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谅山大捷
四、来了个精通十国语言的奇才
目录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一章 清流砥柱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二章 燕山聘贤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三章 投石问路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四章 晋祠知音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五章 清查库款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六章 观摩洋技
第七章 和耶战耶
第八章 谅山大捷
第八章 谅山大捷
四、来了个精通十国语言的奇才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九章 试办洋务
第十章 筹议干线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一章 督办铁厂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二章 参劾风波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三章 外宾访鄂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四章 署理两江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五章 与时维新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六章 中体西用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七章 血溅变法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八章 互保东南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十九章 爆炸惨案
第二十章 后院起火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第二十一章 翊赞中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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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建忠是个什么人,张之洞不知道。他问桑治平:“你知道这个人吗?”
“香涛呀,”胡林翼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对着他说,“读书做文章毕竟是容易的事,治理天下,真正的硬功夫在于经济二字。是否社稷之臣,就看这经济二字做得如何。至于经济中,理财又是头一项,你今后要在这方面积累些实学。晓得理财,才可谈事业。”
“大人说得对极了。”赵茂昌忙恭维。“刘玉澍还说,他亲耳听过这个辜鸿铭的一则笑话。卑职从这则笑话里知道辜鸿铭是个极聪明风趣的人。”
略为思考一下后,辜鸿铭用四声不太协调的福建官话说:“我在槟榔屿长到十岁时,义父布朗先生要回他的祖国英国去。布朗先生喜欢我,向我的父亲提出带我到英国去读书。因我还有一个兄长在槟榔屿,于是父母就同意了。临走时,父亲叫我在祖宗的牌位上磕三个头,叮嘱我,今后不论到了哪里,不管在泰西生活多久,都要永远记住自己是中国人,根在福建同安。”
对呀,张树声可以借,我为什么不可以借!张之洞立即作了决定:“就按龚方伯意见,再向汇丰去借二百万两。”
布政使哭丧着脸,摸着脑袋想了半天说:“顶多二十万,这还得担风险,准备挨骂。”
张之洞的脸上现出蔼然之色,问辜鸿铭:“马建忠和你说了什么?”
辜鸿铭认真地问:“请问张大人,你肚子里的这门学问叫什么?”
“好啊,明天叫赵茂昌和刘玉澍一起来见我。”
辜鸿铭这一番不假思索如流水般的应答,令张之洞颇为满意:生长在海外,却没有忘记祖宗根系,是个真正的中国人。
“不能低一点?”张之洞问倪巡抚。
“太多了,太多了!”老迈的巡抚忙摇手,“张大人您不知道,英国人的息太重了,我们还不起。”
一向只是洋人瞧不起中国,说中国没有铁路轮船、没有机器炮舰,这些话虽倨傲无礼,听了很不舒服,但也只得忍了,因为中国的确没有这些东西;至于说中国没有学术,没有文明,这就让人很恼火。现在第一次听说泰西也有大学者称赞中国的古老学术,而且称赞的是正宗中国儒学,这怎么能不令视学术为生命的两广总督欣慰!坐在眼前的这个深受泰西文化浸淫的混血儿,在他的眼里立时变得亲切起来。
“傍晚,我到餐厅吃晚饭,又见这个年轻人与另外两个洋人在高谈阔论,这次我却一个字都听不懂,不知他们说些什么。只见这个年轻人一边口不停地说,一边手舞足蹈,那两个洋人频频点头,时时露出会心的笑意,看得出那两个洋人是很欣赏这个人的。卑职心里纳闷,见一个侍应生过来,我悄悄地指着那两个洋人问他。侍应生告诉卑职,这是两个德国人。卑职听了一惊,莫不是这个年轻人在跟两个德国人讲德语。怪不得我一个字听不懂,这个人不简单,我要跟他聊聊。”
张华奎恭恭敬敬地扶起张之洞,将他带到书房坐下后,将张树声的遗折捧了出来,请张之洞代为转奏朝廷。张之洞打开前总督的遗折,认真地看着。前一段文字依旧是为自己辩护,只是语气较往日低沉,遗折的最后,张树声以一个深受厚恩的三朝旧臣的身分,郑重敦请朝廷变法自强:
“什么笑话?你说说。”张之洞很有兴致地问。
第二天,张之洞尽心尽力地为张树声拟了一道请恤折,以继任者的身分,历叙张树声在两广任上的政绩,再一次为张树声洗刷这几年来所受的指摘。又追叙张三十余年来的战功,请求朝廷将其任上的处分予以开除,生平事迹交国史馆立传,并在原籍和立功省份建祠享祭,荫子庇孙。又换上素服,带着一班高级官员再次亲临祭奠,在张树声的灵前亲自宣读这道请恤折,请前总督在天之灵安息。张华奎和守灵的淮军将士无不感激,郑重表示:朝廷已发出对法宣战的指令,淮军将士听从制台调遣,同仇敌忾,坚守大清南大门。
张之洞听了这话,心里惊道:“这国家难道就是湘军的,与他们无关?各省官吏原来都存这种心,怪不得长毛能得逞。”
张之洞等人虽没有插话,但这句话也大大提高了他们的兴头。
“我就想到他有可能是马建勋的兄弟。”桑治平说,“马建勋,我见过一面,那时他在毫州做淮军粮台。马相伯现在天津北洋衙门做事。马家三兄弟,在江苏被视为当年的马氏五常。”
辜鸿铭有点紧张,不知这位自己国家的大官员会提出什么要求来。
“听说你在泰西很多年,在那里读的大学,为什么没有留在泰西做事而来到香港,这次又愿意跟着刘玉澍回国来呢?说说你的这个过程吧!”
“喔。”张之洞轻轻点头。“那这次叫谁去和汇丰银行打交道呢?”
辜鸿铭接过来,看了看上面一本的封面,又翻了翻,说:“这是笛卡儿的《哲学原理》,此人已死去二百多年,是法国很有名的哲学家、科学家。他写了很多书,这本《哲学原理》是他的代表作,这是法文原版。因为讲的道理太深奥不好读,我在巴黎时用了整整一个星期才读完。”
“好!”张之洞说,“到时我来给你找一个好姑娘!”
张之洞满是关爱地对辜鸿铭说:“辜先生在海外十多年,积累了丰富的西方学问,又学过泰西语言,国家正要的是你这种人才。我想请你留在广州,跟我一道做一些对国家和百姓有用的实事。至于薪水和待遇,我都会从优考虑。你愿不愿意留下,有什么要求吗?”
“郑观应写了一部书,名叫《盛世危言》,说的是中国应该向西方学习的事。张轩帅遗折中的办学堂开议院等话,就是受郑观应的启发。彭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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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也很看重这部书,还亲自为它作了序。”
料理完前总督的丧事后,张之洞全力以赴办理另一件大事:筹饷。
张之洞的脸色立时沉下来。他也知道,无论是声望还是实力,李鸿章都远在他之上,但是,当一个海外学子在他的面前如此抬举李鸿章而全然没有提到他时,他心里仍然极不舒服。赵茂昌将张之洞脸色的变化看在眼里,寻思着要在适当的时候说几句话。
辜鸿铭踏进签押房门的时候,张之洞抬起头来,将他仔细地审视一番。的确如刘玉澍所说,此人隆准碧眼,黄肤黑发,一副华夷混合外表。高挑的身材,穿一套笔挺的细呢蓝底条纹西装,脚上是一双发亮的黑皮鞋,头上留的是西式分缝短发,浑身流露出一股英挺峻拔的气概。桑治平看在眼里,心里想,辜鸿铭的这种气概更接近洋人,加上他的高鼻子灰蓝眼珠,真可以称得上三分中国模样,七成外国味道。
莎士比亚、狄更斯、牛顿,这些名字,张之洞还是第一次听到,他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刘玉澍既然听到别人谈这些名字便肃然起敬,看来都是英国了不起的人物。若是一个平素熟悉的幕僚,张之洞一定会问个究竟。但对初次见面的这个候补知府,张之洞尚不愿如此不耻下问,他只是随意点点头,表示在认真地昕。
二十万两解决不了大问题,怎么办呢?张之洞望着众人:“就不能有别的法子了?”
“是这样的。”辜鸿铭整了整脖子上的浅色丝领带回答,“我离开苏格兰后,第一个愿望是要回槟榔屿看望我的母亲,我的父亲则早在我大学毕业前夕便去世了,他没有等到我学成归来的一天。我在家里还没有住到一个月,马来亚的英国殖民政府得知我的留学情况,委派我一个公职,要我即刻到新加坡赴任,因为那里很需要像我这样懂得多国语言的人做秘书。母亲说我应该为政府效力,我于是接受了这个职务。我在新加坡一边处理公务,一面利用新加坡的有利条件练习中文,阅读中文书报。半年下来,我的中文水平提高很快。这一天,突然有一个人来到新加坡,因为他,使得我终于下定决心辞掉公职迅速回国。”
“此人刚从法国留学回来,途经新加坡,名叫马建忠。”
桑治平想了想,问辜鸿铭:“他是江苏人吗?”
龚易图解释:“藩库账面上是有些银子,但一项项都有安排,挪动不得。能挪动的银子,今年春上都动用了。现在只能在上缴朝廷的银子里扣除一点,这就要担风险。给广州商人加重税收,就得准备挨骂。”
这番话使在座的两个中国读书人听了目瞪口呆,做声不得。
那是在武昌抚台衙门里,身在安徽前方的湘军首领曾国藩给胡林翼来了一封十万火急的信。信上只写了几句话:请在十天内速筹八万两银子,不然将人心溃散,无法维系。胡林翼拿着这封信对侍立一旁的张之洞说:“现在正是春荒时节,湖北农人行乞啃树皮度荒,道路上只见难民,没有商人,厘卡收不到厘金,街市萧条,也收不上税,而四处要钱要粮的信函不断前来,藩库一洗再洗,几乎淘空。我现在到哪里去弄八万两银子。但没有饷银,军队随时都会哗变,又怎么能指望他们打仗,这也是实情,真难办呀!”
经赵茂昌这一开导,候补知府心绪平静下来,向张之洞禀报:“卑职上个月结束福建的差事,从厦门乘船,取道香港回广州。在船上餐厅里,我看到一个年轻的中国人正跟一个英国人兴致勃勃地聊天。卑职也略为懂一点英语,但不敢跟洋人直接对话。这个年轻人能操一口流利的英语,卑职很是羡慕,一边吃饭一边仔细地听他们谈。许多话听不懂,但卑职大致听得出他们在谈莎士比亚的戏剧,谈狄更斯的小说,间或也谈到牛顿、法拉第。卑职对这个年轻人肃然起敬。”
“高祖尉庭公十五岁跟人漂洋过海到马来亚务农,因勤劳刻苦,中年以后家道殷实。曾祖礼欢公因此被推举为槟榔屿华人首领,先祖龙池公一直在当地政府任公职,先父紫云公在槟榔屿主持一个橡胶园。到我这一代,辜家在马来亚已是第五代了。”
刘玉澍是第一次见张之洞。他见这个名满天下的总督,大眼大鼻满口大胡须,脸上无一丝笑容,一副冷峻威严的样子,心中不免有几分怯意。赵茂昌见状,忙笑嘻嘻地为刘玉澍打气:“不要紧张,张大人最是平易随和,你慢慢地说。反正你已经对我讲过,有遗漏的地方,我帮你补充。”
把妓女的住处当作大学,就好比将京师的八大胡同当作国子监一样,用这样的方法来培育自己的义子,这洋人教育子弟的做法真令人匪夷所思。张之洞停止抚须的右手指,聚精会神地听这个混血儿的下文。
“可不可以请江苏、河南、山东就近接济呢?”
“我回到苏格兰,跟布朗先生谈起在巴黎的感受。布朗先生对我说,不只是巴黎,伦敦、柏林也是一个样的,法国、德国和我们英国,都是世界的强国,世人不知内里,以为什么都很好。其实,高层官场已腐化堕落,总有一天国家会要崩溃的。后来,我去看望我的老师爱丁堡大学的老校长卡莱尔。卡莱尔听了我的诉说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孩子,你是中国人,你还是回到你的国家去吧!你的国家有几千年的古老文明,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国家之一。我一向很尊敬黑格尔,佩服他的哲学观念。后来我读到一本介绍你们中国最古老的经书《易经》的小册子,才知道黑格尔的那一套是从中国的《易经》里学来的。但黑格尔却不说明,这不是在欺骗世人吗?黑格尔是一个很有学问的大教授,尚是不能完全的诚实,可见这诚实二字之难。又是看了介绍中国的书以后,我才知道早在几百年前,中国的学人便在倾尽全力研究‘诚意’‘不欺’这些大课题,并以‘不诚无物’和‘慎独’这样的高度来修炼自己的品德,积累了一整套修身养性的有效方法。这比我们西方的学者不知要高明多少倍了!”http://www.99lib.net
“多少息?”这是第一次与外国商人打交道,张之洞不清楚洋人的行情。
“我起先不愿意。布朗先生严肃地对我说,你小小的年纪,我叫你跟她做邻居,难道是让你当嫖客吗?你不要小看了她,她虽是妓女,却是一个很有本事很有头脑的人。她的客人都是法国上流社会的头面人物,你可以在这里见到很多人,可以由此看到法国的上层社会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这个妓女对中国有很浓厚的兴趣,你可以给她讲中国,她会给你讲她的客人们。你在她这里可以学习别处学不到的许多学问。我这是真正地在培养你。你住在这里,好比再上一个大学。”
张之洞深感当今中国,正缺少也正需要的就是这种人,不管他提出什么要求,要多高的薪水,也要把他留在两广总督的幕府里。
辜鸿铭也将张之洞认真地打量一眼后,嗓音洪亮地回答:“是,我叫辜鸿铭,字汤生。”
尽管语音不太准确,但张之洞和桑治平都能听得懂。
张之洞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恩师这几句话牢牢地记在心里。
“那你为何没有很快回国呢?”桑治平接着又问了一句。
“张大人,我看先借一百万吧。”倪文蔚说,“以后要用的钱再想办法,先把这个难关过了再说。”
张之洞关心地问:“后来那个姑娘嫁给了你吗?”
辜鸿铭把《哲学原理》还给桑治平,将手中的另一本封面瞄了一眼,说:“这是一本俄文小说,书名叫《父与子》,作者是俄国著名作家屠格涅夫。这本书别看它厚,很好读,作者才华过人,语言优美。我在爱丁堡大学读书时,一天就把它读完了。”
沉默片刻后,倪文蔚说:“前两天,我衙门里的巡捕赵茂昌对我说:刘玉澍从香港带回一个奇人,英语流利,还能讲德国、法国、俄国好多个国家的话,又在香港住了三四年。若叫这人去办借款的事,应该不在郑观应之下。”
“马建忠还对我说,”辜鸿铭继续说下去,“中国有好多种学问。两千年前有过一次百家争鸣,大家敞开心怀,把自己的聪明才智都表露出来,经过争论,最后归纳为十大家。他告诉我,儒家叫人如何修身养性,道家叫人如何养心适性,墨家叫人如何勤劳兼爱,纵横家叫人如何从事外交,至于阴阳家、杂家更是有许多神秘的学问,西方人只能莫测高深,不能窥探其奥妙。要了解这些,就得要回到中国去,在那方水土上生存,才能识那方水土精髓。”
中午,张之洞把辜鸿铭的情况告诉桑治平,请他寻两本洋人的书,一本法文的,一本俄文的,下午带着这两本洋书和他一起会见辜鸿铭。桑治平听说天下竞有这样的奇才,又惊又喜,一口答应。
“哈哈哈,”张之洞禁不住大笑起来,“这个混血种太有趣了。下午你们带他来衙门,我见见他,合适的话,就让他在我这里做事,我身边还真缺少一个这样的人哩!”
张之洞笑道:“这么说来,我明白了,他原来是个混血种,又是中国人,又是洋人。”
“我一边慢慢地吃,一边注视着对面的餐桌,见他们三个人走出餐厅,我也便跟着出来。走到甲板上,两个洋人与那个年轻人握手道别,我赶紧跨上一步,冲着那人的背说,喂!年轻人,请到我房间里坐坐好吗?那个年轻人回过头来,朝我一笑点了点头。我这时看清这个年轻人鼻梁很高,眼睛深陷着,两只眸子灰灰蓝蓝的。卑职突然一惊:莫非他不是中国人,是个洋人不成?再细细地看,他的皮肤黄黄的,辫子黑黑的,一身蓝底金花宁绸长袍上罩了一件考究的黑细呢马褂。他是个中国人呀!”
张之洞不觉哈哈笑了起来说:“这个马建忠也真会说话,他应该到总署去做事才好。”
这是个什么人,有这样大的说服力,能使辜鸿铭置母命与政府的委派于不顾,竟然奔回自己的国家?
“听说你生在马来亚的槟榔屿,你家是从哪一代离家出洋的?”
“马建忠对我说,中国是一个有着五千年古老文明的国家,当中国已经高度发达的时候,欧洲这些国家还处在愚昧摸索之中。中国的四大发明恩惠了全世界,若没有中国人的这四大发明,欧洲决没有今天的发达强盛。我问他什么是四大发明。马建忠告诉我,四大发明,一是造纸术,一是印刷术,一是指南车,一是火药。有了造纸术和印刷术,才有欧洲的书报,有了指南车,才有了欧洲轮船航海业,有了火药,才有欧洲的大炮机枪。我没有想到,外国引以自豪的这些东西原来都是靠的我们祖宗的发明,我顿时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
“这门学问叫什么?”张之洞哈哈笑起来,“它叫天人合一之学,是天底下最高最深的莫大学问。我今后慢慢地传授给你吧!”
张之洞又问:“郑观应这个人呢?能见到他吗?”
赵茂昌“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张之洞也听得有趣,忍不住插话:“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中国人?”
“西99lib•net人立国之本体,在育才于学堂,论政于议院,轮船大炮电线铁路皆其用,中国遗其体而求其用,常不相及,纵令铁舰成行,铁路四达,犹不足恃也。宜采西人之体以引其用,则奠国家长久之业矣。”
“你就是辜鸿铭?”待大家都坐下后,张之洞直接发问。
“郑观应这个人,张大人知道吗?”沈镕经插话。
张之洞摇了摇头。
“好。”张之洞满意地点点头,将辜鸿铭从头到脚又重新打量了一番,说:“你不向我提要求,我要向你提一个要求。”
“我家里就现有一部,明天送给您看。”
“听了马建忠这番话,我决心即刻离开新加坡回国。我问他,我回国后要拜谁为师最好。马建忠想了一下说,要说中国传授学问的老师真是成千上万,就名师来说,也数以百计;但在我看来,都不必去拜访,也不必去投靠。中国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国势颓唐,谁有拯救中国于颓唐之中的本事,谁就是今天中国最大的学问家。我很高兴地说,我的想法跟你一样,回到中国后,要投身于中国的实务中去,各家各派的学说可以利用空暇去浏览。”
赵茂昌是广东巡抚衙门的文巡捕,江苏武进人,人长得清秀,文笔书法都不错,聪明伶俐会办事,深得倪文蔚的赏识。他十五岁人钱庄学徒,二十岁纳资捐了个佐杂小官。巡抚衙门有报往总督衙门的公文要件,倪文蔚常遣赵茂昌亲自递送。赵茂昌也热心于此事,跑总督衙门的脚步甚为勤快,对张之洞格外殷勤。张之洞对他的印象也很好。这次,刘玉澍从香港带回的奇人便是先告诉赵茂昌,再由赵茂昌告诉倪文蔚的。
“大人问得好!一到房间,卑职第一句话就问他,你到底是中国人还是洋人?那人大笑起来,露出一口雪白好看的牙齿,用不太规范的闽腔官话说,我是中国人,不是洋人。卑职试探着问,你是福建人吗?他答,我正是福建人。卑职一听乐了,这么说,我们是同乡了。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他说我姓辜,名鸿铭,字汤生。卑职也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卑职称赞他英语、德语都说得好,了不起。他笑着说,我不但会讲英语、德语,我还会讲法语、俄语、葡萄牙语、拉丁语、意大利语、希腊语、马来语,连同我的母语汉语,我懂十门语言。卑职想,这真是一个罕见的奇才,便问他,你怎么会讲这么多的洋话。他于是告诉我,他出生在南洋槟榔屿,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葡萄牙人。养父母是英国人,十岁时跟着他们去了英国。在英国读完大学后,又去德国学工程,再到法国留学,故而能说这么多洋话。”
第二天上午,张之洞在签押房接见赵茂昌和刘玉澍,没有任何寒暄,待二人坐定后,开门见山便问刘玉澍:“听倪中丞说,你从香港带回一个能讲几个国家洋话的人。你把这个人的情况跟我细说说。”
前几年在山西,因为来不及大兴作,银钱一事尚不太突出,现在这百万银子的大事硬邦邦地摆在面前,张之洞似乎突然深刻理解了恩师二十年前的教导:经济、理财,真正是治天下的第一桩大事。
“是的。”辜鸿铭望着桑治平点了点头,他弄不清楚这个与总督并排坐在一起的人的身分。“我在四年前就离开了苏格兰。”
张之洞匆匆赶回广州,先不回衙门,径直来到高隆街张树声在穗的寓所。这里已经是白花如雪,挽幛如林了。李鸿章送的挽联贴在丈八白绫上,高高地悬挂在灵堂正大门的两侧楹柱上,十分引人注目,其余映入眼帘的尽皆淮军系统的高级文武官员的挽联。他们挑尽字典中的最好词语,不惜破格逾等吹捧曾与他们一道平发平捻,而今无官无职的那个皖北强梁。在踏人张府的那一刻,张之洞直觉这是驻粤淮军集团在着意为之。他们近在给广东粤军以威胁,远在向朝廷施加压力,其用意则很明显:淮军团结一致,力量强大,不可轻慢。
辜鸿铭笑了笑说:“我刚到英国时,学校里的同学都笑我脑后的辫子,说它是猪尾巴。我记着父亲的叮嘱,不管别人如何取笑,我一直不剪。一直到十七岁那年,我进了爱丁堡大学,我的一个同班女同学对我说,你的这条辫子真可爱,乌黑油亮,好玩极了,你送给我吧。我很喜欢这个美丽的英国姑娘,心里犹豫好长一会,最后还是下了决心,当即拿剪子剪了辫子,对那姑娘说,你喜欢它,就送给你吧。那姑娘很感动地收下了。”
张之洞听了很不高兴:“堂堂广东省藩库,就这样窘迫!这话怎么讲?”
桑治平想起张之洞要他找的两本书,连忙拿出来,走到辜鸿铭的面前说:“这是一个朋友送我的两本书,可惜我不懂洋文,你能帮我看看吗?”
张之洞听了这话很高兴,满脸堆上笑容,和气地对辜鸿铭说:“你就在我这里住下来,不要到别的地方去啦。我以后常给你讲中国学问,中国最大的学问在我的肚子里。”
桑治平插话:“你是听了这个老师的话,回到东方来的?”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拿出一大批银子出来,这批银子的主要用途:一是从洋人军火商手里买二十座克虏伯钢炮及一万颗炮弹,二为唐景崧新募的景字营及冯子材即将招募的子弟兵发放饷银,三为湘淮粤三军因备战而必添的急用军需和赏银,这几项款子加起来,将在百万两左右。
他转脸问龚易图:“上次的钱,轩帅是通过谁去与汇丰银行打交道的?”
龚易图答:“轩帅请盛宣怀的朋友郑观应去办的。”
辜鸿铭等人刚出门,巡捕便进来报告:“粤海关道黄万全求见。”张之洞叫巡捕带他进来。
清流出身的张之洞本能上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压九*九*藏*书*网抑之感。张树声的长子张华奎,见张之洞一身平常装扮,也不见祭礼奠仪等等,心中老大不快,前去码头迎接的兵备道李必中悄悄对张华奎说明了原由。张华奎见张之洞家门都没进便来吊唁父亲,又感动了。他赶忙以孝子之礼跪着接待,将张之洞引到张树声的灵柩前。
“别省接济?”胡林翼冷笑道,“谁会接济你?别说他们也一样地拿不出银子,就是拿得出,他会拿银子来让你成事,让你立功出风头?也就是我胡林翼,才和曾涤生患难与共,急他之急,别的省巴不得你湘军全军覆没,他在一旁看火色哩!”
“马建忠对我说,你若十多年前回国,可以去投奔曾文正公,他是中国公认的有真才实学的第一号大人物。我笑道,十多年前,我还是一个小孩子,他也不会接收我。马建忠笑了说,是呀,可是他现在过世了,你回国见不到他了。不过,他有一个得其真传的学生,名叫李鸿章,他是眼下中国公认的第一号大学问家。你回国后找他,若需要的话,我可以为你写一封推荐信。我说,好,我去找他。”
张之洞想,自己也应该算是一个拯中国于颓唐的大学问家了,不知这个海外学子的心目中有没有自己。
胡林翼摇摇头说:“朝廷这些年来也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才要各省自筹饷银。向朝廷要银是一句空话,再说,即使能给你一点银子,十天之内也到不了安徽呀。”
张之洞也起身说:“眼下就有一件紧要的事要你来办。你带着两广总督衙门的公文到香港去,找到汇丰银行的老板,为两广借一百万两银子。具体如何办理,过会儿桑先生再给你详细交代。”
张之洞点点头,心里思索着:马建忠一回国,李鸿章就通过其兄的老关系将他收罗过去了。这是李鸿章的过人之处。李鸿章可以这样做,我张之洞现在也是一方总督,我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做?他李鸿章可以仗着总督的实权,广纳各方人才,我今后也应该如此。收下一个辜鸿铭,通过他的关系再网罗一批留洋人才,看来往后的事情要更多地仰仗从西方归来的读书人。一种渴望留住辜鸿铭的愿望,在张之洞的心中油然而起。
这可是一笔庞大的数字,要是在先前的山西,如同上天摘星揽月,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广东富裕,或许可以四处腾挪挤压,凑起这百万银子出来。他将巡抚倪文蔚、布政使龚易图、按察使沈镕经等人找来商量,孰料这几位熟知钱粮底细的人听后大为犯难。倪文蔚告诉张之洞,早在去年,便因海防吃重,经费不敷,张树声不得不奏请朝廷同意,向香港汇丰银行借高息银二百万两,去年八月提取一百万,今年三月又因库款紧绌提取一百万,向汇丰银行所借的二百万银子已全部提尽。
桑治乎、赵茂昌、刘玉澍都笑了起来。赵茂昌说:“张大人说得好极了,我们中国人是君子,洋人是小人。”
“我至今未成家。”辜鸿铭说,“马建忠对我说,中国古代男子是三十而授室,我还只有二十八岁,不急。”
听到这里,张之洞才舒服过来,看来海外还没有无视我张某人。张之洞脸上变化的这一小细节,又被赵茂昌看在眼里。他赶紧对张之洞说:“这几天,我和辜先生谈了几次话。我告诉他,马建忠的话说得不准确,当今天下第一大学问家不是李中堂,而是我们张制台。”
“是。他告诉我,他是江苏丹徒人,有两个哥哥,大哥名叫马建勋,二哥名叫马相伯。”
张之洞一只手在轻轻地捋着长须,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显然,他也被这个既能跟英国人谈话,又能跟德国人谈话的年轻人给吸引住了。
张之洞和桑治平听了这句话,不觉为之动容。一个已在海外居住四五代的中国人,竟然有如此深厚的家国情谊,这是他们过去从来没有想到的。眼前这个年轻混血儿的分量,在他们的心中显然加重了。
“我到英国后,布朗先生安排我在中学读书,读拉丁文、希腊文、法文和德文。后来我进了爱丁堡大学的文学院,毕业后,又到德国莱比锡大学学土木。从德国出来,布朗先生将我带到巴黎,让我跟一个很漂亮很富有的妓女做邻居。”
“那就借一百五十万吧!”
龚易图说:“他正在南洋经商,一时回不来。”
辜鸿铭笑了笑,没做声。
“祖籍福建同安,属泉州府。”
“你是福建人?”
张之洞习惯性地捋起长须,微露一丝笑意的双眼盯着坐在对面的这个华夷混血儿。
他双眉紧拧地问龚易图:“你可以挤出多少银子出来?”
下午四点,张之洞处理好应办的公事,将已在会客室等候一个钟头的辜鸿铭和陪他前来的赵茂昌、刘玉澍招了进来。
张之洞还不知有这件事,心里也焦急起来,顿时有一种“空存抱负却无法展布”之感。他想起二十年前胡林翼对他说过的一番话来。
“跟一个有钱的妓女住一起?”赵茂昌忍不住插话,布朗对辜鸿铭的这个安排太使他羡慕了。
“辜先生,你既然已回到中国来,就要做一个完全的中国人。今后在我的衙门里做事,不要穿这身西装,明天赵茂昌带你到城里裁缝店去做三套衣服,冬天一套,夏天一套,春秋一套,就算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另外,你的头上没有辫子,要把辫子留下来,一时长不出,先去买条假辫子来。对朝廷来说,这有没有辫子,不是一个留头发的问题,而是忠不忠的大事。这里面的缘故,叫刘玉澍告诉你吧!”
桑治平沉吟着。他想起自己过去壮游天下时,什么地方都去过,就是没有去过妓院,以为那是低贱肮脏之处,非君子该去的地方。现在听辜鸿铭说来,倒真的是放弃了一个最能洞悉九*九*藏*书*网官场的地方。京师八大胡同,每晚该有多少化了装的大官显宦频频出没。如果有一个八大胡同的名牌妓女朋友,她一定可以向你提供许多最为隐秘又最为可靠的朝廷真情。唉,这个机会再想弥补都不可能了!
“我离开新加坡,回到槟榔屿,将这一想法告诉母亲,母亲支持我。此时恰好有一支英国探险队要到中国去,我就随着他们一起出发。在翻越滇缅边境时,我们遇到了许多险恶,我意识到随时都有生命的危险。我志不在探险,如果死在那里,将大为不值,我于是离开探险队来到香港。在香港遇到一个人,他告诉我,要到中国去投李鸿章,你这点学问远远不够。不如在香港住几年,多读点中国书。我听信了他的话,一住三年。上个月,我偶然遇到了刘玉澍先生。他对我谈起了您,我在香港的报纸上也看过关于您的介绍,于是就随他来到广州,希望见到您。”
“刘玉澍是个什么人,他莫不是从香港带回一个骗子?”
山西的钱庄老板若放四分的息,便会被骂为黑心。洋人竟然收五分五的息钱,岂不贪婪太甚!
“好,就依倪抚台的意见,先借一百万。”张之洞想了想:也是,息钱太重了,能少借就少借点。
“五五的息钱。”倪文蔚的神情很是愤慨。“轩帅去年八月借二百万,借据写好按五五还息,到今年八月我们就要还息十一万,我们至今一钱息银未还。到明年八月还的话,息上再生息,就不只二十二万了。如果再借二百万,光息钱就会把我们拖垮!”
“我知道。”辜鸿铭说,“我第一次离家到英国去的时候,父亲就对我说,今后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你头上这条辫子一定要留下来,这是中国人的标记。”
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桑治平笑道:“原来辜先生是个多情的男儿,祖宗传下来的辫子为一个姑娘而剪了。”
赵茂昌忙问:“你后来娶的哪国女子?”
张之洞虽不能完全赞同这个意见,但张树声临死仍念念不忘国家的忠心却强烈地震动了他。何况此刻战火已经点燃,厮杀在即,借张树声的身后之事安抚淮军,让湘淮粤三军精诚团结一致对外,乃眼下的头等大事。张之洞站起来,诚恳地对张华奎说:“请大公子放心,本督将亲自拟折为轩帅请恤。”
“刘玉澍和辜鸿铭一起坐船从香港来广州,辜鸿铭和船上一个法国老太太用法语谈得热火。法国老太太说,我身体不好,医生建议找个好地方疗养一段时期,听说厦门是个好地方,最宜疗养,不知是不是这回事。辜鸿铭说,不错,厦门真是一个好地方。我刚到厦门时,站不起,只能在地上爬着走,成天睡在床上,拉屎拉尿都不能控制。在厦门住了两年后,不但可以走路了,还能跑步。成天在四处跑,拉屎拉尿,也都正常了。法国老太太听后高兴极了,说,先生这么重的病都疗养好了,我一定去。当辜鸿铭将他与老太太的谈话告诉刘玉澍后,刘玉澍问他,厦门哪有这么好,你不是在骗人家吗?辜鸿铭说,我没骗她。我一岁时,父母就带着我在厦门住了两年。一岁的小孩子当然不会走路,只会爬,拉屎拉尿也没有节制。到了三岁,自然会走会跑,也不随便拉屎拉尿了。我哪里骗她?”
张之洞对着灵牌凝思着。想当年这位淮军统领指挥千军万马,搏击沙场,是何等威风凛凛叱咤风云,而今说走就走了,生前的战功、袍泽一样也带不去。做过统帅,做过巡抚,做过总督,不料到了最后却一官半职都没有,灵牌上的头衔空空荡荡的。此刻的祭堂尽管热热闹闹风风光光,但那位长眠者的心境,一定冷落寂寥,有苦难言。想到这些,一丝人生无常的感叹,不由自主地在张之洞的脑中涌起。他跪在张树声的灵柩前,满怀哀悯地磕了三个头。
“那后来为什么没有了呢?”桑治平望着辜鸿铭头上梳得很好的西式分头,饶有兴趣地发问。
能说这多国家的洋话?张之洞心里生出几分疑惑来,问:
“我愿意。”辜鸿铭爽快地回答,“我现在也提不出什么要求,以后我想起什么,再给大人提出。”
彭玉麟愿为之作序,可见这部《盛世危言》不一般。张之洞问臬司:“你能找一部给我看看吗?”
龚易图咬了咬嘴唇,说:“法子只有一个,那就是再向香港汇丰银行去借商银。”
“洋人从不讨价还价。”龚易图俨然一个与洋人办交易的老手。
倪文蔚说:“刘玉澍是早些年分发来粤的候补知府,福建人,对洋务极有兴趣,也能说几句英语。今年春上,福建沿海一带风声紧,轩帅见他人尚可靠,又是闽人,便派他到福建去打探情况,随时报告军情,上月他取道香港回广州。刘玉澍带的这个人我没见过,不知他是不是骗子。张大人如果对此人有兴趣,明天我叫赵茂昌带着刘玉澍来见您。”
“没有。”辜鸿铭似乎并不把它当作一回事,“毕业后她去维也纳学音乐,我去莱比锡学工程,就那样分了手,再没见面。”
“我在这里住了半年,亲眼见到法国的不少部长、议员和将军。他们一个个衣冠楚楚地进来,风度翩翩地出去,而在那个女人的房子里却干着荒唐下流的勾当。那个妓女亲口对我讲了许多关于这些人的愚蠢贪婪卑鄙可耻的故事。她使我对巴黎上层社会彻底失望和厌恶。”
张之洞说:“我们中国人仁慈,发明了指南车,不去造轮船渡海侵略别人,而是造福远行者不迷路。发明了火药不去造子弹杀人,而是做鞭炮,使得过年过节热热闹闹高高兴兴。”
看着恩师满脸忧愁一筹莫展的样子,张之洞也觉得心头茫然。他绞尽脑汁,想为恩师分忧:“奏请朝廷,让户部拨下银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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