所以敢于冒险的人多。淮北一带强梁人受推重,故那里多盐枭马贼。山西这地方的乡民的确比较懒散,怕是贫苦的一个主要原因。”
张之洞说:“行。有关启程的许多事宜,我们得安安静静地考虑了。”
薛老板答应一声后走进厨房。没有多久,酒、菜、饼都上了桌。
张之洞感叹:“大根这话说得对,一入官衙,则身不由己。”
“正是,正是。”
“那我们去看看!”张之洞思古之幽情立即被傅山的诗激发出来。“仲子兄,你带路吧!”
“那你是旧地重游了,明天给我们当个向导吧!”
第二天,泰裕钱庄的大掌柜亲自来到张府,送上一张万两银票,还有孔繁岗一封“权当程仪,万望笑纳”的极尽谦卑客气的亲笔信。
师爷也自我介绍:“敝人姓杜,在阳曲县衙门混碗饭吃。请问张老爷在太原府哪家票号坐庄,敝人日后去太原,也好前去拜访拜访。”
“光绪三年大旱,我们这里方圆几十里颗粒无收。四年,老天爷帮了点忙。五年、六年,连续两年又旱,至今尚未恢复元气。冬天没有衣服穿,出不了门的,十家有五六家。春荒期间,出外讨吃度日的,十家有二三家。勉勉强强,可以用杂粮野菜度日的,十家只有一二家。至于吃好穿好的,百家难有一家。我们荫营镇,也只有韩家富足。他家祖上有人做官,留下两三百亩好地,现在又有人在太原衙门里做事,有些头脸,只有他家的日子好过。”
张之洞说:“打两斤娘子酒,再炒四个菜,烙一斤半饼。”
张之洞说:“这样最好。你想得周到,今后是会有不少公益事,要那些财神爷出钱的。”
“我来说给你听。”杜师爷在一旁,如同闻到鸦片烟香,早就喉咙痒痒的了,眼下没有鸦片吸,说一说也可以解解渴,过过瘾。“小兄弟,你听我说。先点起小小的亮亮的烟灯,罩上透明的没顶的灯罩,再将一小块熟鸦片往瓷盆上一放,把一根长长的细细的烟匙往瓷盆上一搁,然后再懒懒地松松地往烟床上一躺,斜斜地弯弯地用烟匙挑起一粒黄豆大的鸦片膏,慢慢地耐烦地在灯罩边烤。等鸦片膏渐渐地膨胀扩大,成了一个小泡的时候,再抱过一杆两尺多长的烟筒来,将烟泡往烟锅里一放,再对着没顶的灯罩上点燃,这就可以抽吸了。”
桑治平说:“所以我一生不做官,没有管束,倒也自由自在,痛痛快快的。”
三人顺着桃河河谷向西偏北方向走去。一阵阵西北风迎面吹来,风干冷而劲厉,给三晋大地带来的是一片萧瑟肃杀之气。百姓都躲在泥棚子里猫冬去了,荒原上的泥土和生物都冻得硬硬的,整个世界仿佛只有他们三个人在野外行走。但新上任的山西巡抚的心中却并没有寒意,他在热情充沛地构思整治这块土地的宏图大计。
“获利大着哩!”一触及到“获利”二字,鸦片贩子顿时来了神。“我这几年在山西收购鸦片膏,按成色分上中下三等。上等一两二钱银子一斤,中等一两,下等七钱。收成好,一亩地可收鸦片膏五十斤到六十斤,最不好的也有三十斤左右,通常可收四十多斤,也就是说可卖到四十多两银子。若不种罂粟而种庄稼的话,即使种麦子,又收成好,一年下来,也只能得到三四两银子。若种包谷、高梁等杂粮,则只有一二两银子的收入。罂粟苗是先年秋天下种,第二年秋天收获,就按两年计,一年也可收入二十多两银子,是种庄稼的六七倍。”
“这娘子酒是唐代传下来的。据说是当年守娘子关的平阳公主酿造的。酒不烈,最适宜女人和不大会喝酒的人喝。客官要不要来两斤尝尝?”
张之洞笑着说:“还是你这个办法好,饭没有去吃,人也没有得罪。”
三人一边说,一边来到内城下。
“有哇,我那年去看过。”桑治平兴致盎然地说,“那里有亭阁庙宇,有龙凤二松,还有祭祀程婴、公孙杵臼等人的报恩祠,还有藏孤洞,还有傅山的题诗。”
陈贩子摸了摸瓜皮帽说:“具体有多少亩地我也说不上,依我看,山西的好田好土总有一半种上罂粟苗了。”
他用愤怒的目光重新将四周打量了一遭,心情变得沉甸甸的。他突然觉得,压在他肩上的“山西巡抚”这副担子,将会是异常的沉重!攀登名山、凭吊古迹的文人雅兴,立时被当家人的责任感驱赶得一千二净。他断然扭过身子:“不去藏山了,咱们去找几个乡民问一问!”
“贵姓?”
桑治平说:“这些事太烦神了,我给你挂个免战牌吧!”
张之洞说:“入乡随俗,干净不干净,不去管它了,只要有人聊一聊就行。”
真正认真执行禁烟命令,雷厉风行开展禁烟运动的,是著名的林则徐。他以钦差大臣的身分南下广州,坐镇禁烟第一线,与英国商人坚决斗争,并在虎门焚烧了英国烟商二百多万斤鸦片。
张之洞对大根说:“你先走一步,到镇上找家干净的小酒店。我们到那里去吃午饭,顺便跟店家聊一聊。”
虎门禁烟,大长中华民族的志气,大灭英国奸商的威风,是一次中国人民自尊自重自强自立的伟大爱国壮举。然而,此举招来了英国的疯狂报复。他们用铁舰大炮逼得道光皇帝屈服,不仅严厉处分禁烟的英雄林则徐,还签下屈辱的南京条约。从此,英国的鸦片又大量地向中国倾销。
阳曲县师爷这几句发自肺腑的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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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张之洞的心冷到冰点。全省一半的好田土不种庄稼而种毒卉,已令他心痛气闷,但那是愚民为了谋生而走的邪道,虽令人伤心,却尚情有可原,而堂堂的阳曲县官府,竟是让这样一批贪吸鸦片、贻误公事、挥霍民脂、纵情享受的昏官混吏把持着,这怎么不令人心摧胆裂、悲愤填膺!阳曲乃太原府首县,在全省百余个州县中处于领袖地位。阳曲如此,偏远之县必更甚之。这样一个破烂不堪的山西省,张之洞呀,看你这个巡抚如何当下去?你筹谋的宏图大愿能实现吗?
在重返通往太原府的官马大道两旁,张之洞又发现许多连片的罂粟苗,却没有看到多少越冬的麦苗。他不停地发出感叹:“不种庄稼种毒卉,这是怎么回事嘛!”
薛老板见这位张老爷顿时沉下脸来,心里有点不安,他不知自己刚才的话错在哪里,正思离开饭桌,一眼瞥见门外有两个人正在朝酒店走来,便悄悄地说:“门外两个人是我店里的常客。那个矮胖子是专做鸦片生意的,另一个瘦长子是阳曲县的师爷。他们俩今天结伴一起了,等下我招呼他们与您坐一桌,您正好和他们聊聊天。”
张之洞对站在一旁眺望远方的桑治平说:“此地形势,真是险要无比,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说得一点都不错。”
张之洞鄙夷地望着黑瘦干枯的阳曲县师爷,心里骂道:你们这批上瘾入魔的鸦片鬼,看本抚台如何来收拾你们!
张之洞又问:“老百姓的日子过得下去吗?”
桑治平说:“饭不去吃可以,但不能扫他们的面子,你日后用得上他们的时候多啦!”
薛老板忙推辞。
三人走进酒店,里面摆着四张破旧发黑的白木桌子,旁边有的有凳子,有的没凳子。中年男子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放在一张较为完整的桌面上,一边抹一边满脸堆笑地招呼:“客官请坐这里。”同时顺手将邻桌的一条长凳子拉过来,给这张桌子凑上三条凳。
第二天一早,三人穿过娘子关,进入平定县。桑治平笑着对张之洞说:“从此刻起,我们就进入了你的领地,变为你的子民了。”
“我的店虽小,但什么东西都有。”中年男子笑着说,“有牛肉、羊肉、鸡肉,有馍,有饼,还有好酒:杏花村、汾河春、娘子酒都有。”
“有生的,就有熟的了。”大根好奇地问,“熟的鸦片又是怎么制出来的呢?”
鸦片自明代输入中国后,两三百年来在中国经历了一段曲折的过程。最初,鸦片是作为一种功能神奇的镇痛药进口的。稍后,一种鸦片与烟草混合吸食的方法传了进来。这种混合品吸了后,远比单独吸烟草过瘾。它能使人精神亢奋,情绪激发,一旦上瘾后,则非吸不可,然长久吸食,人就慢慢变得干枯黑瘦,神志颓靡。到后来,吸食鸦片烟泡的方法,在广东被人无意间发明。这种鸦片烟泡比混合品效力更大,它使人吸后感觉更舒服,更容易上瘾,毒害人也更厉害。吸鸦片者一个个骨瘦如柴,精神昏堕。英国商人见鸦片有大利可获,便通过海船把鸦片大量运进中国。
山西在北京城里的几家大票号的老板,联合在前门外大街最有名的一家羊肉馆、乾隆皇帝当年驾临过的南恒顺摆下十桌酒席,三天前便给张府送来了尺余长的烫金大红请柬,并邀集一批巨贾名流作陪。张之洞接到这份请柬后十分为难。前些日子那些宴请,虽说也包含着明显的功利目的,但毕竟还有一份温情脉脉的旧时友谊在内。这些票号老板,过去与他没有丝毫往来,说得上“情”和“谊”吗?倘若不是外放山西巡抚,他们会献出这份浓烈的殷勤吗?这不是露骨的讨好巴结,能说是什么呢?刚刚戴上珊瑚红顶的清流名士,厌恶地将这张大红请柬甩在地上。
其实,这个杜师爷与泰裕票号的老板孔繁岗连面都没见过,只是闻其名而已,顺手把这个大阔佬拉来做朋友,无非是在陌生人面前抬高自己的身分而已。
薛老板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娘子酒,手边的筷子却没动。放下酒杯,他又叹了一口气。
傅山字青主,是明末清初山西籍的大学者、大书画家、大医学家,他拒绝接受康熙皇帝给他的高官,一直在家乡过着清贫的布衣生活,在山西民间享有极高的声誉。
大根突然有所发现。他指着前方对张之洞说:“四叔您看,那边长满了庄稼,看来这地方还真是好田土哩!”
张之洞说:“薛老板,你跟我们坐坐,说说话,我请你喝酒。”
“傅青主的题诗,你记得几句吗?”张之洞欣喜地问。
他从种花人那儿知道,罂粟是两年生的植物。先年九月播种,秋天发芽,越冬生长,第二年夏天开花,秋天结果。现在正当秋天发芽的那些罂粟苗拔秆生长的时节。如此看来,这必是罂粟无疑了。他脸色凝重地将这个判断告诉张之洞。
“衣冠简朴古风存。”桑治平笑着答。
张之洞对桑治平说:“这可应着陆放翁的一句诗了。”
“山上有什么东西可看吗?”张之洞最喜名山胜水,尤其是那些与历史典故相联系的山水,若在不远处路过,他是非得绕道去看看不可的。
鸦片贩子自我介绍:“敝人姓陈,是个生意人,只要有钱赚,什么生意都做。”
说话间,矮胖子和瘦长子进了门。薛老板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去,把他们二人领到张之洞的桌子边,异常热情地介绍:“这是太原府票号里的张老爷。”
张之洞说:“怎么没有事做?事在人为嘛!可以上山打猎挖药材呀,九九藏书网可以外出跑单帮呀,还可以放牧呀,可做的事多啦。”
杜师爷嘴停了,但眼并没有睁开。他这一番对人世间至乐的描绘,已让他自己先出神入化,不能自拔了。
陈贩子便是对抗者之一。他并无半点顾忌地告诉张之洞:“山西全省各地都有种罂粟的。盂县、平定一带还不算最多,种植面积最大的在晋南曲沃、垣曲、运城那些地方。”
“我倒要去会一会这位徐太爷!”张之洞在心里寻思着。
一会儿,大根返回来说:“荫营镇上只有一家小酒店,又小又不干净,怎么办?”
张之洞和薛老板漫无边际地聊着天,作为一省的最高官员,他对山西的一切都有极大的兴趣。
张之洞指着桃河两岸说:“这一带土地平坦,又有河水可以浇灌,应是良田沃土,可惜也没有耕种好。”
一句话提醒了张之洞:是的,此去山西,天天要和钱粮打交道,怎么可以再像过去那样清高,不理世俗呢?但张之洞心里实在是不愿和这些惟利是图、奸猾成性的钱庄老板打交道。他望着桑治平说:“这餐饭我实在不愿意去吃,你说怎么办?”
“战国时代,韩、赵、魏三家都是强国。我今天登上娘子关,看关西山河,的确有一股雄奇之气。但为何这几十年来,山西却贫瘠不堪呢?”张之洞望着桑治平问道。
“我还大致背得。”桑治平定定神,背了起来,“藏山藏在九原东,神路双松谡谡风。雾嶂几层宫霍鲜,霜台三色绿黄红。当年难易人徒说,满壁丹青画不空。忠在晋家山亦敬,南峰一笏面楼中。”
大根笑道:“山西人自私,修了个关楼,只能让本省人上。”
“我没有吸过鸦片烟。”张之洞冷冷地说。
大根从来没有尝过鸦片烟的味道,听鸦片贩子这么说,禁不住问:“鸦片烟吸起来是个什么味道?”
世界上不管什么事情,倘若反复折腾几次,此事必定办不好;也不管多么大的人物,倘若他一而再地朝令夕改,此人必定没有威信。
张之洞也笑着说:“还没有接过大印、王旗哩,我还管不了这块土地。”
“县太爷你们见过吗?”
张之洞久闻娘子关大名,然从未来过。他对桑治平说:“上次在古北口,你说你十多年前也是由此处进的山西。”
桑治平建议张之洞不这样做,而是来个微服私访。这是个好主意!张之洞在童年时代就听说过不少微服私访的故事。在老百姓的心目中,能够微服私访的官员都是好官。现在轮到自己来做一方大吏了,正好亲身尝尝微服私访的味道,尤其是未到任之前更好。整个山西省,眼下无一人认识你,正好借此良机多访访下情。上任之后再要微服访查,多少有些障碍。
中年男子操一口浓厚的鼻音叙说着。张之洞见他口齿尚伶俐,心里想:此人心里看来尚明白,查访,就得找这样的人。便微笑着说:“你是店家吗?”
约半个钟点后,桑治平笑眯眯地走进书房,对张之洞说:“事情办好了。”
按照通常的规矩,新任巡抚踏入本省境内的第一天,要举行一个隆重的欢迎场面,一位道员级的官员受现任巡抚的委托前来迎接,然后坐上八抬大轿慢慢行走,沿途宿在官方设立的驿站里。每路过一个县境,该县的知县必到交界处恭迎。沿途一切,皆由前来迎接的官员安排,新任巡抚不用操半点心,坐在大轿里闭目养神,或沿途看风景,优哉游哉。有的接待官员为讨欢心,甚至在半途上,还会悄悄地让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进轿来,陪着巡抚大人说话解闷。几乎所有的新巡抚,都是这样一路舒舒服服地来到省城,然后在巡抚衙门里接过前任交上的大印、王旗,开始正式视事。
这时,从古北口赶来的桑治平刚好踏进张之洞的家门,笑着说:“发谁的脾气哩,把这好的烫金帖子扔到地上。”
这句话令张之洞大为吃惊,沉重的心绪又加重一分。他疑惑地问:“种这东西究竟有多大的获利?”
三个人雇了一辆骡车,顺着直隶官马大道南下。一路上或谈诗书掌故,或谈眼中所见的民风,说说笑笑,晓行夜宿,倒也不觉劳累。大约走了半个月,这天傍晚,三人来到直隶和山西的交界处娘子关。
大根坐到桑治平的身边,把自己那一方座位让出来。客套一番后,鸦片贩子和师爷都坐了下来。薛老板也将酒和肉端了上来。
桑治平说:“是的,由京师到太原,只有这一条大路。我当时也是由此进山西的。”
“属平定县。”
桑治平和大根听后,心里闷着气。
“有几种办法。”鸦片贩子以一种行家的口气说,“一种是煎熬。将生鸦片用木炭文火轻轻地煎,慢慢地熬。一种是发醇,像发面一样的,加一点酵母进去,让生鸦片发开,再放到风口里风干。第三种是将生鸦片放进陶罐子里,加进上好的山泉水,用火来煮。煮干后,再加水接着煮,一连煮干三次,就行了。这三种办法,手法不同,目的一个,都是用来去掉生鸦片中的杂质和那一股不大好闻的生气。熟鸦片是棕色的,顶好的熟鸦片有一种亮光光的感觉。熟鸦片烧成烟泡,吸起来,又醇又香,效力又大。”
杜师爷这句话把张之洞给噎了。他从没去过太原,如何知道太原城里有哪几家票号?桑治平想起了那张烫金请柬,忙代为回答:“张老爷在泰裕票号帮忙。杜师爷到太原时,还请赏脸光临。”
桑治平弯腰拾起帖子,将上面的名单扫了一眼,说:“这都是一批财神菩萨呀,你去山西做巡抚,没有他们的支持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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