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34 夺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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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宝石蓝 雪花白 麦子黄
第一章 宝石蓝 雪花白 麦子黄
第二章 杂种 纯种 犟种
第二章 杂种 纯种 犟种
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34 夺权
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第四章 白眼圈 红眼圈 干眼圈
第五章 鸡毛 蒜皮 心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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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三听了春生的话,想也没想就应允了。他和春生坐在一块,觉得很不自在。一些事情可以心照不宣,但是存在着,谁也不能真拿它不当事儿。
“俺不做傻事,俺只做应该做的事。”
春生洗完了手,白香衣把油饼递到了他手里。春生大口嚼着,脸上的肌肉棱子一滚一滚的,白香衣就喜欢看他吃饭香甜的样子。
白香衣知道拦不住,也就不再说什么。
桂兰不生气,慢条斯理笑嘻嘻地说:“说啥也没用!你要从敢大门进,俺就喊!”桂兰打开锁,慢悠悠地开门,慢悠悠地瞥了春生一眼,慢悠悠地进门,慢悠悠地关门。
墙上的洞每到夜深人静就热闹起来,嫂子爬了小叔子爬。春生处心积虑打这个洞,图自己出入方便,却始料不及,让桂兰捡了便宜,还不领情。春生心里气,却对她无可奈何。
桂兰冷声说:“你不能从这儿进,钻你的狗洞去!”
小三威风凛凛大吼一声:“反了他的!革命就要彻底,要把发动权威的狗崽子一块打倒!”
小三说:“不成,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丁就是丁,卯就是卯,决定了的事不能变。俺说你们几个傻站着干啥?还不把曹子安拖出去。”
慌乱之后她强迫自己要平静,那是一个与她不相干的男人,现在她拥有的春生,也只是暂时的相干,再过几天,她就会嫁给小三的表舅,那才是最终应该和她相干的男人。
见没法跟他们解释清楚,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遭受荼毒,孔怀玉膝盖一软,就给全家人跪下了。
狂热使小三和桂兰精神亢奋,精神亢奋使他们更加狂热。他们互相支持,互相勉励,并肩战斗,出入成双。紧张的革命之余,在革委会办公室里,他们忘不了见缝插针,讨伐一下彼此的身体,使他们从行动上到精神上都保持着高度一致。
“你的东西藏书网,谁也别想抢走。”春生简短地说。
玉翠手里攥着钥匙,满以为把家守了个滴水不漏,却怎么也想不到,眼皮子底下叔嫂两人捣鬼儿,偷汉子的偷汉子,闯寡妇门的闯寡妇门。一天夜里,她恍惚听到秫秸垛那里有动静,有些警醒。第二天,她把孔怀玉家的大肥猫借了来,放在院子里。还别说,半天的功夫,大肥猫就叼了两只肥老鼠,跑过来邀功。鼠害一除,夜里就清静了,反正从那以后,她再没听到过动静。
下午白香衣在教室里给学生们听写生字,二妮抱着一个孩子,拖着一个孩子,哭咧咧地进了学校。学生们立即被二妮吸引,眼睛齐刷刷望向窗外。白香衣忙安排学生们自习,走出教室,把二妮让进屋里。二妮哭,她的两个孩子嚎,吵得白香衣晕头转向。二妮一把鼻涕一把泪,翻来覆去就几句话,曹子安不能教书,他们的日子没法过了。白香衣觉得可怜,也陪她掉了几滴泪,最后答应她再去跟小三说说,看看能不能让曹子安回来。二妮这才破涕为笑。
曹子安也在学校里发动了一次夺权运动,把自己葬送回了曹家庄。当曹子安虎视眈眈地让白香衣交权的时候,白香衣没有惊慌,只感到好笑,不知道他要学校里这连摆设都谈不上的权有啥用。白香衣把学校那枚几乎没用过的公章交给了他,就把权交接完毕了。曹子安捧着那枚在白香衣眼里百无一用的公章,兴奋得半宿睡不着觉。
这天晚上,春生和桂兰在胡同口相遇了。他们谁也没搭理谁,桂兰径直走到大门前开锁,开了一半,停住了。春生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显然想从大门进去。
小三和桂兰闻讯跑出来看,也不禁有些傻眼。桂兰对小三说:“姜还是老的辣!”
白香衣的瞳孔里映出春生的脸上那种很纯粹藏书网的笑容,像烟花一样一闪,便淹没进无尽的黑暗里。洋油灯油尽灯枯了。
白香衣浑身一震,心中翻江倒海,她差点儿就冲出去,不顾一切地和他相认。可是白香衣的手碰到房门的时候,像被蝎子蜇了一下,缩回了手。十年的光阴足以拉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高原不再是那个血气方刚的青年,在他身上更多的是陌生,当年的誓言早已成了昨日黄花,随时光飘零腐烂了。
孔怀玉苦口婆心,解释说这样做不是对抗小三,而是对抗伟大的文化大革命。小三代表的是最高指示,而不是孔宝橱家的三小厮。
消息不胫而走,孔怀玉惶惶不可终日,最后他甩出了舍帅保卒的杀手锏,召集一家老小十几口,动员他们站出来打倒自己。建议一提出来,就遭到全家众口一词的反对,小儿子叫得最响,说要和纯种小三斗个鱼死网破。
“造反有理”四个字让桂兰振奋不已,她挽胳膊捋袖子,义无反顾地投身到史无前例的造反事业当中。小三不甘落后,摇旗呐喊,和桂兰并肩战斗,他们俩的关系又多了一层战友情谊。
春生摸黑进了屋,关好了门,白香衣点亮了洋油灯,打开棉布,端出豆角和油饼。春生伸手去抓油饼,被白香衣打开了。
孔怀玉家的瘪嘴说:“他再能耐,也不能半路里换了亲爹。孔宝橱的儿子都能夺权,咱家的儿子就能把权夺回来。”
白香衣打开吃了一惊,原来是学校的公章。“咋会在你手里?”白香衣疑惑地问。
每当这个时候,白香衣都希望这就是一生一世。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因此春生在院墙上打了洞,第一次跑来的时候,白香衣有点儿恍若隔世的感觉,她没有冷心拒绝春生,搂着春生结实的身体,她才能找到一些真实。她心里很清楚,她和春生在一起的时间已经九*九*藏*书*网不多了,在嫁给玉翠给她安排的那个男人之前,她要好好补偿春生,也要好好补偿自己。春生也明白那个日子正在一天天逼近,但是白香衣不提,他也不提。
“那是他罪有应得!”
“胡闹。不让他教书,他靠啥吃饭?”白香衣埋怨道。
曹子安正在课堂上摇头晃脑大讲革命形势,小三率领五六个半大小厮,杀气腾腾地冲进教室,要把曹子安押送到曹家庄,交给曹家庄革委会严加看管。
春生眼睁睁看着大门开了又关,紧握拳头,却没地方打。
打发走了二妮,白香衣生火做饭。春晖已经升入中学,去王家镇上学了,一星期回来两次,带干粮和咸菜。一个人的饭好做,热一个馒头,就一碟咸萝卜条,就能打发了。可是白香衣却炒了一大碗豆角,烙了几张葱油饼,吃饭的时候只吃了半张油饼,夹了几筷子菜。剩下的菜和饼,用棉布包起来,保着温。
白香衣心底里升起一股慌张,她忽然替那个将和她结婚的男人担心。她有些心烦意乱,梦呓似的说:“春生,别为我做傻事。”
“赶走曹老师,是不是你和小三搞的鬼?”白香衣忽然明白。
白香衣嗔道:“先洗手去!”
“凡是打你主意的人,俺都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俺说到做到。”春生目不转睛的看着白香衣,脸上紧绷的肌肉使他显得刚毅而决断。
春生反唇相讥:“你又不是没钻过。还闹革命呢,革小三的命还差不多!”
不久之后,街上出现了一支参差不齐的游行队伍,孔怀玉的儿子、儿媳、闺女、孙子一大溜,打着小旗,振臂高呼:“打倒孔怀玉!”
孔树林家的老五巴巴地跑来,煞有介事地向他报告,说孔树平破坏伟大的文化大革命,摔高帽子,撕大字报。
和衣睡了一小觉,朦胧中听见小黄在院子里发出亲昵地http://www•99lib•net哼哼声,白香衣醒了,她知道,春生来了。
黑暗里,一只大手握住白香衣的手,轻轻地摩挲着。那只手干爽、粗糙、有力,仿佛是一把钥匙,总能把白香衣心里的一扇试图紧闭的门打开。白香衣还在回味油灯熄灭前春生的笑容,那么纯正温和,有一点狡诈,更衬托出一种真。白香衣为这样的笑痴迷。
曹子安向白香衣求救,白香衣帮他向小三求情。
大字报贴满大街小巷,也贴到了孔怀玉的后背上,从后脖领一直垂到脚后跟。他头戴着一顶高高的纸帽子,拖着长长的大字报,游街示众。回到家里,他不敢坐,不敢躺,如同保护自己的生命一样保护着高帽子和大字报,因为小三有言在先,三天之内,不许高帽子和大字报有丝毫损坏。他的小儿子孔树平血气方刚,贸然出手,打烂了高帽子,扯碎了大字报。吓得孔怀玉脸色青白,忙叫老婆打糨子,忙活了半天,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把高帽子和大字报修复如初。
当玉翠渐渐从春生和白香衣这件闹心事里走出来,恢复了以往的顺当,外面却闹腾起来。大字报劈天盖地,贴了一茬又一茬。小屁孩们喊口号喊得嘎崩脆,喊了一天又一天。玉翠不管啥运动不运动,她一个贫农老婆子,实在没啥可怕的,依旧该笑的时候大声笑,该骂的时候大声骂。桂兰每次挨骂后,仍不敢正面反击,只是在心里发狠,总有一天,要推翻家里的反动权威,彻底和她决裂。
一场秋雨连着一场秋雨,天气越来越凉,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肃杀。
春生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白香衣手里。
玉翠虽然霸道,却也懂得形势,没法跟形势较劲。桂兰晚上进进出出,闹得她不胜其烦,终于有一天,她丢给了桂兰一枚钥匙,并嘱咐说:“不准给老二用!”
www.99lib•net生一不做,二不休,找到小三,要求把曹子安彻底清理出孔家屋子。
如今桂兰晚上可以名正言顺地走大门了,因为她公务繁忙,常常忙到三更半夜才回来;有时候半夜革委会有紧急行动,她又得半夜出去。有了如此光明正大的理由,桂兰不屑于那个狗洞了,每次回来晚了,她可以亮开嗓子叫门,要出去,就理直气壮地找玉翠开门。
有权撑着,曹子安的腰直了,说话的气也壮了。再见到白香衣,先指手画脚,接着动手动脚。得意忘形,没想到春生早在屋里看了半天,头顶三丈火苗,窜出来,没头没脸地给了他一顿老拳,如果不是白香衣拉着,春生非把他的脑袋当成蒜,捣成蒜泥。
身为村革委会主任,小三看到往日里的书记、大队长、生产队长们一下子都成了孙子,见了自己毕恭毕敬,点头哈腰,感到既过瘾又受用。他让孔怀玉保护好高帽子大字报,纯粹是因为好玩随口说的,并没有当真。
鬼使神差,白香衣走向衣柜,从最底层找出了那件宝石蓝的旗袍。旗袍料子的质感仍然柔软如白香衣的心,光滑细腻,可是颜色已经谈了,就像某些人渐渐模糊的脸。十几年前的那个冬夜,白香衣穿着旗袍一次次娉婷走过高原的面前,他们的距离就在那天晚上走到最近,也是在那天晚上走向最远。
一辆卡车在深秋驶进了村子,一群臂戴红袖章的革命小将押下了一个中年男子。白香衣对运动不感兴趣,但汽车喇叭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趴在门缝上望出去。那是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头发凌乱,胡子邋遢,精神颓唐萎靡,白香衣从他的身上看到了似曾相识,她苦思冥想,终于认出了那是高原,尽管十多年前那生涩的硬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相辅相成的沧桑成熟,白香衣仍然从他的眉眼之间、口鼻之间找到了当年高原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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