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40 哑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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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宝石蓝 雪花白 麦子黄
第一章 宝石蓝 雪花白 麦子黄
第二章 杂种 纯种 犟种
第二章 杂种 纯种 犟种
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40 哑巴冷
第四章 白眼圈 红眼圈 干眼圈
第五章 鸡毛 蒜皮 心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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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三被这气势唬住了,可民兵们都看着他,他也只得硬着头皮上:“你们是干啥的?凭啥来孔家屋子随便绑人?”
“他娘的,拿孔家屋子当柿子摊呢,都来捏着玩!”小三气闷了这么多天,终于找到了发泄口,连桂兰给他递眼色都没看见。
小三这革委会主任当得窝囊,全然没有刚开始的风光,孔存庆事件活活扒了他一层脸皮。现在最能安慰他的,也就是桂兰了。那次别扭以后,他们很快就和好了,如今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而那绳结是两个扣儿,一个明扣,一个暗扣,明的是战友同志,暗的是野鸳鸯。
“真嚣张!看你能嚣张到什么时候!”拧住她胳膊的手加了一把力气,她感觉到手就要断了,疼得浑身冒冷汗,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春生默不作声地抱起春晖。
小三忙介绍说:“这是俺村的革委会副主任桂兰同志。”
“你们什么关系?”军人追问。
白香衣被春生的话感动坏了,也吓坏了,她忽然坚强起来,站直了身子,从春生的怀里挣脱出来。“春生,你听好了,这事你管不了,也不能管。以后,春晖只能指望你了。”
白香衣没有责怪他。她把地上旗袍捡了起来,细细密密地把撕裂得地方缝好,小心翼翼地折好,趁春晖睡觉的时候,她揭开主席像,露出一个墙洞,里面放着她的小皮箱,她把旗袍放在了皮箱上,打了些糨子,把主席像重新粘牢。
小三和桂兰带领着民兵出了学校,在村口、学校门口等处安排下岗哨,两人回到办公室,忍不住后怕。
桂兰在院里已经站了一会儿了,见小三出来,松了口气,凑了上去。
一片铡刀被春生磨得雪亮,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寒光。春生很满意,把铡刀靠在墙上,站在一旁看了又看。舅舅和表兄弟们的突然到来,他感到有些意外,和他们打了招呼,就要去西屋睡觉,养精蓄锐,等待晚上的一场恶战。谁知,他刚走到西屋门口,张玉成一个眼色,他的表兄弟们一涌而上,把他扑倒在地上。玉翠拿出她织的棉布,展开把春生的胳膊和身子缠在一起,缠了五六遭,既不太紧也不太松,然后用针密密地把几层布缝在一起。春生苦苦哀求放开他,玉翠戳着他的脑门骂:“好不识歹不识的东西,再不老实,俺用针扎你的肉!”
此时小三唯恐答应慢了,连连称是。
没有什么秘密能保得住,白香衣是特务的重磅炸弹在村子里惊天动地地炸响。村里人从不可思议到半信半疑再到深信不疑,联想到露天电影里看到的女特务装扮,哪一个不是身穿旗袍,妖里妖气,当初她白香衣不是也爱穿九*九*藏*书*网旗袍,打扮得千娇百媚迷死个人吗?于是倒抽几口凉气,守着一个毒如蛇蝎的女特务过了这么多年,没出意外真是万幸!
春生不能走,却能用屁股蹾,用脚踹,硬把炕这里蹾一个洞,那里踹一个窟窿,玉翠听春宝说了,就发狠说:“让他能,等炕塌了,就让他睡地下,看看这是跟谁过不去!”
三四道黑影如狼似虎横冲直撞,把李小忙冲得后退了两步,差点儿跌倒,摇摆了两下才站稳了身子。白香衣“啊”的一声惊叫,已被扭住双臂,推翻在地,两三双手紧紧把她按住,一动也不能能。黑影们兀自七嘴八舌厉声喊着多此一举的话:
春生举着枣木杠子,喉咙里滚动着愤怒的“啊啊”声,冲进了学校,早有人迎了上去,和春生周旋在一处。
春晖惊醒了,激烈的挣扎,粗鲁地喊:“不要脸的,放开我!”
照片上是一个陌生的年过半百的军人,紧闭双唇,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前方,刚毅而威严。
为了取证,军人们把屋子里搜了个底朝天,白香衣压在箱底的旗袍被搜了出来,这成了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一个军人哧啦一声把旗袍撕成两半,对白香衣说:“这就是有力的证据,都这时候了,你还对过去腐朽的生活念念不忘。”
李小忙趁着春生引起的混乱,悄悄后退,退到车灯外的黑影里,撒腿就跑,她要去搬救兵,救白香衣。
一个人走向李小忙,李小忙吓得连连后退。
白香衣的屋门打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屋里的灯光照着他,投射到院子里一个巨大的阴影。
“那么,这个呢?”军人又拿出一张照片。
李小忙气喘吁吁地跑到革委会办公室,直撞进屋里。
春生在当院里把扇铡刀片子磨得霍霍作响,听得玉翠心惊肉跳。早上,她从桂兰的嘴里听到昨天夜里的事,后怕得半天说不上话来。这一次,婆媳俩史无前例的一致,那就是不择手段,也要阻止春生做出鸡蛋碰石头的傻事。
“认识。”白香衣答道。
“春生,你回去吧。记住我说的话,你一定要听话。”白香衣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
白香衣望过去,那人正是那个瘦高个红卫兵,也是这帮人里唯一一个没有穿军装的人。一个好像是领导的军人挥挥手说:“把小崽子弄出去。”
“这是机密。”军人有些故弄玄虚,“但是我可以向你透露一点。”
春晖还是被赶了出去,九九藏书白香衣的心里忽然就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不许碰他!放开他!”白香衣挣扎着叫。她已经被吓得丢魂落魄,任人摆布,但是做母亲的本能迸发出强大的勇气。
“是谁?哪个王八蛋吃饱了撑的?”小三噌得站起身,拧着眉头问。
那军人冷哼了一声,说:“不要顽固抵抗,我们已经掌握了翔实的证据,你目前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坦白交待。你们明里是同事关系,暗地里是姘头,更重要的是上下线关系,我说的对不对?”
闹到后半夜,他们有些疲倦了,才撤离学校。临走前,他们警告白香衣,在他们下一次到来之前,好好反省自己的罪行,做个彻底交待。他们本想把旗袍带走,但考虑到一件旗袍毕竟说明不了什么,就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
春生搂着白香衣,坚定地说:“俺知道,俺信你。俺想明白了,要死一块死,要活一块活,他们再来,俺就和他们拼了!”
两个民兵像被施了定身法,定在了那里。
第二天,白香衣从一片狼藉中找出李小忙送来的螳螂籽,用火烤了,端给春晖。春晖粗暴地全撒到了地上,狠狠地用脚碾碎,屋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香味。
“就同事关系。”
“不许动!”
“小孔同志,我们的革命事业神圣不可侵犯,我们需要你的大力配合。”军人大声说。
玉翠这一躺下,竟起不了炕了,她一辈子要强,到头来却被儿子治没了脾气。
春生放下他,有些尴尬地木在那里。
玉翠不等回到自己屋里,头晕病就犯了,她扶着墙站不稳,恰巧存粮在院子里玩,她就招手叫他过来,扶她进屋。歪在炕上,玉翠不再生儿子的气,却着实气恼白香衣,敢情她是狐狸精托生的,要不咋就把老二迷得连亲娘都不认?一时是窑姐,一时又是女特务,这样的扫帚星竟被崔瞎厮说成福星,诳得她当神供着。她拿定主意,得空非去找崔瞎厮算账,骂他个狗血淋头。
这是村子里管教儿子的方法,既能长时间限制人的自由,又不会因为影响血脉流通而伤了身体。办法虽好,但是十年八载也未必有人用一回,倒让春生尝了个新鲜。
桂兰听见动静,进屋看明白了,幸灾乐祸地笑:“咋的?老二馋肉了吧?再馋,也不能吃咱娘的肉啊,跟嫂子说,嫂子给你割去。”
春生像个大粽子被扔在西屋的炕上。春生苦求无效,就破口大骂,骂绑他的人断子绝孙。
小三这才看到梧桐树上绑着人,就挥手说:“反了天了,还敢随便绑人。你们快给春生哥解开。”
李小忙心急火燎,顾不得多想,带着哭腔急切地说:“www.99lib.net三儿,快救咱学校里的大娘,有人在欺负她哩!”
玉翠没有惊动专心致志磨刀的春生,悄悄打发春宝去娘家搬救兵,她的娘家哥张玉成带着她的几个五大三粗的侄儿急急赶来了。
两个民兵刚要去解绳子,白香衣的屋门口有人喊:“谁不想吃枪子,谁就解!”接着便是拉枪栓的哗啦声。
春生喘着粗气挣扎,但只能让绳子勒进皮肉,平添一些痛楚。他连声咒骂,却没有人理他。
小三似乎感觉到了些神圣气息,点头哈腰地说:“俺会全力配合。”
为首的军人拿出一张照片,在白香衣眼看晃了晃,问:“认识他吗?”
春生也不说话,瞅着玉翠冷笑,眼里闪着仇恨的光。
春生骂了一通,没人搭理,就不言语了。玉翠吃过午饭,怕他饿着,端着一碗高粱米饭,进了西厢房。她坐到炕沿上,轻声笑着说:“朝巴蛋子,不吃点儿亏,就不知道锅是铁打的。你瞅瞅这天底下,除了娘,谁还在乎你的死活?”说着,就舀了一勺高粱米,往春生嘴边送。春生猛然睁开眼,不接高粱米,却照着玉翠的手背咬了一口,疼得玉翠勺子也扔了,碗也摔了,一蹦老高,骂道:“王八羔子,没良心的!”春生这一嘴咬得够狠,玉翠的手背上渗出了豆大的血珠子。
小三一路小跑着召集了十来个五大三粗的民兵,前呼后拥地开进了学校,耀武扬威地吆五喝六:“他娘的,在俺这一亩三分地上,谁想撒野,冲俺来。看看到底谁是爷爷,谁是孙子?!”
“老实点!”
小三外强中干,看到这阵势,早没了主意,吞吞吐吐地问:“俺大……她犯了啥事?”
他们谁也不理会学校门口站岗的民兵,两个民兵对视了一下,没有打搅他们。
后来,迷迷糊糊中,白香衣感到身子下面热乎乎的,她知道,春晖又尿床了。
“社员同志,不要怕!”那人说,“我们执行特殊任务,不会伤害任何一个阶级兄弟,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阶级敌人!”
春生看着白香衣挽着春晖的手,进了屋。窗口黑了很长时间之后,石头一样的春生才挪动着沉重的步子,缓缓离开学校,他的心里也有了一个决断。学校门口的民兵没有阻拦他,任他离开,投向他的目光里有敬畏,有怜悯,也有迷惑。
白香衣茫然地摇摇头。这时候她听到外面小三的声音,似乎又捕捉到了一线希望。
这是一个干冷干冷的冬天,没有雪,地面冻出了一道道裂缝,仿佛触目惊心的伤口。村里的老人们称这种冷叫做哑巴冷。
“哦,是小孔同志呀。”那人居高临下地说,“来屋里,我跟你说句话。”
“同事关系99lib•net。”
白香衣茫然地摇摇头。
春晖在外面冻了半宿,身体早凉透了,白香衣用自己的热身子捂了他半夜,他身上才有了些热乎意思。白香衣恍惚中感觉到胸前一片湿热,睁眼一看,原来是春晖把头偎在她的胸前流泪,她把春晖抱得更紧了些,恍然回到了他小时候的光景。春晖突然推开了她,翻身给了她一个冷漠的后背。白香衣流下冰凉的泪,她可以在世人面前抬起头来,不怕东边的风,西边的雨,唯独在春晖面前矮了三分,她欠儿子的,这笔无法偿还的债在儿子出生时就欠下了。
“我们是来执行公务的。你又是干什么的?”屋门口那人威严的说。
提到春晖白香衣喉咙一紧,她离开春生,满院子寻找春晖。
“小三,他们在屋里,快去。”被绑在树上的春生喊。
玉翠听人说吉普车隔三差五地去学校,一去春晖就被赶到院里,大冬天的晚上,冻得他像个小家雀。玉翠一直把春晖当自己的儿子看待,心里倒有些惦记,有心打发春宝接他过来,可又怕长了白香衣的脸,也怕担上私通特务的嫌疑,只得想想作罢。
春生在炕上咬牙切齿地骂:“没一个好东西,都他娘的滚出去!”
军人对小三耳语了几句,小三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忍不住惊疑地瞟了白香衣一眼。
一个军人应声而出,像提小鸡似的提着春晖的脖领子,往外推。
“春生,我不是特务,没有杀人,没有放火。春生,我没有罪,没有罪,不是害人精,不是美女蛇……”白香衣边抽泣边说。
李小忙大着胆子吆喝:“放开她,放开她!”
小黄咆哮起来,弓着身子护在白香衣和李小忙前面,一个黑影飞起一脚,小黄被踢得腾空翻了个跟头,哀哀地叫着夹着尾巴跑开,躲在远处继续狂吠。
“那就是他们的小崽子。”一个声音说。
屋里只有小三和桂兰,他们的脑袋挨得很近,学习同一张报纸。听到门响,他们倏忽分开,看见是小忙,脸上都有片刻的惊慌。
军人说:“他没什么事,就是不问青红皂白,干扰我们执行任务,绑一晚上,惩戒一下。这样吧,咱们分头行动,你们去安排一下,做好外围警戒工作。”
桂兰听见他骂不恼,反而称心如意,反正有玉翠给她垫底儿,就笑呵呵地走了出去。玉翠也走了出去,临关门恨声骂道:“朝巴种,饿死你,省下粮食喂狗!”
军人们继续对白香衣的审问,问了半天,也没有问出有价值的东西。他们说的事情让白香衣如坠云雾,任他们厉声喝问,还是软语套问,白香衣只是一味地摇头,话也不肯说一句了。白香衣的态度激怒了他们,骂白香衣是死藏书网硬分子,试图顽抗到底,结结实实地抽了白香衣十来下皮带,白香衣的惨叫声传出老远,让人听了心惊肉跳。
白香衣被扭进屋里的时候,春晖早被这情形吓傻了,缩在墙角打摆子,大气也不敢出。
玉翠张罗饭食招待娘家哥,张玉成竟不领情,铁青着脸领着子侄们气鼓鼓地走了。临走怒气冲冲地撂下了话:“以后春生这畜牲的事,别再找俺。”
有一个声音说:“女的弄屋里去,男的捆在树上。”
玉翠哪里容得她来打趣,张口就骂:“滚你娘的!不会说话,就别放屁!”
春晖抱着小黄的脖子蜷缩在院子里最隐秘的墙角睡着了。白香衣找到他,心里一痛,远远盖过身上火烧火燎的痛楚。白香衣不忍惊动他,透过泪水深情地注视着春晖贴着小黄脖子的脸,刚刚升起不久的残月惨淡照着,春晖的脸苍白得令人心碎。
听着外面没动静了,白香衣不顾身上的痛楚,冲出了屋门。她跑到梧桐树下,解开了春生身上的绳子。春生用麻木的双臂,环住了白香衣,白香衣歪在他身上,嚎啕大哭。
军人热情地握住小三的手,把他送出门外,压低了声音说:“估计敌人不会轻易就范,我们要在孔家屋子打持久战。我们来的时候,希望你做好外围警戒工作,我们不在的时候,负责监控,防止敌人逃跑。另外要做好保密工作,防止泄密,避免引来外面的敌人前来接应。”
“还有呢?”
春生虽然把枣木杠子抡得虎虎生风,却打不到人,忽然挨了一记扫堂腿,被撂倒在地上。
小三等不及,马上低声和桂兰说了几句,听得桂兰也满脸惊惧。桂兰怯怯地指指绑在树上的春生,问:“那他呢?”
白香衣的脸侧着,贴在冰冷坚硬的地上,看不到背后的事,但她听见了春生的声音,就感到不那么害怕了。
这一张是高原的,这也许是他春风得意的时候照的,目光柔和,张开的唇间露出洁白的牙和灿烂的笑。
桂兰今非昔比,早就不把婆婆放在眼里,反唇相讥:“俺是不会说话,你可只会放屁。要不咋就臭得连你儿子都想吃你的肉解恨!”
“俺是孔家屋子革委会主任孔小三。”孔小三底气不足地回答。
小三有些怯了,乖乖地走了过去,那人侧身把小三让进去,随手关了门。小三看见白香衣被两个穿军装的人架着胳膊,跪在屋当中,脸色蜡黄,眼神散乱,看见小三,眼睛微弱地亮了一下,嘴唇蠕动,却没说出话来。
“不是咱村的,是坐汽车来的。”
军人热情地和桂兰握手,说:“小桂同志,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这儿的情况,等会儿让小孔同志跟你介绍,以后你们可是任重道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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