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清谈
2、“旨不至”
目录
导言
第一章 高贵
第一章 高贵
第二章 自信
第二章 自信
第三章 刚正
第三章 刚正
第四章 率真
第四章 率真
第五章 旷达
第五章 旷达
第六章 雅量
第六章 雅量
第七章 清谈
2、“旨不至”
第八章 隽语
第九章 妙赏
第十章 深情
第十章 深情
第十一章 血性
第十一章 血性
第十二章 风姿
第十二章 风姿
第十三章 幽默
第十三章 幽默
第十四章 放诞
第十四章 放诞
第十五章 伤逝
第十五章 伤逝
第十六章 艺术
第十六章 艺术
第十七章 师道
第十七章 师道
第十八章 名媛
第十八章 名媛
第十九章 机诈
第十九章 机诈
第二十章 机诈
第二十章 机诈
第二十一章 吝啬
第二十一章 吝啬
第二十二章 奢侈
第二十二章 奢侈
第二十二章 奢侈
上一页下一页
当然,他最擅长的拿手戏还是清谈。《世说新语·文学》篇载,卫瓘任尚书令的时候,一次偶然看见乐广与洛阳名士谈论义理,他十分惊奇地感叹道:自从何晏、王弼、嵇康等人死后,我一直担心精微的玄言将会消亡,没想到今天又能在这里听到它!于是,他便让子弟们登门拜访乐广,并把乐广誉为“人之水镜也,见之若披云雾睹青天”。把他称为人群中的一面镜子,看见他就像拨开云雾见青天一样,这种赞美简直把乐广神化了。史称卫瓘为人“明识清允”,见识高明而又处事允当,不仅文才武略一直为后人钦仰,他同时还是我国著名的书法家,书法行家说卫字“笔力惊绝”。以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以他的明断卓识和盖世才华,卫瓘断不至于像今天那些糊涂蛋随随便便就成了别人的“粉丝”,乐广要是没有过人之处,他怎么可能九九藏书如此推崇乐广呢?
客问乐令“旨不至”者,乐亦不复剖析文句,直以麈尾柄确几曰:“至不?”客曰:“至。”乐因又举麈尾曰:“若至者,那得去?”于是客乃悟服。乐辞约而旨达,皆此类。
“旨不至”三字,不难认却很难懂。这三字来于《庄子·天下》篇:“指不至,至不绝。”这两句并非庄子自己的话,是他作为谬论来复述惠施的论点。“指不至”的内涵迄无定论,“指”或理解为“指认”,或理解为“指称”,我倾向于后一种理解。作为对事物的指称,“指”就是“旨”——事物的概念,“指不至”也就是“旨不至”。它的意思是说任何一个事物的名称或概念,都只能不断穷尽而又永远不能穷尽该事物的本质,“不能穷尽”就是“旨不至”,“不断穷尽”就是“至不绝99lib.net”。《列子·仲尼》篇中公孙龙弟子也说“有指不至,有物不穷”,意思与“指不至,至不绝”相近。这两句是探讨“名”与“实”的关系,也是现代结构主义所谓“能指”与“所指”的关系,即一个事物的概念与它所指事物的关系。对逻辑思辨有兴趣的朋友,不妨进一步读读《公孙龙子》中的《指物论》,弄明白“物莫非指而指非指”这种绕口令似的逻辑命题。要是再这样啰里啰唆地解释下去,我就是在和大家说绕口令了。
乐广可不像我那么笨,绕来绕去地用语言解释语言,他将极其抽象的逻辑命题,化为极其形象的行为动作。把麈尾敲击一下桌面,是“至”还是“不至”呢?它既“至”而又不全“至”——如果完全“不至”,怎么可能敲到桌面?如果完全已“至”,又怎么再向前发展?
对乐广推崇备至的还不只卫99lib.net瓘一人。王衍与乐广在西晋同为清谈领袖,“天下言风流者,谓王、乐为称首”。可王衍人前人后总谦称自愧不如,《世说新语·赏誉》篇载:“王夷甫自叹:‘我与乐令谈,未尝不觉我言为烦。’”《晋书·王衍传》说衍“风姿详雅”“言辞清辨”,像他这样的清谈领袖还能当众放低身段,承认与乐广一起谈玄时,总觉得自己像是在说废话,我们能想象乐广清谈是何等简洁机敏。王衍这里其实涉及魏晋清谈的两种风格:简约与丰赡。简约者辞约而旨远,丰赡者雄辩而辞丽。乐广与王衍就分属两种不同的谈风。《晋阳秋》也有类似的记载,“乐广善以约言厌人心”,他清谈时善于以简约的语言,让人们获得一种精神享受,对于他所不知道的议题则“默如也”。
一天,客人问乐广“旨不至”是什么意思,乐广没有冗长琐碎地分析文辞字句,如http://www•99lib•net什么叫“旨”,什么算“至”,为什么“旨不至”,如此等等,只用麈尾敲击了一下几案说:“至不?”用现在白话来说就是“到了吗”?“至”字面上就是“到”的意思。客人眼见麈尾敲到了桌子,自然就爽快地回答说“至”——“到了”。乐广于是又从几案上举起麈尾说:“若‘至’者,那得去?”如果到了止境还怎么向前发展呢?这下客人才领悟了“旨不至”,对乐广也佩服得五体投地。乐广平时谈话也像这样“辞约而旨达”。
轻轻一个动作,简短的两句话,当年乐广就让“客人”“悟服”,今天我却像是在课堂上读教案,连自己也觉得“我言为烦”,读者怕是更要喊“烦”了。
这则小品就是“乐广善以约言厌人心”的生动表现。
——《世说新语·文学》
文中的“乐九-九-藏-书-网令”就是乐广,他在西晋曾官至尚书令。《晋书·乐广传》中有关他生平行止的记载,除了微妙玄奥的清谈,便是不值一谈的琐事。一生没干过一件能拿得上台面的政事,生前身后却赢得了士庶的好评,史书称他不管在哪个地方,在职时好像没有什么功绩,去职后却被人们深切怀念。看来,做人倒很擅长,做事却非所长。

乐广虽不是禅宗大德高僧,他谈风却酷似禅宗大德高僧。如《云门文偃禅师语录》中有一段师徒的对话:人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答“春来草自青”。表面上看,这一问一答真叫人摸不着头脑,但这是文偃对“佛法”最有诗意的阐释。乐广“直以麈尾柄确几”的神态真潇洒极了,说者既以物释理,听者能观物而会理,前者不时暗藏机锋,听者时时须有慧心,这是智者之间智慧的碰撞,是他们之间心灵的沟通,也是我们读者的精神盛宴。
更多内容...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