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眼圈 红眼圈 干眼圈
43 断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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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宝石蓝 雪花白 麦子黄
第一章 宝石蓝 雪花白 麦子黄
第二章 杂种 纯种 犟种
第二章 杂种 纯种 犟种
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第四章 白眼圈 红眼圈 干眼圈
43 断弦
第五章 鸡毛 蒜皮 心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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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噩耗之前,她盘腿坐在炕上,和趴在被窝里的抽烟袋的宝橱说春生和白香衣的事情。“你说,这不是光着腚打锣,胡闹台吗?又是侄子婶子,又是干儿干娘,寒碜死个人。”
“兄弟媳妇说得对,这事儿也不急,明天就明天吧。”桂兰以女人的直觉,捕捉到了李小忙浓浓的醋意,心里发虚,急忙撂下一句话,笑吟吟地飘然而去。
短短几天,那棵柳树上出了两条人命,成了村民们心目中的凶煞之地,大白天路过那儿都觉得遍体生寒。几个老太太私下里商量了,要去破破那儿的怨气,免得再出事儿。白天不敢去,怕被说成搞封建迷信,就趁着夜色,带着贡品和黄表纸去了,谁知刚刚点着黄表纸,一阵风呼啦啦地吹来,火苗子就扑向她们,吓得她们连滚带爬地逃。再回头看,火已灭了。她们不敢再回去,惶惶不安地回了村子。
一帮子人把李小忙在炕头上安顿好,齐齐举起哀来。忽然有一个尖细的女声压倒了哭声:“他们上赶着欺负咱老李家没人,逼死咱家的闺女,咱也不让他们过消停!”
李小忙没想到小三会动手,惊愤之余,不躲也不还手,带着哭音骂:“诳谁哩?诳谁哩?说得比唱的还好听,明明是穿破鞋,还说革命工作!”
小三意味深长地看看桂兰,一扭头,泪水就下来了,擦也顾不得擦,慌慌张张地奔向村外。
那天夜里,胡桂花以为李小忙很快就会回来,所以没有拴住院门,可她没想到,院门留了一夜,三儿媳妇回来的时候,却是被抬回来的。
当家雀叽叽喳喳成一片的时候,桂兰推开小三,爬起身,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三,咱们都离婚,你娶我吧。”
李小忙的娘家来了二三十个青壮年男女,二话不说,先把东屋里李小忙的尸首抬到了堂屋的炕头上。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小三和桂兰的配合也验证了这句话的真理性。工作兢兢业业地干了,捎带脚儿也甜甜蜜蜜地暗渡了陈仓。
“三他媳妇。”
追出门外的宝橱不管三七二十一,又把扁担呼呼的抡了过来。“小兔崽子,长本事了?俺这扁担却只认儿子,不认猪人、狗人!”
“小忙上吊死了,他娘家哥来,还不得扒了俺的皮!”小三说着,眼圈里蓄满了泪,使劲瞪着眼睛,怕一眨眼,流下泪来。
当人们从宝橱家收回目光,却蓦然发现,这个被人们认定活99lib•net不了几天的白香衣,居然又活了过来。
胡桂花已经心疼得背气了好几回,宝橱掐人中,把她弄醒后,不哭她苦命的儿媳妇,却哭以后的日子咋过。这场丧事办下来,就是四五年的收成也补不回来。
桂兰的慌张稍纵即逝,含笑揶揄说:“瞧瞧,这是跟踪追击呢,主任你前脚来,俺兄弟媳妇后脚就到了,还真是秤杆不离秤砣啊!”
李小忙是在春晖吊死的那棵大柳树上吊死的。
“德性!”桂兰一甩手,进了自己的屋子,掀开被子和衣钻进去,挨着存粮躺下,要睡回笼觉。刚迷糊过去,听见春宝不耐烦地喊:“存粮他娘,小三又叫你开会了。”
“这是咋了,要过阔日子,一天吃三顿饭啊?”桂兰又问。
法不责众,大伙笑得更响了。
出殡的时候,街筒子里白花花的一片男女老幼,女人们敞开喉咙像唱歌一样哭丧,男人们则像负重的牛一样发出一种沉闷的哭声。
于是,村子里越传越邪乎,说春晖和李小忙死得憋屈,连钱粮都不受,招惹过他们的人迟早要倒霉。因此心里有病的人,总觉得脊梁后面冒凉气,好象背后有人跟着。
“是她自己想不开,不关咱们的事。”小三安慰桂兰,也是安慰自己。
春宝披着棉袄站在天井里问:“谁呀?”
小三说:“小三,快叫桂兰,要开紧急会议。”
没有月亮,积雪却使夜晚不那么黑了,天地间的颜色,就像一碗冲得稀薄的藕粉。村里绝大多数人早早地就爬上了热炕头,男人们打瞌睡,女人们就着豆大的洋油灯做针线活。还在外面晃悠的都是些忙人:有闯寡妇门子的闲汉,有醉得站不稳还要找酒喝的酒鬼,还有警戒巡逻的民兵,更有为革命工作夜以继日的孔小三和桂兰。
“死吧你!”桂兰的脸也变了颜色,一拧身子走了出去,把门摔的咣当响。
“咱娘让煮几个鸡蛋,给老二送去。”
二儿子闯进屋子,大口喘着气说:“他三婶上吊了。”
“才没俺啥事呢,你别划拉上俺!”桂兰忙着撇清自己。
哭声嘎然而止,一个半大小子抄起一个小板凳,咣当一家伙丢进锅里,把锅砸了个洞。接下来,李小忙的娘家人就疯了,逮到什么砸什么,水缸漏了水,锅碗瓢盆碎的碎瘪的瘪,桌椅板凳成了碎木头。宝橱和胡桂花拦了这个,拦不住那个,在人空子里打着转,干瞪九九藏书眼,没办法。胡桂花又背过气去一回,宝橱顾不上她,李小忙的娘家人更不理会,被踩了十多脚,自个儿醒过来,哭天抢地。
“别再去烦小三,他那是忙正事。”胡桂花连忙嘱咐。
小三刚刚凝聚起来的威严始终硬不过宝橱的扁担,好汉不吃眼前亏,撒腿就跑。宝橱在后面虚张声势的追了几步,又骂了几声小兔崽子。
“小兔崽子,革命革到自己媳妇头上来了!”闻讯赶来的宝橱举着一根扁担冲了进来,照着小三就轮。
小三正被桂兰风骚得上火,被李小忙冲散了好事,心里窝火,哪里还禁得住桂兰满怀醋意的打趣,恶声恶气地对李小忙说:“去去去,回家去,俺和桂主任有正经事要办呢!”
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李小忙的娘家人口口声声跟宝橱要小三,说要让小三披麻戴孝,为小忙送终。宝橱哭丧着脸,说自个儿也找不到这畜牲,李小忙的娘家人不信,只管吵嚷着要人。
也不知桂兰有没有听到小三的话,人却早已远去了。小三无趣之余,看到李小忙冷着眼看他,心里的星星之火一下子燎原了,冲上去拳打脚踢,嘴里冠冕堂皇地骂:“没见识的娘们,革命工作也是你随便破坏的?打你个不知道轻重缓急,打你个分不出啥是大家,啥是小家。”
临时搭起的伙房里也紧锣密鼓,大厨曹大嘴指挥着一应打下手的后生,犹如秋场大点兵。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灶上的锅里吱吱冒着热气,偶尔有馋嘴的孩子趁大人们不注意,抓起一片肥肉片子塞进嘴里撒腿就跑,引得大人们一阵喊打,几只瘦骨嶙峋的狗奔跑在人空子里,时不时挨上一记黑脚,惨叫着跑开,过会儿重新小心翼翼地回来。
李小忙入土为安了,真哭的假哭的都来真的了,不等主家让,就蜂拥到饭桌前面,风卷残云般地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泛起难得一见的油光。
胡桂花一半拖一半扶着李小忙走革委会办公室,悄声数落:“哭哭哭!连自家男人也拢不住,你还有脸了?”
小三脸色铁青,失魂落魄,见桂兰出来,低声说:“桂兰,俺要出去躲几天,村里的事你多操心。”
李小忙猛然挣开胡桂花搀扶的手,http://www•99lib.net一溜小跑着去了。
胡桂花白眼一翻,身子一挺,背过了气去。
“哟,这老二还有功劳了,又是老母鸡又是鸡蛋的。”桂兰嘴一歪,提醒说:“别忘了白香衣的身份,上面的人可是随时都会再来,别让春生把咱家带进深水里。”
发丧那天,灵棚里花里胡哨,纸扎的金童玉女,摇钱的树,装钱的柜,骑的马,坐的轿,色色俱全。只是拜祭一项就花了半天的功夫,多年不走的老亲戚也通知到了,就要一个人多,一个大场面。看热闹的老太太们忍不住嘀咕,说等咱们过去了,说啥也赶不上这年轻媳妇的事办得排场。
胡桂花看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嘟囔说:“蛋也不会下,脾气却不小,挨打活该!”
“放心,俺再不会烦他了!”李小忙甩甩头发,走出了院门。
“哎哟,勾搭了俺还不算,亲小叔子也看上了?”小三脸上挂不住,反唇相讥。
李小忙的死吸引了村里人的眼球,没有人再注意快要死了的白香衣。玉翠在身上轻快些的时候,一心一意地给白香衣赶丧衣,尽姐妹一场的最后一点情分。这女人死了,他的儿子也就回来了。
正巧胡桂花扎着腰带从茅房里出来,没好气地问:“又要干啥去?”
李小忙被打得眼冒金星,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嘴里仍然不留情:“有种咱到你爹娘那里说说理,玩了破鞋,还有功劳了?”
春宝说:“没事,小三喊桂兰开会呢。”
“这个傻大妮子!”胡桂花直了眼,喃喃地替小三开脱。“小三就轻轻打了她几下,咋就这么不禁打?你爹打俺不知多少回了,俺也没寻这条道。小三就打她这一回,至于吗?”
宝橱磕磕烟袋,吐了口脓痰,没有搭腔。
小三阴沉下了脸:“开啥玩笑?你想让唾沫淹死啊!门都没有!”
宝橱一边忙着穿衣裳,一边训斥胡桂花:“跟俺爷俩叨叨这些没用。想想咋跟人家娘家人交待吧。”
村革委会办公室里贼亮的嘎斯灯,在二人紧急会议举行了半个钟头后熄灭了。值夜班的单人床上,小三和桂兰轰轰烈烈地革了一场命。
睡在炕上一直没有说话的玉翠忽然开了腔:“你喝了尿还是吃了屎?大早晨就净闲屁!”
春宝不敢怠慢,忙叫醒了桂兰,桂兰系着衣服扣子一股子风似地出了门。
玉翠骂道:“你个软骨头!就由着你媳妇乱搞吧,你知道他们是开井台会还是楼台http://www•99lib.net会?”
李小忙回到家,在炕沿上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猛然站起身,揭开炕席,从下面翻出一些一毛两毛的零碎票子,用手绢包了。然后梳了梳头,换了一身鲜亮衣裳,开门出来。
“好好的,这是咋说的?”桂兰的心里也慌慌的。
桂兰回到家,春宝正在堂屋里呼哧呼哧地拉风箱做饭。桂兰心虚,走进去说:“俺来吧。”
李小忙的娘家人早上来,晚上去,放出风来说找不到小三,想了了这事,就得宝橱顶瓦,胡桂花抱罐子,才能发丧出殡。这是明摆着糟践人,哪有公公婆婆给儿媳妇送终的?李小忙的尸体在堂屋里停了十天,虽说天气冷,但是尸体仍然不可避免地腐烂,尸臭几乎弥漫了大半个孔家屋子。
小三更加怒不可遏,左手揪住李小忙的头发,右手扇了她几个嘴巴子,骂道:“让你胡说八道!让你胡说八道!”
胡桂花进屋自言自语:“都是闲出来的毛病!”
小三见大事不妙,顾不得保持主任风度,虚晃了几下,让宝橱的扁担落了空,趁势窜出了办公室。
宝橱和胡桂花唬得趿拉着鞋,六神无主,直说:“这是咋说?”
小三在街上溜达了一阵子,估计人散了,又回到了革委会办公室,中了邪似地狂躁不安,转了几圈,忍不住跑到玉翠家门口,把大门拍得山响。
“闷得慌,出去喘口气。”李小忙硬梆梆地回答。
“谁?”老两口异口同声。
孔怀玉一听,有些恼。李小忙死得再屈,那也是小两口打架短了见识,不能把全村老少一网打尽,都成了孝子孝妇。孔怀玉站起身,对李家村的老书记说:“这事俺管不了,也不冒充胖子大喘气,老哥您坐着,俺就回了。”说着往外走。
这里吵吵嚷嚷,村里人听到动静,纷纷舍了热被窝,出来瞧热闹。见到小三的狼狈相,不禁哄堂大笑。小三立在院子里,双手叉腰,想挽回点颜面,气势汹汹地吼:“奶奶的,笑什么笑?还不兴主任打老婆啊?”
李凯子提出一个条件:“要办就得全村见白,家家闻声。”
李小忙自从有所察觉后,悄悄上了心,常常盯稍儿。这天夜里来到革委会办公室门外,听见小三和桂兰在大队办公室里谈笑风生,不由得心底翻腾酸水,冲了进去。小三和桂兰的谈笑嘎然而止。
玉翠也醒了,在屋里问:“啥事啊?”
政府提倡移风易俗,丧事简办,李小忙的丧礼成了那些年四九九藏书里八乡独一无二的发大丧,出大殡。和宝橱家沾了服气的小辈们,不管老少男女,都一身重孝,为李小忙送葬。胡桂花先咬着牙买了四丈白布,不够支分的,没领到白布的小辈们撅嘴膀腮,要知道丧事一过,谁穿的丧服就归谁,那可是做鞋底鞋里的好材料。胡桂花没办法,只得又扯了两丈白布,才算应付过去。
小三就像偷腥的猫,眼看就要得嘴了,偏又偷不着了,不甘心,煞有介事地对着外面喊:“桂主任,革命事业就要不分白天黑夜,大干苦干加巧干,今天的事今天一定要做完,你别忙着走啊!”
桂兰一骨碌爬了起来,心中一喜,以为小三回心转意了,急着来跟她表白,麻利地下了炕。
小三狠命把李小忙搡倒在地上,不解气地用脚踹。“小心眼的娘们,真他妈够反动的,对付你这种反动分子,就得打倒在地,然后踏上两只脚。”
春宝冷着脸没搭理她,梗着脖子不挪地方。
桂兰不解:“好好的,躲什么?”
李家村的老书记忙起身拽住他,说:“凯子也是疼糊涂了,咱们再商量。”
春宝被骂懵了,站在院子里发愣,一阵风冷嗖嗖地穿过院子,他打了个寒颤,缩起脑袋,耸着肩膀,窜回了屋。
特殊事特殊办,最后他们商量定了,李小忙的丧礼上要穿白,要拜祭,一切按照旧例办,不能马虎。
孔怀玉主动出面了,他联络上李家村的老书记,充当和事佬。他们俩人虽然都被赶下台了,多年的老威望却还在,特别是办这种事。李小忙的娘家哥李凯子也是骑虎难下,开始只为出气,没想别的,可妹妹死了十多天了,还不能入土为安,咋能不心疼,但是心里赌着口气,苦于没有台阶下。两个老书记一出面,他正好有了台阶。
院子里已经摆起了用门板搭起的几排饭桌,在小忙娘家人的监督下,陆续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碗碟,炸鸡、炸鱼、肉丸子,还有白花花的肥肉片子,晃得人眼花缭乱。小忙的娘家人只说一句话:“别给他们省,做多做好,吃不了喂狗。”
李小忙拧着身子,坚决地说:“你回俺就回,你不回俺也不回。有多少正经事白天不忙,非要黑夜忙?”
“连春生都不如,还主任呢!”桂兰撇着嘴说,“看看春生,闷声不响的,办真事儿!”
死人要找活人算账,毕竟是人们的臆测,而明摆在那儿的是,宝橱一家活人这一关也不好过,李小忙的娘家人较上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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