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36 妖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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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宝石蓝 雪花白 麦子黄
第一章 宝石蓝 雪花白 麦子黄
第二章 杂种 纯种 犟种
第二章 杂种 纯种 犟种
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36 妖娆
第四章 白眼圈 红眼圈 干眼圈
第五章 鸡毛 蒜皮 心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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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香衣扔掉身上的破旗袍破鞋子,从凳子上跳下来,款款走到玉翠跟前,眼圈一红,无限感激地说:“谢谢嫂子。”
一如既往,白香衣把自己和春晖收拾得干净利索,走在大街上仍然从容不迫,全然不顾满街飞的白眼。
白香衣梦游似的离开宝橱家,恍恍惚惚地走进了玉翠家。桂兰正要出门,看见白香衣进来,忙把眼皮一耷拉,扭头进了东厢房。白香衣走进玉翠的屋里,玉翠正歪在炕上闭目养神,她除了头疼之外,又添了头晕的毛病,每到中午就会头晕目眩心慌气短。她睁开眼睛,见是白香衣,便又闭上了眼睛。
玉翠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骂:“哪儿来的私孩子?毛还没干呢,就来这里撒野!”
“俺们村的事用得着你个私孩子指手画脚吗?快滚快滚,别朝巴一样戳在这里,碍俺的眼!”玉翠寸步不让。
小三看不过去,想站出来说话,被桂兰扯住了衣襟。
瘦高个又跳到台上,叫嚣道:“奶奶的,竟敢破坏伟大的文化大革命,给我捆上!”
瘦高个在驾驶室里催促司机说:“别理他,走!”
瘦高个涨红了脸,回敬说:“一看你就是地主婆,居然敢骂革命小将!”
胡桂兰尖酸地说:“啧啧,你哪来那么多娘?横竖你娘家有亲娘,这里有我,你咋就缺娘缺得不管秃厮瞎厮都喊娘?你不寒碜,俺都寒碜了。”
瘦高个脸色铁青,冷笑着挥挥手,汽车冲了出去,拖着漫天的尘土。
白香衣冷笑:“笑话!春晖姓孔,他爹是宝柜。”
“可……”瘦高个颜面扫地,还要不甘心地分辩。
村东的铁路上,每天晌午都会有一列客车呼啸而过,蒸汽机车头冒着滚滚的浓烟,惊天动地地驶向南方。白香衣知道,坐上那列火车,会带她到遥远的南方。那里水光潋滟,偶尔会闯进她的心里,像一只轻盈的小划子,一槁下去,穿过石拱桥。白香衣的眼睛那时候会迷蒙起来,润泽如南方的早晨,可是可是,那些韵味参差的房舍,没有一间是能容得下他们孤儿寡母的。她哪里也去不了,只能赖在孔家屋子。
白香衣没在意玉翠的恶劣态度,脸反正丢尽了,再丢也没什么可丢的。她拉过呆愣愣的春晖,飘然走过高原身边,瞧也不瞧他们爷俩一眼,走回屋去,咣当一声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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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粮慌慌张张地跑进家来,在院子里大叫:“奶奶,奶奶,斗白奶奶,学校里斗白奶奶了。”他一听,火气上撞,趿上鞋,抄起扁担撒开腿往学校跑。
高原急切地问:“那个孩子是我们的孩子吗?”
李小忙说:“娘,跟我们一块吃吧。”
春生就势把白香衣搂在怀里,问道:“那天那个姓高的说的话是真的吗?”
红卫兵们呼啦啦爬上了卡车。高原扶起儿子,高声喊:“等等我们。”
高原忽然跪下说:“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咱们的儿子,求你饶恕我吧!”
李小忙被她抢白了一个大红脸,讪讪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娘,你不用等了,那人不会来了。”春生的眼睛躲躲闪闪,不敢正视白香衣。
诺大的校园里只剩下了高原父子,望着这个生活过许多年的校园,高原百感交
晚上路过学校的人似乎多起来,小黄成夜成夜地叫个不停。白香衣穿上旗袍,在灯影里走来走去,屋里弥漫着凄凉的妖娆。
春生抡起扁担,带着呜呜的风声,逢人便打,打得台上的红卫兵和村民们抱头鼠窜。孔树林家老五背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心中冒火,瞅了个时机,就地一滚,滚到春生的脚边,抱住他的腿,把他掀倒在地。红卫兵们蜂拥而上,死死按住了春生。
高原讪讪地说:“那嫂子走好!”
“真的,是真的。”白香衣伏在春生宽阔的胸口上,哀哀地哭。
白香衣弹弹被高原抓过的衣袖,冷着脸说:“高老师,你儿子看着呢,请放尊重些。”
“爸爸,你为什么不是一个工人阶级,要不是一个农民也行,你知道吗?都是因为你,我在学校里抬不起头,没有面子。我不愿意回去了,不愿意听见人家叫我狗崽子。我都和你划清了界限,可是他们还是不会放过我。我后悔有你这样的爸爸,你是我的耻辱,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高军忽然爆发了,控诉有高原这样的父亲的悲哀。
白香衣也出现在门口,她已经换了衣服,洗净了脸。高原随着白香衣的一举一动,心99lib•net忽上忽下,上是痛,下也是痛。白香衣和春晖说了些什么,向外推春晖,春晖却一味向后缩,娘俩僵持了一会儿,白香衣放开春晖,向高原父子走来。高原恍惚又回到了许多年前,他伸长着脖子,看着一个穿着宝石蓝旗袍的女人,娉婷走来。白香衣还是那么明亮,亮得让高原心惊肉跳,亮得让高原自惭形秽。
高原无语,面对儿子的指责,高原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当儿子说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时候,他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让他痛得窒息。他又一次望向白香衣的房门,现在所有的人都有理由不原谅他,尤其是白香衣。
胡桂兰冷笑着说:“你也不瞅瞅自己是啥样的人,俺哪里敢攀你的高枝?俺表弟说啥也是苗红根正的贫农,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会要你这样破得没有鞋帮了的破鞋!”
“嫂子,婚结不成了。他们咋就说不结就不结了呢?”白香衣向玉翠诉苦。
白香衣的房门忽然打开了,春晖怯生生地探出头张望了一下。高原心里一动,这个满面泪痕的孩子和高军长得太像了,他非常迫切地想从白香衣的口里得到证实,这个孩子的身体里也流淌着他的血。
玉翠揪着儿子春生,破口大骂,把自己身上的器官问候了一个遍。这本是件很可笑的事情,但是没有人笑。玉翠拖着扭头望向白香衣的房门的春生,走过高原身边。“少见啊,小高兄弟。”
汽车发动了,高原情急之下喊:“别走,我们没有路费。”
高原不再矜持,快步追上白香衣,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一个远离高军和春晖的角落。
玉翠半天没有言语,忽然睁开眼,目光炯炯地望着白香衣:“要俺说你就不该回来,走了就走了,偏又回来。能走的话你就再走吧,带着春晖走得远远的。今们俺就说明白话了,你也不用和俺装糊涂,你和老二的事情俺心里明镜似的,只是碍着多年的情分,没有点明。原来想着你再成个家,老二也就断了念想。现在你的婚结不成了,老二心里肯定又要弄鬼。你走了,俺会记你一辈子好的。”
“是你,一定是你。”白香衣扑到春生身上,撕扯着他的衣服。“你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做?我需要一个家,一个名正言顺的丈夫,你知不知道?”
她大九九藏书大咧咧地走到台上,用菜刀点了点按住春生的红卫兵,命令说:“把俺家老二放了!”
白香衣从早晨等到中午,望眼欲穿,终于有一个人影出现在学校门口,却是春生。
高原目不转睛地看着白香衣。在应该狼狈的时候,白香衣却依然表现出一种优雅,那是一种铭刻在骨头上的优雅,向四周悄无声息地漫溢。高原想和白香衣说些什么,但是白香衣不给他机会,经过了十多年的相思,蓦然重逢,却连一句最简单的问候都不曾说出口。
白香衣在离高原两三米的地方站住,把一个用橡皮筋缠着得纸卷扔在地上,扭身往回走。
“别谢俺,俺是为了俺儿子!”玉翠哼了一声,把菜刀往地上一扔,冷冷地说:“你们都给俺听好了,以后谁敢打俺儿子的主意,俺就用这个说话!”
玉翠冷笑了一声:“毛主席不是号召你们向贫下中农学习吗?你敢说没有?”
“俺操你们的祖宗,谁敢?”玉翠披头散发,一手握着一把菜刀赶来了。她额头上密密麻麻排满了小红点,眼珠子瞪得溜圆,把手里的两把菜刀敲得当当作响。这一天她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正歪在炕上打盹,隐约听见院子里存粮的话,就挣扎起来问个究竟,正好看见春生拿着扁担出门的背影。她怕出事,从厨房里拖出菜刀,紧赶慢赶追了过来。大家看见她来势汹汹,都有一份怯意,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路来。
这是春生第一次在没有人的时候喊她娘,把白香衣的眼泪都叫下来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心痛。白香衣摇头说:“不可能,不可能。”
白香衣心里打了个寒颤,脸上的笑容便僵了,硬着头皮问:“小三他表舅怎么还没过来?”
“是说过。”瘦高个不得不承认。
台下一阵骚乱,春生拿着一根扁担,猩红着眼睛横冲直撞。这一天他在睡闷觉,迷迷糊糊,似睡似醒。白香衣的婚期越来越近,他的情绪也越来越坏,好像装了满胸腔子的火药,随时都能爆炸。他动过许多念头,如何阻止这场婚礼,可是想来想去没有一个行得通。
瘦高个蛮横地问:“你是什么人?文化大革命你也敢破坏?”
白香衣听着春生的话,一步步后退着。
以前总害怕婚期的到来,现在她竟盼着婚期到来了。农历九月十六如期而至,九九藏书白香衣让儿子请一天假,参加婚礼,被儿子粗暴地拒绝了。早晨起来,白香衣发现下霜了,菜园子里的大白菜上凝着一层细小的冰晶,在初生的太阳下熠熠生辉。白香衣想,等举行过婚礼,就得收获白菜了。
“尊重贫下中农,虚心请教。”
瘦高个一时语塞,被玉翠问住了,总觉得不对,但一时又想不出哪里不对。于是他收敛了一下嚣张的气焰,赔笑说:“老大娘,那你把你儿子带走,别妨碍我们批斗阶级敌人。”
白香衣实在不甘心,高原抛弃了他,春生也抛弃了他,难道连那么猥琐的男人也不要她了吗?最后她去了宝橱家,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宝橱一家人正在吃饭,除了李小忙站起身外,其他人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玉翠早不耐烦了,说:“你奶奶个熊,想让俺用这个教育你吗?觉着不过瘾,家去斗你爹你娘去!”说着又把菜刀敲得当当作响。
两天以后,一个带着眼镜的城里女人来到了村里。她是高原的妻子,听说高原父子被红卫兵们撇在了孔家屋子,来接他们回去,在路上她和高原父子错过了。在学校里,她看见一扇门上贴着大红的喜字,知道有人要办喜事。她敲开那扇门,一个举止优雅的女人接待了她。在那个瞬间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她没想到这小村里,居然还有这样出类拔萃的人物。当她问起高原父子,那个女人告诉她,他们已经走了。她忍不住好奇,问谁要办喜事,那个女人说:“我。”她说了一些祝福的话,就告辞了。回到城里,高原曾经和一个妓女鬼混的消息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于是那个和她有一面之缘的女人,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刺,她和高原的婚没离成,到死这根刺也没有剔除,一辈子和她争抢高原的心。
村民们远远地看了他们爷俩一会儿,也稀稀拉拉地散了。
这个大高帽瘦高个可不敢戴,忙说:“骂你和尊重毛主席两回事!”
玉翠没有回应他,却骂春生:“自己拉了屎自己擦,哪个能跟着舔你的腚沟子。分不出香臭的疯厮,人家赶着往脸上抹粉,你却只知道抹屎。”骂完了,才对高原笑笑说:“俺也不让你家去坐了,小庙里放不下天罗大神仙。”
“那你打算咋学习?”
白香衣并不想把婚礼搞得多么隆重,却尽量让全村人都知道这九-九-藏-书-网场即将举行的婚礼,因此早早地贴出了大红的喜字。门庭有史以来的冷落,村里人都像避瘟疫一样地躲避着她,但是她自己打点得津津有味。春生自那天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这使白香衣的心隐隐作痛,转念一想,这样断了更好,本来就到了该断的时候。
白香衣像挨了当头一棒,身子晃悠了一下,她仿佛是一条搁浅在河滩上的鱼,干张着嘴,找不到救命的水。
“是他亲口告诉俺的。”春生的眼神很茫然,目光落在窗棂上的大红喜字上。
事先说好的,胡桂花的表弟带着铺盖卷过来,一对新人在主席像前面三鞠躬,然后双双去公社领取结婚证,回来后摆一桌酒席,请亲戚朋友们吃喝一顿,婚就算结完了。
瘦高个见讨不了好,扩大战果无望,垂头丧气的挥挥手说:“撤!”
玉翠跳着脚骂:“俺日你奶奶的腿!毛主席亲自来了,也要说俺是响当当的贫农,你敢骂俺地主婆,就是不尊重毛主席!”
春生蓦然把白香衣推开,冷酷地说:“俺没有对他做啥。俺想好了,从今以后,你就是俺的干娘,以前算俺不懂事。今天俺去找那个男人,是想告诉他,让他以后好好地待你。可是他说,他不要你了。”
白香衣怔了怔,冷笑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软骨头!”说完,她高傲地昂起头,像一个尊贵的女王,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回了屋。她看到春晖正在照镜子,脸上布满了疑惑。
“这不就得了。这也就是说俺能骂你,你不能骂俺,俺可以揍你,你不能还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高原捡起纸卷,里面是二十元钱和十斤粮票。高军饿了的时候,高原才做通了他的工作,爷俩踏上了归途。他强忍着不回头,但他感觉到有一束目光在目送他离去。当他站在大坡上,终于忍不住回头的时候,看到学校门口站着一个单薄的身影。那是春晖,他的另一个千真万确的儿子,一个不能相认的儿子。他的视线有一些模糊,下意识地向春晖挥了挥手,他忽然有一种冲动,要告诉高军,站在那里的是他的哥哥。可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拉着高军走下大坡,孔家屋子被隔在了大坡那边,他感觉到那道大坡已成千山万水,他再也没有跨越的能力。
高原心里一热,说:“嫂子好。”
春生说完话,逃跑似地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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