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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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言
第一章 高贵
第一章 高贵
第二章 自信
第二章 自信
第三章 刚正
第三章 刚正
第四章 率真
第四章 率真
第五章 旷达
第五章 旷达
第六章 雅量
第六章 雅量
第七章 清谈
第八章 隽语
第九章 妙赏
第十章 深情
第十章 深情
第十一章 血性
第十一章 血性
第十二章 风姿
第十二章 风姿
第十三章 幽默
1、出则为小草
第十三章 幽默
第十四章 放诞
第十四章 放诞
第十五章 伤逝
第十五章 伤逝
第十六章 艺术
第十六章 艺术
第十七章 师道
第十七章 师道
第十八章 名媛
第十八章 名媛
第十九章 机诈
第十九章 机诈
第二十章 机诈
第二十章 机诈
第二十一章 吝啬
第二十一章 吝啬
第二十二章 奢侈
第二十二章 奢侈
第二十二章 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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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说新语》中有《排调》门,其中收录的六十五篇小品,记述了魏晋名士们相互戏谑调侃的故事,通过斗机锋、斗才学、斗敏捷、斗思辨,表现了他们的才华、学识与幽默。
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可能成为他们的笑料,有时他们拿各人的姓氏开玩笑:“诸葛令、王丞相共争姓族先后,王曰:‘何不言葛、王,而云王、葛?’令曰:‘譬言驴马,不言马驴,驴宁胜马邪?’”有时拿各人的籍贯开玩笑:“习凿齿、孙兴公未相识,同在桓公坐。桓语孙:‘可与习参军共语。’孙云:‘“蠢尔蛮荆”,敢与大邦为雠?’习云:‘“薄伐猃狁”,至于太原。’”习凿齿是楚人,所以孙兴公用《诗经·采芑》原话嘲弄他是“蠢尔蛮荆”;孙兴公是太原人,所以习凿齿同样引用《诗经·六月》中的典故,回敬他当年周朝攻打猃狁至于太原。我们下面《须发鼻目》一文,则是拿对方的外貌开玩笑。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林语堂先生大张旗鼓地“提倡幽默”,鲁迅先生挖苦说“提倡幽默”本身就不“幽默”。因为幽默既不能提倡,更不可模仿;产生幽默必须有才,更必须有趣。

1、出则为小草

谢安曾称道杨朗是“大才”,王敦也称杨朗为“国器”,可杨朗终生“位望殊为陵迟”,“大才”并没被国家“大用”,一生最高官职不过一雍州刺史,可见,好货不一定能卖出好价。谢安本人深谙“待价而沽”的奥秘,在不同时间或不同的地点,同一种商品的价格可能相差几倍甚至几十倍。同样,人的行藏出处也要看准时机,要把握住人生的风云际会,乘时而起才能“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顺便说一句,“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虽为笑话,但它道出了当时士人口头上的价值取向。在魏晋名士看来,隐居比出仕更为淡泊高雅,这样我们就能理解,像潘岳这样见了权贵马车便望尘而拜的俗物,为何还要装模作样地说“览止足之分,庶浮云之志”。《世说新语·栖逸》篇载:“何骠骑弟以高情避世,而骠骑劝之令仕。答曰:‘予第五之名,何必减骠骑?’”何骠骑即骑将军何充,他弟弟何准在家中排行老五。何准情致高雅终生不仕,何充劝弟弟出来做官,弟弟不以然地对哥哥说:“我老五的名望,不见得就比你这个骠骑将军差吧?”隐居避世被称为“高情”,出来当官自然就算是俗虑了,这与郝隆所谓“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是同一口吻。九九藏书网
谢安年轻时就聪颖过人,朝中巨擘如王导等人都把他视为政治新星,尚未出仕就已好评如潮。成人后短暂为官便马上辞官,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感。再加上他清谈时思绪缜密,处事显得沉着冷静,待人又有宽宏雅量,气质风度更有“雅人深致”,无论才智还是胸襟,似乎只有谢安“足以镇安朝野”,逐渐成为士林的共识。可他却回到故乡会稽纵情丘壑,常与王羲之、许询等名士游处,出则泛海游山,入则属文清谈,有时到临安山中,独坐石室,面临深谷,俨然不问世事的孤云野鹤,让所有人都担心他从此谢绝世事。连与他朝夕相处的王羲之,甚至他自己的内兄刘惔,都以为他从此将高卧东山。当时东晋http://www•99lib.net风雨飘摇,朝廷多次征诏他出山,越是征诏他越是一副弃绝人事的样子,他越是弃绝人事人们就越是焦虑,社会上各阶层人士都在感叹:“安石不出,将如苍生何!”意思是说,谢安要是不出来从政,天下百姓可怎么办呵!他差不多被炒成了“民族救星”。
一味药而有两名,“出”“处”二字又有歧义,郝隆便巧妙地利用它们来调侃谢安。这味药的学名叫“远志”,俗名叫“小草”,这让桓温十分好奇,也让谢安十分纳闷。这两种叫法估计是约定俗成,或许是不同阶层人的不同叫法,“远志”一名高贵文雅,“小草”则显得通俗卑贱。基本可以肯定的是,不会在山叫“远志”,出山便叫“小草”。“处”于药指在山,于人则指隐居;“出”于药指采出深山,于人指出来当官。“出”“处”通常是指出仕与隐居,此处表面上是指药在山和出山。“远志”与“小草”,“出”与“处”,在郝隆口中都是一语双关——明着是说草药,暗地里指谢安。谢安高卧东山时好像不食人间烟火,在山时“处则为远志”九九藏书网;转眼他就下山做了桓温府上的俗吏,正所谓下山“出则为小草”。“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这在已经出山的谢安听来,无异于人们向他脸上吐唾沫,难怪人家“甚有愧色”。
《世说新语》中有三篇文章写到郝隆,而且全是写他如何戏谑调侃,独此一篇是嘲讽别人,另两篇都是自嘲。此公极有幽默感,既喜欢戏谑,也善于戏谑。此文真正的主角不是谢安——他是被嘲的对象,也不是桓温——他只算这出讽刺剧的配角,而是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郝隆——他不着痕迹的嘲讽让谢安脸红。谢安的确很有“雅量”,但“装”得更有“雅量”;他的确很了不起,但“显得”更了不起。高卧东山时的谢安,白雪不足以比其洁,山泉不足以比其清,看上去比神仙还要“高远”。岂知这一切都是为了“蓄势待客”,为了更好地向朝廷“喊价”,一旦时机成熟便“形驰魄散”,骨子里是身在江湖而心存魏阙。也许郝隆看不惯谢安装清高,才开了这种让谢安哭笑不得的九_九_藏_书_网玩笑。
看来郝隆这句笑话,半是嘲讽,半是实情。
文章说他原本有隐居东山的志向,后来朝廷屡次严厉诏命,形势不允许他再潇洒度日,这才开始出任桓温司马。这时有人给桓温送了些草药,其中一味药叫“远志”。桓公拿起来问谢安:“这味药名‘远志’,又名‘小草’,为什么一药而两名呢?”谢安一时答不上来。正巧参军郝隆当时在座,他应声回答说:“这很容易解释。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谢安脸上露出羞愧的神色。桓温瞅瞅谢安微笑说:“这个解释很新奇,也很有趣。”“此过乃不恶”中的“过”,《太平御览》及《渚宫旧事》都作“通”,“通”在此处是“解释”和“阐述”的意思。

谢公在东山,朝命屡降而不动。后出为桓宣武司马,将发新亭,朝士咸出瞻送。高灵时为中丞,亦往相祖。先时,多少饮酒,因倚如醉,戏曰:“卿屡违朝旨,高卧东山,诸人每相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今亦苍生将如卿何?”谢笑而不答。
谢公始有东山之志,后严命屡臻,势不获已,始就桓公司马。于时人有饷桓公药草,中有远志。公取以问谢:“此药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二称?”谢未即答。时郝隆在坐,应声答曰:“此甚易解。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谢甚有愧色。桓公目谢而笑曰:“郝参军此过乃不恶,亦极有会。”99lib•net
——《世说新语·排调》
看不惯谢安装清高的还不只郝隆一个,《世说新语·排调》篇载另一篇小品说:
一方面吊足了天下人的胃口,另一方面他弟弟谢万被废为庶人,家族的社会地位受到严重威胁,这时候他才出来“收拾山河”。于是,就有这篇小品文中描写的场面——

过去是谢安不出山,天下百姓将怎么办呵;现在是谢安出山了,天下百姓将拿谢安怎么办呵!高灵的讽刺虽然俏皮,但稍嫌直露,所以谢安可以大方地“笑而不答”,远不及郝隆那句“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语带双关含蓄有味,而且还戳到了谢安的痛处,当面让“谢甚有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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